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个深夜,简捷躺在阴冷的床榻之上,抬眼见遍地云影沉浮无所谓过去未来,有那么一瞬间她是流泪了,哭得不知所措,蜷缩起来。
有谁知道,这些年来她一路行来走得一直都是那么举步维艰。
良人何在。
前途哪里。
心事谁同。
感情的事,何尝不是一将功成万骨枯,而她已在第一次的情场间化作了一堆白骨,即使再勉力告诉自己没关系,怕是也拿不出当初那般艳若桃李的情分了。
有一些人要珍惜
自从那晚之后,简捷看见唐宇痕都会自动绕道走。
说不上为什么,简捷几乎是本能地感受到这个男人不好惹。她清楚地记得那一晚唐宇痕的样子,温和的外表下隐藏着天生的清气,一旦释放出来,瞬间就如同寒光照影,不寒而栗。
这些年来她学乖了,大家兄弟一场,什么话都能说都能讲,勾肩搭背嘻嘻哈哈讲讲色*色的段子尺度再大都不是问题;但触及私人感情,评心而论,唐宇痕这样看不见底线的男人,她不想惹。
索性乡村的日子一贯精彩,没有给简捷留下太多私人时间,很快地,小简厂长就又遇到了一件事。
她这个厂不大,连人带狗算在一起才只有46位员工,可是就是这么一点人,却内讧不止。小简厂长向村长打听了一下,才知道这件事的起因原来是这样的——
这个西口村在一年以前曾经经过一次合并,把原来的东口村村民和原来的西口村村民都合并在了西口村这一个地方,原来的东口村那里则响应国家号召,植树造林去了。
经过这次合并后,两村村民的关系十分紧张,原因有三:
第一,排外思想。
第二,一部分人心痒手贱,故意找茬。
第三,风俗不同,原来的西口村民风淳朴,过年过节拿物资排队,不爆他人装备;而东口村却民风彪悍,物资分配长期靠抢,装备基本靠爆,老实巴交的西口村人被抢被爆,自然发火。
两村村民互相看不顺眼,甚至有西口村村民骂东口村人滚回去,而东口村人则回骂西口村人是土著人。
简捷在厂里的职位是‘厂长兼厂区顾问’,后面这个职位,说好听点是顾问,说难听点就是居委会大妈。简捷坐在这个位子上唯一的任务,就是给厂里的老中青各色同志做各种思想工作。
简顾问的工作一般是这样展开的:厂区某位职工找上门来,痛诉同厂某某村民有什么问题,让简捷出兵干预一下,然后简捷就召集大家开会,语重心长地告诫同志们世界和平的意义,如此云云。
即使如此,长期以德服人、以德育人也不是个办法,小简厂长想了想,决定用一个最青春最火热的方式来调和一下众人之间的矛盾:开一场运动会。
简捷谈判不行,拉拢人心倒是行的,在动员大会上挥了挥手放下豪言:“按照分组名单,每个项目获得第一名的同学都能一次性奖励获得三头母猪,同组人员也每人每户一并奖励三头母猪!”
此言一出,众人沸腾了。
大手笔啊!
真不愧是厂长!领导!有钱人啊!
简捷说干就干,要的就是趁热打铁的气势!
很快的,几天之后,厂里正门的上面就挂出了‘距离本厂运动会还有XX天’的横幅标语,在‘每人每户三头猪’的巨大激励下,本厂原东西两村的村民也暂时放下了‘道不同不相为谋’的计较,变得同仇敌忾起来,全厂上下都洋溢着‘奋勇拼搏,备战国家赛’的热烈气氛。
就这样,唐宇痕紧紧抓着运营方面的各个方面,简捷则扛起了本厂精神文明建设的重大责任。
当唐宇痕傍晚拿着最新一季的财务报表走进厂长办公室时,就看见简捷正领着七八个骨干干部详细核对着明天运动会的流程细节。整个房间烟气缭绕,人头攒动,跟那二战时的盟军司令部似的。
唐宇痕走到简捷面前对她道:“有时间你看一下。”
放下报表,唐宇痕的行动电话就响起来了,他也没什么留恋的样子,一边接起电话一边就转身向外走去。
简捷看着他修长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速度是如此迅速,没有叫住他。
自从那天以后,简捷有时也会一个人失笑,二十七年的人生里,她总是遇到这样的男人,看得透她在想什么,懂得她在怕什么,于是他避而不谈,给她留下足够的私人空间,于是她总是输给这样的人。
晚上,简捷准备早点睡觉。
全厂干部除了唐宇痕这个技术流之外,其他的人全部投入了争夺三头母猪的战斗。简捷身高腿长,又官居要职,因此毫无悬念地被钦点为重点参赛对象,更是被光荣地委以五千米长跑项目的重任。
入睡前忽然接到一个电话,一看这个熟悉的电话号码,简捷顿时就笑了,扬手接起电话:“哟,谦人君,好久不见。”
谦人全名尹谦人,是唐易手里的心腹,从小跟在唐易身边,形影不离,顶天立地一条好汉,专业主修是兵器工程,欣赏会武不会文的异性,因此跟‘半文盲+好打手’的简捷小姐关系很铁。
“好久不见呀,我今晚看到你老爸派来的人送来的礼物,这才知道原来你都被下放到乡村里去啦?”
