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老爷刚刚整治过几位门房,又亲自跟艾军官道了歉意,出来脸上还带着怒气。听宝钗说了薛蟠的话,也不禁莞尔,因又想到让薛蟠习武一事,只是他夫妻二人只有薛蟠一个儿子,一时也不好就跟夫人说的。
薛夫人与贺姑母正在那里跟艾夫人说布置屋子的事。几个孩子却是围在炕边,听贞娘滔滔不绝的说许多乡间趣事。什么向龙王祈雨啦,到山上猎兔子野鸡啦,去河边摸鱼啦,宝钗和顾云祯听得津津有味。薛蟠更是什么事都要问个究竟。
到了晚间,薛府又开宴席,因艾家人是福州人,薛家厨子特意做了许多闽菜送上来。什么酸甜可口的荔枝肉,味醇浓郁的醉排骨,焦香四溢的走油田鸡 ,还有道菜竟然叫一品鲍鱼。
宝钗一听这名字就乐了,立即就夹来尝尝,有点咸但又有海鲜特有的鲜味,吃起来又嫩又滑真爽。想到他娘爱吃鲍鱼,忙又夹了一个送到薛夫人碗里。谁知薛夫人一闻到鲍鱼的腥味,竟然脸色大变,立时奔出厅外,大吐特吐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晚了,还请见谅。
应吉言薛夫人有孕
众人见薛夫人这样,那里还顾得上吃饭。在座的人中,贺姑母和艾夫人都是生养过的年青妇人,心内都有个七八分猜着了,只不好就说出口来。
薛老爷连忙教人拿了帖子骑马快请大夫来。薛蟠和宝钗两个忙出来看他娘,薛夫人此时已是将能吐的都吐得干干净净,只在那里干呕了。旁边几个丫鬟围着,一个扶着她手,一个给她在后面轻轻捶着背,玉兰绞了块湿帕子给她擦脸。
宝钗仔细观察了他娘一番。因薛夫人身上穿的青织金妆花绣白鹇缎衣圆领长褂是宽松样式,也可能是肚子还未显怀,从身段上看不出来什么。只脸上青白,还有些儿浮肿,跟她前世嫂子怀孕时差不多。
薛蟠却是大惊小怪,因他之前有次出门在街上买了几块糖瓜吃,闹肚子也是吐得一塌糊涂。便跟他娘道:“娘见天嘱咐我和妹妹不可乱吃街面小摊卖的东西,说外头东西的不干净,怎么自己倒嘴馋起来?”说完又偏着脑袋想了一想,又跟宝钗道:“妹妹天天跟娘在一处,可妹妹好好的,只有娘一个病了,难不成是娘一个人买了来家,偷偷躲起来吃的?”
宝钗横了他哥一眼,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薛蟠自己是个吃货,连这种事都能扯到偷吃上来,实在叫人无语。
这里薛夫人在外头站了一会儿,呼吸些新鲜空气,方觉得稍稍舒服了些。扶着丫鬟走进来坐下,喝了几口清茶压压腹中烦恶,就听宝钗问道:“娘连着这几个天都懒怠吃东西,可是身上哪里不爽快?”
薛夫人面上一红,不知该如何回答女儿,只支支吾吾的道:“大约这几日总没休息好的缘故。”
其实这会子薛夫人也有些知觉了。先前她生宝钗时,因是难产伤了身子,请了不少大夫都说她日后再难有孕的。因此这几个月以来,她自己月事不调也并不在意。今日突然闻不得鱼腥味,又是心烦欲呕,埋藏在心底的期盼就快要跳出心口来,愈发让她坐卧不安。
一时同贵就领着大夫进来,这一位须发俱白,却又精神矍铄的老者正是金陵城有名的妇科圣手裴大夫。宝钗听姑母说他已快八十岁了,很有些担心这老大夫老眼昏花诊错病。现在看这老大夫走起路虎虎生风的模样,显然是自己多虑了。说起来中医和名酒一样,都是越老越吃香的类型。
里面软榻前已经放下大红纱幔,薛夫人在幔子里,想起早前艾夫人一时口快说的顽话,心里更是七上八下。纱幔外头众人面色各异,宝钗看见一向稳重的父亲,也是一脸紧张的神情,自己的小心脏跳得更加快了。
裴大夫坐在椅子上,伸手搭在薛夫人手腕上,细细诊了脉息。抬头看一屋子人都一脸关切看着自己。仍是闭着眼沉思良久,方睁眼开口问道:“请问这位夫人上一次行经是什么时候?”
