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蟠知道自己撞倒先生,闯了大祸。慌得跑到自己的马车里躲起来。
薛学儒遭此奇耻大辱,心中恨极,转了一圈找不着薛蟠,就回自家换了一身衣裳。因想起薛蟠今日和人打架,给他多添几条罪状也是好的。又回学堂来,细问其他学生。
薛虬今天跟薛蟠翻了脸,现在唯恐天下不乱,抓住机会,颠倒是非黑白,跟先生告状说薛蟠在学里横行霸道,趁先生不在,无故欺负他们几个。
他那两个堂兄弟也不是好的,跟着添油加醋,说薛蟠平日就常在背后说他的坏话,说先生学问不好,只想着收学生的束脩礼物,不好好教书,只知道讨好太爷。要不然早就该请好先生来了。
薛学儒听完,气的脸都绿了。他也不细想想,薛蟠不是好学生,薛虬更是学里的第一恶霸。他三兄弟打薛蟠一个,怎么反成了薛蟠欺负他们?他只想着这一次若是忍气吞声,以后这些孩子还不反了天去,那里还会将他这个先生放在眼里?
薛学儒先放了学生们回家,听不进去自己媳妇劝解,也不吃饭,就叫自家的老苍头套了驴车,自己坐了去找他叔叔薛太爷,要求薛太爷为他出头。到薛家长房去找薛蟠长辈,为他讨个公道。
争闲气太爷起贪念
薛学儒带着一身乌气到了薛太爷家,薛太爷此时在家里点堂会呢,设了一桌酒席在院子里,跟本家的几位臭味相投的老爷子,请了金陵城醉仙楼里的红牌——小如意和柳仙儿两位姑娘来家,陪座劝酒,拨弦清唱。
柳仙儿扶了琵琶,纤手轻拨,小如意朱唇轻启,曼声唱道:“绿窗时有唾茸粘,银甲频将彩线挦。绣到凤凰心自嫌。按春纤,一半儿端相一半儿掩……”
薛太爷听得如痴如醉,闭着眼睛,以手拍膝相合。薛学儒不管不顾冲进来,走到薛太爷跟前贴膝跪下哭道:“今日侄儿被学生欺辱了,还请太爷给侄儿做主,找长房讨个公道。”
这薛学儒长相不好,个子不高,又瘦得可怕,一张又青又白的孤拐脸,加上一双小眼睛,塌鼻梁,穿件黑绸面棉袍半吊着,大白天好似家里来了个黑无常。惊得两个乐伎花容失色,琵琶声乍然而止。
那薛太爷正听得来劲,被薛学儒这么一冲,十分扫兴。说起来这薛学儒按辈分是他侄儿,其实比薛太爷只小了七八岁,分家出去单过十几年了。对外自称是学究,说起话来满嘴酸文假醋,其实就是二十来岁时考了个秀才,连举人的门边都没摸着过。又自命清高,不能自立门户,对家计俗务一无所知,家族分给他产业,没几年都被他败了只剩下几间空荡荡的屋子。
薛太爷给他谋了个族学的教习,一则是因自家过的富贵奢华,侄儿若是衣食不继,难免被族人闲话,说他不仁不义。二则薛学儒夫妻平日对自己一家奉承的好,每年薛家长房给族学的供奉,又将大头上交到这里来。薛太爷既得了实惠,又有了看顾侄儿的美名,这才让薛学儒一直做着馆。
今日薛太爷瞧侄儿一把年纪,还是这没出息的样子,很是不爱见。但有客在旁,也不好不搭理他的。皱着眉斜着眼问道:“到底出了何事,你这样毛毛躁躁的,那里还有个先生的体统脸面,站起来说话吧。”
薛学儒哭丧着脸道:“就是长房那一个小贼种薛蟠,今日因他跟同窗几个本家的孩子打闹,侄儿略管教他几句,他就顶撞先生不说,还动手打侄儿,如此欺师灭祖,若不叫长房的人给我赔礼道歉,侄儿是再没脸回族学教书了”
见薛太爷面无表情,又怕叔叔不肯为他出头,再给薛蟠上了点眼药道:“那薛蟠不止欺师灭祖,就连太爷的孙子薛蝠也给他打得哭了呢。”
这薛蝠是薛太爷最宠爱的的嫡孙,一听这话,薛太爷便吹胡子瞪眼道:“长房如此嚣张无法,都是平日没有长辈教导的缘故,你不用说了,今日咱们先使个人过去传话,省得他两兄弟找借口躲了出去。“
说毕,问过薛学儒还没用饭,叫厨房给他备些食物。薛太爷叫人带了薛蝠进来,这薛蝠今日受的惊吓不小,只知道哭,半晌才抽抽噎噎的说了自己无意扑倒薛蟠,薛蟠用砚台打他们。
薛太爷向来护短,也不问自己的好孙儿,为什么再学堂里演起武戏?只恨恨骂薛蟠,竟敢打他的宝贝孙子,简直就是往太孙头上动土。长房养出这么一个恶霸来,打了同族子孙,还殴打师长。不敬师长,天诛地灭,此番定要将事情闹大,要长房赔礼不说,还要拿出钱财恕罪。
说起来,论资历,论人望,薛太爷也自知做不得薛家族长。但薛家八房里能服众的老爷子不多,薛氏一门内中出类拔萃的,读书好的如薛公去做了官,薛二老爷身体不好,一年到头汤药不断。薛七老爷又懒得搭理族中琐事。其他剩下的老一辈只有自己辈分最高。
当年若非自己使诈,趁薛公在京城病重,哄骗族中人,薛公夫妇亲口说过支持自己做下任族长,将薛家族长的位置轻轻松松给捞到手中,三房如何能有今天这等兴旺?
