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蟠也是兴高采烈,因地上铺着大食国的绣花地毯,他让丫鬟把那黑熊皮铺在地上,在皮子上打滚儿,闹着薛夫人给他做几顶皮帽子。
薛夫人才刚应下,偏他又想起前些日子看的戏文西游记来,让薛夫人给他制个虎皮裙,这个薛夫人就不肯再依他了。重重在薛蟠额头上戳了一下,笑道:“你爹爹原就不喜你去太爷家听戏,我磨不过,放你去了。若做了这个,被你爹爹看见,你自要领罚,连我也要挨说的。”
屋里正说的热闹。有丫鬟打起湘妃竹帘道:“老爷回来了。”
薛蟠忙一骨碌爬起,整整衣裳,低下头,垂了手,规规矩矩站在一旁。
丫鬟婆子们行了礼,悄无声息退到外间去了。
薛夫人亲拿了个半旧蜀锦团花垫子,又吩咐丫鬟倒茶,薛恪坐在炕上随口问几句薛蟠学里的事。薛蟠恭敬答了。
薛恪又抱起宝钗,问薛夫人道:“钗儿今日可还咳嗽,我今日带了上好的枇杷膏回来,还有几样苏式的果脯蜜饯,吃完药你给她吃些。”
薛夫人一一答应。薛恪见一屋子到处铺满各式毛皮,笑道:“这是在家里开起皮货铺子不成,快些收起来吧。”
薛夫人道:“这是刚送进来的,我打开瞧瞧,老爷看那几块玄狐,做件大氅很好呢。”
薛恪一笑:“留着给二弟吧,前两年做了好几件,貂皮,熊皮,海龙皮好几件都还没穿过遍了。今年冬天只怕比去年冷,你多多的给孩子们做吧。”
想了想又道:“先给二弟一家做好几件小毛衣裳备着。那中毛大毛的等人回了家,再请裁缝好好量了身量再做。”
薛夫人笑嗔:“那里还用老爷吩咐,每样皮子我都挑着好的留下一份了。”
想起来又说:“这冬衣北边人爱穿皮褂,南边这里大户人家还是时兴穿绒的。我前些日子听铺子里来了好些外国洋料子,蟒绒,天鹅绒,哆啰呢,羽缎,羽纱都有的。想着拿些家里来。咱们和二弟一家,还是请霓裳坊的吴老裁,人人做个十二套,两个姨娘每人四套,老爷看可还妥当?”
薛恪道:“自家铺子又问做什么,让人取了来就是了。只是过年走亲访友的,十二套冬衣那里够孩子们穿的,做二十四套吧。皮衣也加些,做个十六套。”
宝钗听得心花怒放,这个冬天她会有四十套新衣服,加上原来有的两柜子,几乎可以天天穿新衣裳了。想起前世,小时候家里日子还富裕时,父母因为孩子长得快,就是过年也不会一次给买这么新衣服的。更别说这里头有十六件她上辈子肖想很久的皮草了。她要做貂皮大衣!她要做斗篷!金枝欲孽里玉莹尔淳,小主们穿的那一种!
薛夫人见今日薛恪兴致还好,又开口道:“这六大箱子皮货,只怕能剩下一大半来,白放着霉坏了。我想着送些给哥哥姐姐。大哥有些老寒腿,那老虎皮给他用极合适的。”
见薛恪面色不变接着道:“转眼就九月底了,听家里伙计说今年定要冻河早,我想着先把咱们家送往京里的年礼置办好。今年咱家又多开了十几家铺子,年礼怕要涨上两成,老爷的意思呢?
薛恪听她说完,嘴角带笑也不回答,转头跟薛蟠说:“蟠儿带你妹妹进里间吃果子去,我跟你娘说会子话。”
薛蟠牵着宝钗的手进了里间,还没坐定,两个孩子就听外面哐啷一声,只怕是什么东西打碎了。
宝钗八卦之心大起,记忆中这位父亲极少发脾气的,这是什么缘故呢?
凑在薛蟠耳边与他商量,两个孩子鬼鬼祟祟,蹲在那大紫檀木屏风后偷听。
只听薛恪道:“哥哥姐姐在北边,两家在口外都有几个庄子。皮货不说他们给咱们送,反让咱们送过去,这是什么理儿?”
薛夫人小声劝道:“我不过可惜东西,老爷觉着不妥就罢了,生什么气呢?”
薛恪哼了一声,从怀里扔出两张信纸来,“你还知道我会生气!今日从京里回南的管事给我带了两封家信,你自己看吧。”
薛夫人一脸委屈,说道:“我识得那几个字,也是老爷自己教的,让我看只怕到晚间也闹不明白,信上说的什么,老爷告诉我吧。”
薛恪道:“还能有什么事?不过你那好哥哥好姐姐又编排了许多借口,张口要钱。”
薛夫人道:“哥哥姐姐在京里,日日应酬,家人又多费用又大,若不是真的烦难,也不会跟咱们开口。”
薛恪道:“是不是真的烦难,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今年年初,大内兄(凤姐之父王子驾)说要谋个外任,上下打点的银子不够使。我怕误了正事,送了急信,让京里的董管事赶紧送了一万两现银过去。谁知他去时,你那大哥正摆酒宴客,他才花了一千两银子卖了个扬州瘦马!”
