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骆总监佩服不已,要一个每天习惯了出入顶级写字楼商务会议室的男人放下一切去乡下陪一个女厂长当野人,我靠,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舍己为人!
骆名辉唏嘘不已,他都被唐宇痕感动了。
“爱情真的太伟大了……”
唐宇痕嗤笑一声,“爱情……”
“难道不是么,”骆名辉语气酸溜溜的:“你还不是为了简捷。”
唐宇痕笑笑,不解释。
拖了拖鞋去阳台,踩在阳台上的积雪上,咯吱咯吱地响,在这个冬日的夜晚格外静谧。唐宇痕一手抱着电话继续听骆名辉扯淡,一边弯下腰把阳台上的仙人掌和白掌搬回卧室,就这么来来回回地走来走去。
“唐宇痕,干脆这样吧,”电话那头的小骆同志一个劲地怂恿他犯罪:“就乘这些日子,你把她办了算了,等什么呀,男人嘛,应该说干就干!你索性就在这个寒冬的夜晚,把她睡了算了,用你那宽大的男人胸怀,去感化她那一颗深受过重伤的心……”
唐宇痕顿时就笑了,一丝华丽的尾音从平日隐藏的清冷外表下跳脱出来,微妙上扬。
“我去感化她的心……?”
隐一丝微嘲的笑意,丝丝入扣。
“……”
骆总监无语了一会儿,咳了一声,慢道:“这个……听上去是满诡异的。”这种情节的确很不靠谱……
唐宇痕抱起地上一盆白掌,脚步一旋回屋,关上阳台门时忽然开口:“其实我想过的。”
“什么?”
“上了她。”
骆名辉:“……! ”
唐宇痕看了看玻璃花盆里的水快要见底了,水培的白掌需要换水,于是拿起一旁的洒水器,一边给花换水,一边抱着电话不紧不慢地讲话:“有心要上的话,给我两天就够了。她的弱点太多了,根本不需要骗,玩点手段博取一下同情,应该就能到手了。”
骆名辉在电话那头听得滚下一身冷汗。
“唐宇痕……你不是认真的吧?”
唐宇痕笑笑,“你说呢。”
骆同学这种平时看上去特别流氓的人,一旦动真格了,骨子里的那股善良就显现出来了,吞吞口水,在电话那边小心翼翼地:“唐宇痕,妇女同志可是弱势群体啊,你下手不能太狠了……”
唐宇痕在电话这边听得顿时爆笑出声。
“神经病……我要上她的话她十八岁成年那天就上了,还等到今天来陪她当副厂长?”他有空啊?
骆名辉无语了一会儿,忍不住喊他:“宇痕啊……”
“……你真的那么喜欢她?”
骆名辉多少有点暴殄天物的痛心疾首。
唐宇痕这么淡定的男人,本不该有盲点,天下女人何其多,为一个心不在他身上的简捷,骆名辉为唐宇痕感到不值得。
唐宇痕把白掌放在了桌子上,抬手摸了摸它心形的叶子,一层冰花化了水,一滴滴落在他手上,触感温润,在灯光下折射出晶莹的色泽,让唐宇痕失了一秒钟的神,想起简捷说话时一贯晶亮的眼睛。
他忽然慢吞吞地吐字道:“我对她,其实不是喜欢。”
“什么?”
此时摘了眼镜,唐宇痕的眼神迷蒙一片,远远看去,好似覆着一层水光,透明、深邃、惊心。
骆名辉只听见唐宇痕慢吞吞的声音响起来:“……我只是,对其他女人,都没有兴趣。”
他见过简捷这么多年来一路走来的样子,无数次见过她靠自己一个人咬牙撑过来的样子,她让他觉得不可思议。大概就是她那种面貌那种表情,让他在人生无欲则刚的心境下破例放软了自己的心,对她细细密密的体温不设防。
只对她而有的情动,念及她的名字时心中这样惊动,连他自己都觉害怕。爱上一个心里已有其他男人的女人,除了当一个淡定的局外人之外别无它法,做人最大的无趣和最大的有趣就是不可以过分直白。
他不是陷入了一场爱恋,他是中了一种巫。巫术比爱恋更要命,堕落得更彻底,而他,除了顺从,没有其他办法。
叩叩叩。
忽然一阵敲门声。
“等一下,我有事。”
唐宇痕没挂电话,放下电话丢在一旁桌上,走过去开门。
只见简捷披了件老式军大衣,正抖抖缩缩地站在门口看着她。
唐宇痕一挑眉,微微惊讶:“有事?”
“我、我刚去上厕所……”
“……”
“把、把手电筒掉下去了……”
“……”
唐宇痕抚额,忧伤:“不是让你用便捷式卫生工具了么?”
