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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许画 当前章节:15046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9:40

冬日的院子,虽有些萧索,但在晨起的红日映照下,静谧中添了柔和。亭台楼阁,山木花石都被金光染过,看的人心里也暖起来。

宝钗跟着薛夫人出了自家住的明椐堂,看了五峰石,来到湖边喂了一次红鲤鱼。湖心有个亭子叫分喜亭,两边搭了竹桥。湖那边高地上有两层小木楼,就是小山楼。建在此地,是为了楼里的藏书多方考虑过的,一是离湖较近,为了防火。二是在高地上不怕潮湿。

整个薛府共有十二个小院,祖父当年肯定是希望薛家后代子孙众多,把院子给住的满满的。可惜目前薛家这一代子嗣单薄,一共只有八口人,两个儿子,都只生了一对儿女。

宝钗绕过祖父最爱的渔庵,想要到湖边看鹤舞,仔细一瞧,那白鹤翅膀都用线扎上了。想来是怕白鹤们飞走的缘故。

正觉扫兴,突然薛夫人的小丫鬟同贵气喘吁吁跑了过来道:“禀太太,淮安的表姑太太带了表少爷来家了。”

薛夫人忙拉着宝钗坐上软椅,叫抬快些回去。又问同贵:“可派了人骑了马,请老爷回家没有?”同贵回道:“大管家薛全安亲自骑马去请了。”宝钗暗暗纳闷,只是个亲戚来家,怎么好像事情很大条?

宝钗看母亲没了笑容,一付忧心忡忡的样子,心想薛家应该没欠人钱吧。还没等她发问,薛夫人就开口道:“今日来的是你祖母贺家的内侄女,从小儿在薛家养大的,十二年前嫁到淮安顾家。你表姑父也是做官的,偏偏命运不好。三年前作海州知州时,海疆来了倭寇,那守城的武将带着兵逃了。你表姑夫一人带着百姓守城时战死,留下你表姑母和你表哥孤零零在世上。虽得了朝廷嘉奖的诰命,孤儿寡母又能拿他做什么?”

又吩咐宝钗:“等会见了你表姑母你表哥,你可要乖乖的,不可嘻嘻哈哈,没有规矩。”

宝钗忙端正小脸,点了点头。听起来这个表姑母自幼孤苦,早年的经历很有些像史湘云,林黛玉。没想到嫁了人后,也没能过上几年好日子。

在古代,男人们死几个老婆都可以再娶娇妻,比如贾赫,贾珍,贾蓉。如果没有续弦,不管后院有多少姬妾丫鬟,也能厚着脸皮自称鳏夫。而嫁到大户人家的女人却要遵守三从四德,死了丈夫,成了寡妇,基本不可能再嫁。甚至有定亲之后,没有过门死了未来夫君,就要被逼守望门寡的。就算有个儿子,也不过是又一个李纨,青春丧偶,过着槁木死灰一般的日子。

想到这里,宝钗不禁打了个冷战,以后要么不嫁人,要嫁也绝不能嫁个短寿的。

薛夫人携了宝钗刚刚进了正房门。就见一个年轻美妇拉着一个男孩赶上前来,盈盈下跪,道:“书卿带着孩儿云祯见过表嫂,请表嫂大安。”

薛夫人忙上前拉了她母子起来到:“表妹快快起来,不可多礼,你身上带着诰命,该我拜见你才是。”

那美妇携了薛夫人的手道:“表嫂,书卿已是未亡人之身,还提什么诰命,今日带了孩儿投靠表哥表嫂,就该先行家礼。”

宝钗见她不过二十六七岁模样,上身穿着一件青色素面袄子,下面一条月白色细罗裙,头发只挽了个简单的螺髻,头上插了一只银簪,再没别的首饰。容貌甚美,眉宇间藏着淡淡的忧愁。说话很是文雅,不经意间透出一种书卷气,让人见之忘俗。

又转过身看那男孩,见他穿着一身青色竹布长袍,并无别样装饰。看个子,似乎比哥哥年纪稍小些,剑眉星目,顾盼间带着英气神采。就是跟亲娘赶了这么远路来投亲,脸上也是不亢不卑,礼数甚佳,显得极有教养。

薛夫人拉着这位贺家姑母上炕,又是哭,又是笑,正在诉说离情。薛老爷也赶到了。

众人又是一番厮见,薛恪方到:“那日料理完表妹夫后事,我就要接你母子来家,偏你就是不肯答应。母亲去世前,让我兄弟二人好好照应表妹的。这三年来,家里也派了好几拨人去接,怎么你还骗说族人待你母子很好?书卿,你如今怎么这般糊涂,自己受了委屈,还要帮他们瞒着?”

贺家姑母听了,面有惭色,流泪道:“夫君过世后,我本想着带着儿子,回淮安老家为他守节,教养孩子清清静静过日子也就罢了。谁知族人见我们孤儿寡母,无人可靠,渐渐的就开始图谋我家家业。我把明面上的铺子,田产教给族里,想着他们该心满意足了。偏前些日子,贺家一位远亲来拜祭亡夫,我送了他一些淮安土产,被几个族中无事生非的人见了,说我要把顾家的财产搬回娘家,要连我家祖宅也收回族里。表哥表嫂明鉴,我虽是贺家人,但父母亲族都没了,自八岁那年被姑母收养在薛家长大,如何会行此事?”

薛恪怒道:“谁说你无人可靠?他们不顾廉耻,霸占孤儿寡母遗产,你为何不派人来报信?”

