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氏事先就得了丈夫吩咐,笑着道:“正是呢,男人家喝酒惯常这样热闹,咱们也多喝两盅。”说着又给卢氏倒了一杯好慧泉酒。
宝钗心中暗暗纳闷,爹爹二叔得知薛蟠闹学的实情后,明明自己看到两个人都气得脸色青白。宝钗知道爹爹和二叔在商海打滚多年,绝对不是包子一样被人拿捏的人。定然不会再让族长和先生两个无良之人讨到好处的。
薛学儒此时呆如木鸡,好似仍梦中。梦里他到薛家赴宴,美酒佳肴,美婢环绕在侧。他正暗自嫉恨,薛恪兄弟两个不过是皇商,生活竟然奢侈糜烂。
突然席间最美的春桃走了过来,美人巨眼识穷途。看出他薛学儒虽然一时困顿,但迟早会加官进爵,有富贵荣华那一日。春桃敢效仿红拂女、卓文君,他自然就是那李靖,司马相如了。
他正想得心猿意马,喝进肚里酒都变成□越烧越旺。意乱情迷之中,跟着春桃入内更衣。
春桃伺候他时,脖颈下露出一片雪白酥胸。薛学儒此时那里还按捺得住,也来不及谈情说爱,立时宽衣动作起来,拉着春桃就要求欢。
薛学儒刚刚剥下春桃的外衣,露出葱绿绣五彩鸳鸯的肚兜,正要上下其手,胡作非为。那娇俏妩媚对他含情脉脉的春桃,突然变脸,大声尖叫呼救。他的美梦瞬间变成噩梦。
薛慎在外间一早布置好了,一等春桃大叫救命,立即拉上几位老爷子来看。他一脚踢开房门,众人都看见这一幕:薛家族学的教习先生薛学儒,化身为狼,把个春桃压在身下,不顾佳人反抗,白日就要宣淫。
几位老爷子那里见过这等荒唐事,薛二老爷喘着气骂道:“好畜生!做客竟然做到床上去,我老头子活了快七十年,今天能亲眼见着这等咄咄怪事!”
薛七老爷的话更加尖刻:“如痴无耻荒淫,德之不存,何言师道!这等人竟然还能做先生,是谁请了你做教习,真真瞎了狗眼!”
薛太爷自然不肯承认是他瞎了狗眼,但人人都知道薛学儒是他侄儿,两人是一起来的。只能捏着鼻子,想法子把这桩丑事先撇清才说。
看薛学儒受此打击,整个人都僵在哪里。忙上前抽了他一个耳光,厉声喝道:“你还不给我快醒醒,就是春桃这贱人要勾引你,你不搭理她也就罢了,何须不顾斯文,在此扭打!”
薛恪两兄弟听薛太爷如此说,不由感叹,这薛太爷实在无耻。生生把□说成扭打,还口口声声说是春桃主动勾引。但又不能不佩服这老头子头脑好,反应快。
薛学儒被叔叔打的一激灵,不顾羞耻强辩道:“叔叔说的是,就是这贱婢要勾引我,我看不惯,这才亲身上去教训他。”
春桃跪在那里,衣裳凌乱,哭的梨花带雨,脸上的妆都污了。此时听薛太爷叔侄说她勾引薛学儒,就跳起来一头要往旁边柱子上撞。亏得旁边的婆子丫鬟上前拉住,方救下了。
春桃哭的死去活来,边哭边说,薛太爷叔侄不要脸。今日若不还她个清白,就要在太爷家门口吊死,让世人都知道他两个道貌岸然之下的无耻行径。
眼看就要闹出人命,薛太爷只得弃车保帅,死道友不死贫道。嘴里道:“冤有头债有主,内情如何,只有春桃你二人知道,你自去跟学儒分说,我管不了了。”
薛学儒此时早吓的酒都醒了,变成一身冷汗。人命关天,他也晓得厉害。见叔叔不肯再管自己,急的手脚发抖。想到唯一的办法,就是长房不再追究。
他读了几十年书,子曰诗云张嘴就来,表面上最讲仁义礼教那一套,现下也顾不得体面了。站起来给薛氏兄弟做了个长缉道:“今日是我酒后失德,还请薛老爷看在平日的份上,饶了我一次吧。”
薛太爷见他讨饶,也开口讨情道:‘这等风月之事,闹出来大家都不好看。我看他也知道错了,大家也就算了吧。”
薛慎却是怒气冲冲的道:“你们倒说的轻巧,污人清白这等大事,一句酒后无德,风月之事就盖过了。这春桃乃是我从扬州买来,打算开了春摆酒纳她为妾的。我不做着缩头乌龟,这会子就叫人拿帖子去衙门请人来。”
薛太爷一听要经官,又不敢说话了。薛学儒一听要送他见官,惊恐之下,竟然晕厥过去。被薛慎泼了一脸冷水,又呻吟着醒过来。这会他心中再无侥幸的想法,连滚带爬到薛恪兄弟跟前跪下。哭丧着脸,磕头如捣蒜,不住求饶,让薛恪薛慎放过自己。
薛二老爷和七老爷,虽然看不得薛学儒的寡廉鲜耻,但是如薛太爷所说,这等事传了出去,整个薛家都会成金陵城中百姓的饭后笑柄。两人都出言,要打要罚都可以,经官动府不行。
薛恪见他叔侄丑态毕露,心下更是鄙夷。薛慎肚中暗暗好笑,板着脸,叹气道:“长辈发话,我兄弟不能不遵,但是这样的人做了族学的先生,能叫出什么好学生来?”