薛夫人有些羞涩,便小声说与玉兰,让玉兰帮着答了。那裴大夫一听说是两月之前,又要亲自看看薛夫人脸色。玉兰忙拉起纱幔来,裴大夫看了一眼,便站起笑着拱手向薛老爷道:“尊夫人脉象如珠走盘,又没有痰怔,也无积食,定然就是喜脉。只是作胎日子才两月,时日短些,不甚明显。”
薛夫人一听,立时就喜得念了一声南无观世音菩萨。众人一个个上前恭喜不绝。薛恪更是眉开眼笑,欢喜非常。正要请大夫给薛夫人开个安胎的方子,却看见裴大夫给他使了个眼色,他心里突的一跳,怕裴大夫说出什么不对的来,自己夫人听了难以承受,忙稳住心神,将裴大夫请到外间来。
那裴大夫也不忙着下笔开方,斟酌了半晌,方对薛恪郑重说道:“薛老爷,尊夫人早年曾伤过身子,原就难有身孕。这一次胎虽作下了,脉象却不甚稳健。前两个月因没保养好,只怕胎儿受了些寒气。”
薛恪听得忧心不已,忙开口问道:“那眼下该如何医治,要有什么不好,还请大夫万万不要隐瞒。”
那裴大夫见他这样着急,便道:“薛老爷不用太过焦心,尊夫人养尊处优,又不是爱思虑的人。只要这三个月里小心伺候着,不要太过操劳,不要让她遇上大喜大悲之事。静养安胎,便没有什么大碍。”
一边说着,一边写了个安胎方子出来。薛恪见都是些紫苏、砂仁、白术等寻常药物。
裴大夫又解说道:“这方子只是开了治薛夫人心烦喜呕症状的。其余一切补品,什么人参鹿茸,燕窝阿胶都不可滥用。等夫人孕吐止了,可以多喝些煮沸过的羊奶,兑上两勺红糖,慢慢驱除胎中寒气即可。”
薛恪一一悉心记住,又问了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这才谢过大夫,又送上一个大大的红包,约定每月裴大夫来薛家诊两次脉,这才回转。
进了里间一看,整个屋子都洋溢着喜气。众人都围着薛夫人在哪里说笑,见薛夫人做直了身子,忙让丫鬟拿了个松鹤同春的大迎枕给她垫着,薛夫人见丈夫这样小心,眼中都是关切之意,不由红了脸儿。
薛蟠喜滋滋的跟顾云祯道:“表弟,我就快有小兄弟了,我弟弟指定比你聪明,长得也要比你好看。”
顾云祯只看着宝钗,微笑不语。贞娘在旁边听了,捂着嘴笑道:“很是,很是。论长相也罢了,脑子可一定不能跟你这哥哥一样。”
那边艾夫人笑道:“我早上才说夫人淋了童子尿,必得佳儿,如今晚上就应验了,可了不得,一不小心就成了铁嘴神算了。”
薛夫人也笑道:“承妹妹吉言,我既得了你的好话,也该送份礼才是。”玉兰一听这话,忙进里屋把准备好的几样表礼拿出来。
给艾夫人准备的是一副赤金镶红宝石头面,包括冠梳、钗簪、耳环,戒指、钏镯共是十件,都是时新样式。
艾夫人也不推辞,笑着谢过。别的也都罢了,只拿起一个镶红宝的镂丝石榴花样的金戒指戴在手上,说要沾沾薛夫人的喜气。薛夫人听了,更加欢悦。
给贞娘的是一对金累丝缠枝玫瑰花鸟镯,给烈哥的是一把银镶宝石刀鞘小匕首。贞娘也不看那亮闪闪的金镯,反眼巴巴看着那小匕首。艾夫人便笑道:“我这个闺女,是自小充小子养的。给她花儿粉儿、金银首饰,倒不如这把小刀合她的心。”
薛夫人忙叫玉兰再找一把匕首出来,贞娘就笑着道:“夫人很不用这样麻烦,我和弟弟换过来就可以啦。那匕首我先收着,等他能用时再给他。那金镯子留着给我弟弟以后娶媳妇用。”
薛夫人和贺姑母听她如此说都笑起来,这么小就想着给兄弟攒聘礼。
薛恪则是忙着吩咐下人停止闲置院子的修葺工程,叫玉兰收起薛夫人的针线笸箩,又让厨房做薛夫人平素爱吃的几样菜送进来,还让薛全忠老婆统计下内院所有属虎的丫鬟媳妇子,让他们暂时不可进二门内来。
宝钗在一旁看着,停工好像有种说法家中又孕妇不能动土。孕妇也不能做针线活,动刀动剪。但是这属虎的不能进是什么意思。好像贾琏纳的二房尤二姐病了,算出来属兔的秋桐跟她冲犯,原来这种迷信活动,薛家也在施行。
宝钗看父亲忙里忙外,脸上带着笑意,声音也透着欢快。宝钗还是第一次见他父亲这样高兴,差不多都有些喜极忘形了。想到父亲肯定是盼着再多个弟弟的,心中有一点点酸涩,更多的是因为新生命到来的欣喜。
她在心里偷偷认定,这个孩子是因为自己穿越才降临的,她这只蝴蝶总算派上点用场,努力扇了几个月翅膀,终于从天上掉下只小包子,嘿嘿。
她向上天祈求这小包子是个男娃,倒不是她身为女子还重男轻女,实是在这个红楼世界,本就写明了是千红一窟,万艳同悲的。连自高自负,精明能干的探春也发过长恨此身非男儿之叹。宝钗更曾今想过,如果原著里自己是男子,薛家那里会败落到如斯田地。
再者薛家是皇商,从商不论古代现代,眼光、胆略、人际都是不可或缺的。他哥薛蟠虽说改了不少,但以他的心智天赋,实在不适合尔虞我诈的生意场。