简捷抹了一把汗道:“从来没用过那个我有心理障碍啊!”屁屁蹲下去坐在那个小圆桶上都拉不出来,小简厂长自己也很痛苦:“我要有个心理适应期才行……”
唐宇痕无奈,“你等一下,我拿我的给你。”
“好啊好啊><。”
简捷靠在门口,忽然想起了什么,神秘兮兮地对唐宇痕道:“唐宇痕,我刚才经过田边,好像有人完全不怕冷地在雪地里……搞那个!”
“啊?”
“就是那个啊!那个!嘿咻嘿咻……”
作为男人,唐宇痕显然对这个生理现象的接受度比简捷高多了,漫不经心地回应:“嗯,有什么感想?”
小简很诧异地反问:“唐宇痕,难道你就没有感到类似于‘呜哇太神奇啦!……’这样的感觉吗?”
唐宇痕停下动作,认真地思索了一下。
然后答:“没有。”
简捷额前滚下一排冷汗。
“不过是男女进化艺术而已,”唐宇痕倒是挺理解她的智商和情商,“你不懂正常。”因为太笨了……
“我靠!”
小简厂长一下子蹦地三尺高。
她的确不懂艺术,不过要是一老爷儿们和一妹子在庄稼地里搂一起就叫艺术,身上脱得光光地就叫灵感的话,那日本这个盛产苍井空们的小岛国还不都得让艺术家们压沉了!
“嗤……回屋睡觉去><。”
和唐宇痕这个思维异常的人类完全无法沟通,她还稀罕了,回屋睡觉才是正事。
唐宇痕的礼貌绝对好,还不忘和她道声晚安。
听到她砰地一声关了房门熄了灯,他才玩味地勾起一个笑容,折返回屋给自己倒了杯冰水,一口气喝了下去。
拿起刚才没挂断的电话,骆总监在电话那头的惊人感叹声就顿时就传过来了:“这么个大晚上她还敢跑来你面前讨论嘿咻的问题……”
唐宇痕喝着冰水哼哼一声,心想要是骆名辉知道他们简厂长刚才只穿着内衣披了件军大衣就站在了他面前而他还什么都没干,估计骆名辉会直接替他去男性*性*功能障碍医院挂号吧……
“宇痕,这样不行啊,只能看不能吃这也实在太惨了,你会被憋死的!”
“啊,”唐宇痕点头,发自肺腑地深有体会:“真的是很惨的啊。”
骆名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忽然郑重建议道:“唐宇痕,约个时间,我带你去精神科挂个急诊,你脑筋病得太严重了不能再拖了!”
唐宇痕磨牙哈哈笑了两声,笑着骂了句:“神经病……”没作其他回应。
其实不用治了,已经治不好了。
一切不过因他爱得深。
他爱得深,就合该被派上用场。
怪得了谁?
怪不了谁。
初试牛刀很废柴
隔天是周末,按理说不上班,简厂长计划表上的上任日期要从下星期一开始,一系列工作任务也准备从认识认识员工、开一开员工大会之类的官方活动开始,但是命运的齿轮啊,硬是天上掉下一块难啃的大饼,把个艰巨的任务砸在了小简厂长的头上。
说起这个任务,还是个历史遗留问题。
去年时周边乡镇如雨后蘑菇似的蹿出不少家被服厂,僧多粥少,顿时乐坏了原材料商,纷纷涨价,简厂长负责的这家‘红太阳西口被服厂’也面临了原材料商毁约涨价的问题。
当时的老厂长是个社会主义蛀虫,抽干了厂里的最后一点油水之后,带着几个心腹领着几只虾兵蟹将集体卷铺盖跑了,于是这个问题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听说来了新厂长,三个原材料商们商量好了,上门谈判来了,目的很简单:要毁约,要涨价,要吓唬吓唬新来的这个厂长毛丫头。
简捷早早地起了床,刷牙洗脸吃早饭,穿好工作服,对着镜子一照,“吓?!”,简厂长自己都被自己这一身民工气质吓了一跳。藏青色大棉袄工作服,套着真有种上个世纪劳动人民的感觉,形象十分伟岸。
小简忍不住吼了一声:“好,谈判去!”
相比简厂长的雄赳赳气昂昂,靠在一旁正喝着茶的唐宇痕副厂长倒是一派悠闲,抬头扫了一眼她红扑扑的脸蛋,唐宇痕的声音不咸不淡:“你确定要去?”
“去!当然要去!”简捷诧异:“这种大事我怎么能不去。”
唐宇痕撑着下巴,问得意味深长:“你会谈判?”
“笑话,我的本行!”