薛夫人道:“这该是赶巧了,大哥虽荒唐些,大嫂也该劝劝。再有二哥姐姐自小是最疼我的,那年不派人来信要请咱们回京里住?”
薛恪道:“你就这般好性儿,凡事都帮着他们说理。别的不提,只说你的嫁妆,那三十顷上等水田的庄子,让你娘家帮着管。每年不是报旱就是涝了,收成还不如前年通州潘家给京里铺子抵债,收来那二十顷中等田的一半。”
薛夫人又强辩道:“哥哥嫂嫂只怕被下人欺瞒了,哪里会为这点子东西哄咱们的。”
说完其实连自己也不大相信,王家大哥是暴烈性子,二哥为人粗中有细,下人敢这样胆大包天,绝计讨不了好的。
薛恪气道:“他们算计你,你还帮着说话。我只怕你不记得自己身份!你虽是王家的女儿,更是薛家的主母!你的丈夫,你的儿女在这里,不在京城!”
薛夫人听这话说的重了,忙道:“我何尝不明白,只是那是从小把我带大,一母同胞的亲哥哥亲姐姐,凡事只能从好处想去。再者咱们家又不缺这一星半点的。若是计较起来,反伤了亲戚情分。”
薛恪叹了口气道:“夫人那,不是我计较,只是至亲之间还如此算计,一次两次还好说,回回如此,我也难免心寒。论起来,咱们家从领了皇商资格,那时候老太爷还在朝里做着官,王贾史三家的份例银子也从没少给过的。老太爷过世后,薛家朝里无人,我也想着改了规矩往上加了许多了。”
薛恪喝了口茶润润嗓,继续分说:“那嫁往史家的姐姐早早没了,因她走时没有子女,先姐夫又续了弦,咱们和史家稍疏远了些,每年不过一两千银子的年礼。但王家贾家乃是嫡亲的兄弟姐妹。咱们只单说面上的份例银子一项,王家每年送的是一万二千两,贾家是宁府一千,荣府五千两。再加上四时的节礼,红事白事随礼,各人生日寿辰,还有每年的大宗年礼。虽说东西大多能从铺子里拿,只算成本价,咱们每年实实要往王家送两万两银,贾家每年也要送整整一万两银子!”
薛恪说的薛夫人低下头去,还不算完,又道:“只是份例银子和年礼也就罢了,偏你哥哥姐姐三不五时的就写信递话道艰难。究竟都是公侯人家,家大业大,那里就穷了呢?”
薛夫人道:“老爷说的,我也知道些。可咱们家如今又没人做着官,还不是要靠哥哥姐姐家照应。”
薛恪道:“你不提这话还好,前年户部缺银子,我去销账支钱,原指望他两家帮忙的。谁知等了十几日都无消息。亏的我在外走动时遇上朝中的两位大人,都是老太爷当年的旧友,只略提两句,他们就帮着办妥了。我去送谢礼,那位李大人是户部员外郎,最爱丹青,只收了我一幅画。那礼部的郭大人更是清廉,礼物全部退回。只让我帮着寻几斤好天麻,他还折了银子送到铺子里。十八家皇商,除了罗家无人敢怠慢。我是后面到京里的,因这两位大人帮忙,还先领到银子。做生意最怕耽搁,一个月就误了多少事。”
薛夫人又辩解道:“姐姐家虽有爵位,姐夫在工部做官。两个哥哥又都是武将,户部的事难说上话也是实情。可是若有别的事,比如大前年有无赖拿了假古董去恒舒典讹诈,不就是大哥帮忙了事的吗?”
薛恪气到笑出声来:“开当铺这种事那里少得了,你当张德辉是个瞎子不成。连官差都不用请,不过请几个同行或是商会里的人出面就能完事,照例给几个辛苦钱就好。偏你大哥带着人去把人打得臭死,反让我赔了一千两的烧埋银子。如今你还拿这事来说嘴。”
薛恪见薛夫人已经羞得满脸通红,又道:“我瞧你还是不看那两封信也罢,只跟你说件喜事,大哥外任管缺准了,是平安州的镇守,明年秋天就要上任。所以你那内侄女,小名凤哥的,跟贾家亲事日子要提前了。”
顿了一顿又说:“过了年开春就要办的。王家要玻璃炕屏,珊瑚盆景,各色衣料,还有上好的木料打家具用。贾家要西洋金式座钟,还有新式漆器,瓷器。”
又咬着牙道:“只是王家嫁女,贾家娶媳,嫁妆聘礼到都让薛家来置办。两家都没提出钱的话,好似薛家就是他两家现成的银库。我不管了,你且看着办吧。”
薛夫人听闻喜事,也没注意丈夫脸色语气不对,喜道:“我自然要好好帮着选的,再说侄女嫁到贾家,亲上加亲,两边都该准备份大礼。”
薛恪挥手道:“还送什么礼,只把他们要的东西送去就尽够了。”
薛夫人生气道:“老爷说的是什么话,东西是东西,咱们帮着买,先垫着钱吧。这样的大喜事,那礼如何能少了?”