说着又拍了下脑门,道:“今日哥哥为了这先生打了蟠儿,蟠儿一直大叫冤枉,现在想想疑点颇多。这样吧,你把今日学堂之事照实说来,你若坦白,我便从宽发落。”
薛学儒一听,暂时不必害怕官府来人,自己身败名裂。忙将今日与薛蟠争吵追打之事说了,害怕他兄弟怪罪,不敢提自己嘲讽薛恪的话。
薛慎自然知道他没全招,因说道:“你这人说话颠三倒四,做不得准。我叫人请了学堂里其他小学生来,省得太爷又说我冤了你。”说着就叫下人用车去接几个小学生来。
薛学儒听说去请自己学生,料想学生不敢说先生不好,倒松了口气。薛太爷越想今天之事,越有蹊跷,只是不知道长房兄弟两个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薛全忠早就得了吩咐,不顾薛太爷阻拦,一溜烟就走了。薛太爷只得叫自己的长随,把他孙子薛蝠也接了来。
因离得近,薛蝠先到了。他在路上听下人说,薛蟠差点被他爹打死,他很是懊悔。觉得自己对大哥薛蟠很不讲义气,没有给薛蟠助拳。
此时见堂上坐着几位老爷子,先生站在下首,脸色十分难看。心里虽然害怕,还是壮着胆子,把薛虬故意跟薛蟠捣乱,他三兄弟打薛蟠之事说了。后面先生罚薛蟠的事,他跑了出来,没有看见。
薛慎早知如此,脸上却装出吃惊的表情道:“咱们蟠儿是先被人欺负的,三个打一个,先生竟然不管。”薛恪叹了口气,不发一言。薛太爷见自己宝贝孙子也不肯帮自己这边说话,又不能出言训斥他,气得胡子一翘一翘的。
等那两个远亲附学的孩子一来,说出薛学儒骂薛蟠时辱及薛恪之事,情势完全倒转。连薛二老爷和薛七老爷也都说,不能再让薛学儒照管族学。
薛恪虽然生气,但他涵养功夫好,面上只是没了笑意。薛慎气得揪着薛学儒衣领,狠狠打了他几个耳光,被其他人上前拉住了。
薛恪见两个孩子眼睛盯着桌上的菜,直咽口水。忙叫人到厨房给他们送些新鲜热饭食来。薛慎随口问道:“如今早过了饭时,怎么你们都没用过饭?”
那小些的孩子道:“因家中穷困,冬事未办,父母都出外借钱去了,所以不曾吃饭。”
薛慎大奇,站起问道:“前日族中祭祀,就算远亲除了米粮,祭祀之物外,还有按家口每人有二十两银子,一件皮袍,两匹布。如何还没钱?”
薛太爷听到这里,心想终于来了。项庄舞剑,意在沛公。长房今天闹了这么一出戏,原来是要整治自己。他心内虽然明白只怕自己的族长之位做不稳了,可是已经中计,又无强援,只得垂死挣扎。厉声喝道:“小孩子不懂事,少乱说话,银子东西都已发了下去,只怕你家大人拿去外面花用了,你们不知道。”
那大些的孩子大声道:“我没胡说,我爹爹扭了脚在家,是我去祠堂领的东西。就是二斗米,一小袋面,两条腊肉,三尺布。大老爷不相信,可以问问其他族人,我前头后头的人都是按这个数领的东西。”
薛恪冷笑道:“族中规矩,什么时候改了,连我们也不知道。太爷今日要是觉得冤枉,咱们就开祠堂,召集族人都来。问一问,清清帐,就有个青红皂白了。”
薛太爷那敢如此,若他鲸吞族产之事败露,被逐出宗族不说,自己的钱财,田地都要还回去。自家岂不是要变穷光蛋。只得低头闭口,什么辩解都不敢说。
薛二老爷气喘吁吁道:“当日你说一心为了族里,没想到你有的全是私心。请了没廉耻的侄儿教导族中子侄,自己又贪污发给族人的钱物,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薛七老爷怒道:“怨不得人家说你,你看你叔侄两个行事,如何让人敬服。你瞧瞧还有什么人支持你做这族长?我们两个老头子,再加上长房,就能开祠堂,组织宗亲,你是要自请让出族长之位,还是要在宗会上被赶下台,你自己决定吧。”
这一天发生的事,宝钗也只知道摆到台面上的一部分。薛学儒辞了教席,跟自己老婆家人投奔岳父去了。
薛太爷说自己年迈体衰,不能劳累,将族长之位让出了给薛二老爷的长子来坐。他将自己照管的族中产业交了出来,虽说部分收益凭空没了,但其他人决定放他一马,不再追究。
薛恪兄弟又提议族中宗学,祖坟,田地,祠堂,由各房轮流照管,族长监督。这样一来,除了薛太爷一家,家家都能得些好处,又不用担心日后没了祭祀供给之费。因此上人人赞同,就按此办理。
宝钗不知道的是,那春桃本名翠莲,原是金陵风月场,梨香院的清倌。因弹得一手好琴,一直卖艺不卖身的。但到了及笄之年,老鸨子却要逼她接客。她被龟奴鞭打辱骂,被逼不过,差点跳下秦淮河。幸被薛慎所救,拿出五百两银子赎了身。
薛慎救她,是看她性子刚烈,一时发了善心,并没想着收她做妾。又不好把她带回家,只将她送到自家做宫花的作坊里,让她自己找个人嫁了。这翠莲是个有心计的,虽然心仪恩人薛慎,但薛慎对她无意,也就放下这段心事。只是自己良不良,贱不贱的身份,婚配上很是不便。
