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闷闷的过的几日,又一个消息将薛家众人震得半响说不出话来。
薛老爷的好友罗家,之前原是皇商里的行首。这次突然被牵连,不知怎的就给按了个私通海寇的罪名,罗家十三省开的铺子钱庄俱被查封,罗家家主和几位管事也都被抓捕下了狱。
亏的罗家枝繁叶茂,本宗子侄有好几位子弟在外地做着官。宫里还有一位娘娘,多方奔走后,皇商资格被取消,罗家家财散了大半,这才将人救了回来。只是罗家经此一役,元气大伤,再不复当年盛景了。
薛夫人一面为罗家悬着心,一面又暗自庆幸,前两年罗家是有跟他家宝钗结亲的意思的。到底是丈夫见识高,推说两家孩子年纪还小,性情未定,没轻易点头许下。要不让两家成了姻亲,如今这样的局面,就更加难以收拾。
薛老爷想起罗家这次的变故,却是忽地生出许多兔死狐悲,唇亡齿寒的想头。
论根基,罗家乃是金陵世家大族,子弟出仕为官的不少。除了罗家那位宫妃,内务府的几位公公也跟他家是交情厚密,平日里往来十分亲热的。论势派,当年关中大旱,朝廷派人到江南筹款赈灾,十八家皇商一起捐出一百万两,只罗家一家就拿出了三十万两银子。
罗家的几位大管事都跟都中几家皇子府上多有往来,皇子们的门人下江南,也常常去罗家拜会一番。罗家家主见官,四品一下官职都是不需下拜的。
这一次罗家的事,薛老爷也出力周旋过,只有二位素日交情好的,半吐半露的说要动罗家的人出自内廷,他们也是无能为力。这样的大家族竟然说倒就倒了,前头没有一丝预兆,后面也无人为之申讨,如何叫人不胆寒?
虽说罗家祸起之因,只怕和皇子夺嫡有关联。但薛家从未站过队,不代表薛家的姻亲故旧没有卷入。据他所知,贾史王三家和那位义忠亲王老千岁私底下来往十分频繁。
当今这位圣上,当年在户部还是掌部皇子之时,就有“刻薄寡恩”的名声。追讨起亏空,连一些老臣都不放过,动不动就抄家了事。现下登基后为了排除异己,他自己的嫡亲兄弟都能流放囚禁。如今国库空虚,所谓皇商在当权者的眼中,怕不过也是一只只养肥了的待宰羔羊!
要是哪一日皇上或是朝中那些大人物想起薛家来,自己又有什么依仗,能让他们放下割肉之刀呢?
薛家如今巨富,只是有钱无权,好比小儿手心捧着拿着金光闪闪的大元宝,在闹市里穿行,所见之人有几个人能把持得住不想夺为己有?
薛家再多的家财,在朝中没有势力也难守得住。以其日后他人心生贪念,祸及家族,倒不如先把诱饵抛出来,退一步海阔天空,为儿女子侄求个平安,做生意和做人一样,有舍方有得!
薛老爷想至半夜,终于披衣而起,提笔写了两封长信。一封给大掌柜,让他将薛家明面上的十三家铺子资产先盘点一番做个结算。一封给弟弟薛慎,让他速速返家有要事相商。天明就让人快马传信去了。
审时势薛父献家财
宝钗还不知道他爹对薛家的未来已经做了重大决定,这决定对她来说影响最大最关键的一点是——没有了皇商资格之后,她再也不用上京待选了。
现下她正在兴致勃勃得和哥哥薛蟠一起迎接舅舅送来的两位师傅。一个赵师傅教授拳脚和刀枪等几样兵器,一个魏师傅教授骑射功夫。
为了方便薛蟠习武,薛家专门在前院开出好大一块地来,院子大得能跑马,收拾得平平整整的。还添置了石锁,木人,杠铃,沙袋,箭靶,以及刀枪剑戟放在兵器架上,俨然一个小型的演武场。