那叫云祯的男孩突然站起来大声道:“表舅舅别骂我娘。我娘先前忍着,是怕别人笑我顾家家风不正,被外人取笑,堕了我爹爹的英名。如今族人变本加厉,要逼我们母子去家庙住,我娘才带了我大老远赶路来投靠表舅表舅母。”

薛夫人听的心酸,拭了泪,把云祯拉上炕抱在怀里,好生抚慰。

薛恪叹了口气,走过来摸摸云祯的头道:“好孩子,我不是骂你娘,是怪她没早些带你来家。”

又吩咐薛夫人道:“先派人把他们带来的下人,行礼安置好。”

薛夫人回到:“大管家已经亲自去了,必然安排得妥妥当当的,老爷放心。”

薛恪点了点头道:“书卿你和孩子,日后就安安心心在家里住下。家里空着的院子不少,你爱那个院子就说,我好叫人快些打扫出来。”

贺姑妈忙道:“书卿听表哥表嫂安排,要是麻烦,我就回出阁前住的西池绣楼吧。”

薛夫人道:“那里十几年都没人住,太过偏僻,又只一个小楼,那里够你和外甥住的。”

薛恪想了一想道:“我瞧不如把瑞鹤院收拾出来,让他们母子住着吧。”

贺姑妈忙起身道:“瑞鹤院原是老太太养老住的,我们住怕不合适。”

薛夫人笑道:“有什么不合适的,如今正院明椐堂是我们住着,你二表哥一家住了听雨轩。其他院子大多都是空着的,你住瑞鹤院,又清幽,离这里又近,每日里过来陪我说笑,也好做做伴。”

劝说了一回,贺姑妈这才应下。过了一会又道:“书卿多谢表哥表嫂收留,但一应日常费用供给还请免却。”

薛恪笑道:“我知道表妹夫做了七八年官,就算给你母子留了银子,也该留着给孩子日后读书成家用的。要是还有余钱,我便趁年前市价低,帮你们置办些田地铺面,留着你们母子傍身吧。”

薛夫人也劝道:“你就带了四个下人来,六个人一年能使多少?你自小就在这里,跟你两位表哥跟亲兄妹也差不多,还是不要外道才是。”

几位大人说的热闹,宝钗却是听的心情低落。这位表姑母,嫁的表姑夫官至五品知州。然而丈夫以身殉城之后,虽然得了朝廷诰封,孤儿寡母依然免不了被族人欺辱压榨。

看红楼梦里薛夫人带着宝钗和薛蟠去京城,只怕也是为了寻求娘家哥哥姐姐的庇护吧。

古代的寡妇,真是人见人欺的弱势群体,就连自己的亲人也不见得靠得住。

亲戚投奔各有思量

兄妹姑嫂经年不见,今日自然悲欣交集。到了午间,薛蟠下学回来,看见来客中有个比他小些的兄弟,自以为日后多了个玩伴,更是高兴。

不一时,薛夫人带了贺姑母和云祯表哥两个去洗漱休整,换过衣裳。因今日来客,薛恪特意吩咐加了几道菜,厨房传饭稍晚了些。平日里,中饭薛老爷都是在外头吃,薛蟠在学堂吃。只有薛夫人和宝钗两个,不用讲什么规矩,就在炕上吃,对着一桌子菜,用起来也没什么味道。

今天特意换到西侧饭厅,用一套紫檀大理石雕山水桌椅。因顾家母子不算外客,又无长辈在世。因此薛恪和薛夫人坐在北面主座,左边是顾家母子座了。薛蟠和宝钗坐在右边。

几个丫鬟先捧上银胎珐琅盆,里面盛了不凉不热的温水,先让着客人,用菊花绿豆面子净了手,用毛巾擦干。对于饭前洗手这个好习惯,宝钗是很支持的,虽然这个过程比后世繁琐。看那顾家表哥,做起来一板一眼的,比薛蟠还要像样,显然姑母早就嘱咐过,可能还暗地演练过几次。

大圆桌上各式菜肴陆续摆出来,先上是八个凉菜,都放在一色青花芙蓉五寸围碟里:桂花糖藕、盐水鸭、素什锦、鹅掌鸭信、拌肚丝、麻酱拌豆角、水晶硝肉、冰鱼冻。待各人洗手安坐后,热菜一一呈上,也是八个,一式粉彩花鸟八寸碟,苏式熏鱼、虾子平菇、三鲜鱼翅、河蚌烧豆腐、软兜长鱼、松鼠鳜鱼、佛手海参、酱爆鸡丁,再加上四个青花鱼纹大碗里盛着:鸡汁干丝、蟹粉狮子头、三套鸭、拆烩鲢鱼头。还有两个汤菜:茶姑草鸡汤和鸭血粉丝汤。吃了一半,又上了四个点心:蟹黄汤包、蝴蝶卷、翡翠烧卖、三鲜炸春卷。

各人都是吃绿畦香稻粳米饭,平时若薛恪没回家吃饭,薛蟠必要边吃边讲学堂里的见闻,今日要讲规矩只好埋头大吃,转眼就扫进肚里三碗饭。宝钗只教嬷嬷夹了些鸭信,吃了一小块蟹粉狮子头,就着鸭血粉丝汤吃了半碗饭,又吃了半个蟹黄汤包也就饱了。

偷眼看新来的表哥吃饭,见他斯斯文文,只夹旁边的几个菜,薛夫人薛恪忙让丫鬟将各式菜给他夹在旁边的一个盘子里。薛夫人又见他碗里饭还有一小半,又叫添饭。添了一次又是一次,宝钗见他吃的越来越慢,猜想他早吃饱了,可是又不好意思拒绝爹娘好意。忙笑道:“娘,你看顾家哥哥碗里都快堆成小山了,你以为人人都像哥哥这样能吃不成?”