后来薛慎找了来,让她帮着演一出戏,事成之后就给她在家乡立个民籍,还答应给她五百两银子日后度日用。她喜出望外,一口应下。这等事对良家女子来说是极难,但她在梨香院见得多了,对她而言只是小菜一碟。此事只有薛恪,薛慎夫妇和薛全忠知道,事情过后,她就回乡,更是万无一失。
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公正。即使是你应有的权利,也不能指望别人主动给你,必须站起来为自己争取。春桃没有坐以待毙,反而死里逃生,为自己争取到了生命中另一个春天。
寻教习贾雨村到访
“金陵好,最好是新年,福寿酥饼鸡骨断,欢喜团泡马蹄糕,油炸大元宵”。
宝钗看薛蟠摇头晃脑,将人人都听过的金陵民谣,念的跟诗词一样抑扬顿挫。不由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顾云祯也笑着摇头,纳闷道:“白乐天的那三首《忆江南》,首句以“江南好”起句,字词意思都很浅近,表哥足足背了四日才勉强记住了。这民谣就听嬷嬷提过几次,竟然能记得一字不差。到底表哥这记性是好还不是不好,我也糊涂了。”
宝钗笑盈盈的道:“表哥不用烦恼,哥哥不是记性不好,”因掰着指头笑说:“你听听他背的这歌谣里,酥饼、马蹄糕、元宵这几样都是他爱吃的,自然一听就记在心上了。”
薛蟠听妹妹取笑他贪吃,大笑着翻上炕桌,伸出手来,呵了两口气,往宝钗肋下胳肢窝内乱挠一气。宝钗向来最是怕痒,被薛蟠挠得笑个不住,一边躲闪,一边讨饶。
顾云祯见表妹不敌薛蟠,也上了炕,加入宝钗这一边,两人合力。三个大孩子混战,笑闹成一团。宝琴和薛蝌两个小孩,坐在下头,吃着果子,笑嘻嘻看着他几个。
薛夫人和贺姑母进来,看他三个这样,忙笑着拉开了。薛夫人听了缘故,伸出指头戳了薛蟠额头上一下,笑道:“可不正是呢,你妹妹说的没错,你就是个吃货,光长个子,不长脑子。”
薛蟠听了,便蹦下炕来道:‘谁说我没脑子,我的头可是最大的!”这话一出,众人都大笑起来。
原来薛蟠自闹了学堂之后,薛恪就让人对外宣称:薛蟠这个顽劣儿子已经被自己重重责打了几十板子,打得他皮开肉绽,全身都无半点好处。如今半死不活,要在家里调养个一年半载的才能出来见人。
薛慎又亲自带着人满金陵城大街小巷,大小医药铺子都找到,四处寻访治棒疮的好药。连几个族内长辈亲自来探视都挡了驾。他这样雷厉风行,倒让先前嘲笑他教子无方的人全都无话可说了。
其实薛蟠是被软禁在家里,除了父母住处和他自己的小院,一概不准出去。他已经立意要痛改前非,知道父亲是怕他又到外头闯祸。虽然憋闷的慌,却是乖乖待在家里,再不敢闹着要出门逛去。
见识了族学教习薛学儒的诸般丑态后,薛恪再不放心让薛蟠在外头的学馆读书了。只命得力手下人四处打听有名望有德行的先生,查实了再重金礼聘来家。
因此时已是年关,大部分外乡的先生都散了馆,回家过年去了。薛全安寻到几个金陵城内的老儒,外头的长辈也荐了几个西席来。
薛恪薛慎一个个亲自请了来,到府中面谈一番。要说学问,这几位教孩子蒙学,或是四书五经都绰绰有余。但是教书育人,德行第一。那年轻的,薛恪怕他性子浮躁,不能教导薛蟠脚踏实地。年老的,薛恪又担心薛蟠太过调皮,先生精力不济压服不住他。见了好几拨人,总没找到合适的教习。
薛家原是大富之家,又是给几个年幼孩童启蒙,比教年纪大的学子举业省事多了。那来薛家谋馆的个个都信心十足的来,又一个个收了薛家送的程仪失望而归。
内中有个出类拔萃,名叫贾雨村的。生得好个相貌,腰圆背厚,面阔口方,更兼剑眉星眼,直鼻权腮。来薛家拜访时一身敝巾旧服,虽是贫窘,谈吐间嬉笑自若,不见一丝窘迫寒酸气。薛慎见了,极为推崇于他。
薛恪看他生的这样气概,说话间又极有见识,本来很是欣赏。但听得他的履历,中过三甲进士,官至外班知府。又曾在金陵省体仁院总裁甄家做过馆,就有些犹疑。
在席间听贾雨村随口吟了几句自嘲之词:“朝登天子堂,暮为田舍郎,两袖皆清风,做个孩子王。”经历宦海风波,转眼从上官贬为白身,他竟然不以为意,这样实在不合常理,越想越是不妥。
随后遣人细细查访了一下这贾雨村生平行事,得知他才学满腹,做官时政绩不差,想来很有才干。但却有些贪酷的毛病,再加上仗着才华,轻慢同僚,不容于上官。被人参了一本,革职不用。
仕途被阻,在古代寒窗数十载的读书人眼里跟生死大仇差不多。但贾雨村面无怨色,口无恨声。这样的人,既有学识,又有气度,盛世当居高位,乱世必为奸雄!那里是薛府内小小家学能容下的人物?