后面马厩里也养了四匹好马,两匹栗色的高丽马,四肢修长,膘肥体壮,是薛家特意买来的。另外两匹是王子腾送来的草原神驹。黑色的高头骏马豹子是薛蟠的坐骑,枣红色的小母马,宝钗给起了个名字叫赤兔,可是这马大约看在自己的主人是个小姑娘的份上,走起来十分平稳,不管宝钗怎么催赶,依旧老神在在,速度慢得堪比乌龟,众人见了无不捧腹。
两位师傅都带了家眷来,两家都各有一个和薛蟠年纪相仿的小子。薛蟠本来十分高兴自己多了两个玩伴。
结果上了几次武场,那个叫赵磊的小子,黑黑胖胖一张红脸堂,竟让能举起百十来斤的石锁,轻轻松松不带大喘气儿。刀枪一样样的来,也使得有模有样。比起拳脚,十招之内薛蟠就得投降。
薛蟠还不甘心,又提议两人比赛摔跤。他在这上面有些心得,什么剪刀脚,扭手指脚指,拽头发这些作弊手段都暗中使了出来,不到半柱香的时间,还是被赵家小子压在身下,连求饶的话都没力气说出来。
那个叫魏三儿的,个子比薛蟠还矮半个头,但是上了马之后,连马鞍都不用,骑坐跳跃,灵活得像只猴子。
他爹魏师傅说魏三儿从小就爱马,晚间还曾今偷偷跑到马厩抱着小马睡,因此上马儿都很听他的话。
薛蟠和他比试射箭,他只能在十步以内开小弓,十只箭里能有箭射到靶就够他得意半天的了。可人家魏三能在五十步内开一石的牛角硬弓,十射全中。
后来他还给众人表演在马上射箭,只见他一只脚紧紧勾在马身上,大半个身子都倒吊着悬在空中,猛地回过头来,咻的一声,羽箭就上了箭靶,正中红心。看的薛蟠羡慕不已。
更叫薛蟠闹心的是,自从有一天宝钗说了书生都是手无缚鸡之力,好男儿应该文武双全的话,表弟顾云桢也跑来跟他一起习武。
拳脚还罢了,他的力气还是比表弟大一些,打架经验也多。可是射箭上顾云祯却十分有天赋,明明表弟比他学得晚,不过师傅指点几天,告诉他开弓怎样用力,如何瞄准箭靶,又矫正了几次射箭的姿势,竟然十有八中,薛蟠看得脸都绿了。
薛老爷摸着胡子夸了顾云祯,有劝勉了儿子薛蟠,两人都得了一副桦木做的小弓。
自此,顾云祯则是每日早起练箭一个时辰,然后跟着先生读书,午间习字,晚饭前还有半个时辰学些拳脚,学学骑马,锻炼□力。
宝钗则跟着贞娘学了套八段锦,虽然是花拳绣腿,但是比起整日宅在家中,能活动锻炼身体也是好的。
薛蟠每日只用学文一个时辰,他虽然对不能完全丢开书本子有些不满,但听他爹说要做武将是要能写策论的,只有小兵可以不读书不习字。他做梦也想当大将军,小兵什么的只配给他牵马,也就乖乖听他爹安排了。
虽然他舅舅和他爹给薛蟠这匹倔驴头上挂了一只名为大将军的胡萝卜,但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坚持不到几天,薛蟠懒性就发作了。
可是赵魏两个师傅可能早得了王子腾的关照,抓到薛蟠偷懒,并没有打骂,只罚他加倍做完,每日射箭一百只加到两百,蹲马步从一炷香的时间增加到半个时辰,每一刻钟可以休息一小会儿。
期间好几次薛蟠都受不了苦,跑去薛夫人那里搬救兵,只是他这里才跟他母亲哭诉,妹妹宝钗就做了小奸细跟他爹打小报告去了。
薛蟠便宜没讨着,反挨了他爹几次板子,屁股被打得肿起来,坐是做不得,连睡觉也只得趴着,辛亏薛家有家传的专治棒疮的药丸,十分灵验,倒不怕打坏了。