简捷钻进被窝,一边冷得哆嗦一边好奇问:“今天有什么活动啊?”居然连他老爸都出动人去贿赂了。
“没什么大事啦,我们唐小少爷两岁生日嘛。”
小公子生日宴,唐家易少主场,可想而知,大肆敛财的资本那是够得去了……
简捷笑笑,“哦。”
觉察到了什么,谦人也立刻在那头沉默了。他猪啊!去对简捷说这个,这不就等于是在捅她一刀嘛?!
“咳咳,简捷啊……”
“我要睡了,”她淡淡说了晚安:“明天我们村还有事。”
……
第二天,运动会如期举行。
操场上人头攒头,青春啊,热血啊,汗水啊,三头母猪的奖励啊……
开幕式很简单,就是小田同学拿着一个大喇叭站在操场正前方的大讲台上宣读一下开幕词:“北国风光,银装素裹,在这喜迎新年的季节里,我们红太阳西口被服厂全体职工,满怀喜悦的心情,以精神饱满的姿态,今天在这里欢聚一堂,隆重举办我厂第一届冬季运动会……”
敲锣打鼓唱国歌之后,赛事就正式开始了。
五千米的赛场上,小简厂长小胳膊小长腿地站着,正一丝不苟地做着热身运动。
妹的,当个厂长还要会跑五千米,还好她是练过的,体育好手,不然这个厂长的位子还坐不稳呢!
雄壮的进行曲响起来,运动员入场,本组队员就在场外像打了鸡血似的上下扑腾,加油助威。
“小简小简,超出一般——!”
这两句打油诗似的口号让简捷忍不住又是一阵囧囧有神,口号响亮有个屁用,有实力才行啊,就好像球迷们在主场叫‘雄起雄起’叫得再起劲中国足球也照样阳*痿一样。
一声号令声响,跑道上的身影齐齐飞了出去。黑压压的一片,随着跑圈次数的增加,选手间的距离也逐渐拉开了。
每当简捷一跑过,看台下大家就握了矿泉水空瓶子梆梆地敲出整齐的节奏:“小简,加——油!小简,加——油!”以壮声威。
花花MM也看得唏嘘不已:五千米啊,十几圈呐,小简厂长也太强了,看她跑得像只骄傲的小公鸡似的,分明是公鸡中的战斗机,就像是在吃萝卜那么轻松啊!
唐宇痕站在树荫下看着场上那个沉默奔跑的身影,不动声色地看了一会儿,渐渐看懂了。
简捷的体力逐渐在流失,嘴里很干很咸,只听得到耳边冬日呼呼的风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还有昨天谦人告诉她的那一句‘我们小少爷今天两岁生日’。
人,只有知道自己处在一个重要位置上的时候,才比较能感受到其生存的意义。比如她在这个村子里,尽管生活忙忙碌碌,却让她非常留恋,每天扑来扑去,乐在其中。
可是这一切又能怎么样呢,每每触到心里那个好不了的伤口,依旧兵败如山倒。
这种无所适从的感觉真的太难过了。
以后她会怎么样呢?
她这个人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她这一辈子,是不是就会是这样在可望不可及的疼痛中被平滑播放过去了呢?
