白云城地处南海,一年之中有多半时间都是与世隔绝的状态,自从名动天下的白云城主死后,这里也没有混乱起来,依旧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一如以往。
城中的那个酒楼一直都没有关掉,即使生意不怎么样。
林都统依旧像当初那样每天巡城,帮城中的老老小小解决问题。也有人曾经有过很多不识好歹的人想要将这里吞并,不过最终都被那酒楼的主人给打了回去。
传言她和从前的白云城主一模一样,一身白衣一柄剑,最重要的是,她的剑术比起当年的白云城主虽然差了点但也完全可以称为立于世间剑客的顶端。
这人,自然就是左无霜。
自从五年前的月圆之夜那一战之后,世间再无白云城主,剑神西门吹雪之名在江湖上也越发响亮,几乎所有用剑的人,都把他当成天神一样景仰。
而人称江湖第一女剑客的瀚海剑主,在此之后也似乎没了踪迹,再也没有在江湖上活跃过。
因为白云城的人大多避世不出的关系,瀚海剑主在那里的消息也没有被传出去,至于那些被她打败的人,自然也是不可能自己出去宣扬那些事情的。
瀚海剑主左无霜从消失了差不多五年,可是江湖中关于她的传言也没有减少。比起万梅山庄的西门吹雪,他们如今更喜欢的还是说这类不会将是非惹上身的对象。
这个名为无双的酒楼便是她当年被林都统坑了盘下的那个酒楼,如今改名为无双楼后生意反而不如从前,酿的酒也都是她自己喝掉的多。
林都统刚刚巡完城,走进无双楼的时候还有些疲倦,不过在目光接触到趴在桌子上的人之时又忍不住皱眉。
“你又喝了一整晚的酒?”
她果然是醒着的,随手将酒杯都挥到一边,“……没,就是早上起来喝了几杯。”
“……几杯能够满桌都是?”林都统往她边上坐下,“虽然懒得说你,但是如果你出了什么事……”
“停——!”左无霜颇为头痛地制止他说下去,“我能出什么事?总之我的事我自己清楚。”
他看着她未曾变化的表情,从怀中拿出一封信函,“你的信。”
自从在这里定居下来之后,除却司空摘星一年会来个一次和她喝酒之外,以前认识的人几乎都没有再见过面,包括她唯一的朋友西门吹雪。
然而花满楼也还是偶尔会有几封书信寄来,虽说只是聊着一些琐事,但也能够让她在这地方感受到些许暖意。
虽然她从未回过信。
“啊,这位花公子也还真是够有毅力啊。”林都统见她把信搁在一旁,又开始了几乎每月一次的说教,“你五年都不回一封信他还愿意写信给你。”
“……这种事你去问他,和我在这儿羡慕有什么用?”左无霜起身将桌上收拾干净,“没事的话帮忙修一下房顶,我这边漏水。”
这个女人从最开始的酗酒度日到现在正常生活,用了整整五年,也就是因为这看着她这五年是如何过来的,他才知道她内心的痛苦胜过任何一个人。
她穿着白衣仗剑行走在这座岛屿之上,每每打退一个对手,都会喝酒喝上一整天,过后又和没事一样继续在这无双楼内做生意。
他还记得五年前她从马上跳下来的时候脸上的疲惫。当时的左无霜虽然看上去风尘仆仆,却让不少人惊艳了一把,纯正的白色和她手中的那把剑不能更加相配,一下来看见他的第一句就是,“……我带他回来了。”
她是笑着的,那种释怀而苦涩的笑,左手里还攥着一块玉佩,那把漂亮的佩剑上,原先的如意穗结已经换成了一个红色的同心结。
而后她便在这儿住了下来,就好似要在此生根发芽一样不愿离开。
“愣着干嘛,难不成不愿意么?”
他很想说我到底为什么要帮你干这种事,然而眼神触及到她寂寥的表情之时还是将那句话吞了回去。
大概是因为能让他对她起敌意的人都已经不在了的关系,他们的关系早已不像当初那样争锋相对。
他其实早知道叶孤城对她并不是普通的远来之客或者朋友那样简单,可那时候的他固执地觉得这个举止奇怪作风凌厉的女人配不上天下无双的白云城主,直到现在他才清楚地了解到,到底为什么自己憧憬与信仰的人会对她动心。
左无霜,当真天下无双。
“我要走了。”
正在房梁上的他听见她突然开口差点直接掉下来,“……走?”
她倚在柱子上点头,“……嗯,徒弟成亲,不管怎样都要去吧,那可是我——唯一的徒弟。”
他想起当年的南王世子想要拜她为师的那件事,忍不住笑了一声,“既然这样,自然是应该回去,那——”
“我不会回来了。”左无霜很干脆利落地接着说道,“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他顿时连自己站在哪里都忘了,一个转身之下直接摔了下来,幸好落地之前稳住了身体。
“这么突然?”
左无霜似乎是对他的狼狈样感到很好笑,盯着他好一会儿才扑哧一声笑出来,“哟,你这是舍不得我么?”
“……我只是在想,接下来白云城如果再——”
“不会了。”她摇摇头,“你放心吧,我可以保证从此以后没有任何人来骚扰这边的人,不过……我真的不可能再回来了。”
“……决定好了的话,就走吧。”
——比起你满脸愁容地生活在这里,城主他肯定希望你能恢复成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瀚海剑主。
这句话他未曾说出口,但是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嗯,再见。”
这一次,她离开得不带仓皇,不带遗憾,也不带任何绝望欲死的情绪。就好像最初来到这里的那一天那样,仗剑而立——
“即使是叶孤城站在这里,也绝对没有资格随意侮辱西门吹雪!”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
林都统没有来送她,她也没在意什么,收拾了东西带够盘缠便准备离开。
柜子里的衣服清一色的白,就好像完全没有分别一样,她收拾得干干净净如同这里未曾有人居住过,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如果不是阿玖要嫁给西门吹雪,或许她还是不愿意就此离开,但是当初带着叶孤城的剑回到这里的时候她便已经想好,总有一天,她会在想起这个人的时候感到笑出来,然后对自己说,
“当初能够遇见他,真的太好了。”
她从来都清醒得可怕,也清晰地记得师父说过的,时间可以抹平一切伤口,当初那些伤害到你的东西,总有你笑着想起的一天。
就像花满楼当时说的那样,活着的人,是死去的人的希望,左无霜还有未来,无数可能的未来。
即使无法轻易忘记,也可以让过往的感情不再阻绊自己。
——你看,我最终也找回了自己。
——也终于可以,对你说一句,没关系。
“没关系,我不后悔爱上你。”
*
“后来呢?”少年歪着头问正一旁的红衣姑娘,“你还真是瀚海剑主的徒弟啊?”
“……我当然是阿左师父的徒弟!”红衣姑娘坐在马车上恶狠狠地盯着他,“总之我都告诉你我到底是谁了!你现在也该告诉我你的来历吧?”
少年望着天,他看着那个已然嫁做人妇的女孩依然清澈的双眸,笑了笑,“我只是个不小心遇上你然后被你雇佣的保镖,不是么?”
花重玖本还想再问些什么,却看见从马车斜后方的那座宅院内走出来的两个人,顿时笑了出来,“嫂子!阿雪!”
他也闻声看过去,两个穿得几乎无甚分别的两个人正在往这里走来,那男人浑身散发着清冷的气息,却不如传言中那样冷酷。
而那个女人,她手里拿着一把剑,上面悬挂着一个同心结。
番外·花落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