这话说的薛恪差点喷饭,贺姑母也忍不住笑了,薛蟠不以为意,继续进攻那盘三套鸭,顾家表哥低着头垂着脸,只见肩头耸动。薛夫人拍手笑道:“正是呢,我养了蟠儿这样一个一顿要吃三四碗饭的,还以为家家哥儿都是这么能吃的,可别让外甥第一天来就撑着了。”

一时吃完了饭,薛老爷夫妇带了贺姑母去安排住处,让丫鬟送上些果子点心,又专为顾表哥熬了山楂消食汤。让他们兄妹三个回里间坐在炕上说话。

顾云祯跟着母亲来投奔表舅,心中原有些不安的。他今年刚满七岁,比薛蟠小五个月,本该是天真烂漫的孩童。他出生之时,父亲已经中了进士,做了官,从小也是金尊玉贵的养大的。四岁那年,父亲升迁成了海州知州,偏遇到海寇来犯,谁也没想到平时耀武扬威的镇海将军,竟然带着亲兵逃了。武官跑了,文官亦有守土之责。爹爹让忠仆顾森一家,乔装打扮,护送母亲和自己出城。临走时跟他母子说:“如今守城将军已逃,某身为这一地的父母官,上不能报皇恩,下不能顾民命。眼看城不能保,唯有一死以谢朝廷,方可保你母子一命。”母亲原不愿与父亲分开,父亲说让自己保留他一点骨血,又吩咐他长大后要保护母亲。一家三口洒泪而别,那是他最后一次见父亲。

后来,听说那位逃跑的将军被罢官砍头,家眷都流放到了宁古塔。朝廷派人送来了父亲的棺椁。嘉奖爹爹忠义,又封了母亲四品恭人。他和母亲关门闭户,为父亲守三年孝。谁知朝廷的嘉奖诰命,也无法打消族人的贪欲。最终逼的他母子来投靠世上唯一还算可靠的亲人。

薛家表舅他虽只在爹爹葬礼上见过一面,但是自小就知道每年表舅都要派人送了礼物给他家。这三年自家门可罗雀,唯一来往的就是表舅家,偶然也有贺家的几位远亲来。但提出要接他们母子来的只有薛家一家。

母亲也常常提及,她是在薛家长大,和两位表舅情同兄妹的,如今果然不假。就是表舅母,现下看起来也很是慈爱。

再加上两个表兄妹,大一点的哥哥长得虎头虎脑,脾气虽有些霸道,但是个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人,不是藏头露尾的奸猾之辈。更让他高兴的是还有一个长的像无锡泥娃娃般娇憨可爱的小表妹,性子精灵,说话行事又有趣。有这一对兄妹做伴,想来往后不会孤单了。

这边厢,贺姑母跟着表哥表嫂来到瑞鹤院,这院子虽没人住,但日日都有人打扫,很是干净整洁。小小巧巧一共十二间,尽够他母子和下人住了。

薛恪见她只带了顾森一家,老的老,小的小,怕伺候的人不够,又让薛全安媳妇亲挑了两个二等丫鬟,一个忍冬,一个乐夏的,再加上四个洒扫房屋来往使役的小丫鬟和四个粗使婆子。

薛夫人看他们带的行李都是衣物和淮安土仪,带着赵福家的开了库房,送了一顶绣墨兰的白绫帐子,一顶松花色绣虫鸟花草帐子,还亲选了几床锦被褥枕,并各式平时常用之物。其他陈设翌日慢慢在添换。

贺姑母看里面几样是素色的适合她孀居身份用,几样鲜明的适合男孩用,心中感念表哥表嫂,想起自己来时也是忐忑不安,害怕表哥先前来接只是客气话,害怕表嫂不顾当日姑嫂之情,现在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方才觉得有些劳累。

薛夫人早让下人准备好了一应沐浴之物,服侍他母子两个洗浴消乏,叫先歇个中觉,养养精神。

等她母子歇下,薛夫人方回了正房和丈夫商议日后如何安置之事

薛恪手里拿着个汝窑茶杯,一边拿杯盖撇茶叶沫子,一边道:“怎么安置?自是当亲妹子亲外甥儿一般安置,我母亲外家只有一个小舅舅,小舅舅有只生了书卿一个女儿,她母子被族人欺压了三年,我和二弟也没想着多去看看,若母亲在世,还不知道该如何伤心呢。”

薛夫人听这话,好像丈夫又想差了,忙解释道:“我嫁过来时,书卿妹妹才十岁出头,自然也当成小姑一般待的。只是他母子两个日后生计如何安排要过问老爷,我不敢自己裁夺的。”

薛恪想了想,又喝一口茶道:“这件事,我等二弟回来再商议。一是他母子在淮安的田地祖产宅子都要派人帮他母子要回。二则,我看表妹夫做官很是清廉,只怕留下资本不多。我们商量着添上些,帮着他母子在金陵郊县置办个十来顷的小庄子,再把母亲留着的那两个铺面找机会送了她,若是我家的只怕她不肯收,只说母亲原来就是留给她的。”

又言:‘这些还可后面慢慢再说,表妹房中份例你问问薛全安媳妇,就按以前母亲定的份例,不够再添些。外甥就按蟠儿的例吧,两个孩子年纪差不多,正好亲近。”

薛夫人笑着记下了,又道:“老爷安排的自是妥当的。只我还有些妇人家阴微鄙贱的小心思,要先说与老爷知道,省得以后老爷知道又埋怨我。”