当年,作为好兄弟的尹谦人也曾冒着被自家少主人灭口的风险陪她一起鄙视情敌:那位纪以宁小姐,有什么好,胆子小,又爱哭哭啼啼,跟个小弱鸡似的……(谦人君……怪不得唐易要打死你……)
是啊,那个女孩有什么好,家破人亡,千金散尽,离开了唐易说不定早已被埋没被湮灭,差一点点,一条柔弱肉身就被磨平棱角成为这世上平庸的凡人。
可是唐易喜欢她,没什么理由地,他就是非她不可,非她不要。
……
赛场上,简捷越跑越快,一口气冲过了终点线,广场上立刻响起了欢呼声,小田同学拿着喇叭高声宣布:“第一小组率先实现了零的突破!……”
简捷被众人包围着慢慢走了一会儿庆祝了一会儿,然后独自离开了人群,把热闹欢腾留在了身后。
望着白雪皑皑的苍茫群山,一块手帕忽然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唐宇痕随身携带的习惯性物品。她接过,一擦脸上,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简捷没有回头看他,哑着嗓子,没头没脑问了一句话,“人是不是应该向前看?”
唐宇痕陪着她,“上帝在人的正面按上眼睛,就是为了让人向前看,不要留恋身后已经走过的痕迹。”
“道理我懂,可是好难,”简捷哽咽,“……真的好难。”
唐宇痕拿掉她手里的矿泉水,递给她一瓶盐水:“心里再有事,也不要糟蹋身体,吃苦的是你自己。”
唐宇痕的手指带着温热的气息,触到简捷单薄的外衣,简捷一个侧身,相当漂亮地避开了。
唐宇痕也没强求,收回手,落落大方的垂手插在裤袋里,“这么正经的反应,不像你。”
简捷表情诚恳:“此一时,彼一时,今时不同往日。”
“唐宇痕,”简捷擦干眼泪,转身看着她,没有了以往的嬉笑打闹,声音淡得出奇:“唐宇痕,有些事,我做了的,你不要做。”
唐宇痕笑容清浅,看不出内心痕迹,“哦?”
“喜欢一个人而不得,这种感觉我经历了整整八年,八年抗战才八年,这不是一个小数字。所以我这个人,已经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未来我会变成什么样。”
她看着他,她的表情很真诚,“唐宇痕,你值得更好的。你有好名声,也有好条件,应该找个好女人结婚恋爱,谈一场没那么辛苦的感情。”
风过,她的话吹进他心里。
唐宇痕到底是唐宇痕,完全没有小说里那种什么‘上前紧紧地抱住她说我只要你’之类的。
他只是忽然抬手执起她的左手,俯下身低下头,在她手背上落下轻柔一吻。极轻极缓的一个吻,几乎都感受不到他唇上的体温。
“简捷,”他抬眼看住她,对她讲:“无论你将来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希望你知道,爱唐易,仍然是你生命中做过的最好的事。”
眼泪唰地一下顿时就流下来了。
只为他这一句话。
八年来,他是第一个给她这段无望之恋爱宽容与肯定的人,就为了这一点,她就对这个叫唐宇痕的人充满感激。他让她知道,她还是有所得的,她还是一个会被人鼓励被人肯定的人。
人都是有劣性的,凡是了解她感情历史的人,再会真心尊重她的人,很少,所以留下来的这些人,她很珍惜,比如尹谦人,比如席向晚,再比如,唐宇痕。
“唐宇痕,谢谢你。”
她说出衷心感谢,在心里暗暗认定了这个朋友。她看得出来,唐宇痕对她并没有占有欲,他的态度游离在朋友之内情人之外,不进不退,分寸感十足,他或许是喜欢她,更或许是同情她。
其实怎么样都无所谓了,只要是朋友的话。
但命运恰恰并不打算放过她和他,就在平静的几天以后,唐宇痕接到了医院常主任的电话:“宇痕,你尽快带简捷回来,……简先生身体恶化得比想象中还要快。”
唐宇痕脸色微变,拿着电话沉着表情快速思考接下来该做的事。
只听见电话那头接着告诉他:“……还有,你那边的董事长先生派来的人也到了,来接你回欧洲,简先生也同意了。”
闻言,唐宇痕紧抿了一下唇。
常主任小声提醒他:“宇痕,你要考虑清楚,养父和生父,你该帮哪一个。”
英雄难过美人关
小简厂长要离开的消息来得这么快,快得近乎突然,当三天后众人得知这个消息时,都还沉浸在本厂第一届冬季运动会胜利召开的喜悦中,一时间都还来不及回神。
连花花MM都感到很舍不得,“姐姐你这么快就要走啊?”