薛恪久历商海,知道这样的人最不能得罪。特意置办一桌酒席,在席间和薛慎你一言我一语,狠狠夸赞了贾雨村一番。说他有安邦定国济世之才,眼下不过是虎落平阳,龙游浅滩。绝非久困之人,早晚会飞黄腾达。若是让他做了教书先生,乃是杀鸡用了牛刀。耽误了贾雨村的前程薛家就罪过大了。
贾雨村看出薛家虽是富而好礼之家,但是只是皇商,对他重返官场没有直接助力。他来谋馆只是一时囊中羞涩,暂时找个下处安顿罢了。他心明眼亮,知道薛家兄弟因他做过官,不便请他做馆。随口提了自己盘缠不够之事,拿了薛家送的一封一百两白花花的银子飘然而去。租了一条客船,下扬州拜访两位旧友去了。
宝钗事后得知,贾雨村差点坐了他家的教习,吓得一颗心差点蹦出来。莫非贾雨村和姓薛的有什么前生冤孽不成,竟然数次狭路相逢。
后世那些红学家在一本红楼梦里寻章摘句,从贾雨村早年在葫芦庙里,写的一首诗中的两句:玉在匮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就胡乱推测说薛宝钗最终嫁给了贾雨村。完全无视已经母凭子贵,从妾升为正房,甄英莲家的大丫鬟——娇杏。还有说贾家被炒,宝钗改嫁贾雨村做了妾室,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又想起贾雨村这一去,按红楼梦里的轨距,做了林黛玉的蒙师。日后借林如海赏识,亲写了一封荐书,与林黛玉同往京都。因他也姓贾,跟荣府连了宗,贾政尽力相助,竟然又回金陵应天府做了府尹。后来又胡乱判了薛蟠和冯渊的人命案。从此仕途一路顺遂,官运亨通。
宝钗暗恨自己年幼,没能力阻止此人。只在心中默默警惕,以后遇到此人一定要小心加小心,只盼再也遇不到他。
因没找到合心意的先生,学业这等事又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薛恪几个大人便商量好了,暂时每日早间由贺姑母讲书。午间由薛恪教授书法。
贺姑母蕙质兰心,琴棋书画样样都拿的出手,比那读了十几年书的男子都不差。当日薛公在世之时,常夸她是个扫眉才子。现在拾起教鞭,给几个孩子讲起书来也是趣闻无穷。她稍稍测试过几次,就知道几个孩子中薛蟠功课最差,需得好好帮他补补基础。
自己的儿子云祯,虽然还不到进学的年纪,四书五经都能解析的通,文章做得花团锦簇一般,很看的过了。
最让她惊喜都是宝钗,难为她小小年纪,就如此聪敏灵秀,读书识字比起顾云祯都不差,还常从圣贤书里看出许多奇思妙想出来。
贺姑母顾云祯都不知道,其实宝钗不过因为前世工作的关系,看了许多集《百家讲坛》,读过南怀瑾先生推广国学的几本书。站在众学者的肩上,自然能比被朱子理学禁锢思想的古人思维发散些。
贺姑母因材施教,将主要精力放在薛蟠身上。薛蟠见表弟妹妹都已经学到《诗经》卫风,背起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自己进度大大落后,还在《声韵启蒙》里打转,也被激起好学之心来。
薛蟠背书背得昏头昏脑,不管身边人说什么做什么,他都听成对子。薛夫人说:“那西洋钟当当响。”他摸摸头说道:“这小蚊子嗡嗡声。”顾云祯说起他的青铜砚台上刻了个独角兽,他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半天笑答出个四眼狗来。丫鬟给他送了个笔筒,他对个夜壶,搞的一家人哭笑不得。
正因薛蟠性子急躁。薛恪特意找出颜真卿的勤礼碑来,亲自教会他悬肘运腕的诀窍,让他每日临摹一百个大字。薛蟠不愿再让父亲失望,每日都咬着牙完成了。连走着路都在背颜真卿楷书的歌诀。
宝钗每日家看着薛蟠走路时,仰着头背诵起:“颜体豁达字端正,气势外扩呈弧形。字形略长近正方,点画各异不相同。用笔裹锋避外露。苍劲有力才威风……”一路上差点撞到花花草草无数次,不由扶着额头四十五度仰望天空,这真的是不学无术,连“唐寅”都认作“庚黄",做打油诗被后人取笑是“薛蟠体”的呆霸王吗?