薛恪火上浇油:“哪回不说让咱们先垫着,你哥哥姐姐在咱们家铺子挂的帐都有一本子,究竟什么时候给过银子了。我先前都不理论,他们到蹬鼻子上脸了。”
薛夫人羞得哭出声来:“老爷不知在外头吹了什么邪风,今日这么糟践我娘家哥哥姐姐。若是嫌了我,我这就带着两个孩子坐船回京里投奔哥哥去,省的碍了老爷的眼。”
薛恪见她哭得脸黄黄的,想到薛夫人孤身一人跟着自己留在金陵,娘家人都离得远。这也年来侍奉长辈,生儿育女,并无过错。再者夫妻也算得恩爱。心下怜惜,叹了口气道:“我不过瞧不惯你哥哥姐姐行事,又没让你怎样,快收了泪吧,一会蟠儿钗儿见了,该笑你了。”
薛夫人好一时方止住泪,拿了帕子擦眼,嗔道:“老爷真是的,好也是你,歹也是你,真真叫人无法可想。”
薛恪无话可说,等薛夫人洗完脸重新整妆,收拾一番。才让下人带了宝钗薛蟠进来,准备传饭。
今日这一番话,薛家夫妇自然揭过不提。薛蟠听的呆呆的,只怕以他的脑容量一时难以理解。宝钗听闻,却犹如炸雷一般,拨云见日,解开了许多的疑惑。
便是没看过红楼梦原著,《薄命女偏逢薄命郎,葫芦僧乱判葫芦案》这一章是上过中学语文课本的。那个门子拿来给贾雨村的“护官符”上,薛家是这么写的——丰年好大雪,珍珠入土金如铁。
但是其他三家都是公侯人家,世袭勋贵。只有薛家,薛公死后,无人做官。虽是皇商,但古代商人地位远不如后世那么高。商人有财无势,基本上都是官吏盘剥的对象。十分贪酷的官,还有吃大户的说法。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府尹,也是由此而来。到了薛家上,怎么反过来,成了四大家族之一,还能“护官”?
其实说通了不过就是四个字:官商勾结。薛家有财,王家贾家史家有势。薛家要依仗那三家的势力,那三家要薛家的银子。各取所需,倒也算是公平买卖。只是面上还是亲人,同气连枝,荣损与共的。
想到这里,宝钗不禁冷笑,原来还觉得那几家都是亲戚,不好找借口疏远的。现在看起来,来往亲密不过看在银子份上罢了。这三家既然靠不住,以后也别怪薛家以后明哲保身了。
瞒夫君薛母暗备礼
为了薛蟠的改造大计,宝钗一直想找机会跟爹爹打打小报告。没想到古代不同现代,经商人九月底十月初是一年中最忙的时间。那会儿交通不便,南来北往大多靠京杭大运河。为防河面结冰,无法通行,想回家的最迟十月要收拾好行装了。
这些天薛家各铺子要盘年帐。往来的商户要谈下一年的合作。还要给回家过年的管事伙计治酒践行。薛老爷忙得跟陀螺似的,不到天黑不归家。回家以后也要检查账目,三更眠五更起。看着爹爹累的瘦了许多,宝钗只好先按下心思,再等些日子了。
谁知薛恪忙完商铺里的事,又去城外栖云寺旁看地去了。据说因为那庙宇香客众多,人流如织,很多小贩在这里做起了生意,还有不少骗子乞丐也来凑热闹。这条路是土路,晴天车马过道时尘土飞扬,雨天更是积水淤塞,泥泞不堪,让来往的人十分不便。
薛恪某天偶然路过这里,在一片混乱中发现商机。多次勘察过后,觉得确实可行。就上交一笔钱在官府弄了个许可。打算在这里修一条路,在两边盖些铺子,除了自家用的,送一间铺子给栖云寺的僧众卖纸扎供品,其他铺子还可以租给别的商客。预计能小赚一笔不说,修桥补路也是积善人家应做的。自从女儿得病,被那秃头大师救了,薛恪也多多少少开始相信佛家因果。
对于薛恪的雄心,宝钗只能感叹。原来那时候薛家就已经搞房地产了,还是商业地产!这么大的事业版图,后来怎么会被薛蟠败得金光,简直叫人匪夷所思。
后世红学家的猜测是,四大家族在皇权争立中站错队伍。
在宝钗看来,在商人难以改变政治地位的古代,薛家离当权者越远越好。最好学习徽商,晋商搞商会,暗中结成地方势力,不声不响,大家抱成一团,闷声大发财。
不管正史还是野史,那些向朝廷献媚的巨商能有几个有好下场?不过被人当成肥猪,想怎么宰杀就怎么宰杀。
