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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水荷澹澹 当前章节:148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35

九真很感谢他。

不仅仅是因为死老头帮她医左手,也不仅仅是因为他教她武功,更重要的是,死老头懂她。在这段时间里,九真那些年在红梅山庄被压抑着的性情,在死老头面前,都释放了出来。

她从来没有什么时候,比这段时间快乐,哪怕是和莫声谷同行上天山的时候,九真都没有这么恣意过,她会担心被抛下,会担心武烈的追杀,会担心要是找不到武功秘籍怎么办,而现在,这些顾虑,在这里,都没有。

“我说小丫头,你正值十九岁的年纪,要是练了这功夫,你就永葆青春,多好,来来来,跟我学这门功夫吧!”死老头一副“学吧学吧,学了有糖吃”的表情让九真在心里偷笑。

“不!要!”

“哎,真不好玩,你就不能听话一点吗?”

“你确定你要我听话?”

“算了算了,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都敢顶嘴了,也不知道这脾气谁惯的!”

“你啊!”

看着死老头一脸吃瘪的样子,九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难得啊,被死老头用嘴上功夫欺负了一个月,九真终于勉强算是扳回了一局,心中不免得意。

“从今天开始,不许睡床。”死老头话音刚落,就见九真的床被死老头一掌劈成了碎片。

“那我睡哪里?”

“山洞里,有张床,以后你就睡那里。”

-

对逍遥派的认识,九真一直以为武功厉害,而当看见寒玉床的时候,九真的认识被颠覆了。

“你睡那里。”死老头指了指寒玉床,“没有我的允许不准睡床。”

环视了一圈山洞,除了这间房,大部分的地方都积了很厚的一层灰,想必是许久没有人来此的缘故。

见九真并没有惊讶的表情,死老头不由疑惑:“你到底知道多少?你知道这是什么?”

“嗯。寒玉床,对练功极有帮助。”虽然说是这么说,但九真也清楚,死老头不会多追问,他不过是习惯性地问一句罢了。

“有意思啊,我对你家很有兴趣,就是不知道有生之年……”

“什么?”死老头最后的话说得太清,九真没有听清。

整理了一下心神,死老头一脸若无其事:“没事。”

☆、15Chapter 15

夜里的时候,九真感觉洞里有剑影闪过,像是有人在练剑,但细细凝神听了半天,除了远处的水声,却没有任何声音。

剑影忽隐忽现,九真运气,向山洞深处走去,以备受人攻击时还击自卫,直觉告诉她死老头既然能让她住进洞里,此处理应是没人的,也理应是安全的,但那剑影……

扔了个石子探路,不见任何反应,九真才放心地向里面走。

穿过一个洞穴,再向里走,又到了室外。此时月亮正圆,月光在湖面上便如镀了一层白银一般,顺着湖面的月光一路走去,只见对面玉壁上赫然有个人影。

深呼吸了几口,九真继续向前走去,她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猜测,但却不敢肯定。

借着月光,九真看了看前面的那道小路,真是名符其实的“小”路。九真算得上瘦了,但即使如九真的身材,也要半侧着身子才能走。

用手扶着墙走或许会好一点。九真这样打算,却不料,手刚刚贴到墙上,一支箭头带着些许绿光的箭就直直地向着九真飞了过来。

眼看九真躲闪不及,就要中箭,一个紫色的身影出现,拉了九真一把,箭擦过九真的手臂,血瞬间涌了出来。

“我就知道你不会乖乖听话!”死老头的声音里带着怒气,“既然你之前知道用石子探路,怎么到这里就不这么做了?”

“我……”箭上明显有毒,但九真却没料到这毒性挥发地如此之快,她的眼前已经出现重影,可以想象,如果直中要害,那么自己,一定会立时毙命吧!

死老头看了看九真的伤口,嗅了嗅,伸手点住了九真身上的几处大穴:“这毒性太烈。”说着,低下头去,嘴覆在九真的伤口,要替九真吸掉毒血,以防毒性更深入。

“呲——”疼痛让九真的意识清醒,“这是什么地方?”