然而薛蟠就是薛蟠,等他终于适应了每日读书习字的日子,爱玩爱闹的性子又回来了。上课时不再偷懒摸鱼,下了课就高高兴兴和宝钗表弟在屋里玩投壶,讲故事。或是到院子里塑雪狮子,打雪仗。薛夫人原怕丈夫逼着儿子写字念书,把胆子唬破了,现下看儿子又长了许多精致的淘气,终于把一颗悬着的心又放了回去。
众人一双眼只注意薛蟠改过自新,变得不再厌学。只顾云祯和宝钗成了同学以后,看表妹冰雪聪明,起了亲近之心。每日常常趁课余之时和宝钗一起谈论文章,又或是作画吟诗,谈情下棋。他小小少年,秉性天然,发乎情,止乎礼。在宝钗眼里顾云祯只是个七岁的小正太,还用不着避什么嫌疑。两人相处时间渐长,越发投契了。
贾府来信始提结亲
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三,这一日按习俗称为小年。照老话里说的“二十三,糖瓜粘,灶君老爷要上天”。这一天祭过了灶,过大年就要开始啦。
那一般人家都是在灶王爷的神像前,供些糖果菜肴,敬敬香就算全了礼。薛家因是皇商,做着生意,灶王爷是给各路福神财神引路的仙官,祭灶就更郑重一些。
这一天将入夜的时候,薛恪带领全家到了家里的大厨房。里面东墙设有灶王爷的神龛,献上蒸得烂熟的猪头,红烧鲤鱼,豆沙圆子,饴糖等物,供品中还有两只非常肥大的黄羊。
薛蟠见上面还有一副对联,好在这对联短,上面的字都认识,因小声念道:“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薛夫人和刘氏都喜笑盈盈的道:“正是呢,好吃好喝的献上,再拿糖瓜粘住灶王爷的嘴,叫他保佑咱们一家吉祥平安。”
宝钗听得好奇,又指着旁边几个用竹篾片做的大纸马,还有许多寸草、黑豆,问这是做什么用,贺姑母笑这着告诉她:“灶王爷是骑马回天宫的,咱们自然要把他的坐骑和草料一并备好了。”
原来神仙不止可以公然收受贿赂,连他的交通工具都有好处。又看这灶王爷的样子,一点不像城隍爷那样凶恶可怕,很是白净漂亮,跟个女孩儿差不多。想来天庭人满为患,好位子都被先飞升的占了,神仙也难找到好工作,要不拿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怎么只能做个养马的小官——弼马温呢?
回到屋里,宝钗坐在炕边说与薛蟠和表哥听,被薛慎几个听见,都笑说这孩子想法当然稀奇古怪,连神仙也编排,最是淘气不让人的。宝钗也在奇怪了,莫非自己整天扮孩子,连行为想法越来越像孩子了?
第二日薛家外管事金能,送了许多采购的新鲜年货进来。宝钗出来瞧,不过是些野猪,野羊,鹿筋,熊掌等各式山珍。还有海参,鱼翅,鲍鱼,干蚝,淡菜等许多海味。薛夫人看他还弄到两石御田胭脂米,碧糯,粉粳各有二三百斤,狠狠了夸赞了金能一番。宝钗心内暗笑,前世她吃过珍珠米,广西巴马县红粳米,还有黑龙江越光米,也不觉得比这些宫廷御用的口感差。
宝琴薛蝌两个又蹦蹦跳跳的过来拉着她去看大鱼。宝钗看放在地上的两条大鱼,大的足一丈多长,小的那条也有两米多,一条怕有二百来斤。宝钗一开始还以为是鲨鱼,仔细看了下没有尖牙。
薛慎走过来跟孩子们道:“这是长江里打的大鳇鱼,极难得的美味。”薛蟠也过来问到:“二叔,这大鱼是吃什么的,怎么能长的这么大?”薛慎笑答道:“这两条还是小的,早年我曾在同江见过有两丈长的,这鲟鳇鱼生于江,长于海,什么都吃。”又吓唬几个孩子道:“这鱼连大人都能活吞下,你们这样的小孩能吃两三个,一点不费事。”刘氏看宝琴薛蝌吓得脸都白了,忙笑捶了薛慎一下。宝钗忙安抚着两个弟弟妹妹,这鱼都被晒干了,只有咱们吃它,它吃不了咱们的。
这时外头来人,说是贾府送了信来。薛夫人就撇了众人,回了里屋,叫丫鬟玉兰念了给她听。信的开头不过是些问家中大小平安的话,后面却是另一篇文章。王夫人提及自己三个儿女,大儿子娶了国子监祭酒李守中之女李纨,和贾珠夫妇间甚是相合,待长辈也算恭敬。大女儿元春进了宫去了。只剩下小儿宝玉最让她忧心。
因说去宝玉生下来口含美玉,又长得可人意,被老太君抱在身边,凤凰蛋一般,亲自教养。虽有些异样的淘气,但聪明乖觉处,百个不及他一个。再者对姐妹女儿家性子很是绵和。因想着妹妹有个女儿宝钗,也是个极难得的孩子。若两家能结两性之好,亲上加亲,自己这辈子也没别的奢求了。
薛夫人拿着姐姐的信,越想越是欢喜。一来薛家女嫁入贾家门,自己家是皇商,贾家一门两公,宝钗算得上高嫁;二来这贾宝玉生下来带了块美玉,宝钗也有癞头和尚给的宝珠,这两样放那家都是奇事,他两个孩子又是表姐表弟,真真是天赐良缘。
薛夫人心里的喜欢再也藏不住,见宝钗和几个孩子坐在炕上,正解九连环玩呢。因笑问宝钗道:“钗儿,你长安京里的姨娘带信来,说很喜欢你,让你长大了去他家,和你表弟宝玉一处玩,你说好不好呢。”
宝钗听见这话,心中警铃大作,原来王夫人现在就开始打她的注意,忙皱着小脸道:“我自有家,做什么要去他家去,我才不要!”
