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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许画 当前章节:15113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9:40

还有一箱子油布包着的的是上等冰片,沉香,肉豆蔻,降真香,金银乳香等香料药饵。两只最大的箱子装着一对大象牙,大块檀香原木、犀牛角,各色鸡血石,寿山石,青田石石料,几块宝钗看着是乌龟壳,其实是玳瑁的,薛慎笑说,因大哥喜好篆刻,四处找了毛培石料来,供他平日下刀的。薛恪拈须轻斥道:“快休提了,这都是我年轻时候做的营生,现下那还有工夫做这个。”话里虽是责怪,但脸上带着笑意,想来对弟弟一番心意也很是高兴的。

刘氏指着一个小些的箱子道:“这一箱子都是给嫂子侄女带的,都是市面上少有的,拿来做首饰极好的。”里面好几个乌木雕花匣子,宝钗一个一个打开来,见是一匣子珊瑚珠,一匣子琥珀珠,还有一匣子玛瑙,最大的木匣里满满一匣子各色宝石,薛夫人拿了两颗鸽子血的红宝石打算做两只长簪,因看还有祖母绿,黄晶石,海蓝宝和其他颜色的碧玺,拿了来给刘氏看,说要给宝钗宝琴姐妹两个,一人做一个七宝项圈。宝钗翻出一颗最大的海水蓝宝石,悄悄藏在荷包里,海洋之心哇哈哈,以后可以做传家之宝了。

刘氏又拿出一个小小的黑色绒布袋道:“这是那洋鬼子死命卖与我们的,说是在天竺国得的宝贝,一颗石子要用咱们五匹湖绢换,我瞧着亮晶晶的,虽没什么颜色,倒也还算好看,因他其他洋货价格还算公道,我就做主换了。相公说这石头极硬,是那玉石瓷器工匠用来钻玉补瓷的,嫂子瞧瞧能做个什么?”

说完,倒出来几十颗晶莹闪亮的小石头来,宝钗一看竟然是钻石,每一颗都是四五克拉大小,在黑色绒布上闪耀着夺目的光彩。这些东西随便拿出一颗就够现代人买个房子的了。现在随手一抓,就是一把,好像小孩子玩玻璃珠一般。满目的珠光宝气,宝钗被熏得有些头晕目眩,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不禁恨恨唾弃自己小家子气。

薛夫人那起一颗细看,道:“这东西我在娘家见过,听人叫是什么金刚钻,西洋人喜欢,依我说还是那带色的宝石鲜明招人爱。”

宝钗忙道:“这东西要有那会切割的洋人工匠才能做,用来镶项链,耳坠子都好看呢。”

薛夫人把钻石收进黑绒布袋,丢给宝钗道:“那里又去寻天竺国的工匠去,你喜欢就留着玩吧,仔细割了手不许哭。”宝钗喜滋滋收下了。

刘氏笑道:“还有些西洋女眷用的杂货,都是我亲自挑的,嫂子看看可还中意?”,说着亲自过来开了一个一个箱子,宝钗一看那玻璃瓶装的花露水就笑了,除了上面没有贴“six god”的商标,其它没多少区别。另外的四块西洋镶宝石的银怀表,还有红毛鬼吹牛,说是欧洲宫廷里流出的银制螺钿镶金玻璃银镜和银梳子四套。

薛夫人先让着贺姑母,要她挑一块怀表,一套镜梳。贺姑母摆手道:“留着给宝钗用吧,如今我哪里还用得着这些东西。”

薛夫人听得心酸,刘氏一样拿起一个塞给她道:“谁说用不着,本就有表妹你的一份呢,你不收我可不依。”贺姑母推让不得,只收下那套镜梳,道:“我现下也不出门,屋里已经有个嫂子给的西洋座钟了,这怀表留着别人使吧。”薛夫人也不好再强她,便把那银怀表给了外甥顾云祯。

薛蟠也得了一副镶金马鞍,一柄象皮纹饰镶红宝石刀鞘的香木剑。在那里和薛蝌两个稀罕个不了,一人拿了一只木剑喊打喊杀,逼着薛蝌跟他玩打战。薛夫人一眼瞅见,忙过来,抢了木剑,又死命捶了薛蟠一下道:“今日你第弟才回家,你就带着他淘气,你爹爹见了,就算家里有客,也是一样要打你的,还不学着你表弟斯文些。”薛蟠正在兴头上,被母亲骂了,很是不自在,忽然见妹妹对着他招手,又笑着颠颠儿跑了过来。

宝钗找到一个法琅五彩红玻璃鼻烟壶,上一世她曾经帮一位买家从拍卖行收购到一个类似的,花了八万块,做工成色还不如这个的一半。记忆中红楼梦里宝玉也有一个的,晴雯着了凉,宝玉让人找出个金镶双扣金星玻璃的扁盒,里面画的是西洋珐琅的黄发赤身女子,两肋生有肉翅,让晴雯嗅鼻烟治感冒。

看这烟壶小巧玲珑,扁扁的红玻璃身子,四周画了珐琅装饰,鎏金花盖上錾刻童子嬉戏图,下面还有个小小的象牙匙。鼻烟壶近口边上蓝釉绘万福流云纹,中部两面金釉婴戏图,最里面的水晶料上,用特制的细笔画了一对胖呼呼长着白色翅膀,在天上飞的小天使。红白蓝金四色,颜色对比强烈,十分富丽明艳,就想着给他哥哥看看。

薛蟠过来,对着光亮处瞧了瞧,拍手笑道:“娘,你快过来瞧,妹妹找了一个画光身子胖娃娃的鼻烟壶。”