薛蝌这个堂兄弟,看起来忠厚老实有余,机敏胆识上稍有不足,如果能让父亲叔叔悉心教导,还是有可能撑起薛家家业来的。
若能有个聪明伶俐的小弟弟,从小儿好好教导他读书,日后考科举走仕途,薛家的好日子就在后头。
为安胎薛夫人放权
且说薛夫人有孕,薛府例外上下俱是欢喜非常。薛老爷听了老大夫的告诫,更是放下手中生意,亲自选了两位好生养,又懂得照料孕妇的家生媳妇子,贴身服侍薛夫人安胎,就怕有什么自己没注意到的地方。
那老大夫再三的嘱咐过薛夫人怀孕期间不可操劳,薛夫人自己也知道孰轻孰重。她怀宝钗之时,就因一面忙着照顾病重的婆婆,一面忧心娘家大哥之事,没能好生保养,这才让宝钗在胎里作下病根。宝贝女儿去年突然得了无名怪病,要不是福缘深厚,有个秃头和尚来救,险些就没了。何况这一次怀孕离她上次产育已过了七年,她也是三十来岁的人了,更需小心在意。
薛夫人不肖丈夫分说,就主动提出将家中一应琐碎之事,暂时托贺姑母照管。贺姑母不免要辞谢,薛夫人就恳切说道:“好妹妹,你是个最妥当的人。当年老太太在时,就亲自教过你管家的。我如今身子重,不能理事,也只能请你替我辛苦个一年了。凡有你想到的事,想处理的人,你只管放手料理。有下人不好了,你只跟你哥哥说。不用怕顾及我的脸面畏手畏脚的,我就安心了。”
薛夫人既然这样诚心诚意来请,贺姑母无法推脱只得答应了。宝钗在一旁听了,就拉着她父亲的袖子,撒娇说要他爹爹准她跟着姑母学管家。
薛恪虽觉得宝钗这么小就学管家太早了些,但看女儿仰着小脸,一双大眼满怀希冀看着他,哪里对女儿说得出个“不”字来,笑着抱起宝钗道:“那你可要好生听你姑母教诲,不可跟你姑母捣乱。”看宝钗乖乖点头,又刮一下女儿的小翘鼻道:“就让你过一回当小管家的瘾吧。”
宝钗嘟着嘴道:“管家就管家,爹爹加个‘小’字,可就一点气势都没啦。”笑盈盈的跟她姑母道:“姑母做大管家,我做二管家吧。”
众人听见都大笑起来。薛恪今日心情极好,继续逗女儿道:“好好好,就让你做‘小二’管家。新官上任三把火,我们‘小二’管家可有什么新举措?”
薛恪以为能将女儿问倒,谁知宝钗笑着道:“爹爹不问我早想说了。我的第一把火早就想好了。”
一屋子的人听了都十分好奇。薛恪也挑起眉毛问道:“钗儿想到什么注意,说出来给爹爹听听。”
宝钗见人人都看着她,清了清嗓子,这才说道:“我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请个好大夫来,给咱们一家人做一次身体检查。”
古代人向来都有点讳疾忌医,不到病重少有请大夫来家的,认为无事看医生不大吉利。薛恪听了女儿的话,也觉得宝钗是小孩子不知世事,皱起眉来止住宝钗的话,问道:“无事请什么大夫,这是为何?”
宝钗忙跟他爹爹解释道:“钗儿是因前天听姑母说,幸亏那日查出娘有了小宝宝,要是不小心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可就了不得。我想着这段日子来爹爹很是辛劳,也说过有些儿头疼……”说着又指了指躲在炕上一角吃果子的薛蟠,接着道:“哥哥吃的太多,又懒得活动,自过完年就胖了一圈,肯定有些消化不良。便是钗儿自己早上也没力气起床,老想睡懒觉呢。”
众人想了一想,都觉宝钗说的有理。薛夫人听女儿身子有些不爽利,忙拉过宝钗来细细问明无碍才放心。
宝钗又离了他母亲,挪到父亲身边,两手攀着他爹爹的脖子撒娇儿。薛恪低头沉吟半晌,方说道:“难得钗儿有心,咱们就依了她吧。过两天请了咱们家生药铺坐堂的叶大夫来,人人都好好检查一次。叶大夫平日也常说,有病早治,无病预防,想起来也是小心无大错,有备无患嘛。”
宝钗上任的第一日,薛夫人和薛老爷亲自过来,向薛家众仆人宣布了从今日起由姑母和她开始管家。薛老爷嘱咐众仆各安其位、各司其职,不可偷懒耍滑、惹是生非。
薛夫人又将各处要紧的执事媳妇子叫上前来,让贺姑母和宝钗先认了人,絮絮叨叨将平素规矩重复了又重复,说的满意放心了,这才回里屋。
薛家下仆初时听说是贺姑母暂管家事,有几位不老成的就悄悄起了别样心思。想来贺姑母只是表姑奶奶,暂时客居的亲戚,不过因薛夫人有孕暂时代管,平日看她行事又是个性子好待人宽厚多恩的,定然不会与他们为难。
如今添了一个小姐,虽说是个聪明的,但一个六岁孩子,就算聪明到天上去,也不可能看出内宅事务里的弯弯绕来,自然更好搪塞了。
薛家众仆人里,薛全忠夫妻还有薛老爷亲选的那一批老执事,对薛家很是忠心,不管谁来当家都是一样的勤勤恳恳。那剩下的人中有些心计的还知道看看风色再行事。那平时不催不做事的渐渐疏懒,少了监管的做事渐渐懈怠,凡此种种,不需累叙。