有薛老爷坐镇家中,薛蟠什么阴谋诡计也不敢使,他娘那里的路也被堵死了走不通。薛蟠本就是欺软怕硬的性子,几次三番下来,已经被他爹和两位师傅收拾得没了脾气。叫骑马就骑马,叫射箭就射箭,每日睁眼就盼着早些做完功课,可以痛痛快快泡个热水澡去去乏,另外娘和妹妹看在他这么辛苦的份上,也会每天做了许多新鲜吃食好好犒劳自己。
等薛慎带着妻儿风尘仆仆赶到家中,拜见了兄嫂,看哥哥气色还好,嫂子又怀了侄儿,侄儿侄女并贺家母子都好好的,方放下心中大石,欢喜起来。
见宝钗身量未足,但容貌又长开了些,比起父母更像当年的薛老太君,想起慈母,险些滚下泪来。
过了一会又打量起薛蟠,比起上次归家黑瘦了些,看着很是精神。个子长高了许多,已经到自己的肩头了,又看他行了礼并不急着坐下,立在一旁听众人说话,身子站得笔直,看起来性子是比以前沉稳了。薛家子嗣稀薄,薛蟠能有长进,日后有个好前程,薛慎也为哥哥高兴。
吃过家宴,薛夫人和贺姑母忙让人收拾薛慎带回的各式礼物,又拉着刘氏和宝琴薛蝌去里屋坐下叙些契阔,娘儿几个说说笑笑,孩子们再见更是欢乐,薛家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薛老爷薛慎兄弟两个则进了里间书房议事直到深夜,第二日又让大管家薛全安传了几位大管事进来。
宝钗心中疑惑,不年不节的,怎么就盘起账目来了,只是念头闪过,又被宝琴叫起看带回来的五彩鹦鹉去了,也就将此事放下不提。
又过了十日,薛老爷又召集家人进了祠堂,这会不只宝钗,连薛夫人也知道家里有了大事了。
薛老爷和薛慎带着家人在父母灵前跪下,薛恪跪行一步道:“父母大人在上,儿子薛恪见今日新皇登基,金陵官场剧变,亲族中有是皇商者祸从天降。薛恪早年听父亲有言,做人做事都应因时制宜,顺势而为,不可拘泥前人之法。
我薛家家资已逾百万,素日因我治家不严,有了豪富的名声,外头街面上亦有人传言,薛家珍珠如土金如铁。
父亲当日苦心经营人脉,因此多年来我家生意做的顺风顺水,但今日时移势易,以往的靠山,进来尚不知能否自保。我薛家两兄弟都未出仕,儿子侄儿年纪尚幼,今日在朝中无可靠助力,他日一有祸事,我恐薛家倾覆只在旦夕之间。
因此上,儿子左思右想,只有去了皇商的名头,将内务府定下的差事上交朝廷,方可保家族平安。
此是儿子一意孤行,父母倘有怪罪,皆由儿子一力承担。说完已经满脸是泪。
薛慎听大哥如此说也忙膝行上前道:“父母在上,今日之事,不怪大哥,乃是我兄弟二人共同决议如此。大哥身子不好,不能继续操劳,蟠儿蝌儿都还是小小子。我又无能,不能襄助兄长。
还望父母看在我兄弟二人苦心孤诣,只为为保全薛家的份上,保佑我薛家合族平安,家业昌盛”。
宝钗在旁边听得十分动容,父亲和二叔能有这样的决断,放弃皇商这面金招牌,这么长时间藏在她心里的隐忧已经是云开雾散了。
虽然这样做,薛家的家财必然要上交一大部分,但这跟家人平安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何况如果事情照书上发展,薛家再有钱也是要被他哥薛蟠败掉的。现在能留下一部分就足够她全家花用一辈子了。
薛夫人是一肚子的不情愿,可是人在祠堂,她是绝不敢说什么的。好不容易出来到外间,她就拉着丈夫,一边拭泪,一边说道:“好好的皇商,老爷为何说做就不做,就算将来有个什么,京里我哥哥姐姐自然会为咱们出力,老爷不为钗儿蟠儿,也为我肚子里这一个想想,家里的产业都没了,难不成老爷就忍心要这孩子生下来吃苦吗?”