“恩啊。”
简捷收拾着自己的行李,她也一头雾水,唐宇痕并没有提前通知她这个消息,她也是今天早晨才知道的,唐宇痕忽然对她正色了一句‘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一下,下午我带你回去’。唐宇痕不开玩笑的样子轻而易举就有一股压迫感,把她这只菜鸟压得连连点头。
大家相处两个月,革命感情还是很深厚的,于是村里的朋友们都送来了礼物,五花八门什么都有,甚至头发花白的村长还送了她一份幸福大礼包。
简捷盯着村长放在她手里的那一包包黑漆漆的草药,这个颜色~这个味道……诡异……真的很诡异……
“村长,这是神马?”
“呵呵,小简,关于这个东西,我首先要跟你讲个故事。”
居然还是有历史渊源的……
村长开始悄悄地跟她讲历史了:“住在前村的六叔,你知道吧?”
小简点头,“啊,知道。”
村长很八卦:“你不要看六叔现在娶了媳妇有了儿子,其实他小时候爬树被树杈刮伤了小鸡鸡,长大了差一点点就成了老绝钉子户。”
小简厂长:“(⊙v⊙)……HO????!”津津有味的表情,完全没有不好意思的意识……
村长继续道:“所以呀,知道六叔那小鸡鸡是怎么长好的吗?就是靠你手里的这些草药!你们城里人,整天买洋货来补肾补男气,懂个屁呀!中医的精华你们都不愿意相信,亏了啊!”
小简有点听懂了:“村长,你送我这个……”是为个毛啊……
村长笑得很慈祥:“既然你都要走了,我就不瞒了。其实我早看出来了,你和宇痕之间有点小粉红,这个礼物就当我送你们的结婚礼物吧,记得给他吃哟……男人什么都可以没有,但千万得有个山炮似的鸡鸡^^。”
简捷:“……”
简捷:“……”
简捷:“……”
静默……
静默……
静默……
整整五分钟后,简捷才听懂了村长在说什么,一抹脸上,真是满脑门的汗。
相比简捷那一边的无厘头式送别,唐宇痕这边明显成熟理性多了。
唐宇痕把厂里的重大资料和信息都整理成了四个部分:进货管理、出货管理、生产管理、库存管理,另外还有人事管理和后勤管理也整理了相应的资料。
唐宇痕把它交给田小叶,然后说了道别:“现在的状况以及今后的发展方向都在我写的这里,有问题的话记得打电话给我。”
田小叶接过,觉得很幸运,“如果不是因为小简厂长的话,以你的身价,是不可能来我们这里的吧。”
“也不算是吧,”唐宇痕笑容清浅:“这两个月于我而言也是一场机遇,体会到了以前不敢想象的事。”
田小叶和他握了握手,很成人化的道别方式:“认识你很高兴,今后如果有我帮的上忙的事,打电话给我就行了。”
“谢谢。”
唐宇痕和她握手道别,他有预感,她会是今后的好帮手。
傍晚,薄薄的日落,在村里众人的十里八送之下,两个人终于踏上归途。
——同志们……!回城的时刻,终于来临了……!
小简同学心潮那个澎湃啊,目不转睛仰望着蓝天,跟个小弱鸡似的,激动得热泪盈眶。这孩子一下子就热血了,发狠地顿了一下脚:“恩!回家!”
“……”
站在她身后的唐宇痕看了她一眼,陪着她淡淡地应了一声:“恩,回家。”一起,回家。
一些以往都只敢偷瞄唐宇痕而不敢上前搭话的纯情MM,此时在这最后分别的时刻也鼓起了勇气在身后弱弱地喊:“副厂长……你要回来哦……T T”
唐宇痕:“……”
真是被硬生生呛了一下……
唐宇痕冲妹子们淡淡笑了下,“后会有期。”
惹得身后一群妹子们又是一阵‘副厂长……T T’的呐喊……
另一边就欢快多了,身后不断传来村民们‘小简厂长记得回来玩哦……’‘小简厂长不要忘记再来跑五千米哦……’之类的道别声,把个小简同学感动得跟个什么似的,手都挥得跟伟人似的,走了好远还在回头喊‘乡亲们我会回来的,保重!’云云……
看着她充满活力蹦跳满满的身影,唐宇痕挂在唇边的笑容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可知今日一回,她将面临怎样残酷的局面?