宝钗见所有人听见都转过来瞧着自己笑,连一向温文的表哥也看着自己,调皮的眨了眨眼睛,不由羞得满脸通红。结结巴巴辩解道:“什么,什么光身子胖娃娃?这是西洋人的天使,跟咱们的神灵一样。”

刘氏也笑道:“正是呢,听人说这胖娃娃是洋教里的神仙,跟咱们的菩萨金刚差不多,你不瞧,这娃娃上还长了一对肉翅膀会飞呢。”

薛夫人走过来,见确实又对白色小翅膀的,又看那娃娃是对洋人男童模样,笑道:“莫不是跟咱们的送子观音差不多,连洋人也讲究这个好意头。”说完收起来,想着留下日后送给侄女王熙凤,祝她早早生个大胖儿子。

大家都道稀奇,说笑了一会。其余几个箱子都是银烛台,玻璃挂灯,燕窝,地毯等物,宝钗看了一眼,兴趣缺缺。分完礼物,一家子进了西厅,大开宴席。

因那艾军官是外客,所以薛夫人使人抬了一架红木雕花湘竹面子,嵌缂丝绢绘喜上眉梢屏风从中隔开,在外侧设了一桌,薛老爷兄弟和客人坐了。其他人都坐里面的炕桌,宝琴刚满三岁,身子又不大爽利,由奶娘抱着喂她吃饭。

宝钗见她生的粉妆玉琢,乌黑的头发有些天然卷,雪白的脸上,一双墨玉似的大眼睛,小小的嘴巴张开,露出八个细白的小牙,简直就是童话故事里的白雪公主。小小年纪就是美人胎子,怪不得长大后,连贾母都夸赞,说宝琴雪下折梅,象自己屋里挂的仇十洲画的双艳图里的美人,想要为宝玉求她为配。还让王夫人认宝琴做干女儿,晚上也跟贾母一处安寝。

一会儿就上了菜,薛慎找出几瓶西洋红葡萄酒来,让女眷也跟着喝,薛蟠立时就叫给他倒一杯,薛恪正要呵斥,薛慎就笑言道:“这葡萄酒乃是果酒,甜丝丝的不大醉人,正合女人孩子喝,今天大好日子,哥哥也别拘这孩子们了,只让他们尝尝味道吧。”

薛夫人怕他吃了冷酒,写字手抖打颤儿,就要叫丫鬟先暖了再让他饮,刘氏忙止住,笑道:“嫂子不知道,这西洋葡萄酒就是冰着才好喝,若热了就酸了。”又叫了丫鬟来道:“这诗里说葡萄美酒夜光杯,咱们家虽没夜光杯子,水晶酒杯有好几套,找两套出来吧。”

这里边还没动筷,外头男人们已经喝起酒来了,薛慎说起在外头的见闻,那洋人的海船,外面包着铁皮,竟然不会沉,比中国造的快艇行驶得还要快。连商船上两边都有黑乌乌的炮口。薛蟠顾云祯听得入迷,薛蟠大着胆子跑到外间坐了。

薛蟠问道:“二叔,那洋人真的生番一般,身高八尺,腰围八尺,红头发,眼睛像恶鬼,生吃肉食吗?”薛慎笑道:“那洋人比咱们中国人生的高大魁梧些,大多数都是金发碧眼,除了头发皮肤眼睛颜色和中国人不同,其他也差不多。”

薛夫人在里间道:“蟠儿别缠着你二叔喝酒。“又笑问刘氏:“那洋婆子你见过没有?”刘氏笑道:“见过见过,牛高马大的,身上味道可重,穿着大裙子,打着阳伞,四处乱逛,见人到也行礼,不是那没开化的蛮夷。”

宝钗听得心生羡慕,她前世外国人当然见了不少,可是忙于生计,出国两次都是为了公差,从没好好逛过。好不容易有休息时间,也不愿意去旅游景点凑热闹。身为现代中国人,连祖国的大好河山,也基本都是从影视图片上欣赏到。

而在交通不便的古代,二叔一家人就能四处悠游山水,领略各地人情风物。难怪宝琴美艳绝伦,才华横溢。想宝琴自幼跟随父亲周游四海,见多识广,其实比起红楼里躲在的闺阁女儿们,眼界更加开阔,胸怀更为坦荡,性情开朗讨喜,又有才情。虽不曾列入金陵十二钗正册,然才貌确是在众人之上。后面薛家败落,嫁到梅翰林家里也过得不错。在红楼女子中,又在“薄命司”之外,是个完美幸运的存在。

宝钗想,性格决定命运这句话,放在红楼梦这本书里也说的通。女子不论古今,不管身世如何,只有在逆境中能积极面对,从容主动的人,才有机会获得幸福。

祭父母兄弟吐真言

这时候祭祀祖先是大事,冬至前三日,宝钗一家都按礼沐浴斋戒了。这三日内不可饮酒,不可食荤,一切凶秽之事全都禁止,连小孩儿家唱曲说笑都是不行。

这天冬至终于到了,外面天色还晦暗,宝钗就被曹嬷嬷叫醒了。她揉着眼睛,不清不愿起了床。作为现代人,她实在对古代的繁文缛节十分头痛。对于传统文化要保护,要传承是没错。但是要你真的按照古礼去做,你会累的只剩半条命。

宝钗曾经在网上看过一位愤青的观点:近代中国被列强欺辱,就是因为被儒家的繁文缛节所累。当时觉得偏激,后来看了一些史料,中日甲午战争时,北洋水师在与日本联合舰队在海上激战。可是中国舰队上,炮手装完炮弹,还要先向管带磕头行礼,等管带发令,才能发炮。中国海军头还没磕完,小日本的炮弹已经打过来了。现在自己穿到古代,亲身体验过,想想这观点也不是全无道理。