薛老爷忙安慰妻子道:“我只说要将铺子上交内务府,去了这皇商的名头,又不是将家业都不要了。我和二弟都全盘打算安排了。这会上交的都是明面上那些产业,各省买卖局,宫花宫扇买卖,几个大城里的恒舒典,祺瑞店。其余产业都是之前就隐下的,自然还是咱们家的。”
又拉着薛夫人进了里间坐下,手里轻轻抚摸薛夫人的肚子,接着说道:“别说这一个,日后薛家每个孩子,除了田地庄子,各式铺面,我都留下了十万两的嫁娶银子,这还不够他们使的?金陵地面新盖的铺子,一年收租也有个二万两的银子,这两年我也置办下几处产业都在外省,每年也有十来万两的出息,你就再生十个八个,也能好生养着,夫人且放心。”
薛夫人听丈夫如此说,也就止了泪,啐了一口,又说了半日夫妻私话,两人这才解衣安歇了。
薛家兄弟安排停当,这就带了文契银两去了长安京城。赶在新皇万寿节前几日到了。
两人走了关系,先去见了内务府那几位公公,听说薛家兄弟来意,那几位内官都喜不自胜。薛家在皇商中排位中上,但从发家到现在还不到三十来年,就赚下如此大的家业。这一会上交朝廷,照例要归内务府管理。这样子大家分润,就是一大笔进账。再说了他家买卖局生意几位红火,弄一间在自己手上,那还不是财源滚滚来。
内中一个姓胡的公公,与薛恪关系最好,心内一转就有了个主意,让薛家兄弟稍安勿躁,他找机会安排二人面圣。
薛家虽有祖荫,但一届皇商,还是新皇未登基时巡视金陵时见过一面,那时和当地几十士绅一起觐见,又隔得老远,只怕皇帝连他俩的名字都没记住。
能有机会亲自面圣简直想都不敢想的,这胡公公在宫里也算说得上话的,而且说话做事都有分寸,没有把握的事,不会提前告知。
薛恪趁机送上一个小小锦袋,胡公公打开一看,里面都是大入鸽子卵的各色宝石,随手收在怀中,笑着去了。
薛恪薛慎两个就留在京里大宅中,既不拜亲,也不访友,日夜只等胡公公的信儿。
这一日皇帝看完手中奏折,心中烦闷。这九五之尊果然不是凡人能做的。那些奏折里说的山西陕西二省大旱,需要赈济。南边连日大雨又是大涝,不只要赈济,官员还上了折子要治理河工。北边准葛儿蠢蠢欲动,南边的大小金川苗人也起了异心。
赈济要钱粮,治理河工要钱粮,打仗更是没有钱粮寸步难行。他自登基,就不喜奢华提倡节俭之风,如今后宫除了太上皇和太后两处,份例都已减半。再要缩减嫔妃们的花费,那皇家体统何在?
于是皇帝就在大朝会里透下话来,让宗室和都中世家贵戚们踊跃捐军资,可一个多月了,加上内库,就只能凑到一百七十余万两银子,这点钱还不够赈灾的。下一步只能再把捐纳的路子放大些,朝商人下手了,只是江南那边已经大动过,要是下手太狠,朝中物议再起,民心可就难安了。
皇帝越想越是烦闷,便移驾御花园想走走散散心。走到亭中刚刚坐下,胡大庸就带了人摆好了茶水点心。见皇帝心情好心,忙在一旁把薛家兄弟上交产业的事说了。
这可是真是瞌睡遇到枕头上,皇帝一听,立时就让宣薛家兄弟觐见。
薛恪薛慎听宣,好在早有准备,忙整了衣冠,跟着来人进了皇宫内书房。
那皇帝早问了左右,听得薛家祖上乃是紫薇舍人,也是在内书房伺候太上皇的老臣,因此上破例在此接见他二人。
薛家兄弟不胜惶恐,说了些因老大重病在身,老二不通经济,只恐误了内务府的差事,愿将各省买卖局上交朝廷,在家修身养病的话。
皇帝含笑听了,又拿起账册一看,关是宫花宫扇这一项买卖就有十几万两,加上十三省买卖局的铺面仓库货物,也值二十几万两。其余还有几家家具店和当铺请内务府派人估算价值等语。
皇帝心里一动,已是有了计较。便道:“你薛家效忠朝廷之心朕已尽知,今日上交内务府的家财就充做军资,只是这当铺和家具店上交内府不合规矩,还是你薛家收回自家经营吧。”
看在薛家如此知趣,发了财还懂得报效朝廷的份上,赏了薛恪一个五品的同知,又写了“勉善成荣”四个字,钦赐薛家匾额。