死老头吐出最后一口血:“你一直想找的地方——无量山。”

替九真吸掉了所有的毒血,死老头这才微微放下心来:“这毒我只在书上见过,今晚别乱跑,也别乱用内力,乖乖去我屋里休息,我去采几味药,至于究竟有没有效,我也不知道。”

死老头的屋子简陋地过分,除了床,只有一张桌子,看它们的磨损程度,已经有不少年了。出去之前,死老头想了想,点了九真的睡穴。

-

当九真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她这才有时间好好消化昨晚的事情。

明明她掉下的是天山的悬崖,可现在她已经在大理无量山。死老头功夫再好,也不可能在几日内把她从天山带到大理。想到昨晚,九真想,她应该被点了睡穴,然后被死老头带着,一路从天山来了大理。

只不过——

死老头练的那什么叫做不老的功夫,如果没有记错,每隔三十年要散功一次,死老头现在的年纪,起码该有九十了,也就说,他散功要九十多天。看死老头前段时间的样子,应该散功还没有结束……

九真细细想了半天,却发现总有一处不论怎么解释都不合理。

“在想什么?”死老头端着煎好的药走进房里,看到的就是九真发呆的样子。

死老头给九真施了几针,拔针的时候药也凉得差不多了。

在死老头的监督下把药喝得一滴不剩,九真想了想,还是开口:“你到底有多少岁了?”

“你猜?”死老头有心逗逗九真。

吃了个闭门羹,九真这段日子被惯得脾气也大了:“你猜我猜不猜。”

“小丫头的脾气是越来越大了啊!”见九真不配合,死老头也不生气,“你既然知道我练的功夫可以返老还童,那也应该知道,每三十年我就需要散功一次吧!”

九真没有说话,她要听死老头说下去。

“你知道你体质有多适合练武吗?”

“不可能。”九真当即否认,“一阳指我练了那么多年才练到四品,刚刚可以练六脉神剑的地步,而当年段誉……”

“因为一阳指是纯阳的功夫,而你,是女子,体质本就属阴,一阳指,六脉神剑,这些根本不适合你。我说你适合练武,是指练阴柔的功夫。或者是像逍遥派这样,对体质没有要求的。知道我为什么决定教你功夫吗?不仅仅是因为你对逍遥派的了解,也不仅仅是因为你有趣,脾气让我喜欢,还因为你体质合适。你练逍遥派的功夫,事半功倍。”死老头毫不客气地打断九真。

“当然,不仅仅逍遥派。如果你对其他阴柔的武功有兴趣,你也可以练。听过姑苏慕容吗?那里该有的武学秘籍都有,只要你想学。不过……”

“贪心并不是一件好事。”

死老头满意地点了点头:“还记不记得我问你要不要学我这天长地久长春不老功?”

“我在测试你。”死老头收起玩笑的态度,“我这次返老还童,需要两百一十天。我今年一百零五岁,我十五岁开始练这功夫,如果没练这功夫,我的寿命也许更长,但现在,我的日子不多了。”

“不要惊讶,因为练得晚,我已经是最长的一个了。逍遥派历代练这门功夫的,都只活了九十多岁。每年散功时还要害怕仇人追杀。这门功夫,本来叫纯阳至尊功。后来天山童姥强练,颠而倒之,倒而颠之,加上她练功时走火入魔,所以散功时每日都要饮鲜血。她第三次散功时和她师妹李秋水化解仇恨后死去,这功夫,自然没有改进。后来逍遥派由虚竹接手,他只是凭着想象,改进了这功夫,延长了散功的日子,却也减轻了散功的一些痛苦。后面的几代传人有男有女,这功夫越改越乱。直到我师父改了之后,这才彻底免去散功时饮血之苦。”

“后来我练这么功夫,自然也是改进了它的,但我是男子,纯阳之躯与纯阴之躯,练起来还是不同的。更何况,历代传人散功三次之后都会死,我难以例外,你一女子练,于自身损伤只会大不会小。这功夫,听起来是不错,但真练起来,却未必如此。”

九真默默地听着,死老头从来没有这么严肃地说这么多话。如此这般,说的都是重要的事情。

“我逍遥派项项精通,从今天起,你除了要天天喝药,还有泡药浴。不准问为什么,你只管做就是了。不过,我要你帮我杀一个人。这个人是谁,以后我会告诉你。你身上的毒已经解了,过两天我会带你去无量玉璧。里面的武功秘籍,你自己选了练。这些书,我不管你是死记硬背也好,用法子巧计也罢,一天五本,我第二天会来检查,要是哪天没完成,不准吃饭睡觉。”

死老头不知暗了什么机关,墙面打开,一排排书架出现在九真面前,上面一层一层,都摆满了书。

没等九真对“五本”的要求发出意见,死老头就拿着碗走了出去。

死老头替九真及时把毒吸了出来,又点了九真的穴,此时九真喝了药,纵然还有余毒未清,但下床走动却不是什么难事了。

九真走到书架面前,随手拿下本书,九真打开翻了翻。

“上药一百二十种为君,主养命以应天,无毒,多服久服不伤人,欲轻身益气不老延年者,本《上经》。

中药一百二十种为臣,主养性以应人,无毒,有毒,斟酌其宜,欲遏病补虚羸者,本《中经》。

下药一百二十种为君,主治病以应地,多毒,不可久服,欲除寒热邪气、破积聚、愈疾者,本《下经》。”