就算得罪亲族又怎样?族人跟他三房不亲厚又如何?做了族长,族中大事都由自己一言而决,有了权势,谁不趋奉与他?
薛太爷觉得只要自己的族长身份端出来,薛恪薛慎作为小辈,万不敢公然忤逆他的。借此一事,正好可以让长房交出来一部分田产铺面来,就算是充作族产好了,反正族中产业都由自己照管,基本上就算他三房的囊中之物了。
想到今天又能将长房的银子捞回一笔来,薛太爷早已昏花的老眼中闪出喜悦的火花,越想越得意,又叫那两个乐伎重新弹起琵琶,自己跟着唱起来:虽不是八位中紫绶臣,管领着六宫中金钗女,咿呀啊……
薛家长房,明椐堂这里,听完那两个远亲孩子说了事情原委,全家人都气得非同小可,只有宝钗觉得这是个天赐良机,从此薛蟠就可以不用去那误人子弟的族学浪费时间了。
薛慎已是气得满脸通红,脖子的筋都暴起来,想到那萎缩粗俗的薛学儒讥讽大哥,还有那靠长房过活的薛太爷也敢来跟自家叫板,用力拍了下桌子道:“咱们兄弟因辈分小又各有各忙,这才少过问族中细务,如今倒敬出这些长辈来!我常年不在家,便是同族长辈也管不到我头上,依我说今日索性闹一场,我瞧瞧离了咱们长房,他们还能如此逍遥过富贵日子不能?”
刘氏向来知道丈夫是个一点就着的炮仗性子,忙过来拉了他坐下,劝道:“大哥还没发话,你就拍桌子打板凳骂起人来,还不消停些。就是要闹,也要大哥大嫂拿定注意,那时你要冲锋陷阵也由得你。”
薛夫人听儿子受了这样大的委屈,气得又哭了一场,也没听清刘氏在打机锋。又见顾云祯在炕边劝他母亲不要哭,忙走过来说道:“好妹妹,你是个最明事理的,外头有些人歪心邪意,嫉妒别家和睦亲厚,最爱说些没王法的话。让你受这样委曲,就是我们的不对了。”
宝钗也过来劝贺姑母道:“姑母,你别哭了,我叫爹爹把那坏先生拿了来,让他给你磕头赔罪。”
贺姑母忙擦了眼泪,笑道:“好孩子,姑母不哭。”又与薛夫人道:“嫂子,因我来家,惹了这许多闲言碎语,都是我的不是……“
“胡说!”贺姑母还未说完,却被薛恪一口截断。只听他说道:“书卿,你也是自小读书明理的,怎么能因外人无端毁谤,反怪到自己头上。”
薛恪克制住满腔怒火,冷冷继续道:“要说这事也有我的过错,因父母都不在了,我素日将亲族的名分看得太重。想着咱们这一房子嗣单薄,下一辈就蟠儿蝌儿两个,蝌儿又跟着兄弟在外头。家里只有蟠儿一个男孩,太单了些,才送他去族学读书。指望他日后多些同族兄弟互相匡助。”
薛慎气道:“哥哥从来最是敬重尊长,薛太爷端着族长身份就得意忘形,也不想想薛家族中大小产业,大多都是咱们家自献的,就是那学堂也是长房出的供奉,咱们拿出来银子,倒养出这起子没廉耻的混蛋!”
薛恪看着气得不行的兄弟,一时没有说话,良久才道:“即使他们起头要闹,咱们也不能不接着。只是他们毕竟是长辈,就算咱们占着理,日后也难免被人说三道四。还需请几个本家的老爷来旁听坐镇。”
说完叫了人拿了帖子,去请薛二老爷和薛七老爷过来,说有族中要事要商议,让他们必来,想了一想又吩咐,让二老爷带了他长子和儿媳一起过来。
薛慎见大哥不再忍气吞声,喜道:“还是大哥想的周到,有本家长辈在场,咱们就此撕罗开了,省得有些人在背后造谣,说咱们兄弟两不敬尊长,横行妄为。”
薛恪摇了摇头,咬着牙道:“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不怕什么闲话。只看今日太爷要怎样,若只是为蟠儿来,我们也有错,叫蟠儿赔礼道歉也应该,只是日后也不用再去那族学了。若是觉得长房任他们拿捏,我就给他们来记狠的。”
薛夫人听得心惊肉跳,亲自倒了杯六安茶给丈夫送过来,问道:“薛二老爷是长辈,请来做的见证是该的,只是老爷让二房的薛怿和他媳妇过来可做什么呢?”
薛恪端起茶来,看茶叶在杯中浮沉,淡淡问道:“你平日在家,瞧着薛怿他两口子怎么样?”