她可知分崩离析这四个字其内在残忍是如何写?
如果连他都不能再陪在她身边,有一天她会不会也感到一点伤感?
“你怎么了啊?”简捷忽然推了推他,“那么严肃的样子,看着好吓人的。”
“没什么,”他回了神,拉着她的手就往前走,“走吧。”
这一刻,山河就在身后,岁月就在眼前,世事沉浮,在这一刹那暂时全都无影无踪。他其实很想问一问她,会不会有那么一刻,你也会留恋和我在这里一起度过的生命,短暂却美好。但是唐宇痕终究是唐宇痕,到最后也始终没有问出一个字,就这样错过了唯一的机会。
走出山村,来到镇上,终于有了长途汽车的影子。
这里的长途汽车都比较黑,规矩也比较乱,上车占位需要靠抢,否则你就站着吧,别想坐到位子了。这一站就是七八个小时,有得你受的。
远远来了一辆车,一停下来,来不及唐宇痕拉住她,简捷已经仗着身体灵活,嗖地一下就挤了上去,左一拱,右一拱,生生挤出两个位子来。
“小痕快来!这边有位!”
在简捷同学眼里,唐宇痕就是个乖宝宝,从来不会抢位子爆装备,这家伙往人群里一站,浑身上下就现出了两个字:乖巧!
小简觉得,这家伙能活到现在简直就是稀奇啊,这里可是地球,地球的生存法则就是弱肉强食!所以唐宇痕这么正直一小青年,没她罩着,在地球上怎么混得开?
简捷完全不知道,就在她千辛万苦霸占着一辆破公交车的两个座位时,唐宇痕身后,一辆黑色迈巴赫正以极速赶来,两个助理一个开车一个拨通了唐宇痕的私人行动电话。
“唐先生,我们还有三分钟,马上到。”
“……”
闻言,唐宇痕下意识抬头,看了看那辆破公交车上还在帮他占座位的简捷,大汗淋漓挥着手叫他‘小痕快来~’,小脸蛋上的小笑容那叫一个灿烂可爱……
唐宇痕:“……”
组织考验他的时刻到了……
助理:“唐先生?”
唐宇痕:“……”沉默。
助理:“唐先生??”
唐宇痕:“……”还是沉默。
助理有点慌了:“少爷你还在听吗???”
唐宇痕终于出声了:“回去。”
“……?!”听懂了他在说什么,小助理顿时感到非常委屈:“我们开了四天四夜了……”很辛苦才找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的……
“哦?那又怎么样?”
“……”
“给我回去,”唐宇痕的声音不容置疑:“我会自己回来,你们不准过来。”
看看,这就是给资本家打工的下场……老板心血来潮一个指令就足够手下的人累死累活的……
切断电话,唐宇痕走向公交车。
简捷这个流氓,正一脸霸气地阻止其他人抢她座位,一见唐宇痕上来了,连忙向他挥手:“小痕,这边这边……”
唐宇痕看到简捷那张冲他笑嘻嘻的脸,想到他为了不让她占座位失望,也为了能和她在一起多呆几个小时,他连豪车都能舍弃而来陪她坐这唧唧歪歪的破车,唐宇痕自己都忍不住在心里狠狠鄙视了一下自己:妈的,英雄难过美人关,美人一笑腿就软,唐宇痕你算是没救了——!
给自己一个机会
长途汽车开开停停,停停开开,坐不舒服,躺不舒服,对乘客而言绝对是个体力活。
入了夜,山间便阴冷得厉害,长途乘客们也只能从身旁乘客彼此同样困倦的表情里才能得到稍许宽慰:还好,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简捷和唐宇痕此时也并排坐在车位上,简捷是个不挑食的人,啃了三个面包就算吃了晚饭了,至于唐宇痕,也不知道他是真的不饿还是假的不饿,总之上车之后他几乎只喝了几口水,也不见他露出半分不适感。
当车子驶上高速公路,窗外风景急速后退时,简捷终于想起了一件事。
“对了,到现在我都一直忘了问你,”她转头看住他:“你是我爸爸的下属,还是其他?”