是本医书——《神农本草经》。

似乎是学医最基础要读的一本。

“药有君臣佐使,以相宣摄合和者,宜用一君二臣五佐,又可一君三臣九佐使也。

药有阴阳配合,子母兄弟,根茎花实草石骨肉。有单行者,有相须者,有相使者,有相畏者,有相恶者,有相反者,有相杀者。凡此七情和合视之,当用相须相使良者,勿用相恶相反者。若有毒宜制,可用相畏相杀者,不尔,勿合用也。 药有酸咸甘苦辛五味,又有寒热温凉四气及有毒无毒,阴干□,采治时日,生熟,上地所出,真伪陈新,并各有法。

药性有宜丸者,宜散者,宜水煮者,宜酒浸者,宜膏煎者,亦有一物兼宜者,亦有不可入汤酒者,并随药性,不得违越。”

九真合上书,刚刚她粗粗看了看,浏览得很快,谈不上一目十行,但一目五行总是有的,但刚刚读过的那些句子,却清晰地出现在九真的脑海里,仿佛刻在了九真的脑子里。

过目不忘?一目十行?

这是以前从没有的事情。九真过往的记忆力说不上极佳,但一般的书籍,慢慢地看两三遍也能记下来,晦涩难懂一些的,倒是需要多背几遍,多到十几遍还不能完全背下来,也是有过的。

而现在,一目十行也能过目不忘?

想到之前自己喝的药,还有死老头给自己扎的几针,九真想,应该是死老头做了什么,才能让她如此这般。

☆、16Chapter 16

施针带来的效果很明显,但却并不长。

第一本书,九真一目十行地看完,基本就能背下来;第二本书,一目十行已经不能让她完全记下书里的内容,必须放慢阅读速度;第三本、第四本、第五本……

记下第五本书里所有的内容,九真花了整整两个时辰又一盏茶的时间。默读已经不能让她尽快记下书里面的东西,她大声读了两遍,最后终于记下了书上的所有。

“记得怎么样?”死老头出现的时间刚刚好是九真确认自己已经记下所有内容之后。

看了看死老头端进来的药碗,九真不自觉地苦了脸,哀嚎道:“又要喝药啊!”

“如果你想死,你可以选择不喝。”

“什么意思?”事关性命,九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

可接下来,不论九真怎么问,死老头都不愿再多说一个字。

因为死老头的话,不管死老头的药加了多少奇怪恶心难闻的药材,哪怕她怀疑有几次是死老头故意在整她,她也一滴不剩地喝完了药。

九真开始习惯每日睡寒冰床,喝苦到想吐的药,死老头替她施针,背书。死老头的厨艺不好,甚至称得上糟糕,九真不止一次地怀疑,死老头这么多年,是怎么习惯那些难吃的食物的。

记得九真终于受不了死老头做的食物,承担了下厨这一任务之后,第一顿餐,基本饭菜都被死老头抢光了,一边吃,还一边念叨:“除了在大都的酒家,我已经好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饭菜了!”

九真看着死老头狼吞虎咽的样子,默默黑线:她的厨艺,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果然,第二日,死老头吃得明显比第一天少了不少,第三天,死老头的食量差不多只比他自己做饭时多了一点,之后也基本保持了他往日的食量。

半个多月过去,就在九真终于把第一个书架上所有的书都背下来的那天晚上,死老头带她去了无量玉璧。

有死老头的带路,九真这一次,并不担心再遇上机关。

走过湖边的时候,九真看见月光之下,石壁上隐隐光影流动,凝神瞧去,只见那光影所至之处,隐隐似有着一个字。只是或许是风吹日晒,已经有些难以辨认了。

九真好奇地摸上去,感觉,似乎是一个“段”字。

“段?”九真疑惑地看向死老头,想要求解。

“来过这里的段家人只有一个。你是第二个。不过,你算段家人吗?”