薛夫人不解何意,照实答道:“他两口子都是实在人,薛怿兄弟不大爱说话,他媳妇卢氏,嘴上手上都来得,听说她在家慈爱爱幼,对我们也极亲热的。”
薛恪用碗盖拨着浮茶道:“咱家虽是长房嫡支,但是族中事务繁多,还需德才兼具的人帮着照管才可。”说着端起茶呷了一口,又道:“若族长身子不好,宗子可代之照管族中祭祀族产等细务,宗妇亦有照管族内女眷之责。
”
薛慎笑道:“大哥这招釜底抽薪不错,只是咱们本是嫡支,把族长之位让给他们隔房的,他们照样还能占咱们便宜,倒不如直接摘出族谱,自成小宗,咱们一家子过自己的更自在。”
薛恪道:“一个好汉三个帮,更何况同是一族,打断骨头连着筋。长房子嗣单薄,只为了蟠儿蝌儿着想,让他们日后能多些同族兄弟帮扶,暂时这样罢了,我自有注意不会再被人拿宗法族规辖制住。”
他兄弟两个说着话,宝钗和薛夫人却是心疼薛蟠,宝钗知道薛夫人不敢再说让薛蟠起来的话,便走到她父亲面前扯着他的袖子撒娇道:“爹爹,这样冷的天,你让哥哥起来吃口热汤水吧。”
薛恪道:“虽说事出有因,但你哥哥也有错,做错了事就该被罚,让他跪着吃吧。”
宝钗见父亲还是这样顽固,一来怕薛蟠就此寒心,父子之间渐行渐远,二来薛蟠最近表现良好,若是因为这是前功尽弃更是不值。遂大着胆子走到薛蟠身边,扑通一声跪下。
知孝悌宝钗谏双亲
宝钗这一跪,太过突然,众人一时都没了反应。半晌,薛夫人才惊叫到:‘我的儿,这是怎么了。”说着就走到堂下要扶宝钗起来。
宝钗直挺挺跪着,谁来劝也不肯起。薛恪不知女儿为何如此,忙问道:“钗儿难不成是跟爹爹怄气不成?快些起来吧。”
宝钗摇头道:“女儿那会如此不懂事,只是爹爹说哥哥做了错事,必须罚跪。女儿也做错了事,自然也该跪着。”一边说着,那眼泪就如断线的珠子划过小脸。
这番举动在别人看来或许矫情,但是宝钗做起来却是再自然不过。她穿越了,环境变了,家人变了,物是人非,可是她的心没变,在她心中,亲情最重。宝钗只觉得两世对家人的亲情在自己血脉中鼓胀,为了改变家族的命运,她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
薛夫人见一双儿女齐齐跪着,也跟着哭降起来。薛蟠看妹妹跪着哭了,很是内疚,又想妹妹虽是女儿家,却比他那些学里的朋友讲义气多了。
顾云祯看宝钗掉泪,就想把自己袖中的一方素帕给表妹,可又有些不好意思,想了一会儿,还是大着胆子走过来将帕子递给宝钗,宝钗点头谢过,只是不肯接。顾云祯想替她抹了眼泪,却又不敢,一时呆住了。
薛恪见女儿哭的小脸都皱了,更是心疼,站起来温言软语问道:“钗儿做错了什么,你先说与爹爹听。”
宝钗止了哭声,立定主意道:“爹爹给我讲过《弟子规》里面有一段:亲有过,谏使更,怡吾色,柔吾声,谏不入,悦复谏,号泣随,挞无怨。哥哥闹了学堂,女儿知道哥哥错了,该罚。可是除了哥哥,还有别人也有错,女儿不敢说,只能跪下向父母请罪。”
薛恪皱眉奇道:“除了你哥哥,涉及此事的都是别家人。弟子规这一句,说的是自家尊长有了过错,为人子女的理应劝阻,那也是孝中之义。钗儿怕是想错了吧?”
薛恪一向最是疼爱女儿,明知宝钗小小年纪就插言家中之事,很是不该,却是不忍苛责于她。宝钗用袖子擦了眼泪,答道:“女儿没想错,就是爹爹教我的这个道理。”
“啊?”薛恪诧异出声:“这是如何说的?难不成你觉得家里的长辈也错了?”
宝钗含着泪回道:“女儿说的正是这个意思。”稍作思量,又鼓起勇气大声道:“爹爹和娘也有错。”
薛夫人听见这话,怕丈夫怪罪女儿,忙喝止:“钗儿不许再胡说。”又转过来跟薛恪道:“钗儿还是小人家,不懂事说错了话,老爷千万别往心里去。”
薛恪听了,微微一怔,并未生气,只摆摆手与薛夫人道:“虽是孩子话,钗儿也是读过书的,你且让她说说是什么道理?”
屋里其他大人,见宝钗一个小孩子家,敢出言直说父母有错,都有些好奇,静下来听她如何说。
宝钗仰着脸道:“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爹爹,咱们先说说族学里的先生,爹爹明知道他学问不佳,又少德行,还送了哥哥去哪里上学。哥哥才七岁,蒙师传道授业解惑,最是关键。但薛学儒这样的先生,能教出什么好学生来?爹爹亲自教我读书识字,却嫌哥哥不够聪明伶俐不愿教他。女儿便是继承了爹爹的学问,也代替不了哥哥。日后更不能支门立户,为爹爹分忧解劳。”
薛恪听女儿如此说,也不禁有些动容,其实这些道理他何尝不知道。只是正因薛蟠是他的血脉,他原本对这个长子冀望甚高。可是薛蟠长大后,除了相貌还算肖似自己,其他性子,行为举止完全不同。教薛蟠学习《三字经》,一个月他还不能背熟。跟自己的期待相差太远,慢慢的也就对这个儿子越来越不满意,望子成龙之心渐渐淡了。
薛恪面沉如水,八字眉下深邃双眼中的瞳仁更加幽暗。薛蟠听了妹妹说的话,感动莫名,挺腰跪在堂前,将头低下,含在双眼的两汪眼泪,此时再也无法忍住,大滴大滴地落在水磨青砖地上。
却听宝钗继续道:“爹爹对女儿一片慈爱,女儿感念于心。爹爹常说,严爱出孝子,庸爱生逆子。可是爹爹每日回家见了哥哥,总是头不是头,脸不是脸,少有和颜悦色的时候。吓得哥哥一见爹爹就噤若寒蝉,连问个功课都不敢。平日爹爹对哥哥管束的太过严厉,少有不是就要打要罚,这样下去哥哥长大以后怎能成器?”