薛夫人笑道:“傻闺女,女孩儿家大了,都是要去别人家的。如今你姨娘怕别家抢了你去,先给他儿子宝玉定下了,日后自然也会待你很好的。”
宝钗生气道:“我要一辈子陪在爹娘身边,才不去姨娘家。娘,你让姨娘去定别家的女孩儿给表弟吧。”
薛夫人将宝钗抱在怀里道:“好宝贝,你还小呢。那里知道这许多事。这贾家可不是一般人家。比咱们家还要富贵,难道娘会害了自己的亲闺女不成。”
薛夫人想宝钗还小不懂事,这样的大事是要必要跟老爷商量好了才能成。收拾了一盘吃食,又沏了一壶普洱茶,喜气洋洋到书房寻丈夫报喜去了。
宝钗原以为自己没了那金锁,就跟贾宝玉扯不上关系。没想到贼老天还是不肯放过她,让王夫人写信来提亲。她越想越伤心,忍不住就开始掉泪珠儿。
顾云祯在旁边见她哭了,忙递过手帕来。又劝道:“妹妹别急,万事都有舅舅做主呢,舅舅最是疼你,绝不会把你许给那黄口小儿的。”
宝钗看顾云祯自己是孩子,偏老气横秋的说贾宝玉是黄口小儿,破涕为笑起来。
要说王夫人突然提起这门亲事来,那来薛家送年礼的媳妇子,郑华家的居功至伟。
说起着郑华家的,年轻时叫做玉簪。也是王夫人的陪房,跟着王夫人嫁到贾家后,被配给了贾政的小厮郑华。只是他男人没有周瑞会来事,她也不像另一位周瑞家的会奉承。这些年两口子被排挤的越发没了地位。
这一次出远门到薛家送年礼,是郑华家的自己用尽心思,抢了来的好差事。谁不知道薛家钱多,人都说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薛家打赏下人向来十分大方。早些年,有个长随给薛大老爷送了封书信过去,就得了一荷包金瓜子儿。到了现在也常常说起来夸口的。
郑华家做船来到金陵,果然得到薛夫人的热情款待。给了她一百两银子赏钱不说,还有一副分量十足的金头面,四匹好绸缎,还有两套体面衣裳。
要知道她每月的月例银子也就一两银,加上他男人的,两口子在其他地方搜刮来的,一年最多四五十两银子顶天了。
刚巧王夫人最近很有些烦恼,自贾琏之母张氏没了之后。贾母嫌大儿子贾赫另娶的邢夫人,小门小户出身,上不得台面。就让小儿子媳妇管了家。
王夫人嫁到贾家来,虽然生了三个儿女。但是和丈夫贾政的关系,可以说是相敬如宾,完全谈不上恩爱。得贾政欢心的是一位姓赵的丫鬟。原是贾家的家生子,一直在贾政身边服侍。因生了三丫头探春,升做姨娘,如今肚子里又有了一个。
王夫人没了丈夫宠爱,一心想要把持贾府内宅。如今长嫂没了,婆婆要她管家,自然欣喜非常。
但王夫人真的上手之后,却把婆婆恨得牙痒痒。贾母要她管家,却把府中的银钱握在自己手里,不肯放出来,只把荣府名下几处庄子的收成给了她。大伯贾赫袭了爵位,他的俸禄也都自己收了起来。丈夫一年那几百两俸禄,还不够他请清客相公的。
贾家是勋贵,日用排场费用又都要一一按照祖宗规矩,不能将就省俭。整个荣府几百号人,一年进来几万两银子,到处都是窟窿。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难不成叫她把自己的嫁妆都赔上?
古代的女人到了老年,除了自己生养的儿女之外,最能提供生活保障的,就是从娘家带来的嫁妆。贾母从史家带来的大笔嫁妆,还有管家这几十年积攒的梯己,少说也有十几万两。但是她也想着要等寿终前才肯分与儿孙的。
王夫人自然就更不肯拿出来了。她的嫁妆,大儿子娶亲用了一小部分。女儿进宫后,打点宫中太监总管,又花用了一些。她还有一个儿子,若嫁妆陪尽了,那里还有底气在贾家做当家媳妇?