身为女子,宝钗对古代男权社会下男尊女卑十分不满。但是今天却觉得有些侥幸了。这时候女子没资格参加族中祭祀,只需要参加家祭就可以。

因薛公这一脉是嫡支长房,族中祭祀虽有族长主祭,那些祭祀之物大多也要由宝钗家准备,不外就是猪羊,鸡鸭鹅肉鱼等荤食,寿桃红枣,糕饼糖果等素馔,挑好的送了过去。外加做成笔绽如意,八宝连春等式样的小金银锞子各二百二十个。

最要命的是家祭,一切祭祀祖先所用之物,照规矩必须由子孙和嫡媳亲手准备,方显虔诚。薛家人口本来就少,现在全家出动,就只有宝钗和宝琴两个小女娃可以做闲人偷偷懒儿。

薛恪作为家主,因他最重规矩礼数,条条款款都要按照朱子家礼,香汤沐浴后,带着弟弟和儿子侄儿,换上祭祀用的深衣,因薛公夫妇都过世了,所以薛恪兄弟穿素色深衣,薛蟠薛蝌两个穿青色深衣。

四个男丁要打扫祠堂,洗拭桌椅,还要用稻草擦拭古祭器。那些祭器都是铜制的,一年用不着几次,生了铜锈,必须要擦得亮晶晶的才过关。

薛蝌还好,他跟着父亲出门,养成自己动手的习惯。薛蟠从小娇生惯养,是个连衣服都要丫鬟服侍才能穿好的少爷公子哥,要他做这个,还要连着做两天,真是做得愁眉苦脸,苦不堪言,若不是碍于父亲也在,早就甩手不干,跑去找薛夫人叫苦连天了。

薛夫人和二婶刘氏前两天基本就留在大厨房,亲自动手蒸如意糕,炸吉祥果,煮合欢汤。那婆子媳妇只能在边上打个下手,不能上灶的。

祭酒是早就备好的,还要一坛一坛用红布再封过。除了两只最大的全猪,全羊,其他果品不过枣梨花生等六种,菜及脯醢各三品,肉鱼、馒头、糕各一盘,饭各一碗,肝各一串,肉各两串。

贺姑母因是外客,不用参加家祭。他母子二人也在瑞鹤堂的小佛堂,摆上薛公夫妇和自己父母和亡夫的灵位,虽礼数简便些,然心意与薛家人并无二致。

天未明时,薛恪兄弟在内院准备香案,上面放置铜鼎香炉、香合,在香案前和地上洒上茅沙。接着又在内院正堂西北壁下,面朝南悬供了薛家祖先薛公夫妻的遗真影像。薛公为显考在西,显妣在东。

天亮时分,薛恪请了神主,后面依次薛慎薛蟠薛蝌。薛夫人和刘氏,宝钗宝琴都按礼换上背子,妆容肃穆。按昭穆左右站定。其他薛家上百名仆人,由薛全安代领跪在正堂外院。

宝钗想要看看祖父祖母长什么样,可是里面点了香烛,烟幕弥漫,只看出祖父穿了朝服,腰间有一条玉带,祖母也是一身命妇装饰,面目却是看不真切。

由薛恪主祭,薛慎陪祭,薛蟠捧香,薛蝌献帛,因男丁太少,由宝钗守焚池,宝琴跟随着母亲展拜垫。请来的和尚奏起礼乐,薛恪带着众人献祭,拜兴、焚帛奠酒。

整个家祭过程里,薛家内外上下一百多人,将正堂内院塞得满满当当,但人人屏声敛气,恭肃严整,除了衣服首饰迎风响动外,连一丝咳嗽也不闻。

整个时间空间好似冻结了一般,天地间除了风声,只有和尚诵经祈福声在回响。那样神圣空灵,涤荡人心。

宝钗经历了莫名其妙的穿越,尽管受过无神论的教育,此刻也对天地神灵祖先产生敬畏之心,忙跟着跪下,合掌于胸前,闭上双眼默默祈愿,求上天保佑她两世亲人平安喜乐,无灾无祸。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主礼就完成了。其余礼数繁多,不加备述。除了薛恪兄弟要留下向父母神灵祈祷之外,其他人都算是完成任务了。

薛蟠出了院子,听闻薛太爷家今日有戏酒,来请他们过去耍的。问清是请了是在金陵城最出名的戏班子杜家班,台柱儿荣官来演《武松打虎》,薛蟠马上做不住了,拉着薛夫人的袖子死磨硬缠,闹着要去。薛夫人因他这两日被拘在家里,也算是吃过苦受过累,此时就当是给他放风,嘱咐下人带了他去。

薛蟠还想串联宝钗薛蝌都跟去,因说与他们道:“那荣官不只唱腔高宽洪亮,打戏也是十分带劲。耍起刀花枪花让人看了眼花缭乱,而且能连翻十二个跟斗,翻的跟斗又高又漂亮,落地时跟燕子一样轻。”说的口沫横飞,奈何宝钗此时连动也不想动,薛蝌被说动了跟着去了。

此时薛恪薛慎却是在父母灵前叙话。薛恪照例将家事一一告知父母,好似双亲还在人世一般。

只听薛恪流泪道:“父亲大人在上,当日父亲常言,虽遇明君,然伴君如伴虎。寒窗十数载,就是那名动天下的才子也未必能登科。一旦为官,踏上那流血仕途,步步惊心。如今为官数十载,如今只剩一室书卷,饥不可煮,寒不可衣,吾儿可学陶朱公。此言薛恪念兹在兹,无日或忘。”