简捷很理直气壮:“知道我以前是干什么的么?专门跟人谈判的!”和法官谈,和辩方律师谈,那气势,那场面,靠得就是一个本事。
“想当年我谈判那会儿,完全不是这个层次……那阵势,哼哼,大得去了……”小简厂长指点着他:“等下你就在我旁边看着,有不懂的就问我,不要客气,啊。”
“好吧,”唐宇痕脾气挺好,从善如流:“那么,就辛苦简厂长了。”
小简哈哈笑了声,伸手打一个响指。
“出发——!”
挺胸抬头地就出去了。
新手就是新手,处处显露出菜鸟的气质和行为模式,满场乱跑,活蹦乱跳,明明是脆皮也火车头般勇猛地冲在最前头。
唐宇痕淡定地喝完最后一口茶,放下茶杯。
正无奈地起身准备拖着步子出去,骆名辉短信到:“今天有时间么?”
唐宇痕按下快捷键迅速回复:“没有。”
骆名辉新短信到:“周末都这么忙?要去干什么?”
唐宇痕回短信很惆怅:“陪小朋友过家家。”
……
谈判的结果不言而喻。
简捷同志虽然以前的确是靠一张嘴吃饭的,法庭上那滔滔不绝有理有据也不是假的,但检察官玩的是一个‘法’字,而商人,玩的则是一个‘奸’字,其中性质完全不一样。
谈判的过程惨不忍睹,小简单枪匹马被几个农村老爷儿们玩得团团转。至于唐宇痕,这个人渣更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靠在椅背上冷淡地看着双方对峙,他则悠闲地喝着茶。
简捷恨得咬牙切齿死抓裤子,恨不得像猫那样用利爪撕破块布来。当然她没发现的是,她急怒攻心中还抓错了,抓了唐宇痕的西裤裤脚管……
唐宇痕扫了一眼自己的裤脚管,被简厂长那样蹂躏都没破,心中大为赞叹,Dior男士裤装的质量果然好。
三个小时后,谈判结束,简厂长回到标间寝室。
以前,简厂长总觉得农民朋友的地位比较脆弱。
天生的弱者啊,辛苦大半辈子就种点地,好不容易种出点成果,一遇到洪水地震的天灾就全没了,想找人哭诉还投诉无门,手上没钱就等于没地位,遇到这种命,操,你又能怎样?
现在,简厂长终于发现自己比农民朋友的地位更脆弱了。
刚才谈判时那三个农村老爷儿们算啥玩意儿?靠着自己手里囤积着棉花就当自己是皇帝了?居然联合起来把她耍得团团转!
一路回来的路上简捷都低着头默不作声。
小简同学好面子,自己打小就是班级的优等生,甚少被人当众批评,结果小时候的挫折教育没到位,冷不丁地今天被三个农村老爷儿们大庭广众地这么轮着开虐,心理上的屈辱感不亚于被人轮*暴了。
“刚才你为什么要拉住我?!”
“不拉住你,你会怎么办?”
“揍他!”
“……”
简捷觉得自己没错:“你也看到了?要毁约的是他们!强取豪夺无中生有的也是他们!”
唐宇痕没说话,走到她的书桌前,随意扫视着桌上的摆设,视线一扫,看见一个相框,里面放着一张照片,是昔日她在检查厅和各位兄弟们一起拍的照片。蓝田白云,少年人其志飞扬。
他忽然问:“你以前做事的原则是什么?”
简捷一下子不解,“啊?”
唐宇痕拿起相框,看了会儿,平静的视线,却在短短数秒间看透一切。他放下相框,垂手插在裤袋里转身面对她:“你以前的工作原则,只把人分好人和坏人两种是不是?好人应该保护,坏人就应该抓起来,是不是这样?”
简捷睁大了眼睛,诧异反问:“难道不应该是这样吗?”
唐宇痕忽然走向她。
她正靠站在书桌前,他冷不防倾身上前忽然两手撑在她身旁两侧的桌子上,属于唐宇痕身上独有的清冷东方调气息刹那间席卷四周。
简捷忍不住承认,她被他惊了一下,“你干什么?”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很好奇,”他直直盯着她纯粹的眼睛,“明明被重伤过无数次,为什么你还是学不乖?”
简捷脸色微变:“你说什么。”
“非黑即白的原则不适合你,”他没什么情绪的样子,就这样看着她道:“你不是纪以宁,你身后没有唐易可以为你撑起一个纯粹黑白的世界,所以如果你还是像以前那样非黑即白地走下去,你的人生只会走到穷途末路。”
简捷不动声色,“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的人都是灰色的,”他好像没有听见她的话,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尤其是商场,没有永远的朋友,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
“商场做人必须保留七张底牌,别人帮不了你,只有你可以让自己变得强大。”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种话。
简捷觉得心尖有热血涌过,一瞬间竟然连声音也喑哑了三分:“哪七张?”