“我会让段家的功夫传承下去,我也会杀了武烈,替武家正名。”九真的话,是对死老头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看着九真认真的神情,死老头突然想起了曾经。那个人的眼神,也曾经是这么认真,认真地去想一个人,放弃了她所有的追求。

“段”字之下,赫然是一把长剑的影子,剑尖斜指着向下,剑影中的晕光闪烁流动,游走不定。

跟着死老头一路向里走,推开岩石,穿过小路,弯腰进了山洞,走过崎岖不平不见丝毫亮光的路,朱九真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神仙姐姐”。

这是一个宫装美女,手持长剑,剑尖对准了来人的胸膛。

如果不是因为早知这里是一座白玉雕成的玉像像,九真或许也会以为这是一个活人。它和真人一般大小;一对眸子莹然有光,神彩飞扬。死老头拂去玉像上的积灰,九真这才走上前细细端详:这对眼珠是用黑宝石雕的,在光线的作用下,眼里竟有光彩流转。

玉像脸上白玉的纹理中隐隐透出晕红之色,与常人肌肤无异。九真侧过身子看那玉像时,只见她眼光跟着转将过来,侧头向右,玉像的眼光似乎动了。不论九真在哪个角度看,玉像的眼光始终向着她,眼光中的神色更是难以捉摸,似喜似爱,似是情意深挚,又似黯然神伤。

就连玉像头上的头发是真的人发,云鬓如雾,松松挽着一髻,鬓边插着一支玉钏,上面镶着两粒小指头般大的明珠,莹然生光。又见壁上也是镶满了明珠钻石,宝光交相辉映,西边壁上镶着六块大水晶,水晶外绿水隐隐,映得石室中比第一间石室明亮了数倍。

“雕这玉像的人,一定将自己所有的感情都倾注进去了。”从玉像上,九真能感觉到浓浓的爱意。

“这是逍遥派师祖最爱的人。只是却不知是谁,只能从这玉像知道,这是一个绝世佳人。段誉的皇后,与这玉像之人极像。上次那个小子,是武当的人?”

“嗯,他叫莫声谷,是武当张真人最小的一个弟子。”

“张三丰?”死老头的话语里,突然充满了感慨,“你喜欢那个小子?”

喜欢吗?死老头猝不及防的发问,让九真愣住了。

“不知道?”死老头看见九真的表情透着迷茫。

“记不记得我醒过来的时候,你问我的第一句话?或许你不相信,但那天,我相信你会出现。因为你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我。如果你是要我死,早就可以办到了,而不是那么大费周章。所以我赌了这一把,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但我真的必须说,谢谢你救了我。”

“说下去。你既然相信我会救你,为什么还主动放手?或者这么说,为什么冒着自己没命的危险救他?”

“我的直觉告诉我,你会救我,同时,我的直觉也说,你不会救他。你给他种下生死符,就是为了牵制我。我不想永远活在愧疚里,如果你没有救他,那么,结局就是我活着他死了,我的一辈子,会活在愧疚里。”

“你想让他愧疚?”

“他是一个好人。”九真的目光看向远方,“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他会成为大侠。”只要他有命活着。

“或者,我潜意识里,想要他记着我吧!对我好的人都死了,如果,他能记着我,或许,这是我存在过的痕迹?老实说,我真的不知道当时的冲动来自哪里。如果再一次,我不知道我会怎样做。”

“你不喜欢他?”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你能不能告诉我,那到底应该是什么样的感觉?如果不是你提起,我只会偶尔想起他,别人说,爱一个人,会朝思暮想,而我……并没有。”

“你不爱他,也谈不上喜欢,但小丫头,你动心了。”

动心。

或许,从习惯依赖莫声谷的保护开始,自己已经动心了吧。

原来,这就是动心。

“小丫头,如果你觉得,他是你想要的人,那就去。畏畏缩缩,被世俗伦理拘束,别让别人的话影响了你的生活。你的生活,是你自己的。”

“要想有所得,必须要有所付出。”

转过身,死老头盯着九真看了许久:“这应该是我教你的。而你,真的懂了吗?”

将时间留给九真,死老头留下一句“如你所愿,你到了无量玉璧,明天起,我教你怎么杀人。”

转身走了出去。

“杀人?”

“自保的方法有两种,逃命,杀人。你只需要会杀人,就足够了。”

“喂,死老头,你说明白……”死老头转身就走,不给九真任何解释。

丫头,欠你的,我何星汉会用另一种方式补偿。

☆、17Chapter 17

杀人,对九真来说,是一个熟悉的词。

杀人,对九真来说,是一件陌生的事。

“发誓。”

看着面前的玉像,九真不解:“你想要我发什么誓?”

“你会做到我要你办的事。”

“你要我替你杀的,究竟是谁?”

何星汉凝视着玉像,唇角微扬:“丫头,我的时间不多了。如果你一天不发誓,我便一天不教你武功。若是你拖到我死的那天,纵使这里有再多武功秘籍,你不懂我逍遥派的内功心法,对你也是无用。当然,洞里面自是有百家武学,可凭你的悟性,若没有人从旁指点,十年也未必有所成。或许,四十年,你才可以有小成?”