薛恪挑眉,放下杯子,对薛夫人要说什么很是疑惑。

只听薛夫人道:“老爷先别忙着疑惑,收留顾家母子,我自是情愿的。先别说婆婆在世时,我因在王家没有母亲教导,嫁到薛家做新媳妇那段日子,老是出错,还要多谢书卿妹妹百般替我遮掩。虽不是嫡亲的小姑,然我对表妹也不是只有面子情。”

瞧薛老爷面色稍霁,又慢慢道:“再者,表妹夫虽不在了,表妹也是受过朝廷嘉奖的四品诰命,咱们薛家收留她孤儿寡母,外人知道了,也只有说我薛家重情重义,不是富而不仁那等人家。”

见薛老爷暗暗点头,薛夫人继续说道:“第三,表妹夫当年不到二十就中了进士,我瞧着外甥儿模样性情都很像他爹爹。咱们供养他母子,他日后出息了必然不会忘了我薛家恩义。就连蟠儿,有了这么个懂事的表弟天天一处读书,说不定也能被带着上进起来也未可知。”

薛夫人说完,薛老爷笑道:“一向觉得夫人性子糊涂,没想到也有聪明的一日。虽是妇人见识,然没有害人之心便是好的,日后咱们一家和睦,少不了夫人的功劳。”

夫妇商议完毕,又将在外面嬉闹的薛蟠宝钗叫到跟前嘱咐一番。

薛恪道:“你表姑母带了你表兄弟来咱们家,以后就住下了。以后你兄妹两个要守着规矩,敬重姑母,友爱兄弟。”又着重警告薛蟠:“你表弟只小你五个月,以后和你一起去族学读书识字,你不可欺负他,也不可勾引他学坏,否则我揭了你的皮去。”

薛夫人看薛恪疾言厉色,吓的儿子怔怔的,忙温言软语到:“蟠儿,钗儿,娘知道你们两个都是最懂规矩礼数的好孩子。以后要把你表姑母,当成亲姑姑一样。你表弟要当成亲兄弟一般友爱相处。蟠儿要叫表弟,钗儿要叫表哥。如今他已经没了爹爹,又跟着母亲为父亲在家守了三年孝,大老远的来投奔咱们家,你们跟他一处玩闹读书,不可让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好孩子,你们一定能做好对不对?”

宝钗还没回答,就听哥哥已经大声答应,拍着小胸脯保证,以后一定不会让人欺负表弟,就差明说,学堂是他的地盘,以后他会罩着表弟了。

又想同是父母,爹爹一点也不了解哥哥,薛蟠爱吃包子,不爱啃骨头,摆明的吃软不吃硬。比起爹爹呵斥,还是母亲说教比较管用。当然自己是最懂的,教育差生都是一个道理,要有大棒,更要有胡萝卜。

为义气薛蟠送蝈蝈

顾云祯只歇了两日,见母亲将家中事务都安顿好了,就自动自觉早早起床,要跟着薛蟠去族学上课去。

贺姑母还不及说,薛夫人早备好了拜业师的束脩。因管族学的薛学儒忙着帮薛太爷准备年终祭祀之事,不便亲自拜见。于是早早派人送过去一封二十四两银子并两匹尺头,四斤好茶叶做了贽见礼。

表兄弟两个忙忙吃了早饭要来辞过长辈。薛夫人又拿出几件给薛蟠做好的鲜明冬衣,和几样装饰,先给顾云祯打扮上了,细细端详,转过头跟贺姑母笑道:“你瞧瞧,咱们祯哥儿穿上这一身宝蓝色芙蓉云纹风毛锦袍,带上着红珊瑚金项圈,腰间一块蟠龙佩,脚上一双黑底小朝靴,多么精神,可不正像观音大士座下的仙童吗?”

又笑骂薛蟠:“还不把你头上那龙鳞纱巾带正了,如今你表弟可把你比下去了吧。”

薛蟠抬眼见父亲坐在炕边喝茶,只小声咕叽道:“都是奶娘没早些把我叫醒,我明日也好生打扮了,那时才知道我呢。”

宝钗忙笑道:“两个哥哥生的各有各的好,我瞧着娘打扮表哥很好,姑母也来打扮打扮我哥哥吧。”

贺姑母也笑应了,少一时,丫鬟取了一顶束发镶白玉金冠来,贺姑母亲自给薛蟠带好,正了正冠上的大红缨子,又拿出一个朱红缂金丝镶黑缎边的荷包给他带在腰间,让他兄弟两站在一处。众人都笑说,好像双生兄弟两个。

笑过一阵,薛夫人给了顾云祯一个荷包,装了一个金魁星,一对“状元及第”的金锞子,这是为了取那“文星和合”的好意头。薛恪则是一部文集,一面端溪砚,两块徽墨,四只湖笔。

薛恪肃容道:“祯儿,你是个懂事孩子,只需时时记得,你母亲盼着你早日承你父亲之志,光耀顾家门楣。”

顾云祯郑重答应,一径同薛蟠上学去了。

薛蟠自那日和妹妹吐露了读书的烦难,经宝钗好生鼓励一番后,多少有了些上进之意,只是一时半会还是赶不上学里的进度。见新来家的表弟顾云祯,说话行事温款有礼,父亲又是个做官的进士,样样都像是戏文里说的——天生的读书种子,就有些担心自己不知书,被表弟笑话。