薛家兄弟得了赏赐,不胜之喜,忙谢恩出来。薛恪这五品的同知乃是虚衔,亲戚贾家那位贾琏也是捐的同知,但自己出钱捐纳跟御赐的可是不能比。
薛恪想只有自己一人得官,怕委屈了兄弟,又花银子去了戴权公公处。看了名缺表,见西海沿子海事衙门税务司处还有一个主事的缺,官位虽然只是八品,但是实缺,此官职专官接待各国海商,与通事官一起,跟海商和贩售海货的各地客商打交道。
薛恪忙与兄弟说了,两人一起拜见了戴权。薛家献家财一事,戴公公也得了不少好处,只收了一万两银子,自己收起三千两做好处费,不出两日户部就送了两人的官服并执照来,薛家兄弟这才放下心探访亲友不提。
薛家兄第归家的船还没到金陵,长安京的使者就送了圣旨并御赐的匾额来,薛家两位夫人都欢喜非常,薛府买了几千挂的鞭炮,足足响了一天,至于宴请亲友的戏酒,要等家里两位老爷回家再摆。
薛老爷带着兄弟衣锦还乡,才踏进家门,就有下人一一跪下道喜:“恭祝两位老爷得官,并贺大老爷弄璋之喜。”
薛老爷奔进院中,抱起刚出生才两天,胖乎乎的小儿子,笑出泪来,说道:“按着他两个兄弟,孩子的名字我早想好了,就叫薛螭,这孩子出生在薛家大喜之日,日后定有一番造化”。
出闺门红楼梦未完
宝钗听了他爹给小弟弟的取好的大名,一面腹诽他爹望子成龙之心再一次死灰复燃,哎女儿再怎么受宠,最被父亲寄以重望的还是儿子,大儿子不成器,再生一个小儿子接着来。一面暗自庆幸他家姓薛不姓白,否则就要上演洗具一秒变杯具的乌龙事了。
薛府这次喜上加喜,这会要不大肆庆祝一番,亲戚朋友们都不答应。薛恪也想趁此机会,好好答谢下之前与薛家合作的商户们。一则要说清上交内务府买卖之事。二则宫花宫扇这独门生意是不做了,日后未必没有继续合作的缘分。
这样一来要宴请的人就列满了十来张单子,人数众多不说,品流也杂。斟酌半日才想了一个法子出来。第一日,请金陵地方官员和交情好的本地豪绅。大厅宴男客,园子里待女客,里外都摆上戏台。第二日,请薛家亲友。第三日,请江南的几家皇商和薛家来往的各地商户。第四日请薛家本家。第五日,摆酒谢铺子里的管事并府里的家人一起乐一乐。
一连热闹五天,比寻常人家红事排场都大得多。薛夫人又做着月子,薛老爷就让自己兄弟一家帮着料理外事,一应请客下帖子,定戏班,找厨子买食材等杂务。贺姑母一边照顾薛夫人,一边也要照管好家里几个孩子,还要处理安排下人差事等内务琐事。
薛府上下众人忙乱了数日,把个园子装饰得富丽堂皇,人人喜气洋洋。五日里园子戏台上鼓乐声,看戏喝彩声,亲朋友戚道喜声,席面劝酒声;门外门客接待唱名身,家人念礼单声,街头小儿放炮竹声,车马走动声汇成一处,热闹非凡。
那来客中有真心贺喜的,夸赞薛家乃是积善人家,所以今日才有这样的富贵荣耀。
也有心怀鬼胎,看了这繁华场面,想从薛家生意里分一杯羹的,见了薛家大门上那金光闪闪的御赐匾额,也只得将那心思狠狠压下,面上挤出几分笑来。
宝钗和薛蟠等都停了功课,每日穿戴好了,跟着父亲拜见众人。一日下来脸都笑僵了。薛夫人虽不能见客,笑得流口水的小胖猪薛小第第却被裹成一个红包,被奶妈抱着见了各家夫人。五天下来,收了几十个长命锁,金银稞子比兄姐两个加起来还多一箱子。
宝钗深深觉得自己已经失宠了,怅然之余又想起姨妈王夫人前几日来的信,信里用极长的篇幅教训薛姨妈为何不规劝丈夫,怎么也不和亲戚通下声气,就没来由献了家产便宜旁人。信尾提到妹丈林如海去世后,那林家宗长不依不饶,竟然从本家挑了几个小孩子追到长安京,逼着林夫人贾敏从中挑选过继一个,继承林如海的香火。
还是贾老太君为女儿出头,命两个儿子出面说和,林如海身前收了一个贾敏的丫鬟做通房,已经怀了遗腹子。等这孩子生下来,看是男是女,再商定继嗣之事。
宝钗给母亲读完信就想,这孩子一定是个男孩。若生下来是个女孩,老天何必横生枝节,多此一举。虽然失父,但慈母还在,又有个弟弟继承父亲的香火,绛珠仙子不会再重蹈书中的覆辙了吧?