宝钗看母亲哭得双眼通红,虽然不忍让母亲伤心,可是不得不继续说:“爹爹过严,母亲又过宽了,哥哥在外头惹了事,有人来告诉,母亲就悄悄儿让人想法子解决了,还瞒着爹爹不叫他知道。哥哥不认真读书习字,母亲总是袒护哥哥,之前爹爹检查哥哥写的窗课本子,母亲还叫小厮帮哥哥作弊。母亲可知道在外头有人叫哥哥做小霸王?冰冻一尺,非一日之寒。若不是母亲纵容,哥哥那里敢在外头横行霸道,不好好读书只混日子?”
宝钗这一番话在心里存了很久,今日倾心吐胆在父母面前说的出来,只觉得说不出的畅快。在她看来,红楼梦里四大家族由鼎盛走向衰亡,其中一个主要原因就是后继无人。
除了薛家外,宝钗对史家不了解,想来子弟中并没有特别出类拔萃者。王家她只记得王熙凤有位胞兄叫王仁的,后来竟然为了一点银子就要把巧姐卖了,可见人品有多低劣。
贾家宝玉这一辈,宁府的贾蓉就是个绣花枕头,外加红楼第一号忍者神龟。贾琏在男子中还算有些才干,懂些经济之道,内务琐碎之事也能照应,但也无能力支撑住只剩下虚架子,注定坍塌的贾府。再加上贾琏是个浪荡公子哥儿,娶了王熙凤后,风头被自己媳妇盖过,后来似乎就专心在外惹风流债了,跟鲍二媳妇偷情,将尤二姐做了外室,还不忘跟秋桐藕断丝连。
贾环因是庶出,一向不受重视,长期乏家人关爱。后期心理从幼稚变的越来越扭曲,向着奸邪的路上越走越远。
至于贾宝玉,那更是位活宝贝,一心无挂碍,整天只愿意在大观楼里和姐姐妹妹们吟诗作画,弹琴下棋,或者跟丫环们调笑。谁要劝他上进,跟他讲讲仕途经济,他不止不领情,还要骂人钓名沽誉,是什么国贼禄鬼,以此标榜他清高出世,不如俗流。指望他不如指望他妹妹探春,或是他侄儿贾兰。
有此可知,四大家族的儿孙们比起祖先来就是垮掉的一代,曾经的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一众子孙竟然找不出一个能力挽狂澜的人来。
在宝钗看来,红楼梦里最懂得教育孩子的,不是儿孙满堂的贾母,而是进宫做妃子,终生无所出的的元春。
贾元妃交代父母好好抚养宝玉的那句话:不严不能成器,过严恐生不虞。其中一个“严”字是重中之重。过于严厉,儿女对父母只有敬畏,生不出亲近之心,更难有孺慕之情。感情淡漠不说,万一弦绷太紧,出了什么意外,那就后悔莫及。而不严就等于放任自流,像四大家族这样的这样大富大贵的人家,若是对子女一味溺爱,孩子不是长成贾蓉这样只知道声色犬马的酒色之徒,就是薛蟠这样无法无天,横行妄为的小霸王。
薛家在薛蟠的教育上,薛恪和薛夫人走了两个极端。薛恪望子成器之心过于急切,难免操之过急,因为薛蟠不是早慧孩子,读书上没多少天赋,就认定薛蟠是块朽木,不堪雕琢。薛夫人对儿子又过分娇纵,失之于宽。正所谓,过犹不及,结果往往是适得其反。薛蟠在两种截然相反的爱中摇摆不定,失去重心,成了个顽劣孩子。
薛恪听完女儿的话,心情很是复杂,一时难以言喻,他能感受到女儿一颗赤诚之心。这里面有女儿对父母的孝心,更有对哥哥前程的忧心。他突然觉得自己往日都是自误了,还有什么能比培养好下一代更加重要,这么简单的道理,连女儿都能明白,为何自己一直迷惘至今?