顾云祯因大老远的来投奔,被薛家收留,因表舅和表舅母待他如亲外甥儿一般,母亲又多次嘱咐他,要好生与表哥相处,就算一时磕着碰着,也要尽让的。如今上了学堂,跟薛蟠坐在一处,不想着让表哥照拂他,反而处处提醒照顾薛蟠。

学里老师要薛蟠起来答题,他悄悄告诉薛蟠答案。老师留下让学生对的对子,他帮着薛蟠把错了的韵改了过来。那同窗里几个调皮的小学生,给薛蟠递暗号,要薛蟠溜出去和他们一出玩,他下死劲拉着薛蟠不让去。

台上先生讲到《论语》里仁篇,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仁者安仁,知者利仁。说起孔圣人的弟子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先生讲的浑然忘我,他正听的津津有味。低头看薛蟠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嘴角流出一串口水。忙拿湖笔一端把薛蟠戳醒,又叫了跟着上学的小厮,沏了两杯酽酽的热茶送进来。

好不容易让薛蟠睁着眼坚持到下课,顾云祯已是累极了,觉得跟表哥上个学,比起当兵打战都要辛苦。

两人做了马车回家,家里大人因他第一日上学,都在屋里等着。薛恪问他:‘先生讲的可听的懂,在族学上学惯不惯?”

顾云祯忙回道:“因四书在家里跟着母亲读过,现在到学里跟着先生再理一遍,功课上不大吃力。”

薛恪瞧一眼薛蟠,又道:“祯儿我自是放心的,你表哥今日可有老实听先生讲课?”

顾云祯扭头看薛蟠躲在那大紫檀木屏风背后,拼命给他使眼色,怕他看不出来,又把手在颈子前比划杀鸡抹脖子,忙笑回道:“因我怕生,和表哥坐在一处,表哥很是规矩,先生让读书习字都跟着做了。”

薛恪和薛夫人听了都很是高兴,果然让薛蟠跟着好学的表弟一处上学,也跟着规矩起来。薛蟠见表弟这么讲义气,帮他在父母跟前打掩护,更是喜笑颜开。

一家子热热闹闹吃了中饭,薛恪去铺子忙去了,其他人各自回房歇中觉。

顾云祯和母亲回了瑞鹤院,正在跟母亲说起这一日,薛蟠这个表哥上学的种种劣迹,突然小丫鬟打了帘子进来,说薛蟠来找,倒让他吓了一跳。

母子两个忙让薛蟠进来,薛蟠见过姑母,把他拉到一边,鬼鬼祟祟从怀中拿出一个麦秸秆编的蝈蝈笼子来,小声道:“好兄弟,你今日帮着我的恩情,我都记在心上呢,今日先把我的骠骑大将军送与你做谢礼,你歇了中觉来找我和妹妹一处读书玩笑。”

顾云祯见这蝈蝈笼子细巧玲珑,做的跟戏台上的一座楼阁一样,心里有些喜欢,只是母亲向来不喜欢他玩这些东西的,见薛蟠瞧着蝈蝈笼子里那只“大将军”,其实就是只长得肥壮,两只触角突出来,全身黑亮里透着光芒的大蟋蟀,忙又把蝈蝈笼子塞回给薛蟠道:“君子不夺人所好,我向来不爱玩虫斗鸟,表哥还是拿回去吧。”

薛蟠虽有些不舍骠骑大将军,但是好不容易交到个讲义气的兄弟,还是把蝈蝈笼子放在顾云祯手里,笑道:“表弟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你不爱斗蛐蛐,就留着它,睡觉时听他鸣声,解个闷儿也是好的。”顾云祯只得收下。

两人进了屋,薛蟠别过姑母,又嘱咐他过会来找,说完就一阵风一般跑出去玩了。留下顾云祯对着骠骑大将军不知所措。怕告诉长辈,薛蟠会被罚。若自己留下,更是不妥,想了想还是一会带了去,想法子还给薛蟠才好。

等母亲带着他进了明椐堂,过去和舅母在那里打点针线给丫鬟,又商量描什么花样子,让丫鬟把他送进里屋和表哥表妹说话。他进来看见宝钗兄妹两个前面放着书本笔墨,肚里暗暗好笑,哥哥书读的那个样子,妹妹能识几个字?摆了这许多书出来,也是装个样子罢了。

丫鬟送了茶水点心后就去外间了,顾云祯见没有长辈在,忙将蝈蝈笼子拿出来悄悄还给薛蟠,宝钗眼尖,早看在眼里,一把夺了过去。

宝钗看了看表哥,笑道:“好精巧的蝈蝈笼子,叫我猜猜,一定是哥哥淘气,从外头弄了来家,怕爹娘发现,所以让表哥帮忙藏起来吧?”

薛蟠摆手道:“是我送了表弟,他不领情。”又转过头来问顾云祯:“表弟不喜欢斗蛐蛐,那平日大冬天的玩什么,解连环,赶围棋子都是女孩儿家玩的,你喜欢什么告诉我,我让小厮们买来咱们玩?”

不等顾云祯回答,宝钗就做了个鬼脸羞她哥哥:“明明是你解连环,赶围棋老是输给我,这才不玩,现在又骗表哥说这些都是女孩儿家的玩意。”

宝钗瞧了瞧蝈蝈笼,想到可以趁这东西来次机会教育,又笑道:“现在蝈蝈笼子在我手里,你们谁能说出有关蟋蟀的典故,我就给谁,好不好呢?”

薛蟠挠了挠头道:“我只知道蝈蝈又叫蟋蟀,还叫蛐蛐儿,其他还有什么?”