“忍,有容者为大,忍者无敌;藏,藏锋藏巧,胜者总是笑到最后;防,防不胜防,强者都是漏洞最少的人;稳,稳扎稳打,不走弯路便是捷径;变,变则通,通则久,求变就是赢;牵,错综复杂,暗中牵制胜过明面强制;退,胜败无常,给自己留后路就是留希望。”
忍藏防稳变牵退。
如果不是商场局中人,断然不会懂这胜者为王的法则。
简捷心如擂鼓。
唐宇痕近在咫尺,她却越发觉得看不清楚这个人的真面目。
抹了一把额上因紧张而起的冷汗,小简厂长内心顿时升腾起一股类似于‘想老子本来已经够传奇,结果他出身竟比老子更牛B’的不服气感觉。
笨鸟先飞不算晚
后来,简捷同志经历了水与火的洗礼,成长为笑傲西口村的一代好厂长之一,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此刻的小简厂长还是一只很水的水羊,正一门心思想要提高自己在谈判桌上的PK技术。
那么,要一只学术不过关智商不怎么样的菜鸟在短时间内提高一门高层次技术,该怎么做呢?很简单,四个字:填鸭教育。
唐宇痕做人绝对是高级猥琐流,甩下十本厚厚的大书,用一句‘看完这些,一星期之内,我教你玩死他们’,一瞬间就引爆了小简同学那超级低的复仇燃点。
有了这个目标,简捷顿时就像喝了汽油似的,小宇宙内的马力十足。
就为了‘一星期后能玩死他们’这点阴暗的畅快感,一向很注重睡眠质量的小简厂长就觉得每天半夜那撕心裂肺的狗叫声也是可以忍受的,每天凌晨四五点就有小三轮轰隆隆驶进菜市场的噪音也是可以不抓狂的,最后索性不睡了,拿出当年高考时那种万人争过独木桥的气势通宵达旦地K书,所看之处过目不忘,要的就是效率!
唐宇痕这个人的心理素质绝对好,看着简厂长如此刻苦,他也就是点点头表扬一句‘辛苦了’,然后转身就回自己房间,房门一关,该吃就吃,该睡就睡,小日子过得悠闲似水。
日升日落,就这样,唐宇痕在乡村,呼吸着新鲜空气,享受着无压力的氛围,过着近乎自然疗养的生活,而简捷呢,则奋笔疾书,日夜苦读,过着近乎高三生的生活。
偶尔小简也会郁闷地自问:“老子好歹是个厂长,是个boss,是个老板,怎么反而有种为人打工的感觉呢……”
唐宇痕一句话替她解惑:“还想不想玩死他们?那就看书。”一点也没有欺负小简脑容量低的负罪感。
然后直到有那么一次,唐宇痕在楼梯上撞见简捷拎着几桶方便面站在房门口,一边掏出钥匙正准备开门,一边嘴里还叽里咕噜背着‘控制管理’原则。
——本来这倒也没什么,毕竟唐宇痕和她之间也从来没有‘搭伙吃饭’这层关系在里面,吃饭问题纯属私人问题,她喜欢用方便面对付几顿也是正常的。
但好死不死地,唐宇痕手中却刚好拎着几袋菜……
简捷一回头,看见他,立刻露出一口小白牙热情打招呼:“哟,你吃晚饭啦。”
唐宇痕:“……”
四目相投。
小简视力不错,一眼就看见唐宇痕手里红红绿绿的新鲜蔬菜,还有刚杀好的鲜活老母鸡,这玩意儿做成鸡汤味道一定很美吧……
低头再看看自己手里的泡面,还是最原始的没有卤蛋的那种……
厄——
小简厂长顿时咽了咽口水,两只眼睛乌溜溜地就盯着唐宇痕手里的东西移不开视线了。
唐宇痕:“……”
在这个时候,唐宇痕作为下属、邻居、受托者、朋友,不管哪一个身份都不允许他继续就这个问题再保持沉默了。慢吞吞地拎着菜走上去,唐宇痕掏出钥匙开门,说了一句:“过来吃饭。”
有饭不蹭非好汉!
简捷立刻扔掉手里的泡面直直跟在他身后闪进房间,一秒都没有犹豫!
……
不是没进过单身男人的住处,但还真没见过唐宇痕这种的。
以前在检查厅时,他们一群兄弟总去程亮家聚会,程亮同学的单身公寓就完全显示出一种单身男人的气质:家里不太乱,但也说不上太干净,东西总找不到,大扫除是不干的,能住就行,其他的马马虎虎就算OK。男人嘛,要的就是那份随处可睡的潇洒!……
可是唐宇痕不是。
干净、简洁,整个空间就和他这个人一样,线条流畅,没有一丝多余。偶尔一抬眼,桌角窗台边的绿色植物更是显得那么水灵。
简捷转着眼睛四处打量,看见了一些东西,顿时瞪大眼。
“唐宇痕,你房间里的空调哪来的?”