薛夫人见女儿这样坦诚,当着众人的面说出心里话来,先是惭愧无言,后面听女儿小小人儿如此明事理,时时想着为父母解忧,又欣慰非常。
她如何不知儿子读书不专,不思上进,但她是个妇道人家,见识少,眼界窄。只想着自己只有薛蟠一个儿子,儿子乃是她终身所靠,是她的命根。
每逢薛蟠在外头闯了祸,丈夫管教起来棍棒齐上,若打坏了,她也活不下去了。她并非没有管教过薛蟠,也曾劝说过,甚至生气骂过,哭过。但薛蟠当时在她面前信誓旦旦,赌咒立誓说要改过。事情过后,又是死性不改,把这话忘得一干二净。
薛慎夫妇也是各有思量,宝钗竟有这般见识,这孩子若是身为男子,日后指定大有出息。
贺姑母心思细腻,想到宝钗如此早慧,还深明大义,这样的孩子嫁到谁家,是谁家的福气。因盘算道儿子头上,转眼一瞧,儿子正盯着表妹,发着呆呢。
此时薛蟠已是跪得双腿抽筋、脚上发麻,额头上的汗直冒,宝钗也快撑不住了,薛夫人看孩子们这样,心顿时一软,恨不得立即叫他们起来。但丈夫在她做不了主,只得一双泪眼可怜巴巴看着。
薛恪此时已将宝钗的话听进心里,亲自吩咐道:“钗儿,蟠儿都起来吧。”
旁边丫鬟忙将他兄妹两个扶起来,薛蟠跪得时间长了,站起来时两腿还是酸软的的,支持不住,竟踉跄了一下。
宝钗去了心思,还觉得很是松快,站起来就感觉膝盖痛的要命,只怕都青紫了。怪不得小燕子这么怕罚跪,还珠格格做的跪得容易果然是古代穿越人士居家必备之物。
说分明薛蟠誓改过
薛家内务既定,因族长薛太爷和薛学儒让下人来通知,午后哺时方至。薛家长房现在必须一致对外,薛恪兄弟两个自去东窗书房商议对策去了。
薛夫人卷起两个孩子的裤腿一看,膝盖那里跪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忙叫同喜拿了止血散瘀的药油来,自己给宝钗擦了,又叫薛蟠的奶妈夏嬷嬷给他使劲揉,薛蟠痛的大呼小叫,宝钗也嚷疼得慌。
薛夫人伸出手指一戳宝钗额头,笑道:“我的儿,先还在你爹面前说了那篇大道理,书上的话都叫你搬出来,连爹娘都敢教训,我倒唬了一跳,这么老成哪里像我女儿?现在又在你娘怀里撒起娇来了,真真应了那句老话,儿女都是来讨债的。”
宝钗撅起小嘴道:“难不成娘觉着我说的不对,还要继续纵着哥哥?"
薛夫人笑道:“瞧瞧,我略说你一句,你那嘴巴就可以挂两个油壶了。你说那话连你爹都驳回不了,我岂有不照着做的道理?只是你那为家人的心虽是好的,但日后便是爹娘有错的地方,你瞧出来,只该捡着没人的时候,背地里悄悄提醒,哪有当着那么多人直说的道理?”
宝钗低头玩弄衣带,过了一会子才闷闷道:“娘说的意思,我也明白。可是哥哥的事,之前我就跟娘提过的,偏娘当我说的是孩子话,左耳进,右耳出,还找原来的老规矩,只偷偷让人料理好了,不叫爹爹得知。要不是今日哥哥闹了学堂闯了祸,我未必敢跟爹爹说呢。”
薛夫人一闻此言,忙跟宝钗道:“好宝贝,你可是错怪你娘了。我何曾不想着管教你哥哥。”
薛夫人说着眼角又流下泪来,“只是我心里想着,我和你爹只有你兄妹两个。你哥哥又有些驴性,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你爹爹平日将他拘得太紧了些,若是有个好歹,岂不反气坏了你爹爹?因这一件事上,难免凡事纵着他些。你哥哥在外头惹是生非,你难道没见我怎么教训他的?只是他当时答应得好好的,过后儿又是老样子,要不是这次在外头吃了亏,被你这么一说,将来他不长进,我可指望谁呢?”
薛蟠见娘跟妹妹为了他这样难过,忙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对着薛夫人和宝钗又是打恭又是作揖,急着陪不是,口中道:“妈和妹妹快不要生气伤心,这一次我真知道错了,日后再不会如此,可就恕我一次罢!”
薛夫人拍手笑道:“这不明白过来了,这一会你在嘴上说一套,暗地又做一套,不用我来说,你爹爹自会管教你。”
宝钗扭过头,一脸不相信,说道:“哥哥可还记得我跟说过那个狼来了的故事,那孩子骗了人,后来狼真的来了,别人也不信他。哥哥这样一次两次还可恕,事不过三,如果这次哥哥不改过自新,我可就再不信你了。
”
薛蟠听说,急忙道:“好妹妹,你说的话我都记在心里呢。这一回若不是薛虬和他那几个兄弟实在可恶,先生又行动护着他,反来教训我,还说了爹爹许多坏话,我再不会闹的。”
宝钗冷笑道:“当真,你可不现在就当着我的面撒谎呢。往常我就劝过哥哥,在学堂里不要跟同窗打闹。若有人说歪话,爱跟你捣乱,你只拿出道理驳他,或是当没听见混过去,回家来说与爹娘知道,那时候自有公道。再者,君子动口不动手,哥哥每次一动怒,就砸东西打人,行事这样肆意,完全不顾后果,依我说,罚得再重也是哥哥自找的。”
薛蟠见妹妹如此说,辩解道:“我也知道打人不对,只是当时太过生气,这才忍不住动手。他们是三兄弟联手打我一个呢,难道叫我不还手,任由他们打我不成?”
宝钗怒道:“他们打你,是谁起的头?若不是你拿砚台打薛虬薛蝠他两个,他也闹不起来的。再就他们引逗你闹,你便叫了跟你上学的人进来,他们自不敢再惹你的。”
薛蟠道:“妹妹说的什么话,你可知是他们先弄污了我写了好半日的窗课本子?”
宝钗道:“那两个都不是好人,可你才是我哥哥,你的事我才要管。哥哥可想过,那砚台是石头做的,若打在人头上,说不定会出人命,那戏文里也唱过,天道有轮回,杀人必偿命。你打杀了人,到时候别家人告了官,找了人来抓你,你叫爹娘如何是好?”