富可敌国的白衣天子沈万三被朱元璋籍没家产,发配充军。红顶商人胡雪岩因为和另一方官商势力——李鸿章支持的盛宣怀斗法,被盛宣怀设计谋挤兑搞垮了钱庄,又使他的生丝生意破产。破产后胡雪岩被朝廷当成弃子,查抄革职,很快忧愤而死。
薛家虽是皇商,但十八家皇商里,薛家并不是最拔尖那一拨。再者薛家最先因占了独家宫花宫扇的生意,又帮内务府采办杂料开始发家。但时移世易,薛氏商行早已发展成多元化投资集团。从皇家那里谋的生意,利润大头都由内务府占去,那剩下的一点利润成了鸡肋,食之无味,若弃了,又担心影响其他生意。
宝钗再为薛家未来担忧时,薛夫人也有自己的心事。因为年礼丈夫跟她生了一回气,所以她打算趁丈夫不在家,偷偷的再加些东西。先斩后奏,做了再说。
薛家商铺就是古代的精品百货公司。这一次主母亲自过问,哪个管事伙计敢不出力?因年礼中的份例银子携带不便,照例从京里铺子支钱直接送过去的。没过几天,年礼的各式礼物已准备的七七八八,还是那雷管事用了四辆骡车,前前后后拉了三趟,又使了几个妥当的青衣小厮抬进二门放下,让那些婆子们送去院子里给薛夫人过目。
薛夫人出来看摆着几十个大箱子,将院子塞得满满当当。管事回道:“玻璃炕屏已选好了,各式衣料,木料都从铺子里拿来,西洋座钟,珊瑚盆景都是现成的,只有瓷器,漆器已派人去苏杭选购,还没送来。”薛夫人道了辛苦,点了点头,让同贵送了赏银出来。
又进屋听完赵福家的念完一串长长的礼单,薛夫人仍是微微叹了口气。跟去年比东西没少,可也没往上加,知道是丈夫的意思,不容再改的。
哥哥姐姐伸手从薛家捞银子的事,薛夫人并非一无所知。只是她虽成亲多年,但也心知肚明,如果没有娘家可依仗,她的日子绝不能过的这般滋润。她母亲去的早,父亲除了她兄妹四个,还有十几个庶子女。当年若非薛公指明求娶嫡女,只怕这样的好亲事早被比她得宠的庶妹抢去了。早先婆婆在世时,认为她没有当家媳妇的气度见识。可是那年二哥升迁到京营节度使后,婆婆就再没提过要为丈夫纳个良妾的话。
更不用说薛夫人是幼妹,自小儿是哥哥姐姐带大的,自然对兄姐很是依赖。跟着丈夫婆婆回金陵后,山长水远,不能如常相聚。一月少说也要送一次信回京里,事无巨细都要问问哥哥姐姐意见。因为这个还要老被丈夫取笑。说她离了哥哥姐姐,连路都不会走的。
再说了,贾家王家都是大家族,不想薛家这样分了家的,日子过得轻省。又因为有爵位,事事都要讲个排场。两个哥哥做着官还好些。姐姐嫁去的那贾家,从老太君往下都是一味享富贵,不愿意将就省俭的。姐姐要应付那一大家子人,只怕陪上自己的嫁妆也是不够他们使的。
大哥要去平安州上任,要准备些银钱和好药材。侄女嫁人,要送些珠宝首饰与她添妆。这两样乃是她做妹妹做姨母的份内之举,万一被丈夫知晓,也不好十分说她的。
立定主意,薛夫人忙叫了张寿家的,趁薛恪不在家,悄悄开了库房。选了上好的人参鹿茸,熊胆虎骨,并二十来件金银器物,让他们塞进箱子,充作土产。
侄女凤哥,她在京里也是见过的,小小年纪就是个美人胎子,一双丹凤眼,两弯柳叶眉。因充作男孩养的,性格十分爽利,极会说话不怕人的。也不知现在出落成什么样了,十三四岁就嫁到大家族里,就算有姑姑照应,这孩子也怕要吃些苦呢。
边想着边一一开了存首饰几个大箱子。打算挑些梯己送与王熙凤,选了半日,拿出几件极名贵的,一柄和田白玉如意,一支八翅金凤钗,一块双衡比目玫瑰佩,一支赤金累丝八宝项圈。
在加上贺新婚的双喜如意点翠金簪成对,金丝如意合欢钗成对,龙凤镶玉金镯成对,各式玉佩两对,这些全部收进一个描金嵌宝首饰盒内,又从万字栏围多宝格上取下一个童子贺春象牙摆件,暗忖这些东西添妆应是极体面的,心满意足把东西偷偷塞到放衣料的的箱子里。方回正房让管事早些备齐东西好送去的。
薛夫人自以为做得机密,没想到从头到尾都被宝钗这小人儿看了去。外嫁的女儿向着娘家,从古到今,屡见不鲜。就连现代也有人跑天涯开贴说,老婆把女儿教育费偷偷拿走,送回娘家给岳父买房的。但是看到自己的娘这么糊涂,宝钗还是忍不住拍额头。还好薛家现在豪富,要是小户人家,薛夫人的行为已经构成可以休妻的理由了,七出里有一条就是盗窃!