“买的。”
“这卫生间的抽水马桶和淋浴器呢?!”
“找人装的。”
“你还有这么好的厨房设施!”
“啊,不然怎么做饭?”
简捷看着那呼呼生出热风的大功率空调,惆怅啊。
“唐宇痕,你都不告诉我你有这些东西!”
唐宇痕挺诧异地反问:“你有问过我么?”
确实,没有……
简捷看着他,越来越就觉得这男人真的不像普通民工。单凭唐宇痕能把一间破屋子硬生生地住出个五星级宾馆套房的气势,就让人觉得这个男人不简单。
就在这个傍晚,一个问题偷偷溜进简捷的脑海:这个叫唐宇痕的人究竟是谁……?
可是来不及她细想,唐宇痕已经脱了外套进了厨房,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抓住了她的手,把她一起拖了进去。
“干什么干什么??”
唐宇痕往厨房煤气炉旁一靠,挑眉:“会不会做饭?”
“……”
真是个棘手的问题啊。
唐宇痕了然。
发出悠悠的感叹:“我大概是知道你笨的……”
但确实没想到居然能笨到这个地步。
简捷摸摸鼻子,讪讪地,“……虽然我不会做饭,但帮你打下手还是可以的。咳咳,我打下手……”
唐宇痕卷起衬衫袖子,拿出袋子里碧绿碧绿的蔬菜,问得随意:“你偏好什么口味?”
简捷心里一暖。
她一个过来蹭饭的人,他还记得问她爱吃什么口味,这男人心思很细腻啊……
见她没声音,唐宇痕抬手敲了她一下脑袋:“……”
“甜的!”简捷连忙回神,站直身体:“我爱吃甜的!”
于是,两个人就在厨房里一起洗菜做饭。
唐宇痕切菜,简捷就提前帮他洗好,唐宇痕开火倒油炒菜,简捷就在旁边递东西。
唐宇痕在厨房的动作绝对流畅,动动唇:“白糖。”
“哦哦。”小简连忙把糖罐递上。
唐宇痕眼睛不眨地接过,撒上,铲两下。
“醋。”
又奉上醋。
唐宇痕没命令的时候,简捷就站在他身后靠在厨台边看他做饭。
几个家常小菜很快做好,唐宇痕把菜端出来,简捷口水滴答成串,伸了手就想去拿肉吃,唐宇痕眼风一扫,薄唇间问出一句话:“谈判者必须会问的十个问题是什么?”
唐宇痕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总让人觉得有一种威慑力,隐隐透不过气。
简捷立刻收回手,条件反射地站直身体,像个小学生一样回答问题:“1、想想我们未来可以带给你多少生意?2、议价空间有多大?3、要不要一起把饼做大?4、要不要先尝试一段时间?5、你能保证这是最优条件吗?6、你准备好失去我们这个顾客了吗?7、如果无法达成协议,你会怎么做?8、你可以给我点回去交代?9、差额平均分摊?10、你要不要我推荐别家?”
一字不差。
作为一只菜鸟,能回答上来勉强可以算及格了。
唐宇痕一勾唇角,微微笑了下,表示满意。
伸手拿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她嘴里,唐宇痕轻描淡写地发话:“去洗手,吃饭。”
“Oh~Yes!……”
小简同学一点也没觉得有问题,冲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就去洗手。
唐宇痕放下手里的餐盘,想了想,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给骆名辉:“问你一件事,你养的那条拉布拉多,每次吃饭前训练它一下,能显著提高它的记忆力是不是?”
“是啊,”骆名辉在电话那头很是诧异:“你怎么忽然对这个有兴趣?你也养狗了?”
“啊,差不多,”唐宇痕的声音平淡无波,听起来非常理所当然:“我负责养了一个女人。”
“……”
大哥!这差太多了吧!!!