“没有我,你心心念念想杀的人,还可以安然活着,你甘心吗?”九真反将何星汉一军。“你不愿告诉我你的名字,说明必定是有故事的人。而你这个仇人,必定也不一般吧!”

何星汉的肩膀微微抖动,声音里满是笑意:“丫头,就要这么活。这才是你本来的性子。”

“死老头,为什么你对我……”九真想了想,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词,“忽好忽坏?”

“十多日之后,我会告诉你,所有的答案。现在,发誓,或者,离开。我就在这里,等你的选择。”

发誓?不发誓?

九真在心里想了很多,她想到了王伯,想到了姚二叔,想到了张无忌,想到了红梅山庄……还有,朱长龄。

报仇。

如果没有武功,如何报仇?如果等上几十年,那武烈已死,她的报仇,还有什么意义?她并不想杀武青婴,至少在红梅山庄的那些年,武青婴对自己也算是一番真心,对她,她下不了手。但是武烈和卫壁,她一定会杀!

再次抬头的时候,九真的眼神里,多了坚定。

活着,报仇,是她生命的意义。

“你要我怎么立什么誓?”

“跟着我说——”

“好。”

-

自那晚起,朱九真和何星汉就一直在内室练功。何星汉早就做了准备,水和食物都准备妥当,想必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吧……

洞中内室无日月,也不见天日,只靠一盏油灯,让洞里有些许的光明。

练武。看书。

这样的日子,依旧枯燥。

“死老头,你到底叫什么?”这日练了半日,九真坐下歇歇。依旧同前几日一样八卦死老头的过去。

破天荒地,何星汉没有不理不睬,反问道:“想问什么?针?药?武功?”

“我想知道——你的过去。”

何星汉自嘲地笑了笑:“听说过千蛛万毒手吗?”

“千蛛万毒手?”九真对这个名字挺耳熟,却记不起哪里听过。

“我曾经有过一个徒弟,她不是练武的料,但我逍遥派无所不精,她独独精于毒术,后来,她便创了这千蛛万毒手。可惜最后,她为了一个男人,放弃了。”

“可是世上男人皆薄幸,这男人最后,负了她对不对?”

何星汉看着九真,微微摇了摇头:“丫头,你还年轻,别那么愤世嫉俗。长情的男人自是有的。”

“你在说你自己?你要我杀的,就是那个薄情的男人吧!他叫什么?”

“我?长情的自然不是我。另有其人。话说回来,丫头,你恨我吗?”

恨吗?

这是一种很复杂的感情。

九真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当死老头问起这个问题时,她脑子里想到的,是死老头教她武功,治好她的手……

“这个世界上,哪有人无缘无故对你好?你对我有所要求,本就是理所应当。”

“丫头,记着你今天说过的话。以后闯荡江湖,处处小心。你有武功傍身,不用再惧怕什么。”

死老头的语气太过哀伤,九真不免想起之前死老头说的“十几天”。

“你的大限——”

九真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点住了穴道,紧接着,一股热流源源不断地输入九真的体内。

“死老头,你干什么?”九真隐隐有了猜测,却不敢确认,“喂,哎!死老头!”

喊了很多遍,九真的声音里已经隐隐有了哭声,却依旧不见死老头吱声。

起初,这股热流进入九真体内,她并无不适,但不过一会,身体却感觉越来越热。仿佛有一团火在她的体内燃烧。九真虽极力压抑,但还是忍不住□出声,纵然声音极轻,但何星汉还是听到了。

“忍着。”死老头的一字一顿,显然此时他也并不好受。

“我……我承受不住……你……”

“闭嘴。忍着。”死老头只有四个字。

九真不敢再吱声,她生怕自己再多动一下,死老头就多一份危险。

紧紧咬着唇,九真在数秒:“一、二、三……”没数到一个一百,她就再从头开始数,一次有一次。也不知道数过了多少回。数完了多少个一百。

越来越热,越来越痒。仿佛心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不安地跳,不安地闹。

等热流渐渐消失,九真也彻底承受不住,晕了过去。

当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山洞里早已空无一人。身边有一封信,看墨迹,似乎有个把月了。如此说来,今天的事,或者说,近来的事,死老头都早有打算。

信很长。整整十页纸,写得满满的。嘱咐的东西很多。九真第一次知道,死老头,不,是何星汉,也可以说那么多,可以那么关心一个人,可以在字里行间,有那么多的担心。担心逍遥派,担心自己,担心早已跟他没有联系的人。