唐宇痕没有正面回答,“这些重要吗。”
“你不想说的话也没事啦,但我总是好奇的。”
唐宇痕莞尔,答得平淡。
“以前说过了,我不过是帮人打工而已。”
简捷半信半疑地点点头:“哦……”
夜色渐深,温度骤降。
唐宇痕脱了外套披在她身上,看了看她睡得不安稳的样子,抬起右手环住了她的肩。
“靠我身上,睡一会儿。”
“恩……”
简捷睡得迷迷糊糊,恍惚间只觉被人拥进了一个温暖的地方,竟让人莫名地觉得心安。这种感觉真的太奇特了,她从来没有倚靠过一个人,也从来没有一个人给她倚靠过。
唐宇痕垂下眼,看到夜色流淌过她的脸,留下流光溢彩的神色,唐宇痕有一秒钟的失神。
靠近一个心不属于自己的女人,无疑是引火焚身的一件事,这也就是为什么过去那么多年来他始终站在局外的原因。
这么多年来唐宇痕很清楚一件事,对简捷,他绝对不能兴起一分想要占有欲望,占有欲是最可怕的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会无法收势,得不到,就会想毁掉。
唐宇痕失笑,摇着头庆幸自己还有理智还很清醒,没有得到过,就无所谓失去。否则一旦得到再失去,毁掉简捷这种事,他确信自己做得出来。
……
虽然一早就知回城后一定会有变故,却不知这变故来得这么快这么凶猛。
两个人从车站出来,常主任的车就在车站外等着了。接到了人连忙带着他们一起去了医院。
简捷隐隐感到了一丝不安,终于鼓起勇气问:“我爸爸怎么了?”
“身体有一点变化……”常主任是老医生了,和家属对话很有分寸,说话词句都很隐晦,尽量把感情伤害降到最低:“接受了两个月治疗,到底是一家人,瞒着你不好,所以才叫你回来,你不要紧张。”
——老爸有事,她能不紧张么!她才只有这么一个老爸好不好!
简捷第一次面对这种事,连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忽然握紧了唐宇痕的手,无意识的动作,想有他在身边。
常主任是老江湖了,对这些个小青年间的情啊爱啊什么的都看惯了,简捷这一个动作做出来,常主任眼神一挑,顿时就明白了。
意味深长地看了唐宇痕一眼,常主任的眼神很有点深意:唐宇痕,恢复了身份,你会很难选择吧……
车子一路驶进医院,一行人进了专属电梯,直奔VIP病房,常主任旋转门把,推门进去。
病床上的人正靠着床头躺着,右手打着点滴,左手还不忘拿着公司的资料,一副老花眼镜戴在鼻梁上,看得出,老人的眼神已不若当年那般犀利,但仍是一丝不苟的,他的贴身助理站在身边,时不时回答他提出的问题。
与以前唯一的不同是,他戴了帽子,而帽子下想要遮掩的,是日渐稀疏的头发,化疗后不可避免的后果。
任何女儿,都接受不了强大如山一般的父亲有一天忽然倒下的事实。
简捷站在门口,明白了发生了什么后,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回来了啊?”
老简摘下眼镜,仍然淡定得很,凶她一眼,“都二十七岁的人了,哭什么哭。”
简捷奔过去,伏在床头,小眼泪哗哗地劈里啪啦直掉,话都说不清楚,只一个劲地哽咽:“老爸……老爸你怎么了啊老爸……”
“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了而已,老年人么,一般都这样。”
他轻描淡写自己的病情,抚摸趴在床边哭得跟只狗熊似的女儿。
就在这时,病房里响起一个女声。
简捷回头,这才看见,病房里还有两男一女,皆黑色正装西服,胸前logo不是她熟悉的简氏公司标志,神情严肃而恭敬,全都看着唐宇痕,朝着他的方向颔首致意。
那女子是混血,高挑身材,长发及肩,相当干练,一派高级助理的风范。走近唐宇痕,在两米之外站定,说一口漂亮普通话:“副总裁。”
三个字中文,她听得懂。
简捷当场愣住。
那混血助理很职业化地继续道:“副总裁,董事长派我接您回欧洲。当然,这一件事我们已经和简海成先生沟通过,简先生也已经同意了。”说完,视线恭敬看向病床上的老简,以求应声。
高级助理,果然懂得如何寻求对自己最有力的说服力。
老简点了点头,缓缓开口,“宇痕,回去吧。这些天来,要你陪着简捷,辛苦你了,也代我向你父亲问好。”
唐宇痕几乎没有表情地和老简对视:“简先生——”
“宇痕,”老简截住他的话,向他缓缓点了点头:“回去吧,啊。”
当年他收养他时,唐宇痕不过只是寻常少年,而如今,唐宇痕背后的身份放在那里,他想留他又能如何?名不正,则言不顺,他不过是他年少时光的养父而已,如今的唐宇痕终究属于他应有的家庭。
点到即止,唐宇痕当然明白其中深意。对他而言,留下来又何尝不是名不正言不顺?他一介外人,如何有立场去干涉简家的事?