骆名辉大汗,囧然:“唐宇痕,简捷会被你玩死的……”
教个笨蛋心很累
两个人就这样一起吃晚饭聊天。
本以为唐宇痕这样的人不擅聊天,简捷也是抱着‘蹭完饭就开溜’的心态坐下吃饭的,可是一顿饭吃着吃着,尽管唐宇痕的话果然不多,但简捷竟诡异地有点舍不得走的感觉。
其实,如果简捷多长一个心眼多留一个心思,就会发现唐宇痕连吃饭的动作都符合正规的商务礼仪标准,明明喝的是白菜萝卜汤也硬生生地被他一个动作喝出了燕窝人参的气势。倒是简捷,哗啦哗啦几碗饭下肚,边吃边说,不亦乐乎。
简捷捧着饭碗,扒几口饭,聊几句。
“我有个朋友,最近怀孕了,不过她对生孩子这个事有点害怕,在家整天像只土拨鼠一样惆怅得团团转,”顿一顿,补充道:“因为她没生过,所以没经验,只能多看点猪生崽的农业视频积累经验,替她想想,的确很辛苦啊,你觉得咧?”
唐宇痕:“……”
女人生小孩和母猪生小猪还是很有区别的吧……不过这种事情他一个男人真的不太方便发表意见……
唐宇痕喝了一口汤,道:“这种时候你的那位朋友最需要的是心理安慰,驱散那种心理紧张的情绪,她先生应该多陪她才对。”
“这倒是,她先生对她很好,”听说唐辰睿为了照顾她什么公司什么企划案统统都不要了,简捷默默感慨:“我们向晚那么正派的女孩子,也不知道唐辰睿当初使了些什么手段才把她拉上床的……”
闻言,唐宇痕似若无意地撩了撩眼,又喝了一口汤。
“那个唐辰睿……你们很熟吗?”
简捷见他主动发问,神情一振。
“熟!怎么不熟!我们认识差不多都快要——”连忙掰手指数数,发现数不清楚,于是囫囵吞枣:“总之认识很多年啦!”
简捷本想趁机反问‘你怎么想起要问这个人’,趁机打开话题,可唐宇痕怎么可能给她这个发问的机会,伸手拿过她已经空了的饭碗,替她盛了一碗汤,点一点头看似问得随意:“听说他做投资业务。”
“是啊是啊——”
难得唐宇痕流露出点正常人的反应,简捷有点兴奋过了头,不知不觉就被他牵着走了。唐宇痕根本不需要费心思装姿态,只要每当简捷说完一段时他适时地反问一句‘哦?’,几个字就好,简捷就被他勾得心痒难耐,忍不住就再多说下去几句。
简捷说了半晌,觉得奇怪,忽然停了下来,狐疑地问:“你怎么会对这个有兴趣?”
唐宇痕微微一笑。
职业病。
一个人的生活细节最能反应他的行事风格,简捷告诉他这么多唐辰睿的生活细节,要推断出他的决策风格就有把握,再加上如今唐辰睿太太有了身孕,势必使他分神。
唐宇痕垂下眼,微笑着想,如果自己再心狠手辣一点,在这个时候回公司,发动其下资本与唐盛干一场,应该会很漂亮得赚一笔吧?
不过……算了。
趁火打劫还是下次吧,他最近没什么兴趣谈公事,不想玩那么危险的游戏了。
唐宇痕没回答她的问题,抬眼看着她,温和地问:“吃饱了么?还要不要给你盛汤?”
“好哇好哇!”
事实证明,小简的确是单纯的孩子。
她哪里是唐宇痕的对手,差一点当了商业间谍被坑了也一点也不自知。
简捷大咧咧地把饭碗递给他,嘴里还不忘说着“要吃萝卜,给我汤里多放几块萝卜哈……”,完全不知道唐宇痕刚才如果心思再狠一点,资本市场上就又是一场风雨。
蹭完饭,难道还好意思让主人把碗洗了吗?简捷连忙站起来收拾,“我来洗我来洗。”
这会儿唐宇痕倒是挺客气,“不用了,我来好了。”
简捷动作快,把盘子和碗放在水池里就打开了水龙头,“哇靠!”,忍不住就叫了声,乡下这水果然冰冷刺骨。
唐宇痕把她推开,拿了旁边的洗洁精就走过来,“不要泡冷水,去拿热水袋抱着,不然你会冻疮。”
“切,冻疮怕啥,手指肿一点而已。”
唐宇痕打开冷水开关,声音淡淡的,“肿一点也是伤,女孩子身上有伤始终不好。”
“……”
很熟悉的一句话,很多年以前,有一个人也曾这样对她讲过。可惜,说者无心,听者有心,自此叫她透支了其后数十年的感情。
简捷仰天望了望,摸摸头,悄没声息地就出去了。
唐宇痕收拾完厨房,擦着手走出来的时候,只见简捷正埋头在书桌前,一手翻着书,一手握着铅笔奋力地做着笔记。
见他出来,小简又恢复了活力,指着面前的书叫苦:“唐宇痕,你好歹也指点我一下啊。”
唐宇痕走过去,拿了空调控制器把室内温度调高一点,答得随意:“你现在这种水平,我没办法教。”
简捷瞪眼:“为啥?!”