纵使已经知道了死老头的名字,可九真,却不习惯叫他的名字。

或许,死老头这三个字,已经让她有了感情。

死老头,你到底去了哪里……

就在九真收好死老头留下的信没多久,蜡烛——

烧完了。山洞里,只留下一片黑暗。

就好像,无量玉璧,只留下了九真一个人。

-

死老头要九真杀的人,是天鹰教教主白眉鹰王的儿子——殷野王。

哦,不对,死老头改了主意,应该是很早之前,就下了主意吧,他要的,是殷野王生不如死。所以死老头把一身内力都给了九真,不是为了别的,为的,是九真能够有办法给殷野王种下生死符,慢慢受折磨至死。

只不过,九真现在受不住这么多年的内力。所以最后,九真晕了过去。所以最后,死老头封住了九真的穴。他让她在学会自己想学的武功之后,去找张三丰。还有,去终南山后,找活死人墓。

九真不知死老头和张三丰有什么交情,如果早知道——

九真问自己,如果早知道,她的人生,会不会有所不同?

或许吧,又或许,依旧像现在一样。

武当,她会去,古墓,她会去。

没有如果。

朱九真以后的人生里,不会再有任何如果。也不再需要再惧怕任何人。

死老头,你说得多,既然我注定只能活到六十岁,甚至更短;既然我的武功足够我不任人欺凌,那我何必为他人委屈自己。

朱九真,你还剩四十年不到的时间,你付出足够大的代价了,从现在开始,你活着,只为自己,仅此而已。

☆、18Chapter 18

武功对于朱九真来说,是一件太重要的东西。可是现在,她无法承受死老头给自己的内力,所以死老头把她的内力一起封了起来,要想尽快找回内力,她只能寄希望于张三丰。可是,丝毫内力都没有的她,怎么敢离开无量玉璧这个“避难所”?

她的犹豫并没有很久,最多一个时辰,她下了狠心,照着医书,给自己施针——就像当初死老头为她施针一样。不同的是,此时的她很清楚,她是在用伤害自己的方法让自己能够在最短的时间里记住所有的武功招式,没有内力,如果遇上强敌,她多少能靠招式,给自己多一些逃命的机会。

施针一次,寿命少三个月。加上是药三分毒,当初的药让她的记忆力加强,但同时那些药也是积攒在她体内的毒。或许,死老头对她所言,并不全是真的。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向最好的结局想,可是真的会这样吗?

九真挑了几本书,小无相功和天山折梅手有异曲同工之妙。但小无相功是一门内功,算得上是逍遥派各类武学的基础。特别是这些年代代逍遥派掌门人改良之后,小无相功成了入门必学。再不是李秋水无崖子师傅所创的那般,为模仿别人绝学。

天山折梅手是虽然只有三路掌法,三路擒拿法,一共六路武功,但却包含了逍遥派武学的所有精义。六路武功中,有剑法、刀法、鞭法、枪法、抓法、斧法等等诸般兵刃的绝招,变法繁复。每一路口诀虽然只有十二句共八十四个字,但非常拗口。口诀的字句与声韵呼吸之理全然相反,因此,这天山折梅手的口诀,实际上是调匀真气的法门。加上一部分小无相功被化在天山折梅手中,因此,此时的天山折梅手,威力比之以往,更甚一招。

不眠不休,不停施针,九真用了五天时间,记下了各个门派的的精妙招数。逍遥派的书籍众多,各门各派的绝学大都记录在案,哪些是最厉害的,都一一标记出来,九真翻阅起来,倒也还算方便。

五天后,当九真走出无量玉璧的时候,见到了在外候着的一个中年女子。

“属下参见新宫主。”见到九真,来人当即跪下向九真行了大礼。

“你是……”

“属下是灵鹫宫的总管。梅兰和竹菊已经在山下候着。属下奉老宫主之名,将此物交给您。”来人从怀中掏出一物,赫然是一个指环。只是这指环之上,却留下一个凹槽,像是之前指环上的宝石或是其他装饰被拿了下来。

“属下斗胆,请宫主借玉簪一用。”

“玉簪?”九真疑惑地皱眉,“什么玉簪?”

来人细细为朱九真解惑:“老宫主有否留过玉簪给您,或者,是其他物件?”

细细回忆,九真这才记起,当初死老头曾经拿走她的玉佩,后来将玉佩还给她时,那玉佩上似乎多了什么。只是当时匆忙,她并未仔细看过。想到这,九真将玉佩拿出:“可是此物?”