宝钗得了父亲允许,立时浑身充满干劲。早晨不用曹嬷嬷三催四请就自己起床,麻利洗漱装扮了,卯正时分到达明椐堂的小花厅上和姑母会齐议事。
宝钗和姑母在厅上刚刚坐定,忍冬就叫端上早饭来,昨日薛夫人介绍过的那几位媳妇子老早就进来厅内站着,只等他两个发话了。
厅外走廊那里,还等着一长串二十几个仆妇丫鬟,都是昨日没见过,今天赶着来报到,等着点名传唤的。
他姑侄两个用完饭,等丫鬟送上香茶来。宝钗心中明白自己年纪太小,便说话也无人肯当真,因此只在一旁等着看姑母如何行事,就当是实习了。
宝钗抬眼一看,只见那等着的几位头面执事媳妇子,都在一边垂手旁侍静默不语,暗自点头,最起码这几位面上没看出不恭敬来。
贺姑母却是笑着向众人一一颔首,客客气气说道:“累几位久等了。”
那几位媳妇子忙都上前行礼道:“不敢。”
贺姑母又笑微微的道:“该说的昨天表哥表嫂都交代过了,我就不再啰嗦了。我原想着自己年纪轻、见识浅,又没有才干,本不敢担次大任的。为了表嫂好好养胎,我也只得勉为其难了。几位都是办老了事的,哪里需要我来提点。大家依旧萧规曹随,以前表嫂管着是怎么办得,现在就如何办。还请几位辛苦些,咱们一起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等表嫂来接管。只求别闹出笑话乱子来,就算你们体惜我了。”
这一篇软话下来,几位媳妇子都各自欢喜,忙都回道:“我们不过做些分内的差事,表姑奶奶当家理事,劳心劳力,每日早起各处都要照看才是辛苦呢。”
看情形这位表姑奶奶也是赶鸭子上架,完全没有闹变革换新规的意思。有一两位甚至想着,如此下来这一年半载,都可以好好松快松快了。
没听到姑母的就职上任演讲,宝钗很是失望,无聊得差点又睡过去。想到后世那个著名的段子:同志们好!首长好!同志们辛苦了!领导辛苦!这不是一样一样的吗?
正觉没意思,就见张寿家的笑着走向前来,说按府中规矩,来领全府下人做夏衣的银子。
有人做了先锋,众媳妇忙止了声息,两眼盯着看贺姑母如何行事。要是事情办得合情合理,又没乱了规矩,以后做事自然要多加小心。若是办得有不妥之处,没了敬畏不说,出了这议事厅就不用顾忌太多,可以任意施为了。
那张寿家的心中想着,府内无人不知自己是薛夫人的心腹。表姑奶奶也不会随意驳她给她没脸的,小姐又是少不更事的。所以她先挑头,拿出一件模棱两可的事来回,一来在众仆中立立威,二来也是先行试探一下宝钗姑侄如何理事。
宝钗看她姑母也不翻看旧例簿子,只笑着轻轻问道:“依往年的例,该支多少银子"
那张寿家的听了,忙凑上前笑道:“往年都是支一百两的银子。”
贺姑母也不问这一百两都用在那里,依旧笑微微的道:“这就给你支钱,你可算好了,一百两可够用了?”
张寿家的听了喜出望外,面上却装出为难神色来,半日方吞吞吐吐的道:“因府上来了表姑奶奶家和艾家,加上这两处服侍的仆人,按往年一百两银子怕是不够的,紧打紧算也要用一百五十两银子。”说完忙偷眼看贺姑母脸上的神情。
贺姑母听她如此说,面上并买带出不快来,还是和颜悦色的笑道:“该多少就多少,既然算出来要使一百五十两,哪有只给你支一百两的道理,难到还要你一个下人来贴补主家不成。”
说着就叫忍冬拿了对牌给她。那张寿家的那里想到贺姑母这样好糊弄,欢喜得差点忘了道谢,急急的拿了对牌,脚下生风飞一般的跑账房领银子去了。
自张寿家的领到对牌后,不一时就有好几处执事媳妇子来回事,都是几桩需领银子的。若只是几十两的零碎小事,贺姑母连问都懒怠问,直接就给了对牌,那上百两的也不过随口问两句就开销出去了。
不管谁来,贺姑母都是言笑如常,竟然没有驳过一件事,为难过一个人。薛家人口本就简单,内宅事务也不多,只花了一个时辰贺姑母就料理完当日的事,拉着宝钗回里屋了。
这里厅内厅外的执事媳妇子们都看见听见,又都互相挤眉弄眼暗中传话。那些对薛家忠心的不免暗暗恼怒,这表姑奶奶只图受用,做事没个体统,枉费老爷太太对她这样信任,可别把小姐教坏了才好。
那些有私心的不免暗暗欢喜。表姑奶奶是个脸软心慈好说话的,比起平日省俭爱教训人不会过日子的薛夫人来说,就是个使钱如土的散财活菩萨,要她一直当家才好呢。
宝钗也是暗自纳闷,心中深知姑母不是糊涂人,行事必有道理。更不会像那些丫鬟婆子说的,因为觉得自己是外人,所以不肯为薛家尽心尽力。
因为信任姑母,宝钗并没在父母面前打小报告。可是薛家下人们却开始蠢蠢欲动,贺姑母仍是照旧,像发喜糖一样发银子。不出两三日,薛家的家用就花出去两千两银!