想想她在这里为人家操心,两地离着千里之外,又从未蒙面,人家可能连世上有个薛宝钗都不知道呢,自己这就是先生说的,看三国掉泪,为古人伤心。
说不定她这一番心思,在别人眼里看来实在可笑,她一个商家之女,有什么资格为高门望族的大家闺秀担忧呢这就跟金陵时兴的笑话里,小民担心皇帝太过节俭,后宫的妃子们吃不上肉包子一样荒唐。
薛慎一家等小侄儿过了满月,这才启程到了海滨上任。这份差事在旁人看起来官小位卑,但极合他的心思。虽然不能再走南闯北,可是能接见那些跨海过洋来天朝上邦朝贡的海商,见识化外夷人的风俗文化,就叫他乐不思蜀了。
他本就极有才干人,不过几个月就学会了不少西洋番话,再加上家资丰厚,从不行贪贿之事。又因早年经商,懂得许多商人的关节,很快就得了市舶司大臣的赏识,不到两年,就升做了六品提举。
薛慎官运亨通,但对兄长敬爱之心丝毫不减。每过一旬必给大哥写封家书,说些风土见闻,以及西海沿子新到海船的各式珍稀洋货。
薛恪一次看弟弟提到,一个叫佛郎机的红毛船长荷赛跟他说过,这里的瓷器很受泰西贵族欢迎,只是这边的样式花纹中西喜好各有不同,他起航前曾有当地一位公爵让他定制带有家族徽记的瓷器,可实在没有中国商人愿意接下这订单。
薛恪看了信发觉此事大有可为,立即起身亲去见了弟弟,两人找了荷赛,以他半船货物为定金,联合广州十三行的伍家,故旧罗家也暗中入了一股做起了瓷器生意。
他派人从景德镇买了一批优质白瓷,又请了技艺高超的匠人,仿着西洋绘画技法画出彩绘来,又在珠江南岸开了几处瓷炉,烘染过后制成彩瓷。按他的要求烧出花瓶,盘子等物。
那荷赛见了货物,即有中式瓷器的精致,又兼具西洋美感,喜出望外,将剩下的货物折价卖与薛家,返回佛郎机找公爵领赏去了。
其余海商听说这里能订制彩瓷,闻风而至来买货,很快这生意越做越大,这里的瓷器自称一格,颜色搭配以大红大金为主,绚彩华丽,对比强烈,与国内流行的青花瓷大相径庭。这种瓷器国人大多嫌他艳俗,西方人却十分追捧,还取了个名字,就叫“广彩瓷”。
宝琴也写信来,提了码头上的热闹,各国海商什么颜色头发眼睛都有,还有全身黑得只能看到眼睛和牙齿的。又说亲近结识了一位能作诗的真真国女孩。
看的宝钗恨不得立时飞起海疆,可是不管她怎样央求,薛夫人也不松口放他出门。还取笑女儿道:‘等你将来嫁了人,要飞到天边去也由得你。”羞得宝钗住了嘴,看旁边薛螭小盆友也跟着傻笑,气得她决定给为弟弟做的肚兜上再绣一只猪仔。
悠闲的日子转瞬即逝,红了芭蕉绿了樱桃,展眼已过了三年。
这一年正月,薛蟠和艾贞娘这两个新人进了洞房,薛家又多了一对小夫妻。这门亲事原不中薛夫人的意,艾家根基太浅,贞娘性子也不够娇柔。
但年前艾军官往长安京中押运税银,在平安州打退贼匪,立下大功,被越级升为宣武将军,这一下就是从四品。薛夫人这才肯了,再加上贞娘进门不到半年就差出身孕,她之前的不满都化作了欢喜。
薛螭小盆友长得白白胖胖,玉雪可爱。十分依恋大姐宝钗,早晨被奶娘唤醒第一件事就是医憬阃妗F婀值氖撬男宰硬幌窀绺缪矗膊幌窠憬惚︻危淙磺捉笕耍梢悄忝ζ鹄垂瞬坏盟约涸诳簧贤嫔扰贫材芾趾呛堑摹
薛老爷亲自为他启蒙,他才三岁就能背诵十几首古诗了。薛夫人提起小儿子就乐得心里开花,见人就夸儿子聪明伶俐。
这一天接到姐姐王夫人的信,信中说孙儿贾兰已入了家学,还有小姑贾敏养在身边的林家小公子,跟宝玉最亲近,也跟宝玉一样天赋超人,已经识得几百个字了。