来人一眼看到了流苏上那颗其貌不扬的丑石头:“正是此物。”说着将指环递给九真,示意她自己比对。

接过来人递上的指环,九真发现石头的缺口和指环上的那处凹槽贴合:“死老头……哦,不对,我是说老宫主呢?”

“宫主是第二个称老宫主为死老头的人。老宫主已经仙逝了。是老宫主指引我来此处,护送您去武当的。”

“有没有好好安葬他?”说完了,九真才想起,“他是你们的宫主,此事,你们一定会好好办的吧!对了,我还不知道,这宫,是什么宫?如今,又是什么情况?”

见九真问起,来人一一为九真解释。

灵鹫宫依旧叫做灵鹫宫,只是天山苦寒,灵鹫宫只剩下梅兰和竹菊两人,以及一些只有微末武功的下人。来人是灵鹫宫的主管,是死老头救下的一个孤女,习武天分不高,所以没有收为徒弟,只是教了一些简单的功夫。虽说是简单的功夫,但这么多年逍遥派的武功练下来,在江湖上也能算得上小有名气了。

死老头给她取名离笑,后来,灵鹫宫的人都称她离婆。

灵鹫宫早就没有了当年的规模,自从虚竹遣散了大部分女婢之后,剩下的,也都下山嫁人,各自有了生活,只是若灵鹫宫有事,都会赶来。世世代代,虽然世殊时异,但这份忠心却不曾变过。

离婆?殷离?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吗?还是——只是自己多心了?

“离婆,你陪我去武当。至于梅兰和竹菊两人,如果可以,让她们联系各处灵鹫宫的人,我要你们帮我找两个人。不,三个。”

朱九真原本想让灵鹫宫的人帮忙找寻张无忌和朱长龄的下落,但转念一想,吃一堑长一智,怕是张无忌也不会用本名了。至于曾阿牛这个名字,是自己给的,也不知张无忌,会不会因为自己而不用此名。

“请宫主吩咐。”

“以后,离婆你叫我九真就是。你让梅兰和竹菊去打听武烈父女和朱长龄的下落。你陪我终南山。”

“终南山?”离婆有些诧异,“不是武当山?”

见九真若有所思的眼神,离婆忙跪下请罪:“属下失言。老宫主当初说的是武当,是以属下听闻您要去终南山才这般吃惊。”

去武当山?

想到死老头留给自己的信,九真想,离婆应该是可以相信的人吧!不然,死老头不会把他给自己安排的路都透露给离婆。

“我们以姑侄的身份上路。你要怎么做,需要我多说吗?”

离婆一下子懂了九真的意思,当即改口:“我明白。”

“那还请姑姑在山下等我三天。三天后,我会下山和姑姑汇合,去武当。只是这马匹干粮,还得请姑姑准备了。”

“好。”

-

九真在无量玉璧外摘了些野果,去死老头的屋子里找了些之前她腌渍好的食物,饱餐一顿之后又回到了无量玉璧。

“丐帮、少林、昆仑……”九真看着一列列书,有些犯愁:这寒玉床是对练武之人极好,也不知当年死老头是怎么从杨过手里“骗”到此物,既然死老头说他心中有愧,无颜面见古墓派的人,想必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方法。自己此行去终南山,要代死老头道歉,那就拿本武功秘籍表示下歉意吧!

这古墓派的武功要清心寡欲,又有九阴真经在,说来,这天下武功,她也未必看在眼里,那就——

九真的视线在一个个门派上扫过,久久没下定主意。

古墓。

杨过和黄蓉郭靖一家素有渊源,也算得上是和丐帮有渊源。若以丐帮的武功表达歉意,这心意,倒是甚过武功本身。

九真花了一天的时间,又抄了一本,将原书放在了书架上,却在这时,发现了一本蒙灰的琴谱。

九真不精于音律,也不知这琴谱如何,不过逍遥派所藏,应该不会是泛泛之物。念及此,九真又将琴谱誊写了一遍,决心将此琴谱,和丐帮的武功,一起作为赔礼,给古墓派送去。也不知这份心意,古墓派的传人,能否接受。

☆、19Chapter 19

“姑姑,有件事,我想问问你。”路上,九真再三考虑,还是不愿将疑惑放在心里。

“我一定知无不言。”离婆不习惯直呼九真的名字,但称呼“宫主”又不妥,只得干脆尽量避免。

“你可知道千蛛万毒手?”