上司做事这样天马行空,毫无章法。在金陵城美好的四月天里,到处风和日丽,鸟语花香,宝钗却有了新进职员的烦恼。
无奈何宝钗遣密探
接下来的日子,薛夫人一直沉浸在又结珠胎的喜悦中,就连每日早晨的孕吐也不能影响她的好心情。
这一日薛夫人又吐完,捏着鼻子喝了一小壶加了红糖的羊奶,坐在炕上命玉兰给她念《观世音菩萨普门品》。宝钗和他姑母就走了进来,一起笑着给她问安。
薛夫人笑得满脸带着喜意说道:“还不是这么着,每日早起仍是有些心烦喜呕,日间吃了大夫开的药就好些。我都生了两个儿女了,这点子难受算不了什么。”说完,又再三谢过贺姑母这几日呆她操持家务的辛劳。
贺姑母就笑道:“嫂子只管安心养胎。反正外头的事都有哥哥和几位大管事在料理,我不过照管些内院琐碎小事,也累不着什么。”
宝钗在心中默默叹气,姑母啊姑母,你根本什么事都没再管,当然累不着了。想想她自己从得了父亲允许,一开始斗志满满想要好好学管家,将薛府的内务好好整顿一回。到现在被姑母得消极怠工搞得精神萎靡,这才几天的时间哪。
宝钗冷眼看着自家家务如此荒疏,深深唾弃自己。以前总在心中腹诽,红楼梦里贾家那些奴才是多么无法无天,放纵胡为。现在看来,薛家的下人一旦少了得力的人来监管,一样是无组织无纪律。不管怎么说,管理一个上百人口的大家族,绝对比自己想象的要难多了。
如今她每日看着贺姑母料理家事,越来越摸不着头脑。想不通平日里才学满腹、心思细腻的姑母,为什么管起家来竟然这么不着调。
每日里来议事厅里坐着的,好像是长得和她姑母一个模样的傀儡,或是牵线木偶。有人来回事,姑母她自己一点主意都拿不出来,也懒得查旧例,直接问那些执事媳妇子该如何办。并且对那几位有头有脸的管事言听计从,那几位怎么说,她就如何做,看起来已经被那些心术厉害的管事婆子们给拿捏住了。
开头一两日,姑母这样做,宝钗还以为她是在熟悉情况,按兵不动。但连着四五日情况一点都没有改善,反而变本加厉。宝钗急得上了火,嘴巴里都长出个泡来,姑母还是老神在在的样子。
宝钗暗自着急,薛家的下人们却是明着欢喜。就连还想着规规矩矩一段时间,等摸清这位表姑奶奶是什么脾气秉性,再思量该如何行事的丫鬟媳妇子们都放下戒心,渐渐肆意胡为起来。
那些在二门外值夜的婆子们,开始拿公中发放的灯烛灯油回家自己用,甚至偷着喝酒斗起牌来。
薛慎一家住的听雨轩,因主子出远门去了。那些小丫头子们原本都是按规矩日日打扫的。见无人来管,一个个都开始偷懒,院子里满是落叶残花,廊下挂着的画眉八哥,因为无人喂食,饿的嘎嘎直叫。
大丫鬟芭蕉因身子有些不舒服,早起见一屋子磕的满地都是瓜子皮,想喝口茶,茶炉子上连热水都没烧,叫了半日才来人,原来满院的小丫头子们都出去逛了。
粗使的丫鬟婆子们自己给自己放了假。有几位管事的媳妇子们就开始挖空心思,巧立些名目出来,从贺姑母这里领了对牌,立即去账房领银子。但凡经手的银钱,必然雁过拔毛,从薛家库房弄钱塞进自家腰包里。
薛蟠的书房去年年底才翻新过,这两日他奶娘又来支钱。说屋子旧了,要重新买了纸料再裱糊一次。
薛府内外各处挂的帐幔帘子,依时令也该更换。说是为防暑天闷热,如今用的帐幔都是蜀锦蟒缎盘绣的,要换成各色刻丝弹墨绸绫制的帐幔,轻薄的也透风。
现挂着的簇新的软绸绣花帘子、大红猩猩毡帘、团花羊毛毡帘子,都要换成金丝藤红漆、墨漆竹帘和五彩线络盘花帘。这些东西薛家库房本来都有存货,可管事的偏说,已经去库房看过,之前有的都放旧了,样式也不时兴,还需另外支钱外头买好的来。
还有回说要支银子换新鲜陈设的,要添置玩器古董的,桩桩件件,不一而足。这些事要放在别家尚可说是有情由可言,但是薛家这样太奇怪了,因为这些东西他家铺子里多的是,岂有不照顾自家生意,反而去别家铺子买东西的道理?