宝钗心知薛夫人不可能被休,但一场家庭伦理大风暴只怕是少不了的。静静等了两日。第三天去请安时,路上听见下人议论张寿家的被打了十板子,管库房的差没了。进了里屋看薛夫人肿着双眼,怯生生看着薛恪。他爹和颜悦色和她说话,但是看也不看薛夫人。
风暴已经过去,还好事态不算严重。以薛夫人素日温柔小意的性子,又摆出一张知错害怕的脸来,过不了几天就能把爹爹哄回来的。看薛蟠毫无察觉,大口吃着三丁包子,喝着碧梗粥,果然心思越单蠢的人,越是容易幸福。
孝慈父宝钗学记账
现代中国人,因为独生子女政策,不少人家祖孙三代只有一根独苗苗,孩子成了小皇帝,父母反而成了新一代的“孝子”,“孝女”。古代小孩再娇贵,即使是大户人家的孩子,就好比贾母那么溺爱宝玉,也是要讲究礼节的。
宝钗虽在养病,但是这时候子女要对父母“晨昏定省”,早上要起床请安,一样不能睡懒觉。晚间吃过饭,一家子说几句闲话消消食,到了睡觉前又要给父母道乏行礼问安,才能让曹嬷嬷带自己回西厢房安歇。
前些日子,宝钗见父亲每日晚间吃过饭,就往东窗书房核查账目,那黑漆彩绘描金云龙纹长方桌案上,各式账册堆得比她还高。右边还放着两三个大小式样不一的算盘和象牙牙筹。
宝钗早间看父亲双眼通红,布满血丝,显然是熬了夜的。想起来薛恪早早去世,很可能就是因为过度劳累。这些日子以来,她总在暗中筹谋,避免原著里的悲剧发生在她一家身上。而父亲早逝就是薛家败落的开始。她不懂医术,但至少要想法子让父亲不那么辛苦,再请了好大夫来家,调理好父亲的身体,有病早治,无病强身。
宝钗上一世本就是学会计的,随便一瞄看见账簿上用黑色红色两种墨写了毛笔字,很显然他爹依然沿用南北朝就有的“朱出墨入记账法”,这种单式记账法十分繁琐,而且容易出错。但她现在把西方的复式记账法和阿拉伯数字弄出来,肯定会比曹冲称象更惊世骇俗。
晚间睡在床上,宝钗突然想起大学上会记历史课时,老师讲过的一个故事。传说明末山西商人傅山,后世都叫他傅青主的,创立了山西票号制度,更发明了中国的复式记账法——龙门帐,这个她到可以简化用用。
想到就去做,第二日宝钗扭股儿糖跟薛夫人撒娇,说自己看爹爹辛苦,要学着记账。薛夫人一听她这么小就想着为父母分忧,如何不依,忙找了个小小的簿子给她。又跟周围的丫鬟婆子们夸个不了:“我的心肝宝贝儿,小小人儿就这么孝顺爱学,怪不得你爹爹把你疼的,恨不能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给你。”
一面又絮絮叨叨把宝钗八个月会说话,三岁就会背《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四岁习字,五岁学棋的事拿出来再夸耀一次。
搂着宝钗道:“要不是你这一场病,你爹爹原打算开始教你学琴的,花了几千两银子买了把古琴给你,叫什么冰琴的。”
宝钗上辈子学过音乐,虽然是主修小提琴西洋乐曲的,但对中国古乐文化也感兴趣,还记得中国古代名琴里有一把是以冰蚕丝做琴弦的,在古书《拾遗记》里有记载:“有木,名猗桑,煎椹以为蜜。有冰蚕,长七寸,黑色,有角有鳞,以霜雪覆之,然后作茧,长一尺,其色五彩,织为文锦,入水不濡,以之投火,经宿不燎。”弦取冰者,以素质有天然之妙,光莹如贯珠瑟瑟。
便抿嘴笑道:“想是冰弦琴吧。”
薛夫人笑道:“是这个名儿,我向来不碰什么琴呀棋的,依稀听你爹说过时用什么冰蚕儿吐的丝做的琴弦,如今我也糊涂了。”
轻抚宝钗小脸道:“亏的你长相性子,还有那聪明伶俐劲儿都像你爹,若跟你娘一样的糊涂性子,以后就是个面团人儿了。”
那赵福家的在一旁凑趣道:“太太性子好,是咱们的福气。小姐冰雪聪明谁不知道,要非如此,老爷也不会忙成那样还要亲自教导。”
薛夫人笑道:“正是呢,我原想女儿家又考不了状元,闺阁该以针黹家计为要,就是读书,不过识得几个字,不做睁着眼的瞎子就罢了。还是老爷教训了我一顿说,我们这样的人家,就算是姑娘家也要读书识字,不经圣人教化,不能开智明理。连我也是嫁过来后,年纪老大,老爷也强着我学了好几百字呢。”
想到薛蟠大妹妹两岁,连毛笔字也写不好,薛夫人又开始犯愁,摸着宝钗的头叹道:“若你哥哥能有你一半懂事,我就没什么烦恼,也算终生有靠了。”旁边丫鬟婆子赶紧劝说:“哥儿还小呢,哪家的孩子这么大年纪不贪玩的,再大个几岁,也就懂事了,太太只等着享儿女福吧。”
说说笑笑间,丫鬟摆了中饭上来,母女两个亲亲香香吃了饭,薛夫人就让宝钗回房去歇中觉。
宝钗想着要记账,首先要搞清自己有多少财产。上个月母亲发月例银子时,她也在旁边,恍惚记得,曹嬷嬷帮她领了一份的。
宝钗别了薛夫人,立即风风火火,回自己房里搜银子。她房里的大丫鬟蕊香,见她小小个子垫着脚了,要去开朱漆黄花梨木得螺钿柜子,忙赶上前去开了柜门,一层一层打开给她看,问道:“姑娘要找什么?吩咐我们去做就是的,哪有自己动手的理儿,不说老爷夫人知道,就是曹嬷嬷见了也要骂我们懒呢。”
宝钗看格子上装的都是些文房四宝,笔墨纸砚,棋盘棋子,还有扇子,香囊,泥人儿,竹木雕的小马,各式孩子顽器。只有下面格子里两个藤编的小簸箩里装满了铜钱。
宝钗十分扫兴,谁不知道一百个硬币才顶一张红票子。叹了口气坐在个青花绣西番莲纹样的绣墩上数了起来。这铜钱看着多,折算下其实也就最多十来两银子。这点子零花可够做什么呢?