薛蟠将信将疑,摸着头继续问道:“妹妹莫要吓我,我不过随手丢个东西又没砸着他两个,那里就能打死人?”
薛夫人听见,插言道:“你妹妹倒不是故意唬你,前阵子你爹爹在外头亲见过的,回来跟我说过这么一件奇事。金陵城外有一家富户的小少爷,有一天去了酒楼,也是前生冤孽,遇到个老头戴着他孙女卖唱,这小少爷想出钱买了这少女回家做妾,谁知那老头说死不肯卖。就连那小少爷说会出钱让他买个院子养老都不松口。那小少爷急了,随手丢了个酒杯砸过去,那老头子脑门上砸出血,倒地片刻就死了。如今那小公子就关在金陵大牢里,他爹娘倾家荡产舍了全部家财四处打点,想要救他一命。偏偏遇着个无赖的新官,收了钱不认账,判了那小少爷绞监候,说要秋后处决呢。可怜他爹娘就这么一根独苗,现在不能活命,钱也没了,人也没了。”
薛蟠听了,脸色大变,忙出右手,赌咒立誓道:“好妹妹,我知道你是想我好呢,我现下知道厉害了,日后便是有人打我,我就远远的躲开,再不敢跟人动手了。”
宝钗暗暗松了口气,面上却是不露声色,只淡淡的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你是不是说话算话,日子还长呢,我们且再瞧罢。”
薛夫人虽知宝钗是故意激她哥哥,也不点破,只看着薛蟠脸涨得通红,笑道:“你妹妹说的是,现在全家上上下下几百双眼睛都盯着你呢,瞧你以后还敢不敢使性弄气,胡作非为。”
薛蟠也不答言,只暗暗下定决心,日后要全都改过,重新做人。再不能叫妹妹为他烦恼,母亲为他伤心,最重要的是,不能再让父亲对他失望。
宝钗确实是故意吓唬薛蟠,她怕了原著里薛蟠的闯祸天分,尤其对前后两次惹上人命官司这个情节阴影太深。前一次是打死冯渊,后面那一次是置货途中,薛蟠和蒋玉菡约好,一处喝酒,因那当槽儿偷看蒋玉菡,薛蟠就来了气。第二天又去那家店,那人换酒迟了些,薛蟠就一时性起,拿起酒碗照他打去,谁知那人是个泼皮,竟然让他打,结果自然闹出人命。
这一段虽是高鹗写的,但是薛蟠打死冯渊后,贾雨村胡乱判案,让薛蟠逍遥法外,没有得到教训。谁也无法保证,薛蟠不会再犯旧病。要不把薛蟠一被人激,就动手打人的毛病从苗头上狠狠掐断,薛家再有钱也不够给他赎命的。
宝钗没穿越前是很鄙视薛蟠这类人的,在她当时看来,薛蟠是个不通文墨的草包,还是个沾染了草莽脾气的纨绔子弟,威了争买香菱,喝令手下豪奴打杀了冯渊,人命官司在他眼中,也不过视同儿戏,依旧吃喝玩乐,按计划跟母亲妹妹全家进京。
薛蟠这等行为和后世开着名车撞死人的富二代,官二代们没什么不同,都是一样的骄横跋扈,依仗父祖的财势,横行不法。说他是社会败类一点没差,尤其是薛蟠间接害死甄英莲,宝钗对这点实在无法释怀,更何况拿薛蟠跟前世她那优秀的大哥一比较,简直是云泥之别。
但是穿越之后,也许是继承了原来小宝钗的感情,宝钗对薛蟠这个哥哥自热而然产生了手足情分。而且现在的薛蟠还是个七岁顽童,虽然性情奢侈,言语傲慢,不爱读书。同时也是个天真烂漫,心无渣滓的小孩子。再加上薛蟠是个妹控,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忘不了给她带回家。有时宝钗故意惹他生气,他也从不记仇。宝钗对他的厌恶之心慢慢变成了深刻的同情。
同情生在大富之家的小少爷,要是以前宝钗也会觉得可笑。可是细想之下,薛蟠就是个被宠坏的孩子,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事的后果有多严重。他也是个真性情的人,也有善良的一面,对父母孝顺,对妹妹疼爱,对朋友也十分讲义气。
贾珍和秦可卿乱伦,儿媳死后,薛蟠将千金难买的樯木棺材送了他,连眼都不眨。薛蟠跟柳湘莲调情,反遭苦打羞辱了一番。后来因此事愧见亲友,为了躲羞跟张德辉出外做生意,遇到强盗,被柳湘莲救了,薛蟠立即感恩图报,和他结拜成兄弟。后来尤三姐自刎,柳湘莲跟了道士出家,只有薛蟠尽心尽力四处找过。
即使最后错娶了夏金桂,薛蟠也是个怕老婆的,想骂骂不赢,想打又下不了手,金桂越发长了威风,薛蟠越发软了气骨,惹不起,躲得起,薛蟠有家不能回。
老天爷有时候还真是喜欢恶搞,有一个补天顽石贾宝玉要历劫,就有个绛珠仙草林妹妹要换泪。有个呆霸王薛蟠,就又生了一个河东狮夏金桂来配他。但这一世,因为薛宝钗的穿越,蝴蝶闪动翅膀,一切终将不同。
宴无好宴丑态必现
歇过中觉,宝钗起了床,见天头天色有些迷离晦暗,已经纷纷扬扬下起了雪花儿,在窗外朱红的木檐下飞舞着缓缓飘落,愈发冷得人寒浸浸起来。薛夫人照顾着他兄妹两个在熏笼里说话,吃些热茶果子。