然而贺姑母依旧不当回事,人来回一件,她就应一件,那起从中得利的薛府下人,乐得满口子的称赞她“乐善好施”、“贤良有德”。
那些看不过眼的也是暗自在背后讥刺,说贺姑母只为自己身名体面着想,不愿意得罪人。吃粮不干事,全然不顾薛家收留的恩义。
就连宝钗的奶娘曹嬷嬷也半吐半露说过:“论起管家理事来,姑娘还是日后跟太太学吧,要像表姑奶奶那样,每日跟个菩萨似的干坐着,就算家里有座金山,迟早也要给下面的小鬼偷偷儿搬空了。”
宝钗好几次忍不住私下里出言试探,可姑母总是笑笑不语,或是王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肯告知宝钗她有什么计策。
宝钗实在拿不准姑母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要是姑母想要欲擒故纵,也差不多是时候使出后招了吧?要再晚了,那可就是放虎归山,人都跑远了,想抓都抓不着了。
宝钗早间和姑母理事,事毕之后,依旧要跟薛蟠和表哥一起读书习字。这一日午间,薛恪手把手教导薛蟠如何运笔,让他接着练习颜体。走过来一看顾云祯临的《张黑女碑》帖,笔酣墨饱,气韵不俗,结构笔锋均已有可观之处,着实夸奖了他几句。
见宝钗写的字清丽娟秀,未脱闺阁之气。摇了摇头,又悉心指点道:“钗儿你虽是女子,但字体过于婉媚,便入了俗流。就是小楷书,咱们也要写出大气象来方可。”亲自捡了唐人褚遂良的《孟法师碑》、《雁塔圣教序》来,叫宝钗好好揣摩笔法,这才施施然回里间陪薛夫人去了。
宝钗拿出冷金纸来,仔细写完当日的功课一百字。一晃眼看顾云祯正看着自己,忙走过去小声问道:“表哥可写完今日的字没有?”顾云祯点了点头,宝钗就往外头指了指,两人一声不响,离了薛蟠出来说话。
宝钗和顾云祯顺着碎石铺就的小路径自出了书房,走过朱漆游廊栏杆上,依着爬满忍冬花的墙根,走到瑞鹤院这边来。
两人进了院子,顾云祯带着宝钗到蔷薇花架下的藤椅上坐了,方笑问道:“这里极清净的,妹妹想问什么尽管直说吧。”
宝钗忙道:“就是为了这几日姑母管家的事,表哥可曾听说姑母说过什么没有?”
顾云祯道:“不曾。妹妹莫非是听了府里的人背后议论的闲话,也当我娘是敷衍塞责,不肯尽心竭力出面理事?”
宝钗忙解释道:“我对姑母用心并无半点疑虑。可爹爹让我跟着姑母学管家,要是姑母有什么计划我不知道,被我不小心给打乱了,可就大大的不妙。表哥可知道姑母计将安出?”
顾云祯摇头叹道:“不瞒妹妹,我听了府里的闲话,也问过我娘,结果她只说了一句,让我去读春秋,别的就再也不肯透露啦。”
宝钗当然知道这里春秋是孔子编著的史书,乃是五经之一,也知道春秋里的微言大义,讲的是大谋略、大兵法,但是相对于春秋,她更熟悉三国演义。
宝钗眼珠一转,笑道:“姑母不肯说,咱们只能悄悄查探。我来这里多有不便。要不然,表哥,你做我的卧底吧。”
顾云祯奇道:“卧底,这是何意?”
哎呦,一不小心说漏嘴了,古代可没有卧底这个词。宝钗忙笑着遮掩道:“我说的是金陵土话,卧底就是探子的意思。表哥不如私下里问问忍冬姐姐,或是看姑母最近看的什么书,可有写过什么东西。若发现什么,就偷偷来告诉我。”
顾云祯笑道:“妹妹的意思,是要让我做蒋干对吧"
宝钗拍手笑道:“正是,表哥聪颖过人,果然一点就透。”
顾云祯看宝钗这样有兴头,不忍拒绝,只得开口道:“那我就试试吧。只是我从没做过这样的事。要是我背后打探,叫我娘发现了,倘若我娘要罚我,妹妹可要为我求情。”
宝钗忙拉了他的手保证道:“表哥你放心,咱们有难同当,你要被姑母逮着了,我定会跟姑母分说明白。说是我出的主意,你是为了帮我方如此。”
顾云祯笑道:“那倒不必,咱们一起跟长辈认错,只要妹妹撒个娇儿,我娘定舍不得罚咱们的。”
顾云祯道:“趁现在我娘在那边陪舅母说话,大约还有半个时辰才会回来,我这就偷偷溜进去,到我娘书桌上翻看一回。”
这里宝钗笑着答应,两人约定要是有了消息,课下再找地方碰头,说完方各自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非常抱歉,我又食言了。家里老人中风了,万幸是有惊无险,已经从医院回来了。现在基本好了,只有左手两个手指活动不便。
昨天早上我叫她起床吃早饭,叫了好几声都没叫醒,吓得我崩溃大哭,还好我一哭她就醒了,还骂我不让她好好休息,睡个懒觉也要管。
我发现不止是我,我们全家现在都是这样,以前老太太要骂人,大家都找借口闪人。现在她那天不骂人,我们反而要担心她身体那里不舒服了。