薛慎亦跪下泣道:“我兄弟遵父亲遗训,不可出仕。大哥这些年来以利聚财,以义用财,以儒治商,我薛家商铺从内务府起家,如今已在各省皆有买卖局,铺子上百间,家资百万,并没辱没爹爹英名。”

两兄弟又将这一年大小事务捡着喜事乐事说了,流泪半晌方起身,到了分喜亭。他兄弟二人凡有机密要紧之事,都选在这里说话。亭子在湖心中央,四面是水,不怕隔墙有耳。

虽是冬天,薛恪让丫鬟把暖炉搬进来,温上一壶茶,只留一面进光,其他三面挂上厚帘子挡风。亭子里这般布置后,也不觉寒冷。丫鬟还要留下伺候,薛慎摆摆手让她退下。兄弟两个继续说话。

薛恪坐在竹椅上,下面垫了大狼皮褥子,沉着脸道:“今年咱家铺子账面上利润一共是四十七万八千四百两,上交内务府四万两,亲戚王贾史几家上用了了近六万两,其余各处孝敬,打点官府用了四万两。其实咱们忙了一年,只赚了不到三十四万两银子。经商一道,不进则退,明年本应继续扩展,但我薛家摊子铺得太大,已经引起各方同业侧目,虽有亲戚照应,但咱们家朝里没有大靠山,只怕我二人力不从心,因此还要听听你的意见。”

薛慎坐在桌前,撑着手臂,一时没有说话。半晌方道:“爹爹虽是博学多识,但没料到让我们经商也如此艰难。正所谓:官之所求,商无所退。咱们家的银子就算什么也不做,也够孩子们用几辈子的了。但是有钱无权,就如小儿身怀千金在闹市之中,谁见了不会眼热,哪里能长久?”

喝了口热茶又道“还有一事,我没跟先跟哥哥商量,就先做了,还请哥哥恕罪。”

薛恪摇头道:“你做都做了,如今我要怪你也无法,到底做了何事,快些说吧。”

薛慎低声道:“我今年在罗家见了义忠亲王的奶兄宗龄,打算借他搭上条线,结识下王爷。”

薛恪听了,猛地抬起头来,仿佛不认识自己兄弟一般,怒道:“父亲当时就不愿卷入皇家夺嫡之事,为了避嫌,才为薛家谋了皇商之位。其实就是向拉拢他的诸皇子说明,我薛家决意于公门。当日我二人志愿,我愿窗前读遍万卷书,你要说要行万里路,只想诗酒自娱,悠游林下,写一点笔记文之类的闲书。这些年来我并没拦着你。那亲王位高权重,一个不慎,我薛家就有大祸!”

薛慎应口答道:“哥哥息怒,我如今不做也做了,再说了薛王贾史四家,连金陵城的甄家都是同气连枝。那甄家早就是义忠亲王门下,我薛家哪里能避得开?再说了,我只送了些礼物,因那宗龄是帮义忠亲王采买樯木做板材的,我薛家珍稀木材不少,我只答应了这一件事,其他都没来得及说。”

薛恪叹了口气道:“如此到还来得及补救,日后就以这木材做托辞。你以后不可毫无顾忌的行事。”

薛慎垂头丧气应了。薛恪见他无精打采的样子,两人兄弟情深,他如何不知弟弟是别有怀抱,并非那等攀附权贵的小人。

想了想,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心里夙愿,一直盼着朝廷有一日开海禁。然这是国策大事,当年禁海时,多少官员都为此丢官,哪里是咱们能掺和的。你送多少钱给那王爷,他也不会为你上书请开海禁的。你一心想着组船队出海,可是这么大的国家,朝廷只许洋船来,不许国民出洋,难道你要撇下妻儿,做私渡客不成?”

薛慎听了,那眼中的泪如滚珠搬落下,抽噎道:“哥哥可还记得,小时爹爹说外国朝贡,送了地球仪来。我求了爹爹几个月,爹爹又送钱与蔡大有公公,将那地球仪偷拿出宫里半日给我看。后来上课,钦天监杨光先大人说天圆地方才是至理。我被激不过,把自己看过地球仪的事说了出来,害爹爹罚了半年俸禄,险些被罢官。从那时开始,我就想着,不用什么洋人的地球仪,我要亲自坐船走一遭,瞧瞧到底谁是对的!”

薛恪见兄弟说起童年之事,也勾起愁肠,这朝廷闭关锁国,可是人的心思,兄弟的大志向早就长了翅膀,迟早要漂洋过海,那里是能阻挡得了的?

因口角薛蟠闹学堂

冬至这一日晚间,薛恪和薛二叔约好,带着一家人都到瑞鹤院的小佛堂,一起拜祭了顾家姑夫。这位姑父宝钗虽没亲见过,但心中极为敬仰。听父母说起好几次,顾姑父以书生文弱之身,带领全城百姓抵抗倭寇。两军对战之时,一直站在城墙第一线上,鼓励军民合力抗贼。他身先士卒,被射中两箭,竟然坚持了三天,等朝廷援兵到才倒下。这样的父母官,难怪得到朝廷嘉奖,海州当地百姓甚至为他立了英烈祠,常年香火不断。

见薛家人这般郑重来拜祭,贺姑母和顾云祯忙行礼谢过,让他们上了香。心中不免感动,想起丈夫父亲来又着实伤感,母子两个一双泪眼相对,到半夜才安歇。

因一夜没得好睡,第二日顾云祯起床,就觉得有些鼻塞声重,身体乏力。他自幼聪敏,最是好学,那里肯耽误功课在家歇着。连母亲也不说,就强自挣扎着起身。约了薛蟠,辞过家中长辈,就要去学堂。