宝钗这举动不同往常,丫鬟们十分好奇,因她不说话,又不好问的。忙派了个小丫头把曹嬷嬷给叫了进来。
曹嬷嬷进了房门,就见宝钗把铜钱一堆一堆分来放了一地,以为她要跟小丫鬟赶围棋子掷骰子做耍,忙道:“姑娘要玩,就叫蕊香他们给你送一串钱去。现下怎么拿起留给丫鬟们赏人的铜子来了,这才几文钱,怎么够玩的?”
宝钗听了,喜道:“嬷嬷,我还有别的钱吗?”
曹嬷嬷拿起帕子,捂着脸笑道:“真是孩子话,姑娘没钱,谁还有钱?老爷把姑娘当眼珠子一般,每个月也和少爷一样,月例有十两银子呢。”
宝钗喜笑颜开,原来薛家和贾家果然不同。她记得红楼梦里三春每月只有二两月例银子,一等丫头是一两,袭人玉钏儿这两个因为特殊原因,拿的双份子,跟小姐们一样都是二两。她每月十两,可比贾府的少爷宝玉的份例还要多了。
宝钗又急着问道:“曹嬷嬷,那我的钱在哪里收着?”
曹嬷嬷纳闷道:“姑娘的月例银子都是我收着呢,只是怎么今日突然查起帐了,可是拿起子糊涂心子的死丫头,要骗姑娘送钱与他们不成。”
宝钗忙扯着曹嬷嬷的衣袖道:“并没有人挑唆我,只我如今要学爹爹记账,今日就先清点下有多少银子存着。”
曹嬷嬷拍手喜道:“我的姑娘,果真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小小年纪就开始学做生意了,以后该有多出息呢,姑娘请看,”说着就从那床底下抽出一只老红木镶金边的箱子来,箱子打开,宝钗立即红了双眼,里面满满的装着十两一个的银元宝。
曹嬷嬷笑道:“老爷太太疼姑娘,一切应用之物都是齐全的,所以自跟着姑娘搬进西厢房,月例银子发下来,我原样放在这箱子里,一共五十个,姑娘数数。”
宝钗拿起一个锭银子来看,颜色霜青透着细白,前后翘起成元宝式样,顶上攒了一窝丝,明晃晃透着亮光,足纹十两的台州银,绝对的硬通货!
又听曹嬷嬷说:“哎呀,我还忘了,姑娘还有几箱子过年过节时得的小金锞子,等明日我拿进钥匙来,再给姑娘看。”
宝钗乐了,原来这一世她才五岁,就已经是个富婆!
喜病愈宝钗智劝学
连着养了两个多月的病,宝钗觉得自己没病也快憋出病来了。其实那秃头和尚来过,宝钗一直贴身带着他送的那颗宝珠,夜里已经极少咳嗽了。
但薛夫人把宝钗当成心肝肉一般,想到她从小身子康健,生下来后这是第一次得大病,若不一气儿把病养好,万一日后落下什么不好来,只怕后悔莫及。连宝钗想跟丫鬟去院子里透透气,都担心她吹了风着凉。
这一日,宝钗早早儿起来,换了身见客的大衣赏,见过父母,吃了早饭后。就被爹娘带到正厅,那里已有客人在等着了。三个穿袍戴帽留须的老先生正坐在楠木交椅上吃茶,旁边还有几个仆僮打扮的提着药箱。见薛恪进来,都齐齐起来行礼问安,原来这几位老先生都是父亲请来问诊的。
薛恪把宝钗抱上临时设的软榻上半躺着,早有丫鬟捧上一个秋香色底油绿边蟒缎大迎枕,轻轻给宝钗拉高袖口,露出一截手腕来,薛夫人座在榻边上小心照看。
那几个老大夫轮番上来,细细诊脉,探过右手脉息,又换左手。可能因为宝钗年纪幼小,并没有隔了帘子。大夫们查看了宝钗脸色,叫宝钗伸出舌头来瞧了一会。还有一位最仔细的,翻了眼皮看罢才算完。
宝钗乖乖躺着任由大夫们折腾,看这几位年纪和看诊的手法,到不像戏文里悬丝诊脉那样的骗人把戏,想来他爹一次请了三位大夫,就是怕请错庸医,来了下错药方子。
这几位大夫又仔细问了夜里睡的好不好,平时饭量多少,还咳不咳嗽,嗓子还疼不疼,身子是否乏力等话。薛夫人一一如实答了。
大夫们问完,聚在一起会诊,讨论半日。推一位最年高的出来道:“薛老爷明鉴,令千金前几个月小恙,我们都是来看过诊的。几位意见都是一样,先头只是惹了风寒。后面喘嗽却是因胎里带的热毒。此病虽不致命,然也算无名之症,极难调理好的。今日来问诊,令千金脉象有力,脉息平和,面色光润。难不成是请了稀世名医调治好了,却又不知病已好了还请我们来做什么?”
薛老爷夫妇和宝钗心知肚明是那秃头和尚的功劳。然而和尚再三嘱咐过不能外传的。再者,僧道都是方外之人,那和尚来的奇,行事更奇,也不好提的。
薛老爷忙道:“三位先生都是极高明的,并没请什么名医。只前些日子来了个专治无名之症的游医,想是误打误撞把病医好了。”
三位大夫异口同声问道:“此人现在可还在,还请薛老爷替我们引荐,好一处讨论医药上的学问。”
宝钗看三位都一把年纪了,还一脸替身演员想见大牌的仰慕表情,看来都是医痴,又觉可笑,又觉可敬。
薛老爷想起秃头和尚来无影去无踪,道:“两三个月的事了,是家门外偶然遇到的,如今早已不知去往何地,无处可觅了。”
这三位老大夫都是跌足长叹:“这样好医术,可惜缘悭一面。”过了半晌方问:“那神医可曾开了什么方子,留下什么药没有?”