明天全家打算去拜拜菩萨,希望老太太能健健康康,多骂我们几十年。
治未病叶大夫诊脉
关于宝钗要烧的第一把火,薛老爷后面思量起来,越想越觉得,女儿要全家体检的主意甚是合乎情理。
自古以来,皇宫里的帝后嫔妃,为了延年益寿,永葆青春,无病也时常让太医们为其请平安脉,开些补药或是食疗方子来保养身子。
自己知道的几家亲朋好友,不管是长安都中的世袭豪族,还是金陵城中的达官贵人,也都有几位太医常来常往。可笑自家开着个生药铺,也有几位好大夫坐堂,却因自己存了讳疾忌医的心思,竟从没思虑到这一层上。
他这段时间,因栖云寺那头的工程事务繁重,整日忙得马不停蹄。但想到宝贝女儿一片心意,如何舍得给宝钗泼冷水?是以仍是特意抽出一天来,请了叶大夫过府来诊脉。
这叶大夫如今才三十出头,他本是童生,因家中贫寒,无力继续学业,被母亲送到薛家生药铺,一边做学徒,一边学习医术。因他生性聪明,不到二十岁就出师,能给人治病了。不过十来年的时间,就在金陵城内外有了不小的名声。
除了医术高明外,叶大夫在医学上也颇有建树,常常跟人说起,上医医未病之病,中医医欲起之病,下医医已病之病。未病先防,无病时也要定时检查身体状况,只可惜周围人听了都说晦气,没几个人肯听取他的建议。
现在东家薛老爷,请他过府帮薛家全家人做一次身体检查,这事正撞在他的心坎上,喜得他无可无不可,一大早就提着药箱,带着药童,做了一乘蓝布马车赶来了。
因艾家是客,薛老爷就让这叫他一家子先进去看诊,贞娘几个忐忑不安进了里间,不一时出来时,艾家个个都十分欢喜,因为叶大夫笑眯眯跟他们宣布:艾家一家子,包括还在奶娘怀里的小婴儿烈哥儿,个个都是欢蹦乱跳,精神气足的很,身体内外一点毛病都没有。
接下来是顾家母子,顾云祯到薛家来后,日子过得十分安乐,身子长得更加好了,自然是健康宝宝一枚。
而贺姑母,叶大夫看她面色有些憔悴,诊完脉息,说她有些阴虚内热,神思疲倦,想是最近时常熬夜,没休息好的缘故。叶大夫嘱她要每日早些安歇,睡眠足才有精神。又开了好些个食疗的方子,什么百合莲子粥,土茯苓芡实汤冰糖燕窝,这些方子吃了不止补身体,还有美容养颜的功效,让她想着多多进补。宝钗听了,心中一动,姑母果然没有闲着,原来早就暗中开始布置了。
薛家四人却是各有各的问题,叶大夫认真检查一番,得出结论,薛夫人怀孕胎像还好,但因害喜严重,身体有些消瘦了。这个需要薛家厨房花点心思,多做些合孕妇胃口的东西出来,又告诫薛夫人,就算不想吃或是吃不下东西,为了腹中孩儿也要勉强自己多吃些才是。
薛蟠因这几月总没出门,在家里养的白白胖胖的。外头看着身体好,可他老觉得没力气,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来。还老口渴,只喜欢喝凉水。叶大夫诊断出他有些气虚的症状,要给他配一剂人参归脾丸,制好了要让奶娘想着每日服侍他吃。
让宝钗哭笑不得的是,叶大夫告诉她,她不舒服是因为要换牙了。嘱咐薛老爷夫妇,少给她吃软腻的糖果糕点,让她多啃些果子菜蔬,还要小心牙齿长歪。宝钗默默叹口气,门牙那里变成一个洞,简直是古今中外所有小萝莉的噩梦。还是赶紧准备好几把漂亮的扇子,借此时机学习古代淑女们,练习如何笑不漏齿吧。
最后才轮到薛老爷检查。叶大夫诊脉后,却不愿直言,反而寻了借口,要与薛恪单独说话。宝钗见叶大夫眉头紧锁,脸色脸色凝重,心里蓦地一惊,害怕爹爹有什么不好的事。看见曹嬷嬷随着众人退到外面,趁人不注意,身子一矮,钻进外间的大紫檀木桌子底下躲起来。
这大桌子上铺着长长的大红洒金绣松鹤延年的桌围,倒也不虞被人发现。宝钗就听见他爹爹故作镇静问道:“我的身子到底有无病症,要不要紧,还望叶大夫直言相告。”
那叶大夫犹疑了一会,宝钗这才听他说道:“老爷请容我先说下脉息,再将这些日子的病势讲出来,先合一合,如果应了,才能断病症,斟酌出药方来。”
薛老爷应了,那叶大夫接着说道:“看老爷这脉息:沉取得知,脉像细小异常,脉象来的缓不说,还一止复来,有些结代,此乃心脉失养之症。心脉失养则气阴两虚,必然心悸心慌,虚烦失眠舌质淡红少苔,咽燥而渴,少气失眠。由脉息推断,必然有这些症候才是。”
这一连串的词宝钗都听不大懂,只听薛老爷叹口气道:“你说的何尝不是,我近日深夜看帐,偶尔会觉得心悸,左心房处怦怦自跃,夜中辗转不能成寐,睡醒会出一身虚汗,我本觉得是有些累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如今听你说来,竟不是小事。”