薛夫人放下信就捡了一叠专门做来让幼童识字的纸字方儿,让小儿子念来听,看都识得,这才得意洋洋的跟女儿说:“你姨妈整日夸这个聪明,那个聪明的,咱们螭儿也不见得就比旁人家的孩子差了。”
宝钗见母亲连这个也要攀比,忙抱起弟弟道:“旁人家的再怎么聪明也是别人家的,在我眼里,弟弟就是最好的。别家的再好咱们也不稀罕。”
薛夫人见女儿出落成这样的好模样,也笑着点头到:“这话不错,儿女都是自家的好。”
然而再好的女儿也有出门子的那一天。女儿的婚事,薛夫人早听丈夫提过,就给外甥顾云祯了。
薛夫人只恐委屈了女儿,外甥是他夫妻打小看大的,模样性子心里都有数,外加十四岁就进了学,若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已经算是天赐佳婿了。但说到自己女儿身上,再多的好处也是不够的。
这几年薛家虽没了皇商的名头,但家业更盛,王夫人并没断了和薛家联姻的念头。但一来丈夫早说了不许,而来舍不得女儿远嫁,三来,她不是傻子,也听说宝玉的亲事,贾老太君自有主意。薛夫人最终还是忍痛写了信拒绝了姐姐,随信又送了几箱子贵重洋货做赔礼。
宝钗满十五岁行了及笄礼,薛老爷就跟夫人说道,外甥前程远大,这时候为两个孩子定亲,表妹和外甥也会承咱们的情。要是等外甥高中才许婚事,反而不美。
薛夫人到底拗不过丈夫,再说宝钗虽是含羞不说话,女儿家的心思看起来也是愿意的。也就兴头起来,为女儿置办嫁妆去了。
顾云祯和表妹宝钗订了亲,心满意足。只有一样不好,他和母亲必须要搬出薛家了。
好在母亲早有准备,前几年带来的银子都被薛恪置办成铺面,价值翻了数倍。正好离薛家一条街的某位官员要致仕归家,就把那三进的宅子买了下来,做了顾府,选了个吉日搬了进来。
第二年秋试,顾云祯果然中举,薛夫人乐得要马上办喜事,又被宝钗劝下,表哥过了年还要去京城考进士呢。
顾云祯带着母亲的期盼,亲人的牵念,表妹的情义坐船上京赶考去了。十几年寒暑苦读在考场那三日里都化为文思写在卷子上。考完到了住处他就一头倒在床上呼呼大睡去了,连下人送饭他也不愿下床。
等到报喜的公差来到,顾云祯这才起身,耳中听得分明,自己中了二甲头名,忙写信叫人送去给母亲表妹知道。写完信又洗漱一番,等殿试不提。
那新皇在大殿见了新科进士,想到天下英雄尽入自己彀中,神色更加温熙。只是看见一甲三位年纪都已长了,状元探花也有三十来岁。只二甲传胪年轻英俊,人才不凡,便命他上前觐见。
再问了履历,见顾云祯就是为守海州战死的顾知府之后,又惊又喜。以顾云祯的成绩本应进翰林院做编修的。
但顾云祯在皇帝面前禀道:“愿从先父遗志,去海州做地方官,为皇帝守卫海疆。”
皇帝听了,夸他忠孝,下了御命,就让顾云祯去海州做新任知县。赏了几匹绸缎并内造的几部书给他。又训诫众新科进士以顾云祯为榜样,为国进忠。
这一回殿试,状元公的风头都被顾云祯给抢去了。京中有人听闻他尚未成亲,来了几拨人都想要嫁女儿,听说他已经定亲,甚至还有人送妾的。
顾云祯不胜其扰,等领了官印就坐船回了金陵。贺姑母和薛家早得了信,他前脚才到家,他母亲就出门跟薛夫人商议婚期去了。大登科接着小登科,顾云祯巴不得明日就能成亲。
薛老爷嘴上说不要太过铺张,其实比谁都疼爱女儿,除了五十頃的大庄子,六处铺面,压箱银子就有十万两,还给了女儿薛家生意的一成份子给女儿花用。
薛夫人只生了宝钗一个女儿,一辈子就嫁一回女儿。她觉得自己当年远嫁不够风光,要在女儿身上补回来,更是大操大办。
金陵大富商薛同知的女儿,嫁给新科中第的知县老爷。这样的喜事可不是常能见到的。