点点头,同意,他不是一个会感情用事的人。
唐宇痕脱下身上的蓝色工作服,那是简捷和他从村里回来时笑言过的约定,要穿着工作服给老简看看本厂干部的精神文明风貌是如何滴巨大。
如今想来,竟恍如隔世。
那混血女子助理立刻递上唐宇痕的西服套装,Hugo Boss黑色经典款,这才是唐宇痕的生活,以至于这位高级助理接过那件印着‘红太阳西口被服厂’字样的藏青色工作服时,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唐宇痕穿过的。
修身西服,助理随身,资本一流,合格的商务人士,精明而疏离。
简捷连哭也忘记,缓缓转身,只看见一个陌生的唐宇痕。
明明,数月前,他还陪着她和金凤围着桌子喝萝卜汤;明明,数天前,他还陪着她开运动会;明明,数小时前,她还在他肩头熟睡。
一个人怎么,说变就变了呢。
唐宇痕身边那混血助理显然懂得‘夜长梦多’这个道理,绝不多做停留,恭敬向老简鞠躬告别:“那么,简先生,请保重,我们先走一步……”
话还没说完,一个声音已经陡然炸了出来。
“唐宇痕——!”
混血助理顿时就皱眉:要命,麻烦来了……
简捷已经不知道自己内心是愤怒多一点,还是难过多一点,抑或是惊慌多一点。眼前这个男人,她曾朝夕相处,却未曾料到,有一天他竟会以另一种面貌出现在她面前,而他竟也不给她任何一点接受现实的机会,潇洒转身就是离开。
有太多话想要问他,然而话到嘴边却只有一句:“你不能走——!”
她不是一个会掩饰内心感情的人,心里想什么嘴里就会说什么,这些年来这样的真性情已经让她伤痕累累,然而她就是学不好,仍然死心塌地得紧,这一次也一样,把弱点暴露在他眼前,全然没想过万一被拒绝,整个简氏的颜面都会被她连累。
“唐宇痕,”她紧紧拉住他的手,不让他走:“我们需要你,是真的。”
她知道他看得见,她的父亲已经病重;她知道他看得见,她还一事无成无所适从;她知道他看得见,他们父女身边,除了他之外,再没有人可以倚靠。
有一点自私是吧?但她没有办法,谁叫他已经把她惯坏,让她知道了这世上还有一个唐宇痕可以倚靠。
四目相对,她眼里的惊慌失措让他知道她不是在说谎。
唐宇痕垂下眼帘,在一秒间做了一个决定,一个不知对错的决定,一个看不到未来的决定,他被她的一句‘需要你’弄得没得选择,只能赌一把命运。
他忽然拉起她的手,十指相扣,情人交握的经典方式,然后就在众人诧异的眼神中,他带着她走到简海成病床前,缓缓开口。
“有一件事,我本来想瞒着大家。……但是现在,我不想瞒了,”他紧紧地握了一下简捷的手,声音很平稳:“我和简捷……我们两个,发生过关系了。”
“……”
“……”
“……”
静默……
静默……
静默……
足足有五分钟后,众人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举座震惊。
“啊???!!!!”
这其中喊得最大声的,就是简捷。
她瞪着他,瞪得眼珠都要掉下来了。好吧,她承认,她生物没学好,关于性知识也不是很懂,小时候还一度相信‘亲亲是会怀孕的’这种鬼话,但是!她现在再挫也知道发生关系是要一起睡的,她还完全没有跟他乱过!
还是老简镇定,“你说的这些,是真的?”