那叶大夫沉吟半晌,方说道:“我看此病就因劳累过度所致。如今这个症候,就是因为劳心太过,心血耗损。若不及时医治,心为盛阳之脏,寒水克心火,故寒气首伤太阳心火,邪必然内传而逼于脏,心被寒袭,心动则五脏皆动,故曰内乱五脏,外发惊骇。这不止于身子有大患,怕是老爷的寿数上会有折损。”
薛老爷听到这里,已是惊得说不出话来。宝钗捏紧拳头,眼中泪水夺眶而出,想要咬着牙不敢哭出声来,却是伤痛太甚,无力自制。
薛老爷听到女儿哭声,忙奔到外间,找到哭成一个泪人的女儿。也不忍苛责她不听话躲在这里,看女儿伤心成这样,险些自己也掉下泪来。
那叶大夫看他父女如此,方醒悟自己把病情说的过重。连忙说道:“薛老爷无需太过忧虑,现今这个病症候还不算重,要从此刻治起,好好生调养身子,不过两三年也就无甚大碍了。”
此刻大夫的话,宝钗一字一句都听得分明,不等爹爹说话,就止了哭声,问道:“大夫说的可是真话,求你千万要治好我爹爹。”
那叶大夫忙道:“我是医生,不是江湖术士,自然说话算话。”
宝钗这才破涕微笑,行礼谢过大夫,虽然为父亲忧心是少不了的,但有了大夫的保证,多少能安心些。
薛恪请叶大夫开了方子,拿来一看,上写的是:
复脉汤
甘草四两(炙),生姜三两(切),人参二两,生地黄一斤,桂枝三两(去皮),阿胶二两,麦门冬半升(去心),麻仁半升,大枣三十枚(擘)。上以清酒七升,水八升,先煮八味,取三升,去滓,纳胶烊消尽,温服一升,一日三次。
那叶大夫又交代道:“先用此方服至三五剂,心悸自会消解。只是还请薛老爷谨记,日后要少劳少思,每日晚间子时前必要安歇,日间午时也要歇上小半个时辰,调养心血。”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薛恪自然全都应下。宝钗这才想到,幸好他娘没留在里间,要是听见爹爹病了,还不知会吓成什么样子。
薛恪也怕妻儿受不了惊吓,拿帕子给女儿擦了脸,叮嘱宝钗不要将他的病情说与旁人知道。宝钗连忙点头答应了,薛恪这才送了叶大夫出来。
父亲早逝的阴影一直笼罩着宝钗的天空,如今她烧的第一把火,能烧出问题来,某种程度上说也不是坏事。不是有医学专家说过——身体不舒服,没看出病比早看出病更可怕。越早发现,就可以越早开始治疗,爹爹的病情也会越早痊愈。父亲就是支撑薛家的大树,她不敢也不愿意想象父亲会有倒下的一天。
却说薛恪虽然瞒着妻子儿子自己的病情,但是却有个女儿神出鬼没,时时刻刻在盯着他,要他多休息,别说看帐,连下棋都要阻拦,教他有些多笑不得的同时,又感念女儿一片孝心。
他自己也知道厉害,薛家生意铺的太大,兄弟薛慎这些年来虽有历练,但做事只求随性,要他掌控大局,就有些强人所难了。要是一旦自己有事,只怕薛家这大好的局面会是一朝成空。
如今薛恪渐次采用宝钗的龙门记账法,总号用此法每月统算收支盈亏,各省买卖局则每季度结算一次,只觉此法计该精确,查起账目来,省了许多工夫,也很少出差错了,只要总领着账目银钱,其他事物暂时放手给各房掌柜去做,也出不了什么乱子。
再说了,薛家的现在积攒的钱财,几辈子都花用不了。自己累死累活这么些年,儿子没有好好管教,没能多陪陪妻子女儿,连自己的身子也差点垮掉,却是为了什么?
想通这个道理,薛恪也就放开心胸,生意上能让手下人代做的,再也不亲历亲为,遵医嘱服药养好身体,更重要的是和家人一起,共享天伦之乐。作者有话要说:因为去山上,25号晚上回家看新闻才知道这件事,俺真是十分后怕啊。虽然不是那条路线,但是俺做过两次啊,还跟周围人讲很安全很便捷,向某位会晕机的朋友推荐过,说是超平稳,睡个小觉就到了。现在看了电视台的节目,吓得我睡不着觉啊。像我这种忙于生活琐事,偶尔上网也是为了放松的人,对于时事真的很不敏感,前阵子的郭美美黑狮子什么的,咱也只是下定决心,以后除了公家扣钱,自己另可给其他渠道捐款或者捐东西,也不给某会。但是这是最基本的安全问题啊,奇迹性活着的小女孩,去了天堂的小男孩,都只是两三岁的孩子。咱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就借用一张图。人啊,心中还是有点敬畏比较好。
逞私欲刁奴更张狂
叶大夫说的那一长串中医名词,宝钗听得似懂非懂。还是后来,大夫又多番嘱咐他父亲,饮食要注意淡食少盐、少酒多茶。依着这个说法,宝钗猜想他父亲的症状,多半就是后世说的高血压,大概心脏功能也有些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