薛夫人听他说话瓮声瓮气,忙叫他到炕前,拿手一探额头,有些烫手,又看脸上,也似比平日多些红晕,就知顾云祯必是着了凉感冒了。赶紧叫丫鬟请贺姑母来,薛恪又拿了帖子让人去请了大夫。

贺姑母着紧儿子,不及吃完早饭就来了。不到一刻钟同贵领了个大夫进来,在炕前拿了个花梨木杌子坐了,那大夫歪头拈须诊了脉,又摸了头,瞧了舌头,说道:“小公子并无大碍,不过偶感风寒,也用不着吃汤药,这两日饮食清淡些,不要出门,在家里暖和两日,发身汗就好了。我今日九味羌活丸,桑菊丸都带了些来,若懒待吃,就煎两碗姜汤也可的。”说完拱手告辞而去。

长辈们听说,都叫顾云祯在家歇着,好生养病。薛蟠眼巴巴等着,只盼也免了他今日上学。只听薛恪做在炕上呵斥道:“你还在这里伸头缩脑的做什么,已经这个点了,还不跟了你的长随小幺儿快些收拾上学去。”薛蟠忙一溜烟跑了。

薛慎又想起带回来的西洋药,因与刘氏说道“外甥儿既不用吃汤药,你去拿了那西洋贴头疼的药膏来,一起用了,只怕好得快些。”

刘氏喊了绿荷来,好半天才从箱子底翻出一个小盒子来,薛夫人找了一截红绸出来,贺姑母剪了两块铜钱大的布,将那膏药放铜手炉上半融了,用银匙摊上,亲自贴在顾云祯两边太阳穴上。

薛恪见外甥这样,笑道:“咱们祯儿内里吃中国丸药,外面贴西洋膏药,倒暗合朝廷里南大人中学为体在内修德,西学为用在外辅治的说法。”

只有兄弟薛慎还有贺姑母听懂笑了,薛夫人嗔怪道:“老爷真是的,连取个笑儿都要讲学问。”刘氏这时方转过弯来,也笑道:“怪道相公平日常夸大哥学问好,这个比喻当真促狭。”

宝钗正在炕上和宝琴薛恪两个赶围棋做耍。没想到薛蝌这孩子平日不声不响,掷起骰子来比她还强,一次十个钱,不到一个时辰宝钗就输了大半吊钱,宝琴也在一般拍手帮哥哥加油。

宝钗连着输给弟弟妹妹,虽不在乎这点小钱,也觉得输给两个小孩没有面子。转头一看顾云祯裹着件貂皮脑袋外面大毛银鼠里子的大褂,鼻子一抽一抽,头上贴着膏药,看着他们玩。好像自己以前养过的那只拉布拉多,没人搭理时也是这种小眼神。

宝钗忙叫了他跟自己一起玩,顾云祯问过母亲,方坐到宝钗一边。他拿起两粒象牙骰子,伸掌到宝钗面前道:“妹妹,你先吹口气。”宝钗见他一个七岁孩子也装起赌神来,心中好笑,依言轻轻对着骰子吹了口气。

宝钗见他把骰子玩得滴溜溜转,没想到这个小表哥尽是个高手,转眼间跑到弟妹那边匣子的铜钱就被表哥赢了回来。薛蝌宝琴两个很是不服气,嘟着嘴跟母亲撒娇。

薛夫人刘氏笑道:“你们两个想要赢钱,还要学你顾表哥请名师指点。”宝钗十分好奇,问顾云祯道:“我还以为表哥日日读书写字呢,这玩骰子是跟谁学的?”

顾云祯还未曾开口,薛慎就笑道:“自然是你贺姑母教他的,以前你姑母在家赶围棋,我和大哥两人联手也少有赢过她的。”

一屋子的人都笑了,说起童年趣事来。宝钗笑眯眯听着,没想到一身书香气的贺姑母小时候也是个调皮的,不只赶围棋,玩起其他来也是不服输的,曾今为了学好古筝,好几年没养指甲。

宝钗忽又想起这时候的富贵人家的女孩子,待字闺阁时大多天真率性。大观园的红楼女儿们没出嫁前也是起起诗社,逛逛院子,绣绣花,多么无忧无虑。转眼间三春过后,死的死,嫁的嫁,走的走,风流云散,红楼梦完。

在变幻的人生里,岁月是最厉害的神偷。在流年暗换时,偷走你儿时的梦,你的天真无邪,你的年少轻狂。当你周围陡生变故,家庭支离破碎,你除了自己还肩负重担,大多数人只能保持信念,随遇而安。而少数过刚易折,不肯随环境改变的,结局多是不忍言。

薛夫人见丈夫谈性正浓,叫丫鬟把茶水糕点连着送上来。又叫蕊香、芭蕉剥栗子核桃给宝琴几个吃,正在吩咐厨房中午做个鹿肉火锅,突然赵福在外秉道,说薛蟠在学里把四房的薛虬打了,在族学大闹了一场,如今四房已经去请了薛太爷,薛学儒,说是下午要来家讨个公道。

听得这话,薛恪又惊又气,立时就喊人叫了薛全安来,怒道:“你速带了人去把蟠儿带回来,跟他的小厮也都绑了来见我。”

出了这样的事,谁也没心思说笑。薛夫人已是急得不住掉泪,薛慎劝道:“哥哥嫂子快别先别着急了。孩子们在一处,一时打打闹闹,一时又亲亲蜜蜜的,咱们也是这么过来的。只怕是蟠儿打赢了,那边不依才闹将起来。”刘氏和贺姑母也过来劝解,拿了帕子给薛夫人拭泪。

薛恪叹到:“你不用说软话来劝我。蟠儿向来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打能走就四处闯祸,要是小事,也不至惊动太爷和学里的先生。”

因想到自己年将不惑,膝下只有一双儿女,女儿虽聪明懂事,终究不能执掌家业。而薛蟠这一个儿子,又是个不长进的,只怕祖辈父辈两代人攒下来的体面也会被他断送干净。不由双目潮湿,摇头长叹:“我薛恪愧对先人,竟然养出蟠儿这个不肖的孽障出来,今日再不管教,日后他犯了杀人放火的大罪,只怕我死了也无颜见父母。”说完,连声喝命:“拿绳子!拿长凳!请家法伺候!”