说起来年头年尾本就是抛费最大的时候,各家亲眷都要送礼。如薛家林家这样的,贾家能赚上一笔。而其他王爷国公大臣,只能自家多送的。王夫人怎么算都是入不敷出,寅年吃了卯年粮。这样下去,不消几年内囊耗尽,贾家的虚架子也撑不住了。
正愁得不知如何是好,就有人回话,郑华家的进来给她请安。王夫人和周瑞家的见郑华家的穿戴一新,头上带了金镶石榴子菊花簪,手上两个沉甸甸的金镯子,身上穿着酱色洋绉面灰鼠袄子,老油绿花锦马面裙,十分华丽。
那郑华家的得意洋洋,第一次出门就办成了这么一件有头有脸的事情,那神气劲儿赛过太太跟前最得宠的陪房周瑞。今日故意把薛夫人赏她的头面衣服穿了来,想要刺刺对头周瑞家的眼。
那周瑞家的口中含酸道:“哎呀呀,我的老姐姐,出了一趟门,就这么光鲜起来。要不仔细瞧,还以为是哪家的主子奶奶进门呢。”
郑华家的忙笑道:“并不是我故意轻狂,只是薛夫人好心好意赏了我,我就想着穿了来回话,好叫太太看一眼,才算没辜负薛夫人的恩典。”
王夫人因银钱不趁手,今年送往妹妹家的年礼格外薄些,本以为妹子心里必然懊恼的。见郑华家这样,高兴起来,笑问道:“你且好好说说去薛家,妹妹可有什么话让人带回来的?”
郑华家的忙回道:“薛夫人谢过太太,说太太送的东西都很合心意。我瞧脸上是极高兴的。”
王夫人又问妹夫和外甥都安好,郑华家的忙道都好呢,因想起自己在薛家亲见的一事来,忙说给王夫人听。
闻联姻薛府众人忙
且说那郑华家那一日在薛家偶然进过正堂,目光略过摆了各式金玉西洋摆件的多宝格,落在东窗前的大紫檀木桌边。
看见薛家大小姐宝钗正站在桌前,看他哥薛蟠写大字。那郑华家的一时好奇,在旁边驻了脚看了看。才发现原来宝钗不是在看,而是在指导薛蟠!那学的哥哥很是顽皮,教的妹妹却十分耐心,一遍又一遍纠正薛蟠写错的地方。
郑华家早年曾伺候过元春,想起来当日贾府大小姐没进宫前,每日也是在王夫人屋里,这样悉心教导幼弟宝玉的。因看宝钗虽是幼妹,教起哥哥来一点儿不露怯,说起书来头头是道,像是很有学问的样子。
又跟周围的仆妇丫鬟打听了一会。薛府众人都说,大少爷薛蟠平日有些儿贪玩,大小姐宝钗却是最聪明伶俐的,打小儿跟着老爷读书识字,如今还不满六岁,腹内已经装了好几本书,几千字在内了,说起才学见识来,比她大的少爷们都不如她的。
这郑华家一五一十告诉了王夫人,王夫人心中就有些活动开了。她自来就觉得自己生的女儿元春最是不凡,这外甥女要是能有元春的一半好处,已是十分难得了。因想起别事来,又问到:“我听人说薛家妹夫十分能干,这两年薛家的生意愈发红火了,每年都要多开几十家铺子,日进斗金。你去了看他家是什么光景?”
那郑华家的想了一想方答道:“薛家生意究竟怎么样,我并没亲见,因此也不敢乱说给太太听。只是我去时刚好遇到他家二老爷回家。那金陵城外码头边乌压压停了十几条乌木大货船,满满的装了他从海沿子采办的各式外藩洋货。给自家人带的礼物也有十来马车。薛夫人随手就赏了我一把西洋宫廷出的银梳子,还有一瓶玻璃瓶子装的,法拉希国的花露水呢。”
周瑞家的在一旁听着,听见这郑华家的把“法兰西”国,说成“法拉希”,正想出言取笑她几句,都一把年纪了,还眼皮子浅,没见过几样东西,就得意成这样。一瞅王夫人也没听出这笑话来,忙忍住笑,把想说的话又咽回肚子里去。
当时洋货都是稀罕物儿,一小件就值几十上百两银子,有了钱在京里还不一定能买着。这薛家一拉就是十几条船的洋货,富贵已极可见一斑了。
王夫人又听郑华家的道:“我回咱们府里时,做了薛家自用的货船,我瞧着那摆设比那官船还要气派些。一路上那些个管事跟漕运司的打交道,那些官儿反要奉承他们的。再者他家仆妇下人吃穿用度,都不比咱们府上差,人人家常穿的都有一件绸面皮袍。”
周瑞家的一听,这哪是不差呀,皮袄她虽也有一两件,但也是王夫人做的嫌不好,赏了给她的。其他各房没脸面的丫鬟,寒冬腊月能有几件棉袄换着穿就不错了。
王夫人听说薛家这样豪富,对宝钗的好感又多了几分。又细细问了郑华家,宝钗模样性情如何。
那郑华家的此刻也有些知觉王夫人之意,小心翼翼答道:“薛家大小姐生的好个模样,跟雪堆出来似地,小小年纪举止就很是娴雅,很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模样。”
王夫人一想,妹妹妹夫都是好相貌,宝钗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薛家富成这样,外头人都说他家有百万家财。妹夫这样疼爱女儿,嫁妆必然少不了她的一份。
宝玉乃是她的次子,别说家中的爵位是长房袭了,就算将来轮到自家,上头还有珠儿在呢。若是宝钗嫁到贾家能带个几十万的嫁妆来,也尽够宝玉吃用一辈子了。王夫人默默想了一回,觉得这事一准能成。也不跟丈夫婆婆商议,就自去让人写了书信,送往薛家。
谁知薛夫人逗女儿那番话,众人都听见了,着急的不止宝钗一个。贺姑母和顾云祯母子都有些郁郁不乐。刘氏想起哥哥嫂嫂的嘱托,忙起身回听雨轩找薛慎说话去了。
刘氏找了一圈没见人,还是丫鬟芭蕉回说,薛慎在大鱼那里。快步走过来一看,丈夫正在那里兴致勃勃手中比划着,跟家里请的大厨说如何做大鳇鱼。忙拉了他进里屋来说私房话。
刘氏急道:“家里有了大事了,你还在哪里记挂着吃鱼。”薛慎笑道:“有什么大事?该不是你又有了吧?”