因想起丈夫议事不喜欢人打扰,叫人拿了手炉,脚炉,又沏了一壶加高丽参片的红茶,送去东窗书房给薛恪兄弟两个。
薛慎也不吃茶,摆摆手让来人出去,气冲冲的道:“大哥,我瞧咱们借此机会从本家脱离出来,自成一个小宗吧。”
薛恪听了,只是一笑,站起来给端起茶杯来,觉得烫手,又放下了。
薛慎在自家大哥前,也懒得绕弯子,直接把心里的憋闷一吐而出,快言快语道:“本来咱们家才是金陵这一支的嫡宗长房,当年要不是爹爹在京里做官,也不会把族长的位子让给别人做。现在咱们兄弟两个头上面压着薛太爷这么一个族长,占着长辈身份,连咱们的家务事也常常找机会过来指手画脚。咱们也不用跟他客气,从此再不用敬着这一位活祖宗。”
薛恪把头朝椅背上一靠,脸上收了笑容,略作沉思,摇头道:“不成,爹爹是叫咱们光宗耀祖,为家族争光。要是咱们两个违背爹爹的意思,自己做了一宗,被人说起来反以为我们两个背恩忘亲,不肯提携亲戚。”
薛慎一想到薛太爷这老不修,重孙子都有几个,一把年纪还养戏子,心里头又起了疙瘩,皱眉道:“爹爹虽是这么说,可是当年薛太爷哄了族人说咱们爹娘亲口说过,支持他来做本家的族长,这可不是空口说白话吗?再者,咱们长房这些年上交给族里的田产,房子,铺面,有一大半都被这老儿监守自盗,暗中搬到他自己家里了。要不就他家那点子家财,两个二十来顷的庄子,几家小巷子里的酱油米铺,那里能供得起他那一大家子人吃喝玩乐,肆意挥霍。更不用提他一个月几次摆戏酒,都是请的金陵城有名的戏班子来他家。平日天天点堂会,那些乐伎可都是销金大户。”
兄弟这一断话,虽是怨言,但也是实在话。薛恪看他弟弟说完了两边眉毛还不住耸动显是气得不轻。想到都是他这个一家之主一再忍让,反叫自己亲人受了委屈,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叹气道:“咱们薛家竟然也出了这么一个硕鼠来。我原看在他是长辈上,不愿与他认真计较。当日也曾暗示提点过几次,旁的不提,就这回祭祀,咱们家送去的金银锞子,各式祭祀之物。刚刚我问了来家那几个远亲孩子,竟然一个也没领着。除了七房这几家近亲,其他人就是每家发了些米粮腊肉,还有几尺布,真真不像话。今日看他怎么说,如果他老了脸皮,咱们也不用看在亲戚份上再给他留脸面。”
薛慎挑起眉毛道:“哥哥可要立定主意,可别临了临了又软了心肠。”
薛恪眼中闪过寒光,缓缓道:“我理会得,再没有叫自家人委屈,让别家人痛快的道理。”
薛恪听完,笑出声来,歪在铺了大狼皮褥的安乐椅上道:“那咱们就好好治治这一对好叔侄。今日我也给咱们薛太爷唱一段《珍珠塔》,那戏词当真应景呢。”
翘着脚唱到:“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一朝马死黄金尽,亲者如同陌生人……”
唱了一段口渴,一气喝了小半壶茶,又捏着嗓子扮小旦,继续唱到:“人见利而不见害,鱼见食而不见钩。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劝君莫做亏心事,古往今来放过谁。言多语失皆因酒,义断亲疏只为钱……”
薛恪见弟弟一副疲赖样,呷了口茶,也取笑道:“正是呢,今日咱们就摆酒唱戏,演一出鸿门宴来给太爷先生两个看看。”
薛慎向来性子洒脱,见哥哥并未全盘否了他的提议,也来了兴头,笑道:“今日若他还顾及些颜面,咱们就烧香送鬼,也不提他之前贪墨了族产那些乌糟事,要他仗着狗胆,敢一边教训咱们,一边在伸手要钱,我们就让他赔了夫人又折兵。”
薛慎还待要说,外头正屋里的西洋金式大自鸣钟当,当,当响了起来,时间到了未时末申时初。
薛恪因说道:“虽说天色不好,只怕二老爷一家子,还有七老爷也快到了。”
薛慎胸中恶气还未出完,接着道:“我可不管什么远亲近亲,我只知道当年爹爹去世,娘带着咱们兄弟两个,日日都提心吊胆,就怕这些个族亲变着法子来谋夺咱们家的祖产。还好爹爹之前在官场上也积攒了许多人脉,跟京里的官儿,内务府的那些公公,还有地方官员各处都有交情。否则现在皇商就不是咱们家来领了。”
怕自己大哥对那些亲戚太过忍让,又劝道:“这几年我们兄弟苦心经营,生意越做越大,另外那七房哪家没沾过咱们家的光。不说别的,族里那些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兄弟子侄都是送到咱们家铺子里来,让我们帮着安置,让他们能养家糊口。当年他们对咱们何等无情无义,如今腆着脸,该占不该占得便宜都占尽了。娘不在了,我就只认哥哥一个,咱们才是至亲血脉,其他人我高兴了见见,不高兴我索性谁都不搭理。”