薛老爷心道:“有自然是有的,但那方子上的要的东西,我家各省都有铺子,一时也难凑齐全了,况那大师说过是海上仙方,说出来难免连女儿也有人议论。”
想了想方开口道:“并没给方子,只有一丸药当时就让小女服下了。那和尚说病根已去了大半,若明年春秋两季再发,只吃寻常咳喘药丸就好。”
那三位大夫道:“既如此,想来令千金的病已无大碍。如今已入了冬,前些日子吃了些药,肠胃稍有些弱。小孩儿家一味在屋子闷着,怕积了食倒不好。只是多多休息,饮食上注意些,少食辛辣油腻之物也就可以了。
薛老爷听完很是高兴,忙让长随送上厚厚的诊金,一一谢过方送客。
宝钗更是兴奋,别人穿越都是哪里热闹往那里窜。只有她几个月来活动范围只在几间房子里打转,憋闷得紧。如今可算是解放了。
薛恪抱着她回了里间,这时薛蟠也下学回来,听得妹妹病好,乐得放下书箱,立时要带她出去逛院子去。
薛恪看宝钗笑得眉眼弯弯,点了点头。薛夫人笑道:“只在这院子里玩吧,好生看着你妹妹。”
薛蟠不等丫鬟婆子跟着,拉上宝钗就出了房门,薛夫人忙大叫:“慢些而走路,不要磕着碰着。”薛蟠头也不回答应了。
宝钗一边睁大的眼睛看院中景致,一边听薛蟠叽叽咕咕说话:“妹妹今日要不要去外院看那白鹤梳羽,还是去看池子里的红鲤鱼?”
宝钗道:“一会便要到饭时了,咱们今日听娘的话,在这里院玩吧。”
薛蟠听了嘀咕道:“这院里春夏秋三季到处都开满香花儿,如今到冬天,除了摆着那十几盆供菊开着,就只有常绿松树柏树,有什么趣儿。”
薛蟠嘴里虽如此说,却不愿逆了妹妹之意,拉着妹妹到廊下长藤椅上座了。丫鬟婆子见没出外院,松了口气,送上香脆脆的雪梨,黄灿灿的鲜橙,还有红彤彤的苹婆果来。薛蟠让着宝钗吃了几块果子,拍手笑道:“前几日我在外头买了对活物,想给妹妹解闷的,现在就让小厮拿来咱们玩。”
片刻,薛蟠的小厮奇松拿了一个竹编的小笼来,里面养着了两只跟仓鼠一般大的小白兔。兔耳朵只比手指稍长一点,四只小小的兔子腿藏在胖胖的肚子下面,安安静静蹲着,跟棉花糖一样柔软雪白。宝钗忍不住伸出手指摸了一下。那兔子睁眼一看,没见着吃的,懒得动也不想动。
薛蟠拿了几块果子来逗兔子,兔子闻了闻,嫌弃的转过小身子,背对着薛蟠。
宝钗见薛蟠一脸懊恼,站起来笑她哥哥道:“哥哥不知道,兔子不吃果子,吃胡萝卜和青草呢。”
薛蟠奇道:“妹妹又没养过兔子,如何知道兔子吃什么?”
宝钗道:“自然是看了书方知道。”老天在上,她没骗人,《怎样科学养殖兔子》一书确实有这样的内容,讲得还十分详细,连兔子不能吃带露水的草都有写。
薛蟠大奇:“书里连养兔子的事也有?”
宝钗哄薛蟠道:“凡世上有的事,书里都有,”,这也是实话,后世的书连世上没有的事也多着呢。
又笑言:“哥哥不信,让他们送胡萝卜来,没有胡萝卜,白菜青菜叶子小兔子也吃的。”
婆子果然从厨房拿了许多白菜叶来,那两只懒兔儿,见了白菜叶,立时活蹦乱跳,挤到笼子前,两只前腿捧着白菜叶,小小的三瓣嘴儿蠕动着咀嚼。
薛蟠看兔子吮吸着白菜叶吧唧吧唧地吃下去,乐的跳起来道:“妹妹说的果然不差,小兔子爱吃白菜叶子呢。”
一会又闷闷道:“怎么我读的书都是些子曰诗云,先生又不好好讲明,我听不大懂,怪没意思的。”
宝钗道:“那些四书五经,其实是先生讲的不好,爹爹教的时候讲了许多故事呢。”
薛蟠道:“我脑子笨,爹爹原先教我时,我连百家姓也记不全,后来爹爹生气就不愿教我了。”
宝钗听了这话,想来薛蟠并没全无向学之心,只是先生不负责,父亲太严厉,哥哥基础差落在后面,这才破罐破摔。
于是劝道:“哥哥哪里笨,只因为哥哥是男孩子,爹爹不免冀望高些,要求过严了。我是女孩,教了记不住,爹爹也不骂我的。”
薛蟠半信半疑道:“妹妹说的可是真话,没骗我?”
宝钗道:“自然是真的,要不哥哥瞧学堂里可有女孩子没有?”