宝钗伸出手指刮脸羞她哥哥道:“瞎说,蝈蝈是蝈蝈,蛐蛐是蛐蛐。蝈蝈大,蛐蛐小,那买来听的是蝈蝈,就是叫哥哥,好斗的是蛐蛐,比如哥哥这个骠骑大将军,在蛐蛐里算大的,跟蝈蝈比就小啦。”

薛蟠觉得没意思道:“谁管它是蝈蝈还是蛐蛐,反正是只虫儿罢了。”想了半日,索性放弃道:“反正我已经把骠骑大将军送了表弟,妹妹你去为难他吧。”

顾云祯笑道:“典故我不知道,只记得提到蟋蟀的诗,表妹要听吗?”

宝钗笑道:“有诗更好,表哥快背出来,羞羞我哥哥。”

只听顾云祯道:“先是《诗经·豳风·七月》里: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还有古时十九首有一句:明月皎皎光,促织鸣东壁。”

“说的好”宝钗大声鼓掌道,又笑向薛蟠道:“哥哥不知道典故,也不会背诗,只知道玩蛐蛐,所以今天要罚背一首古诗,再多写五十个大字。”

薛蟠红了脸道:“我那里读过写蛐蟋蟀的诗,想来妹妹也不知道,如果妹妹能背诗也能说典故,我就认罚。”

宝钗道:“一言为定”,和薛蟠击掌约定,顾云祯看宝钗自信满满,很是好奇小表妹能说出什么典故来。

宝钗道:“我先背诗,《木兰辞》的开头: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 不闻机杼声,唯闻女叹息。这里在花木兰织机旁唱歌的就是蟋蟀。”

薛蟠道:“这诗里只说是虫儿叫唧唧,可没明说是蟋蟀叫的。”

宝钗道:‘那好,我就背一首《蝈蝈与蛐蛐》,这诗里可是明说了的。”

说完轻声吟道:

大地富诗意,绵绵无尽期。日炎鸟倦鸣,林荫且栖息。

竹篱绕绿茵,芳草新刈齐。其中忽有声,绕篱悠悠起 。

原是蝈蝈歌,欢乐渠为首:仲夏多繁茂,泛若不系舟,

享之不能尽,歌来不知愁;偶然有倦意,野草丛中休。

大地富诗意,绵绵永不息:冬夜洵凄清,霜天多岑寂,

此时有灶炉,火焰暖人心。蟋蟀乘雅兴,引吭吐妙音;

主人嗒然坐,似眠又似醒,莫非蝈蝈歌,来自远山青 。

薛蟠叫到:“诗就算背过,那还有典故呢?”

宝钗道:“先不说蟋蟀,我先说个关于蝈蝈笼子的典故,两个哥哥,你们先数数这个蝈蝈笼子,有几根梁,几根柱,几根脊?”

顾云祯和薛蟠被宝钗买了个关子,都睁大眼睛盯着拿蝈蝈笼子数了起来。薛蟠数好了柱子,又忘了有几根梁,急得直跺脚。

不一会,顾云祯数完报数:“共是九根梁十八根柱七十二根脊,妹妹可对不对。”

宝钗道:“正是,先下告诉你们一个故事,某朝某代有个皇帝,想要在皇宫外墙盖四座样子特别美丽的角楼,要盖成九梁十八柱七十二条脊的角楼,他跟官改皇城的工部大臣说,要是盖不好这角楼,就要杀头。”

薛蟠站起来叫道:“那后来皇帝有没有把这大臣砍头?”

顾云祯拉着薛蟠坐下道:“表哥别着急,咱们忙忙听表妹说故事。”

宝钗接着道:“这倒霉的大臣接了皇帝的圣旨,心里很是害怕,他想不出要如何建造这样的怪角楼。他害怕被砍头,就把满京城会盖楼的工匠,木匠抓了来,跟他们说了皇帝的旨意,限他们一个月之内,一定要想出如何建造这四座角楼的法子,否则皇帝砍他的头之前,他就会把工匠们的头先砍了。”

宝钗一边说,一边伸出手狠狠斜劈了一下,吓得薛蟠抖手抖脚。

继续道:“一个月的期限很快就要到了,这些工匠家也不能回,只是每天不断的尝试用各种法子盖那奇怪的楼,可是都是不成,眼看天就快黑了,第二天就要被砍头,突然听见一个老头的叫卖声:“买蝈蝈儿,听叫声儿,睡不着解闷儿。”有个好心的木匠,看老头这么晚还要买东西,就出来买了一个回去,谁知回去一瞧蝈蝈笼,跟个小楼似的,又细细数了数,正好是九梁十八柱七十二条脊。众人一看都很高兴,都说这老头是鲁班大师在世,第二日把这笼子献上去,工匠和大臣都没有被砍头,反而得了皇帝的嘉奖。”

薛蟠听故事听得十分有趣,听完却道:“这是蝈蝈笼子的故事,不是蟋蟀的典故,不算。”

宝钗看哥哥赖皮,又道:“我还有呢,现在才说关于蟋蟀的典故。斗蛐蛐不是现在才有的,据唐朝《开元天宝遗事》记载:"宫中秋兴,妃妾辈皆以小金笼贮蟋蟀,置于枕畔,夜听其声,庶民之家亦效之"。,"古人玩蟋"始于唐,著于宋,现下才盛行。哥哥可知蟋蟀又叫促织?”