“你还是这样不管不顾的性子”薛恪怔了一下,又轻叹道:“同一件事,不能得罪几方人马。自小《春秋》,《鬼谷子》,各类兵书你最爱看的,难道不知道远交近攻,合纵连横的道理?咱们先解决了这个心头大患,其他的日后慢慢来,不用急在一日半会的。”
薛慎边听边想,哥哥这样不疾不徐,寥寥数语将人情世故分说得入情入理,想来是要借着个机会在教导他。
因站起来道:”哥哥说的有理,咱们就这么着,哥哥在后头把总指挥着,我来扮项庄舞一回剑。”
两兄弟照平日薛太爷的行事,套好了词。薛慎因想了个计策要整蛊一回薛太爷两个,附在哥哥耳边说了,薛恪听的好笑,也懒得阻止他。
薛慎来了兴致,自去找了跟他的二管家薛全忠布置好了,设下埋伏不提。
且说那薛二老爷常年卧病,这么多年,每月要用的几斤上好人参,都是长房药铺供应。薛七老爷开的酒楼也多亏侄儿薛恪照应,因此两人都是一邀便应,各自做了青呢马车,倒比薛太爷叔侄先到了。
薛太爷和薛学儒叔侄两个,各坐一抬华贵的猩红羊毛毡暖骄,姗姗来迟。
薛学儒是第一次登门,一路走来,看亭台楼阁不落富丽俗套,山石花木都新奇灵秀。想到自己家只剩下几件空荡荡的大瓦房,暗自嘲讽,薛恪这低贱商贾,占着钱多也来附庸风雅。因见到给自己领路的小厮身上竟然穿着一件绸面羊皮坎肩,更是暗恨,一个下仆,竟如此豪奢,当真礼崩乐坏,世风日下。
进了正堂,屋子里面四角都放置着紫金兽面炭炉,温暖如春,墙壁上悬挂着十几盏羊角灯照得厅内如同白昼,几个穿金戴银的美貌婢女在这里等着伺候。薛学儒在外头吹了冷风,见了这般富贵气象,不由有些头晕,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薛恪早吩咐下人治好两桌上等席面,一桌是宝钗等内眷在听雨轩自用。这里的一桌等他们两个到,才叫家人趁热抬进来。薛太爷见薛二老爷和薛七老爷也在,心中暗暗纳闷,见薛恪兄弟对自己礼数甚是恭敬,又猜想可能是薛恪请这两位来跟自己求情说和的,放下心来坐在主座上。薛学儒抖手抖脚跟着坐下。
薛恪让婢女斟酒,亲自站起敬薛太爷和薛学儒一杯,脸上含愧道:“薛恪教子无方,已经狠狠罚了他,现下我亲来向太爷和先生请罪。还望两位长辈看在薛蟠小儿无知的份上,恕了我父子之罪。”
薛慎插言道:“我哥哥听见蟠儿得罪了两位,立时就让人把他绑了回家,狠命打了几十板子,打的蟠儿皮开肉绽,要不是我拦着,现下小命都没了。”
薛太爷早听说薛恪让人绑了儿子回家,进门前又看到堂下放着长凳,家法,捆索。如今肇事者薛蟠已将被打,薛恪又是着有礼有节的做派,再加上请了二位本家老爷子来,薛太爷也不能不给他这个面子。
薛学儒见外号小范蠡的薛恪薛老爷对他如此恭敬,志得意满,站起来就要喝干杯中酒,因喝的急了,酒浆溅湿了衣襟一大块。
他两个喝了谢罪酒,席上气氛顿时缓和很多。薛慎问起薛太爷最近出了什么新奇好戏,几位美婢笑语如花,花蝴蝶一般穿梭在席间,频频劝酒,其他几位也是把盏言欢。
其中一位穿粉红衣裙,体态丰盈,面貌娇媚□桃的,亲自拿了一块雪白的毛巾,娇声跟薛学儒道:“爷,奴家帮你擦擦衣裳。”
看那带着金钏的白皙手腕伸过来,薛学儒那里说得出拒绝的话。春桃拿着毛巾轻轻柔柔在薛学儒衣裳上擦了几下,见薛学儒看着自己恍如痴呆,又给他抛个媚眼,伸手在他那衣内捏了一把。
薛学儒已过知天命之年,早年也纳过一房妾。可惜家有悍妻,趁他出门,把自家小亲亲提脚卖到外地去了。其他几个丫鬟都是太太挑的,一个个丑的匪夷所思,那里享受多这等温柔滋味。只觉得春桃那双小手娇弱无骨,滑腻非常。不觉口角流涎,骨筋酸软,好似那雪狮子向火,差点整个人都化在那里。
春桃一双勾人的媚眼盯着他娇笑,薛学儒喝了一杯又是一杯。心内胡思乱想,这春桃对自己另眼相看,莫不是看重自己的才华风度?想那书里红拂李靖相约出逃,文君相如琴挑私奔,春桃巨眼识英雄,自己可不能辜负她的绵绵情意,要想个法子做成鸳鸯,神仙也不如他快活。
因喝得过了,不免有些内急。春桃又亲自领着他入内更衣。众人吃菜喝酒正热闹,也没注意他两个。突然一个女子尖锐的惨叫传进来:“大胆恶徒!你要做甚么!非礼啊!救命啊!”
闹哄哄薛家换族长
薛夫人和刘氏贺姑母,都在听雨轩招呼二老爷的长媳卢氏。宝钗几个孩子也围坐在炕桌上随意吃喝。听到外头响动,卢氏正待要问,薛夫人忙笑说侄媳妇不要惊慌,怕是他二叔喝醉了要打醉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