薛夫人见丈夫气成这样,又是担心,又是着急,哭的差点闭过气去。宝钗见父母这样伤心,莫非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难道薛蟠命中注定,只能一辈子做个惹是生非的纨绔子弟不成?深恨自己疏忽,只记得教薛蟠读书识字,品德教育没有跟上。又有些疑惑,薛蟠这些日子以来虽有些举止傲慢,行事霸道,但只是个不到八岁的小学二年级生,再加上他呆头呆脑,跟同窗孩子打架吵闹都是常有的事,如何能闯出阖族不安的大祸来?

一屋子人都是焦心如焚,不过半柱香时间,薛全安已将薛蟠带了回来。众人抬眼一看,薛蟠鼻青脸肿,额头上还有一个大包。早晨穿的一件簇新的大红芙蓉风毛锦袍已经被撕破,上面又是泥巴又是墨点,已经不成样子,连脚上的黑色鹿皮油靴也不见了一只。最让宝钗奇怪的是,薛蟠的表情十分平静,倒似打架的是别人不是他一样。

薛恪见儿子闯了祸还满不在乎的模样,气的目呲欲裂,拿起板子就要亲自来打薛蟠。薛蟠也不像往日一般逃跑求饶。薛慎忙夺了下来,开口劝道:“大哥,你要打蟠儿,我不敢拦着,只是也先问清楚蟠儿到底做错什么,要打要罚都由你定夺。”

薛恪只咬着牙厉声喝问:“该死的孽障,你给我到堂下跪着去,你到底做了什么无法无天的祸事,快些从实招来,你不快说,今日我就打死了你。”只见薛蟠听了,如没事人一般,一句话也不说,自去堂下直挺挺的跪着。他这番举动,大异于常,众人都是又惊又疑。

薛恪见他如此倔强,更是上火,冷笑道:“好!好!好!你这逆子闯了祸,到长了气性,我先审了你的小厮,再来罚你,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立时就传薛全安带了跟薛蟠上学的小厮长随来审问。只见薛大管家牵了一串用麻绳捆着的仆人来。正是跟着薛蟠上学的的冯三和两个小厮奇松,鹤鸣。三人都是垂头丧气,脸色煞白,瑟缩着身子,跪到薛蟠后面。

薛恪怒问;“整日叫你们跟着上学,如今连个小儿也看不住,今日先把这孽障做的好事说了,等我日后的闲,再找你们算账!”

薛蟠这时候终于开了口道:“谁也不准说,今日谁要敢说,我再也不要他跟着,必要把他卖了出去。”

薛恪大怒,上前就狠命扇了薛蟠一巴掌,薛夫人见薛蟠嘴角出血,一声惊叫,薛蟠只是拿袖子擦了脸,依然一声不吭。

这三个人都是打小跟着薛蟠的,知道他是小孩性子,色厉内荏,倒是老爷发起狠了,虽不会打死人,但是说不定就要赶出门去的。

一个个争先恐后道:“今日我们在外头,也不知为了什么事,四房的虬少爷和咱们少爷起了口角,少爷就砸了一砚墨汁,弄污了虬少爷的衣裳和书本子。两个人打了起来。我们忙进去拉开了。原以为无事,那料到那虬少爷会跟先生告状,那先生骂了少爷,少爷又顶撞了几句,因我们在外头,说了什么并没听见。”

这回不只宝钗,连薛恪都听征了,小孩子在学里吵闹打架,被先生训斥都是常事,当然薛蟠顶撞先生绝对不该,但也不至于扯到族中大事上来。

到底薛蟠因何闹事,且听下回分解。

远亲同窗细说原委

薛蟠这会是死硬到底了,不管是父亲薛恪如何疾言厉色,威胁恐吓轮番上,薛夫人如何温言软语又哄又劝,他就是不肯吐一个字。

众人见薛蟠始终不松口,心中更加不安。薛恪也拿他无法,总不能连个事情的青红皂白都没弄明白就重重罚他,只得吩咐薛全安多派几个人出去打听清楚再说。

薛夫人拿薛蟠当命根子,如今儿子出了事,闹得这样大动静,又气又急。气的是薛蟠不学好,小小年纪只会闯祸,免不了一顿好打。急的是,不知那族长会如何行事,丈夫素有心疾,若是气出个好歹来,自己也就没法活了。

已到中午时分,谁也没心思吃饭。本来谈笑热闹的明椐堂变得鸦雀无声,往来的下人们看里屋众人脸色不好,走动时都控背躬身,做起差事蹑手蹑脚,整个院子静的一声咳痰不闻。

只有薛蝌宝琴两个年纪幼小,经不得饿,刘氏便让丫鬟拿了自家做的八宝油茶面来,给几个孩子用滚水冲了,一人一碗,先垫垫饥。又去吩咐厨房简单做些热饭食赶紧送上来。

薛夫人想给薛蟠送些吃的,跟丈夫说道:“外头这样冷,让蟠儿吃口热的吧。”