等宝钗出嫁那一日,这满城爱热闹都出来看。有夸薛老爷嫁女儿大方的,这一百二十抬的嫁妆满满当当。又赞那马上穿喜服的新郎官相貌堂堂的。薛家下人又拉了十几筐的铜钱糖果,沿路撒喜钱喜糖,街面的小子一路追着抢。这婚事热闹得叫金陵人议论了足有小半年。
宝钗泪别了父母,蒙了盖头,被哥哥薛蟠背着上了花轿,心里晃晃悠悠,五味杂成。两辈子就嫁了这一回,不知上一世的母亲哥哥是否安好。更不知离了这一世的父母,自己要如果过下去。等进了新房,还在痴想,就听见小孩笑声,原来小弟薛螭竟然强着奶妈追着花轿到这边来了……
时光飞逝,宝钗随着夫君到海州已有四年,因顾云祯治理有方,采用边地保甲制度,确保海寇与当地居民无法勾结,又配合水师剿灭了几处匪窝。
海州早已是海晏河清,这几年他努力发展商贸,民众都有了余钱。顾云祯又修补了城墙,海寇便是到了岸上,也只能无功而返。前年知县任满考绩为优等,前任海州知府又丁优,便在原地接任做了知
这一日乃是旬假,顾云祯带了妻子和一双儿女到海边游玩,宝钗晒了一会儿太阳,躺在椅中迷迷糊糊入了梦乡。
宝钗觉的自己飘飘荡荡,不由自主,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海上。海的那边在云端中突然显出一个极大极美的花园,宝钗随着香风飘进了这个园子,见里面有许多坐朱楼,雕梁画栋,珠帘绣幕,美的不似凡间。
又见园中出来了许多闺中女儿,一个个都美如天仙,他们聚在一个面目如画的公子旁吟诗作画,猜枚行令,好不快活。宝钗忙走近些,想跟园子主人打了个招呼,可那些公子小姐竟好似看不见,听不闻一般,簇拥着说说笑笑的走了。
忽然刮起了一阵狂风,风沙走石间,一伙穿鞋戴帽的强盗闯进院中,见人抓人,见东西就抢。一时间花残人散,宝钗看见一个道姑被几个贼子绑了起来。有见一个美貌丫鬟取了三尺白绫悬了粱,另一个小姐剪断三千烦恼丝,就要出家……
宝钗拉住这个跑了那个,急得浑身大汗,眼看着一个清雅若仙的姑娘举身入了清池,宝钗正要往湖中跳下救人,一个中年留胡子官员模样的男人,竟然强拉着她出了园子……
那男人又让人在园子里放了几把火,火势越烧越大,高楼一座接一座的塌了,转眼一个好似仙境的园子就烧成了一片白地,朱楼没了,亭台没了,公子不知何处去,小姐一个个都赴了黄泉……
宝钗急得满头大汗,狠下心从疾驰的马车上跳了下来,跌倒在地,这一跌倒就惊醒了,只见丈夫和儿子女儿都一脸紧张得看着自己,忙道:“我刚才做了一个噩梦。”
顾云祯扶起宝钗,笑道:“既是噩梦,醒了那就忘了吧。”
宝钗想起清醒前那位警幻仙姑又告知她,若是想要离开,就跟着她再入轮回。若是不想离开,就许她今世过自己的小日子。
看着身边情深义重的丈夫,两个活泼可爱的儿女,宝钗叹了口气。这一份姻缘,虽然不是三生石上定下,不是什么天赐的仙缘,但她自己的小日子这样甜美,已经叫她不舍得离开。
不管是活在书中之梦,还是这一世本身就是一场梦,她也是心甘情愿,再也不愿醒来。作者有话要说:对不起所有读者,抑郁症患者就是如此,晚上睡不找,白天再做梦,总是不能完成自己的约定,什么也做不好。如果因为我屡屡失信再也不想看到我的,也要谢谢你曾今看过我的文。我很珍惜和大家的缘分,如果我还写文的话,一定写完再发,大家有缘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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