“啊,本来不想说的,”唐宇痕用的完全是陈述句的句式,一点心虚都没有,就像在回顾事实一样:“那天是意外,开了运动会,赢了比赛,晚上大家一起喝了酒,脑子就不太清楚了。大家都是成年人,可以为自己的意外行为负责,所以本来打算隐瞒,但现在,看到简先生这样,我不想瞒你。”说得自己一副良心发现很正气的样子……
一旁一直沉默的混血助理终于开口了。
“副总裁,我看简小姐的表情,不像是知道有这回事的样子。”
唐宇痕低头一扫身旁小简同学的样子,真是忍不住脑门一跳。这家伙真是傻的,嘴巴都‘O’型了,有发生过关系的情人在面对坦诚错误时会有这种傻乐震惊的表情吗?!要沉痛一点、内疚一点、伤感一点,懂不懂啊?!
简捷连忙收起咧开的嘴,急中生智想到妙计:“你可以跟大家说我是被你□的,所以我不知情……”
“……”
简捷小姐,你还能再无耻一点吗?!
唐宇痕真是脑门狂跳,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不管了!让你死了算了!’。
那混血助理很聪明,一点也不肯罢手。
“副总裁,我希望您能说实话。接副总裁回欧洲这件事,和请少爷回家这个说法,本质是一样的。中国有句古话,百善孝为先,养父和生父,在您心里的地位,该平等才是。简先生身体抱恙,我们深感抱歉,但欧洲那边您的父亲同样需要您,所以希望副总裁能慎重权衡。”
这下子连简捷也不敢说话了。没有立场,她能说什么。
唐宇痕没有转身,甚至没有放开简捷的手,只是侧了侧眼风,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对面的助理——不多,只一眼,怒意之色已经跃然而上,带一点不太明显的冷漠。
“我唐宇痕的私事,也轮得到你一个助理来插手……?”
话不多,只一句就够,字字凌厉,警告意味已不甚明显。
识时务者为俊杰。
尤其是,为了他心里的一个女人,唐宇痕再理智也会变得没有底线,聪明人都不会在这一局面中和唐宇痕正面为敌。
得罪未来的上峰,不是明智之举,她见过唐宇痕除掉对手的方式,当真是借刀杀人,温言软语中淡淡笑意,一个转身就是兵不血刃。
其实想来也对,能在欧洲那种圈子里存活并且始终握有主动权的男人,本质能纯粹到哪里去?
高级助理都是察言观色的高手,懂得方寸间的进退,鞠躬说了一句‘抱歉’,连忙退了出去。
房内没有了外人,老简看了一眼面前两个人十指紧扣的样子,终于也松了口,“在我面前就不用装了,什么酒后乱性……”也真亏这两人能扯出来,他看着他道:“宇痕,我了解你,你不是那种脑子不清醒的人。”
唐宇痕淡淡接下他的话:“如果我脑子清醒的话,两个月前就不会答应您回来。”
这趟浑水不好趟,于他而言就是一场明知结局的悲剧,水深水浅,其中滋味,冰冷凉薄,也只有他清楚。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老简一下子也愣住了。
一直沉默在一旁听着的简捷忽然抬了抬眼。
看到父亲接受化疗后稀疏的头发,看到唐宇痕为了能留下来帮助简氏而说下弥天大谎,她心底有那么一个地方,终于被触动了,晓得这个世界上有比感情更重要的东西,就是孝顺和责任。
简捷终于动了动唇,说了一句话:“爸,如果您不反对,我和唐宇痕……能不能交往?”
在您有生之年,让您看见我很幸福。
……
唐宇痕的酒店公寓里,简捷席地坐在铺着羊绒毯的地板上,唐宇痕拿来两罐啤酒,递给她一罐,拉开罐环,听见气泡冒出的声音。
唐宇痕喝了一口啤酒,微微笑了下,“说出那样的话,会有一点委屈吧?”
“什么?”
“为了让父亲心安,而和一个你不爱的人做契约情人,是会有一点委屈的。”
简捷眉睫一颤,心底一闪而过一股温暖而细微疼痛的感觉。
这个人,眼前这个人,从相遇以来,一直都是把她放在第一位的。放下身份,放下工作,放下生活,陪她一路走来,教会她所有她不会的,给了她所有她需要的,甚至到了这一刻,他也没有露出过一分半点被伤过的痕迹,只考虑了她会不会委屈,会不会难过。
人,是应该向前看的。
“唐宇痕,”她忽然叫住他,抬起手里的啤酒和他手里的碰了碰,晚风中有一点醉意,让她有勇气问出一句话:“……不如我们,也认真试一次?”
——全文完——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mm896938552】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