唐辰睿甩下空调控制器,很诚恳:“因为我说的你听不懂。”
简捷顿时笑一声,表示不屑:“嗤……”
唐宇痕站在书桌前,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尚早,于是决定陪她玩一个小游戏,“模拟谈判玩过没有?”
小简的发散性思维不错:“就像模拟枪战那种?”只不过一个玩的是枪法,一个玩的是脑子。
唐宇痕点点头:“差不多。”
简捷啧一声,从上到下挑剔地扫了他一眼:“小伙子,你什么来头啊?玩得了这个?……”
唐宇痕温和一笑:“给人打工的,什么都要会一点。”
简捷想了想,挺为他着想地点一点头。
“哦,这倒是。给人打工真的很不容易呀……”
现在这个社会,竞争很激烈呀……
唐宇痕斯斯文文的样子真的很像是大学助教呀……大学这种党派纠结的地方,非得考证、考头衔,才能混出路,这小伙子连级蹦跶得很辛苦吧……
唐宇痕看她那种饱含心酸的眼神就知道,刚才五分钟之内出身富家的简小姐已经把他这个打工者从头到尾同情了一遍,唐宇痕看了她一眼,不解释,指指书:“要不要学?”
“要!”
唐宇痕莞尔。
简捷拍拍他的肩,很怜悯的语气:“你一个小伙子给人打工赚这么点辛苦钱也不容易的啊……” 教不好她的话她老爸不会给他发工资吧……,思此及,小简厂长越发觉得这孩子真是太可怜了:“……你这样做家教能赚多少哦,生活压力很大啊,将来还要存钱娶媳妇吧?”
唐宇痕:“……”
咳,她爱同情他就让她同情去,唐宇痕脸色有点黑,不解释,玩死她。
他教着她。
“刚才你这里说得不对。”
“怎么啦?”
“谈判时,重点不只在于你问什么,还在于你怎么问。”
简捷趴在桌上:“不懂……”
唐宇痕好耐心,循循善诱,“比如说,你如果问:‘可以讲价吗?’回答往往是‘没有’,因为你的问题是‘是否’的。但是如果你问:‘议价空间有多大?’,你就可以达到三个目的:1)不让对方定谈判规矩,2)提醒这是一场协商,2)让你观察对方的肢体语言,帮助你选择谈判战术。懂吗?”
简捷想了想,有点恍然大悟的样子,觉得很神奇:“好像是真的耶……”
唐宇痕:“……”
这女人该不会以为他真是家教来玩的吧?!操,以他的身价,出去一对一辅导,那该是什么价钱!
唐宇痕抚额,“休息十分钟。”教一个笨蛋真是心好累……
“哦,好啊好啊。”
小简挺认真,休息时间还不忘整理一下刚才学习的内容,在笔记本上唰唰唰用铅笔写着什么。
一个身影忽然走到她身旁,唐宇痕清淡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张嘴。”
简捷一抬头:“啊?”
下一秒,她嘴里就被放了一个小东西,小简伸舌舔了舔,是颗圆溜溜的水果糖,西瓜味的。
“呜哇……”
唐宇痕笑得淡淡的:“还喜欢么?”
“恩恩恩恩很美味!”她用力点头:“这种水果糖现在应该已经买不到了吧?我小时候吃很便宜,一包五颗三毛钱……”
可是视线一落,就看见唐宇痕手里的糖纸,上面没有中文,印满了外文,还不是英语,像是德语和法语那种。
简捷讪讪的,为自己的不识货感到不好意思,“外国货哦……”她小时候吃的可是民间土特产,便宜得很……
唐宇痕莞尔,拿起手里的糖纸随手折了只兔子,放在她面前,“什么牌子没关系,味道对才最重要。”
“……”
简捷抬眼看他,有某个刹那,她真觉得和这个叫唐宇痕的人很熟悉很熟悉,仿佛已经认识了很多年,可惜他肯说的太少,叫她心尖一闪而过寂寞如雾的感觉,留不下任何深思的遗迹。
今晚的学习气氛很好,简捷很努力,唐宇痕很配合,不知不觉到了十点。
唐宇痕看了看时间,对她道:“今天就教到这里,”想了想,又补偿道:“对了,四天后你和他们谈判时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有一种让对方畏惧的气势,即使手里一副散牌,也要让对方觉得你手里握着的是一副同花顺。懂吗?”
“你放心啦,”简捷拍胸脯:“这个我会!”
唐宇痕挑眉:“哦?”