听了九真的话,离婆微微一笑:“你是想问,这千蛛万毒手的主人吧?她按理应该是你的师姐,是老宫主的大弟子。”

“我不是他的徒弟。”见离婆讶异的表情,九真苦笑了一下,向离婆解释道,“他不愿我称他师父,也不承认我是他弟子。虽然我的武功医术都算得上是他教的,可他坚持,他的弟子,只有一个。”

“这千蛛万毒手的主人,确实是老宫主的弟子。我还记得,那一年老宫主带回来一个小女孩。她对武功没有兴趣,却独独对毒术极有天赋。医毒本就是一家,她的医术,也是极好的。我记得,她尤其喜欢蜘蛛,尤其是那五彩斑斓的毒蜘蛛。也是一次偶然,她被毒蜘蛛咬伤,蛛毒被带入她自己血液中。反倒能借蛛毒伤人,此后,她便开始练这门功夫。只可惜,这蛛毒进入血液,也伤了她的容貌。”说到这里,离婆也不禁感慨,“她本来挺漂亮的,可是后来,脸开始浮肿,这容貌也不复从前。”

“她怎么没找找不伤容貌又能继续练功的法子?”

“只要不再继续练功,这容貌就可以恢复。老宫主原本想为她找寻法子,可她倔强,不愿接受。”

“她——叫什么?”

“不知道。她的名字是老宫主取的,不过两人都是以‘喂’和‘哎’称呼。要是她心情特别好或者是心情特别糟糕的时候,就会喊老宫主‘死老头’。”

原来,连称呼都有意义。想来,他们师徒两人的感情一定很好。

“后来呢?为何我没有见到她?”九真明知故问。

离婆陷入了回忆:“后来,她说要嫁人,为了那个男人,她废了自己的武功。这千蛛万毒手,练过一百只花蛛,仅是小成,若要功夫深,便须练过成千上万只。每一只花蛛毒液尽入练功者体内,蛛即死去,那时才能换新蛛。她好不容易练了几百只,却都放弃了。我记得那个时候,老宫主很生气,可最后还是被她说服。她成亲的时候,老宫主替她备了极重的嫁妆。只可惜,因为一直无所出,那个男人就另娶了一个妾侍。老宫主知道这事的时候,下山过一次,但没过多久就回来了。我记得,老宫主把自己关在房里三天,再后来,老宫主便不准人再提她。大概三年前,我们才听说了她的死讯。”

“她——是怎么死的?我听何星汉的意思,和她嫁的那个男人有关?”既然“死老头”三个字是那两人的约定,九真便不屑再喊。

“大概吧!老宫主并没有详说过这事。”离婆对此,也知之不详。

九真记得,殷离一直说要杀了她爹,似乎因为她娘的死和她爹殷野王脱不了干系,只是杀了她爹是不是为娘报仇,九真倒是不记得了。

只是,想到殷离,九真不禁想到了离婆和殷离的名字里都有一个“离”字,也不知是不是巧合。

九真总隐隐有种感觉,这师徒俩之间的感情不简单,只是,她又说不出到底哪里奇怪。师父为徒弟报仇,为唯一的徒弟报仇,这说起来无可厚非。

不对啊,既然是三年前就知道殷离母亲的死讯,那为什么何星汉不自己替自己的徒弟报仇呢?

“姑姑,我记得你说,你的名字是何星汉取的,这个名字,有什么含义吗?”

“也许有吧!‘离’是老宫主最喜欢的字。”

最喜欢的字吗?

那为什么那么巧,殷野王的女儿,以离为名?

一直以来,九真都相信自己的直觉。直觉告诉她死老头会救她,她赢了;直觉告诉她,莫声谷值得相信,她赢了;直觉告诉她,只有离开朱家,她才能有自己的人生,她赢了……而这一次,直觉告诉她,这其中,大有蹊跷,这一次,她觉得,她应该相信自己的直觉。

-

终南山后,活死人墓,神雕侠侣,绝迹江湖。

黄衫女的剧情九真的印象很深,当时她没懂黄衫女留下的那十六个字,直到再读神雕的时候,她才明白过来,也是因此,这十六个字,她记得很清楚。

九真不认识终南山,还好有离婆,一路也是靠着离婆带路,若是让九真自己找路,只怕只会靠太阳勉强辨别方向的九真定会迷路。

不过在去终南山之前,九真先回了一趟西域。她找到了将军,还去了王伯所说的当铺。巧的是,这个当铺的掌柜,竟也是灵鹫宫门人的后代。

在当铺里,九真见到了一幅画像,画像上的人,和红梅山庄书房里的那幅画的画中人很像,却又比那个画中人成熟了一些。眉眼虽像,而眼神,却截然是两个人。

“这是——”九真等着当铺掌柜的解释。

“是你娘。”掌柜向九真解惑,“我和你娘是因画相识,因画结缘,这是你娘去世前我最后一次见她之后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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