刘氏捶了他肩头一下,说道:“看我急成这样,你还有心思取笑。”忙又说道:“那贾家已经写信上门提亲,侄女宝钗要被定下了。”
薛慎半信半疑道:“钗儿过了年才满六岁,如今又不时兴童婚。他家就算提亲,哥哥也未必就肯应的。”
刘氏在屋里走来走去,听丈夫如此说,方坐下说道:“为什么不肯应,那贾府的二夫人就是嫂子的长姐。大伯不肯应,大嫂也定会软磨硬泡求他的。”
想了一回又猛的站起来道:“当日咱们在我家答应我哥哥嫂嫂,会为咱们外甥文涛求宝钗做亲的,现下被贾家捷足先登,我可怎么跟我哥哥交代呢。”
说完就要去找薛恪,走了几步又折回来道:“不行,大伯最重规矩。我去找他也未必肯听的。”又笑推薛慎道:“还是你去,你说的话,大伯多半会应了咱们这一头。”
薛慎坐下,闲闲喝茶道:“我不去,我劝你也不要剃头挑子一头热。儿女亲事,大哥自有主意,贾家定然不会应。刘家这会儿说也还太早。”
刘氏赌气坐下道:“那贾家我听说是很富贵。可如今我哥哥做着四川叙州府通判,考绩年年都是优等,转年肯定还要升官,论家底儿很配得过了。论人物,我家文涛生的又好且是个斯文孩子,只比钗儿大几个月,那里配不上呢?”
薛慎看见她这样认真生气,止了笑,说道:“如今说什么配得上配不上实在太早了些。以我素日看大哥行事,他对门第到不大看重——”
“那看重什么?”刘氏不等他说完,就抢着问。
薛慎接着道:“那一年嫁到史家的大姐姐没了,大哥去奔丧,回来拉着我喝酒。说了许多心里话——”
刘氏那里耐烦听他絮叨这些,忙一口截断道:“大哥到底看重什么,你啰啰嗦嗦个半天也说不到点子上。”
薛慎想起长姐来,有些伤感。端起茶碗来,呷一口含了一会子咽下,才开金口道:“大哥说大姐姐纯是累病的。史家那一大家子人,做孙媳妇,上要侍奉婆母,下要照顾姑侄。一点子错也不能有。听姐姐的丫鬟说,姐姐死前两个月,就累得小产过,一个五个月大的哥儿,生生的没了。由这件事说起来,大哥就说嫁女往高门,也不见得是心疼女儿的好法子。门第高,规矩就大,事情就多。日子还是像咱们家这样,能轻省些就轻省些好过。”
刘氏听完掠了一下发丝,脸上没了愁意,显得容光焕发,呵呵笑道:“大伯果然明理,正是呢。自己如珠如宝的女儿,何必送给高门大户那些老婆子糟践。我瞧贾家这一次定要吃一回闭门羹了。”
细想一下,又扭头问道:“说了半天,你还是没说大伯给女儿结亲看重个什么来,我差点就上了当,被你混过去了。”
薛慎喝了一口,觉得茶冷了,又叫了人进来换茶。芭蕉忙掀帘子从外面进来,将残茶泼到一边的珐琅金漱盂内。又从旁边火盆上架着的白泥炉子上,取下来水壶,用一把老紫砂壶沏了六安茶,送到桌上。看脸色见他夫妻两还要说话,连忙行了礼悄悄退了出去。
薛慎又接着道:“贾家大哥不会应。到不是因为他家的门第。大哥在京里去过他家几次,回来跟我说贾家很是不讲规矩,对他家向来不太喜欢的。”
刘氏忙笑问:“这贾家也是长安京里世袭的勋贵,怎么大伯到说他家不讲规矩,你倒是说来我听听。”
薛慎斜着眼,看自家娘子笑语如花,情不自禁上前揽住刘氏的纤腰,笑道:“你管他家那里不讲规矩呢,现下你相公我想要不规矩了。”
刘氏臊红了脸,把薛慎的手一把拍开,扭身站起道:“青天白日的,你也像话些。叫孩子们看见,脸往那里搁。”说着一路出去了。
薛慎吐了口气,苦着脸,心中暗道,这一会真是有惊无险,又叫他使计谋混过去了。下次夫人又想起来,逼着他找大哥给她娘家侄儿提亲,自己可要如何是好?
且说宝钗在屋里左等右等,也不见薛夫人出来。心里七上八下,实在坐不住。想自己摊上着糊涂娘亲,老是想着把自己跟贾宝玉送做堆。也不想想人家已经有了林妹妹了。
再者,自己比那贾宝玉还大了两岁,在古代大媳妇,小丈夫,不都是那乡下地主老财家有童养媳才会出现的情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