薛蟠摇头,宝钗道:“南宋有个大奸臣叫贾似道,他不好好做官,只爱玩蟋蟀,写了一本书《促织经》,讲的就是蟋蟀的捕捉、识别、饲养、斗法。因为他玩虫,把国家都葬送了,所以百姓都骂他做“蟋蟀宰相”,明朝末年有个奸臣马士英,也很爱玩蟋蟀,因为他玩虫误国,损耗国力,跟那贾似道一样,被百姓戏称为"蟋蟀相公"。”

宝钗总结道:“那编蝈蝈笼的老人,因自己的技艺救了人,受人爱戴。那只知道玩蛐蛐的大臣,误了国事,遗臭万年。哥哥,你要玩虫,先要把书读好,所以,这蝈蝈笼子,我没收了,你服不服?”

薛蟠垂头丧气道:“我自然是服的,只是妹妹要好好照顾骠骑大将军,千万不要养死了。”说完就开始认命,开始写起大字来。

顾云祯此时心中极为惊讶,没想到表妹小小年纪不仅读过书,而且学识比自己还好,见表妹笑盈盈的看着她哥写大字,眼睛弯成一对月牙儿,嘴边一对梨涡,巧笑嫣然,心里突然跑出来只小鹿,四处乱撞,忙端起茶来喝一口掩住了。

正是:最怜小儿女,尚不识相思

迎第归薛府大团圆

金陵的冬天是阴冷的,那雪从乌黑的云层落下,在半空中变成水,到了地上很快结成了冰。这样湿冷的天气,薛夫人连忙吩咐把大毛衣裳赶着制好了,让大家都换上御寒。

宝钗一早穿上新做好的海棠红撒花小袄,宝蓝洋绉银鼠皮裙,系上水红缂丝银狐斗篷,这一件是宝钗缠着薛夫人照她画的样子制的,亏得那吴老裁手艺好,比那金枝欲孽里小主们的戏服还要华贵,再踏上一双绣金云纹鹿皮小靴,躲在里屋大穿衣镜前臭美了半天。

这时候的中国人重视传统,因再过两日就是冬至,按老话里说的冬至大似年,先生不放不给钱,冬至大似年,东家不放不肯歇”。薛家铺子一早关门歇业,薛蟠和顾云祯也不用去上学。

照规矩这一日要祭祖,满府除了他们三个小孩子,其他都忙了个不了。薛恪带着人去了薛家祖坟,准备冬至这天前往祭扫和“上土”。薛夫人负责打扫布置祠堂……擦抹几案金银供器,准备三牲等祭品,就连贺姑母也要帮忙备些各式花样的金银锞子,节庆食物红豆汤圆,米团和长线面,好送与亲戚朋友的。

刚巧这一日,京里王夫人的陪房郑华,王家外管事王信送了今年的年礼来,薛夫人忙让他们进了外院,好酒好饭送上来招待。

宝钗跟了两个哥哥出来瞧,大管家薛全安脸上一丝笑意也无,叫了几个小厮把车上的礼物先卸下,一一登记到册子上,完了再送进库房。

宝钗数了数,记得薛夫人送到京城的,不算年例银子,也有十二车满满的年礼。现在门口只停了三辆车子。薛夫人把金银衣料,珠宝药材当作土产送。看看王贾两家回的礼,倒确确实实都是人情土物了。都说是投桃报李,薛家却是送出去一头猪,分的一块肉几根骨头。

先说说贾家那一马车,一对汤猪,一只狍子,一只鹿就占了一半地方,其他的一些衣料器物也都是寻常之物。人家刘姥姥逛了次大观园,还得了半车东西呢,王夫人这个姐姐比贾太君可小气多了。

王家两位舅舅各送了一车礼物,大舅舅家送的衣料依稀就是薛家出品。倒是二舅舅王子腾,礼物所费不多,但看的出是用心准备的。宝钗一家四口都是人人两套衣裳,两双鞋袜。薛二叔一家是一人一套。此外各人还有单送的礼物,薛恪的一方龙尾石砚,薛夫人的是一套玛瑙头面。还有给宝钗的一个累丝红宝石金项圈,一对金星小叶紫檀手串。薛蟠则是一把柞木弓身,豹筋做弦的小弓,据说是王子腾小时候的心爱之物。还有一个蜜蜡底座西洋银式小帆船摆件。薛蟠见了,立时就拿了来,用箭筒里没削尖的竹箭射白鹤玩。慌得薛夫人怕薛恪瞧见,从薛蟠手了哄了来悄悄藏好了。

宝钗见人人皆有礼物,想到表哥年幼失估,族人势利,如今和母亲寄居在自己家,无人给他送这些礼物的,怕他心思敏感,见了这些东西生气伤心,忙将自己刚得的手串分出一串来送与他。薛蟠见了,有样学样,也把那西洋船摆件给了表弟。顾云祯不忍拂了他兄妹的拳拳心意,含笑谢过收下了。

三个小人儿正围在炕桌上瞧那摆件,宝钗看到船帆上刻着字,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能看出来是西班牙文,这西洋船做的十分精巧,是按真船比例缩小的,薛蟠拉了一下细细的缆绳,蓬帆竟然能升降,试了试,船舵也能转动。宝钗生怕薛蟠把这西洋船给拆了,忙拉住薛蟠,正说着话,薛夫人一阵风似的进来道:“孩子们快些出来,你二叔一家已经到了城外,马上就要到家了。”

薛夫人带着几个孩子和贺姑母都在二门外等着,薛恪也快马赶回家来。只等了半刻钟时间,远远的就能见着三四个人骑着马,后面还跟着七八辆马车蜿蜒而来。

车队中,一个气度潇洒的青年男子骑着一匹栗色大马,见门口有人,扬鞭打马飞驰而来,到了薛恪面前,翻身下马,跪下请安道:“弟弟迟归,让兄长担心了,家里大小都还好?”薛恪双目含泪,十分动容,忙又拉又拽扶了弟弟起来。