简捷:“不信啊?我做给你看啊。”
唐宇痕点头:“可以。”
下一秒,只见小简厂长慢悠悠地围着唐宇痕走了几圈,然后忽然伸手一把掐住了他的脸颊,色迷迷地沉声装沉着,撕心裂肺地:“要……西!花姑娘!落到老子手里,还看你敢不敢大大滴不老实!……”
唐宇痕:“……”
简捷:“……”
唐宇痕:“……”
简捷:“……”
气氛骤然冷场……
唐宇痕面无表情地:“摸够了没有?”
小简厂长嗖地一下收回手,顿时觉得有点烫手,挺为自己叫屈:“不是要让对方畏惧么?我演得挺好的呀……”
唐宇痕连话都不想跟她多说了,二话不说拎了她的衣领把她扔出了房间,砰地一声就关上了房门。
小简吃了个闭门羹,痒痒然,嗤了一声表示不屑:“嗤……等着,俺们八路总有打回来的一天……”
馋嘴一下抓胖鸽
……
201X年,冬,欧洲某大型对冲基金公司之一的董事长Bucker Chambers先生病重,董事局权利斗争白热化,身份成谜的唐宇痕遵照遗嘱以最高代理人之姿杀局入庄,周旋帷幄,誓保董事长先生的董事长之位,以及倾尽毕生心血而成的家族公司一氏。
入夜,董事会会议终于落下帷幕,唐宇痕弃子争先,后来居上,最终于重重杀机中做稳了庄家之位。
完会之后,众人散去,唐宇痕独坐公司第一会议室,华丽、空旷,却也寂寞高深。没什么表情地,他掏出口袋里的烟,点一支放到唇边,吸一口开始抽。
他的执行副手骆明辉给他端来一杯水,皱眉:“每次谈赢后你都是这个样子,一点都不开心的感觉。”
唐宇痕的动作很娴熟,几乎过分至妖娆,淡淡的烟雾升腾而起,薄荷味弥漫在四周,随之有淡淡的笑意散开来:“不然呢,我该怎么样。”
“开心一点,恩?”骆明辉按住他的手,不让他再抽下去:“你赢了知道么?保住了公司保住了席位,在国内你失去了婚姻可是在欧洲你还有事业,未来的天下仍是你的,你就没有感到一点高兴、或者至少安慰的感觉么?”
唐宇痕眼神很迷离,不过只有一会儿的时间,短暂的失焦之后重新又聚合成精锐。
“其实是有的,”谈判成功之后那种开心、兴奋以及激励的感觉。唐宇痕按灭烟头,起身离开,补充道:“……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太记得了。”
有多久呢?那在小乡村的日子,他教一个人谈赢了第一桩业务,虽然对他而言那不过是儿戏,连游戏都谈不上,但那时的快乐却是真正的快乐,如今看来,简直像是在世界尽头挥霍一般。
回忆当真是承受不起一点重量。
……
时间倒退回两年前。
仍是冬。
凯旋而归是个什么滋味呢?呐,当小简厂长一星期后成功拿下原材料商的谈判局,保证了以原价进购的条款,这一刻当真是初尝了一下旗开得胜的滋味。
结束谈判后,简捷这个光杆司令和唐宇痕沿着山路走。趁着这一股得意劲儿,路过威武大山的时候,小简一口气爬了上去,爬得老高,当然离山顶还远得很,但群山苍茫,俯瞰一下山脚景色总是很够了。
想当年她小学时学校春游秋游组织爬山,只会去爬离C市最近的无锡惠山,爬完后必定布置一篇游记叫《鸟瞰新无锡——登惠山有感》,妹的,爬个三百米的小山坡而已,激动个屁呀!老子现在站的地方才叫做山!mountain!
小简忍不住有点自我膨胀。‘会当临绝顶,一览众山小’,人家杜甫老先生说得多好,还是占据着制高点,人生才有意义啊!
“副厂长,你看看,”小简厂长声音深沉沉的,主席似的挥了挥手:“山下的景色多好啊——”
“……”
跟在她身后慢吞吞跟着走上来的唐宇痕忍不住抬头扫她一眼。
菜鸟就是菜鸟,看见点阳光就灿烂得不得了,再加上这位简小姐本就是个不炫耀会死星人,这会儿叫她没事儿似的就更不可能了。
唐宇痕只能提醒她:“今天解决的不过是一桩小事,以后遇到的问题会更多,尤其是内部问题。内忧外患,内忧最棘手。”
“知道,知道啦,”简捷从一块大石头上蹦下来,拍拍他的肩:“有你帮我嘛,任何问题都将不是问题。”
唐宇痕玩味,“你这么信任我?”
“啊,”小简笑:“我老爸以前经常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点很重要。”
唐宇痕欣慰,她还是思路清楚拎得清的一个人。
小简继续说完:“不过主要是,我这个光杆司令,手下也只有你这么一个跑腿的,我不信你也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