薛恪怒道:“慈母多败儿,往日要不是你纵着他,今天他那会如此顽劣,闹得阖族不安,我看乘早饿死了他,只怕我还能多活几日。”

还是薛慎接过来,亲自给薛蟠送过来,薛蟠见父亲如此说他,只觉心灰意冷,摇头谢过他二叔,也不愿吃东西。

宝钗也什么也吃不下去,又等了一刻钟时间,薛全安就带了两个远亲孩子来,这两人都是因家贫受薛家资助,在族学附学的学童。

薛恪忙叫请进来回话,那两个孩子都很机灵,恭恭敬敬行了礼,你一言我一语,将事情的始末说的十分详尽。

原来薛蟠平日在学堂和四房的薛虬是一对狐朋狗友,他两个在家中都受宠爱,一般不喜读书,又都是淘气不怕人的脾气,来族学不过假读书真玩闹,最爱带着头领着其他学童们捣乱的。他二人之前常常相约背着先生,偷偷溜出学堂,跑到外面来大街小巷四处乱逛。

但这些日子薛蟠上学和顾云祯同来同往,顾云祯时时照看着他,不准他出去玩耍。薛蟠一来怕顾云祯到父母那里告状,二来在表弟面前多少要些面子,就渐渐少和薛虬几个来往了。那薛虬落了单,心中不快早非一日了。

今天只有薛蟠一人来上学,又凑巧薛学儒有客来找,打了个照面就要出去,只留下一句五子对联:“饮茶龙上水” ,要学生各自写下对子来,学堂之事也没来得及交代个人暂时照管着。

薛蟠在家和妹妹表弟一处读书写字,因宝钗讲书生动有趣,跟先生照本宣科全然不同。再加上宝钗极有耐性,他记不住或是有不懂的地方,总是笑眯眯的给他再讲一遍。每次他有疑问,宝钗或是表弟都要深入浅出给他讲解清楚。他有小小进步,宝钗就大声鼓励他,还讲了许多好玩有趣的故事给他听。因此上薛蟠对读书慢慢的也产生了些兴趣。

不过一个多月,薛蟠已将那童子启蒙的三百千——《百家姓》,《三字经》,《千字文》都读过了,肚内已经不似以往空空如也,好歹也算脱离文盲,有些墨水了。只那学来对对子的《声韵启蒙》还不曾开始读。

今日顾云祯又没来,先生让对对子,无人帮他查韵,薛蟠只得把那书翻来翻去,一个字一个字查找。半日,只找到龙字对凤字,其他就再不能了。

薛蟠又想起妹妹每天让他写一百个大字,每天他完成任务,妹妹就给她讲一段孙猴子上西天取经的故事。昨天正讲到孙猴子大闹天宫,被二郎神捉住,那玉帝命太上老君把他关在八卦炉里,要用三味真火烧死他。薛蟠惦记着孙猴子有没有被烧死,自然无心玩闹,只想今日早些写完一百个大字,回家就可以不做功课,直接让妹妹说给他听。刚好他带了窗课本子来上学,就叫了跟他的小厮鹤鸣进来,帮他磨了一池墨汁,兴兴头头写起大字来。

薛蟠今日如此做派,却是惹得那薛虬更为光火。之前他以为薛蟠在顾云祯面前规规矩矩,只是怕表弟回家告状,暂时装模作样罢了。现在顾云祯缺席,先生又不在,除了那几个附学的穷学生,其他人谁还看书习字?今日他来找薛蟠,百般的引逗薛蟠跟他一起玩,谁知薛蟠也不搭理他,做张做智拿出描红本子习字。薛虬认为薛蟠已将叛变,不由心中暗恨,要想个计策出来整治薛蟠。

正所谓“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先生一走,学堂马上就闹得炸开了锅。众顽童好似猴子回到了花果山,人人按耐不住。连平日胆小的也跟周围的孩子挤眉弄眼,叽叽喳喳讲起闲话来。

胆子大的如薛虬这一伙人,已经搬开了桌椅,在学堂中间腾出一块空地,就要演起武戏来。

薛虬撩起袍角,塞到腰间,拿起鸡毛掸子,自己扮起武松。薛太爷的孙子叫薛蝠的,是个胖大孩子,自荐要扮老虎。众顽童都围了过来,看他两个取笑儿。

那薛虬最是个刁钻古怪的性子,一边演着武松,大声喊叫打老虎,一边把薛蝠往薛蟠这边引,薛蝠不知就里,张牙舞爪扑到正写字的薛蟠身上,将薛蟠桌上的磁砚水壶打翻,把他写的大字本子都弄污了。

薛蟠向来是个爆脾气,如何肯依,转过身见是薛虬薛蝠两个闹的。随手拿起旁边桌上一个砚台,就往他两个身上打回去,口里道:“好小子,也没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就敢跟你薛大爷捣乱!”

那砚台虽没打中人,却泼得薛虬和薛蝠两个满头满脸都是墨汁。薛蝠之前是薛蟠手底下的小喽啰,见薛蟠这个大哥发火,已经吓的呆了。

那薛虬一边拿话挑唆薛蝠,让他继续跟薛蟠闹,嘴里还言三语四,说道:“薛大哥这是生哪门子的气,你便从此用功读书,也赶不上你那表弟顾云祯。”说毕又拍手笑道:“说是表弟,究竟我们之前谁也没见过,不会是你爹爹在外头养的私孩子吧?因你不爱读书,就接了他来家。”

薛蟠听他说话不干不净,还牵扯到父亲和表弟身上,暴跳起来,大叫一声,就将个薛虬扑到在地,坐到他肚子上,左右开弓,打了薛虬好几耳光,大骂道:“你是个什么东西,用你那张臭嘴说到我家里人身上,我叫你信口胡说,今日我不把你打成猪头,我就不叫薛蟠!”