薛蟠点头称是:“果真就是这个道理,可笑我今天才知道。”想了想又皱起眉头:“只是爹爹最近很是忙碌,怕是没工夫教我的。”
宝钗忙道:“这急什么,爹爹没现下功夫再等等吧。我如今也识得几千个字,哥哥学的那几本书我都还记得呢。现在大夫都说我好了,不如每日哥哥下学,我与哥哥一处识字玩笑,不拘功课多寡,咱们慢慢一点一点学起来,不出几个月,哥哥就能自己看书了呢。”
薛蟠扭捏道:“只要妹妹别嫌我学得慢。其实在学里,有时先生点我答题,我回答不出来,当众罚站挨打手心不说,那比我小的学生也取笑我。又因为同窗都是本家,连爹娘在亲戚面前也被我带累,跟着没脸。”
宝钗拉了哥哥的手道:“他们小看了哥哥,要是哥哥肯好好学,将来指不定比他们的儿子孙子都强呢。”
薛蟠喜道:“正好趁冬月里得闲,先生忙着帮太爷准备祭祀的事,下午就放学生回家自习。妹妹明日就开始给我讲书吧。”
宝钗重重点了点头,笑道:“只要哥哥下定决心,保持这样的劲头,别说读书识字,日后就是学爹爹做起生意来也差不了的。”
正说到兴头上,薛夫人让丫鬟来请他兄妹两个吃饭。薛蟠忙拉着宝钗回屋去。
宝钗走在路上,想到薛蟠虽不聪明,但也不是冥顽不灵之辈。人只要有知耻之心,如果有人在旁边帮助教导,就不会往歧路上越走越远,而亲人的鼓励更会产生奇妙的,改变糟糕现状的勇气。
宝钗握起小拳头为自己加油。嘿嘿阴笑,从明天起,改造薛蟠计划正式启动!
就算薛蟠是只公鸡,也要给他插上雄鹰的翅膀!
母女游园忽有客至
第二日,薛蟠辞过母亲妹妹,带了小厮长随,愁眉苦脸自去上学了。薛夫人拿出个未绣完岁寒三友花样的屏风来,打算继续做针线。宝钗今日却是坐不住了,小猫儿一般在薛夫人怀里拱来拱去撒娇,让薛夫人放她去逛逛院子。
薛夫人忙放下针线,笑道:“我的儿,这才刚病好就闹起来了,被针扎了可怎么好。”往外头瞧了瞧又道:“今日日头倒好,也罢,我就带着你四处走走,整日家坐在炕上,我也有些骨头酸疼。”
那丫鬟婆子不过片刻就备好两张软椅,偏偏宝钗却不领情。摇头道:“我不要坐这个,自己一路走一路瞧方有趣。”薛夫人替宝钗整整衣襟道:“由你,只不许一会走不动,又喊丫头婆子们抱。”
宝钗应了,欢呼一声,似小鹿一样蹦蹦跳跳出了院子。薛夫人奶娘忙快步跟上,丫鬟婆子仍抬了软椅跟在后面。
薛家即是在金陵四大家族中占了一席之地,这祖宅当然不会小了。虽没有红楼梦里,元春贵妃的省亲别墅——大观园那么大,但占地也有近六亩,也是个中等规模的园林了。
在中国古代,一座园子便是一个大宅门,一个家族的缩影。这一点跟大观园没有不同,园林的兴废反应着家族的盛衰。然此刻宝钗如出笼的小鸟,这样沉重的思绪不过如天边一小朵乌云,一会儿就掠过不见影踪了。
虽说警幻仙姑把之前的记忆塞进宝钗脑中,但她总觉的像看过的电影一样,不够真实。现在走在自家院子里,宝钗比起刘姥姥逛大观园好不了多少,又是兴奋又是好奇。一面张大的眼睛骨溜溜四处瞧看,一面听赵福家的细细分说,就当听导游讲解了。
这也不奇怪,现代都市能住上带个后花园宅院的,都是有财有势的大人物。普通人辛苦半生,不过换得一百来平米的蜗居。就算住上汤臣一品,算起来也就是大些好些的盒子罢了。
宝钗的祖父薛公早年和扬州一位善造园林的汤老爷交好,这薛府大宅,便由他一手筹划起造。园内工程告竣之时,前礼部尚书郭凯之亲来游览,住了三日,流连忘返,临走前提了出自《道德经》的:“善建者不拔”五个大字,后来制成一匾悬在仪门上。正因为此,薛府大宅定名为建园。
早年宝钗祖父薛公在世时,因他极爱藏书,在家中建了一个两层的小山楼,四处搜罗各式书籍收藏在这里。读书之余,又以稼穑为乐,在院中种了许多名花异草。
院中春夏秋三季皆是花团锦簇,常有金陵城中名流,闻名云集此园。或是谈诗论文,或是饮酒赏花,互相唱和,欢声笑语、丝弦悠扬极是热闹的。
除了文人士子爱的藏书和珍稀花木外,最值得称道的就是那院子中心放置的五尊极大的太湖石,大石玲珑剔透、重峦叠嶂。或黄或白或灰的石头上,青藤蔓枝,盘根错节,四处攀爬,就算是冬天,枝叶苍翠,花儿正芳,一串串的果实累垂可爱,异香扑鼻。这景象似乎和红楼梦大观园里,宝钗住过的衡芜苑差不多。因为这五块奇石,金陵人喜欢把这院子叫做五峰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