宝钗就知道这位必然就是她二叔薛慎了。跟父亲儒雅内敛不同,薛慎容长脸,只穿着一件玄色宁绸风毛大氅,带了一顶貂皮帽子,脚上一双黑底小朝靴,显得十分爽利洒脱。

薛慎笑着向薛夫人行了礼,又转过脸跟顾家母子说:“哥哥的书信我都收到了,没想着早些把你母子接来,都是我的过错,咱们一家人在一处,爹娘在天上知道也会欣慰的。”说的贺姑母又要掉泪,薛慎摸了摸顾云祯的头道:“好孩子,我是你二舅舅。”顾云祯听他连“表”字都去掉,更觉得亲热,忙给薛慎请了安。

薛夫人因叫宝钗和薛蟠给他二叔行礼,薛慎笑着把两个孩子拉起来道:“天寒地冻的,孩子们还小,快些起来。”见宝钗笑盈盈看着他,一把抱起来道:“钗儿如今可大好了?秋天听你病了,我正要等船回来瞧你,又收到信说你好了,现在可还咳嗽?”宝钗笑回道:“已经不咳了,谢谢二叔惦记。”

见他就要进门,薛夫人笑骂道:“你先骑马跑了来,你媳妇他们都落在后面了,都这么大了,还是顾头不顾尾的脾气。”

薛慎笑道:“还是嫂嫂知道我,”因转过脸和薛恪说道:“这一次跟我回家的还有一位好兄弟,因我途中押运货物,遇着一伙强盗,幸得这位兄弟所救,货物人口都得保全。”

众人听他把这样惊险的事说的云淡风轻,都知他怕吓到家人方如此。薛恪道:“即是救命大恩,这样的人该我亲自拜见才是。”

就见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军官,大笑着牵马过来道:“薛老爷不必多礼,我与薛慎兄弟已经结拜过了,如果不嫌弃我是个粗人,我就跟着叫一声大哥了。”

薛恪生意场三教九流都见过不少,喜这军官性子豪迈,笑道:“我替二弟谢过贤弟救命大恩,快请进家里叙话。”

正说着,一辆翠盖珠缨八宝车到了家门口,二房的丫鬟芭蕉等过来,掀起青呢车帘,扶了薛二夫人刘氏和小少爷薛蝌下来。

宝钗见这位二婶穿着大红团花风毛外褂,下边系着秋香色湖绉月华裙,一张瓜子脸吊梢眉,大眼睛,脸色微红,嘴角微微翘起,显的很有主见的样子。站在她旁边的薛蝌,面目俊秀,十分斯文,跟着母亲,见人就行礼请安。

薛夫人把他拉进怀里笑道:“我们薛蝌又长高了。”因又问刘氏:“小的那个呢"刘氏道:“宝琴在奶娘怀里睡着呢,昨天夜里没歇好,怕她穿着大毛衣裳出了汗,在外面吹了风倒不好。”

一行人好不容易行完礼,才要进屋。薛夫人和薛慎道:“你哥哥日盼月盼,终于把你们一家子给盼回来了,出门在外,风餐露宿的,明年可就留在家里吧?”

薛慎道:“明年早定好去云贵了,嫂子,这天下间奇山异水,十停里我只见过一停,那里在家里待得住?”

刘氏笑道:“嫂子别劝了,我是嫁了个没笼头的马没法子,只能跟着四处跑。今年要不是我和孩子们跟着,他早就坐船去了交趾,做外国女婿去了。”

薛夫人道:“皇天菩萨,那蛮人地界那里去得?”

薛慎笑道:“蛮人也是人,他们住得,咱们自然也去得。要是朝廷开了海禁,我就求哥哥让我组一只船队,学郑和下一次西洋,去外国见识一番,看那书里说的天圆地方是不是真的。”

宝钗听的直咋舌,徐霞客算什么?薛家二叔可不只是古代发烧级驴友,还有个理想,要做中国的麦哲伦!

见宝琴宝钗生感慨

薛二叔一家每年都是赶着年尾十月前回,开春二三月就走。今年回来迟了些,让薛恪夫妻两个十分记挂,每日都派了人到城外探看。今日阖家团圆,一家子齐齐整整的聚在一处,薛府上下都是喜气洋洋。

薛慎今年去的是宁波、泉州、漳州一带,贩了薛家铺子的茶叶、湖丝、绸缎卖了,再拿货银给自家铺子置办来年的货物。其时朝廷虽有海禁,但是闽地民风彪悍,常有私自造船,偷渡出海下南洋甚至远到高丽、倭地做生意的。又不像粤海那边有繁多关税,货物价钱便宜不说,若运气好还能遇到洋人商船偷运来的珍稀海货。

什么台湾产的好蔗糖,芝麻花生,凉暖帽子,牛油,牛筋,泉州港的海参、银鱼,吕宋诸岛产的胡椒、苏木、檀香,朝鲜来的高丽参、彩花席,还有日本的黄铜,漆器等物林林总总拉了两船回来。

此外还有给家里人带的四马车各式礼物。都用带夹板的大棕箱捆绑得结结实实。待婆子们解了绳子,去了夹板,开了锁一看。有两箱是西洋布料,什么倭缎,哔叽缎,高丽布,织金毡,宝钗拿起一条布带一看,那分明就是产自法兰西的蕾丝,只是不知道这蕾丝花边用来装饰汉服会不会不伦不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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