薛虬的两个同房的堂兄弟见他被打,都过来相助,两人合力,生拉活踹,才把薛蟠从薛虬身上扯下来,薛虬被薛蟠打得脸上高高肿起,心中暴怒,继续用言语激怒薛蟠,跑到一张大红木书桌后躲起来,大声说道:“果然真是被我说中了,薛大哥才恼羞成怒,怪不得常听人说,你跟你爹爹着实不像呢,原来你是个不知来历的野孩子。”

薛蟠听得大怒,嘴里喊到:“小娘养的,来救兵我也不怕,小爷要学学吕布,定要打得你三兄弟哭爹叫娘。”跑到墙边抓起一把扫帚,挥舞起来,往他三个这边冲。

薛蝠见薛蟠势若疯虎,吓得抱头鼠窜,哭着跑出门外。那剩下的学童有吓得躲在一边发抖的,也有凑到跟前看热闹,拍手叫好喊打的。还是那几个附学的见闹得实在不像样,跑到外面叫了各家跟着小少爷上学的长随进来。

其他各家长随,还有跟薛蟠上学的冯三和两个小厮奇松、鹤鸣,听说薛蟠大闹学堂,都赶紧进来,把打架的几个拉开。听外头说薛学儒就快来了,忙叫小厮们一起动手,把学堂整理收拾了一番。

薛学儒送完了客,又进了学堂,一看薛蟠这几个小学生乌眉灶眼,衣裳脏乱,心里明知这几个顽童,一定趁他不在作起反来了。他也懒得过问,只教学生们把对好的对子拿出来给他过过眼。

又因薛蟠这段时间突然用功起来,一天也没缺过功课,薛学儒早就心中疑惑,便先走到薛蟠桌前,看他对出来没有。见薛蟠没写下对子,薛学儒便自以为猜中了,说道:“我说你这几日天天都能做对,功课只怕是你表弟顾云祯捉刀代笔帮你写的,今日顾云祯没来,你就对不出,真真应了这话,烂泥糊不上墙!”

薛蟠今天情绪暴躁,被先生说中,嘴里却不服气,扭着头犟道:“谁说我对不出,只是今天这对子难些,我要多想一阵子。”

薛学儒心想:以薛蟠这样的学问,给他一个月也未必对得出来。便想借此机会让薛蟠出出丑,煞一煞众顽童的气焰。想罢冷笑道:“你既如此夸口,今日我就看看你有多少本事。还是饮茶龙上水这五子对,就以一炷香时间为限,若你能对出,我就不罚你,若对不出,就要打二十下手心。”

薛蟠听先生如此说,心中大急,有些后悔先前跟先生犟嘴。薛蟠看着先生拿出一支百合香点燃,那香袅袅吐着烟,焚了一寸寸。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眼看香就要燃尽,烟婆寸就快要全部化作灰烬,薛蟠想起表弟说过的话,对对子很是简单,只要找出相反或是相近的字对上就可以,低头看自己写的大字,妹妹常笑他的字丑,说他写字像狗爬,突然急中生智,对道:“写字狗爬田。”

薛学儒听他在最后关头对出五个字来,出言十分粗俗,但细想下,写字对饮茶,狗爬田对龙上水也算不得他错。但他平时很是厌憎薛蟠,如何肯当众夸奖他,只好说道:“你虽对了出来,但着实粗俗,显见你平日没好好读书。”

薛学儒没如愿惩治薛蟠,心中不甘,又拿起薛蟠写的描红大字一看,见薛蟠的字写得确实难看,便出言讥讽:“我在外头,常听那起读书人说你父亲,薛恪薛大老爷博学多识,书画极好,尤善隶书。就连一笔行书也写得清挺峻拔,能将褚遂良、米芾合为一体。如今看你这样,儿子如此,老子也高明不到那里去,夸你父亲的人,只怕都是看在他银子的份上才如此说。”

薛蟠虽算不上是个乖孩子,但从小孝顺,最是尊敬崇拜父亲,其实他心中一直有个奢望,连他自己也未必清楚。就是有一天,父亲能夸奖他,得到父亲的认可。现在因为自己的缘故,连累父亲被先生讥笑,想到伤心处,大声哭道:“你骂我爹爹,我再也不要你做我先生了。”

薛学儒听薛蟠出言顶撞他,其时理学最是讲究尊师重道,天地君亲师乃人之五伦,人都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薛蟠竟敢不认他做老师,心中燃起一片怒火,伸手用力甩了薛蟠一巴掌,又回头找戒尺要来打薛蟠。

薛蟠被打的晕头转向,又看先生气得面容扭曲。吓得他哭着跑出门外,薛学儒拿着戒尺追出来,骂薛蟠道:“小杂种,你要跑去哪里?”他骂别的薛蟠还可以忍下,但“小杂种”三个字让薛蟠想起薛虬刚刚说的话,不由怒从心上起,转过身来,一头往薛学儒身上撞去,口中道:“你骂我不说,还骂我爹,打死我也不认你做先生。”

因前两天刚下过雪珠儿,学堂前的地面又湿又滑,薛学儒被薛蟠这么一撞,他一个大男人竟然被薛蟠这小孩子撞到在地,滚得浑身似泥猪一般。气得他手忙脚乱爬起来,口中:“小杂种,死孩子。”骂声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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