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宝钗知道贾宝玉的亲事,王夫人就算是他亲娘,也不能完全做主。还有贾政和贾母在呢。但是事关自己,也来不及理智判断了。要是王夫人和自己娘亲一意孤行,没了金锁,两姐妹一商议,搞出个金镯子,金项圈出来,死活要把这害死人的金玉良缘进行到底,自己该如何是好?
提贾府薛父拒高门
且说薛夫人得了喜讯,一刻也坐不住。兴高采烈想要说与丈夫知道,亲自带了茶水点心,进了书房来。
薛夫人见丈夫正在案桌上写字,也不敢贸然打扰。想着干坐着等又无趣。便先将壁上挂的五彩玻璃流苏灯罩揭开,再小心拨亮些。又走到老酸枝木木夹头榫有托子的雕花案前,将案桌上的砚池,水盂,各式毛笔一一归置好。
薛恪在书案前看着自己夫人穿花似的走来走去。又是摆点心,又是斟茶,忙个不了。只得搁下笔问道:“你别忙了,可是有什么事,这就快说吧。”
薛夫人满脸欢喜,笑着道:“给老爷报喜,我大姐写信来,说要求咱们钗儿给他家宝玉,亲上再连亲呢。”说着,就将王夫人送来的书信双手奉上。
薛恪不置可否,取了信封抽出信纸来,一目十行,片刻就看完了。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将信纸掷到案桌上道:“这有什么可值得高兴的,当真妇人之见。”
薛夫人看丈夫脸色不对,揣摩不出丈夫的心思。忙问道:“我便糊涂,老爷也要说清楚与我。大姐看重咱们钗儿,怎么老爷反不高兴呢。难不成钗儿的亲事,老爷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薛恪挑了挑眉毛,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你真觉得你姐姐信里提两句话就是真的跟咱们家提亲了?”
看薛夫人一脸疑惑,心底暗叹一声,只得把这一件事掰扯清楚,告诉她道:“你且好生想想,除了信上两句闲话,一无媒证,二无信物。再者,只说她自己喜欢咱们宝钗,一句也没提贾二老爷,和贾府史太君是如何看法……”
薛夫人听到这里恍然大悟,拍手道:“哎呀!我明白老爷的意思了。你是嫌我大姐提这桩亲事不够诚心,我这就叫人写信去好好问问。”说完一阵风就要忙着出去。
薛恪对自己夫人说风就是雨脾气已经见怪不怪了,叫道:“且住。”薛夫人忙站住脚回头问道:“老爷还有什么话要吩咐?”
薛恪点了点头道:“我愿想着还早,今日你大姐既然已经开了口,我自然也不能置之不理。我这里有些话要交代你。”
薛夫人听了只得又回到案桌跟前,挪了把花梨木靠椅,见上面只放着个大红刻金椅垫,又叫个小丫鬟取了大狼皮褥铺上,这才坐下道:“老爷说吧,我这就听着。”
薛恪微微皱着眉,看了薛夫人一眼,道:“刚才的话,我还给你那大姐留了些脸面。看你被她牵着鼻子走,我把话撂在这里,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薛夫人吃了一惊,听丈夫话里话外又疑心自己大姐,很是不乐意,站起来口中不满道:“老爷这是为何?我大姐不过是带信来先探探咱们的口气,仓促之间思虑不周也是有的。说句心里话,贾家在那长安京里也是世袭勋贵。一门两公,论门第,论根基,比咱们府里是强的。便是心理不喜我娘家大姐,为了咱们女儿着想,老爷也不该如此决然,一点余地也不留。”
薛恪见自己夫人这样糊涂,每回提到他娘家兄姐,一味只知护短。正色道:“就是为了咱们女儿着想,我方如此。你那大姐给你画了个又大又圆的饼,将来吃的着吃不着还两说。先让你想着两家已经结为两姓之好,日后她有什么烦难之事,碍在亲家份上,她开了口,我们再不好驳回的。说起提亲就把你哄得东南西北都不分了,把女儿的终身也要当人情送出去。”
“老爷说的是什么话!”薛夫人听得委屈,一边拿出帕子拭泪,一边辩白道:“钗儿也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她虽是女儿家,在我心里分量也是和蟠儿是一样的重。我怎会把女儿当人情?”
薛恪见夫人急哭了,一时语塞。啜了一口茶,抬眼望着室内摆放的哥釉三足裂纹香炉上香烟袅袅,沉吟了好一会说:“我不是怪你不心疼女儿,只是婚姻大事,岂是儿戏!你那大姐便写了信来,话里半文半白,也是语焉不详,只怕还是找人代写的。你这里满心情愿,她那边只怕还在掂量。左右孩子们还小,还有十来年光景。若到时候她贾家二房没有突然飞黄腾达,我薛家根基仍在,她便认了这头亲。要是贾家再度中兴,她便找个由子推脱,只说贾府老太君和二老爷另有主意。她就送出去一句话,就能占个十来年的便宜好处。咱们女儿白白葬送了青春,她也不用担任何干系。”
薛夫人迟疑道:“老爷在外头见的人事多,不免凡事多虑些。大姐乃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姐姐,那会在女儿亲事上头使诈?要如老爷说的,那里是做亲,反是寻仇了。”
薛恪摇头道:“人心难测,世人对女儿家的闺誉向来严苛。男子退亲后依然可以另择佳偶,女子可就再难觅到良配了。这件事你不用说了,我自会去信分说明白。”
说完顿了一下,又接着道:“连借口也是现成的,就说有高僧来看过咱们钗儿的面相命格,说她命里不该早早定亲,要大些定姻缘才无妨碍。想来你那姐姐看了必然知趣,也不至不依不饶,继续纠缠的。”
薛恪执意如此,薛夫人心中再不情愿也只得暂时应下。薛恪对自己娘家观感不好,已经成了她的一段心事。
想到也不知为了何事,丈夫心中对自己娘家大哥大姐都有了极深的成见,只有二哥王子腾还说得上话。大哥行事是有些放纵荒唐,纳了一屋子姬妾丫鬟,还常常喝醉了酒打人,丈夫不喜也不是全然无因。大姐只是内宅妇人,究竟没见过几次面,怎么就突然反感至此?这事实在蹊跷,自己还需慢慢打探清楚了,将误会从中解开才好。
宝钗在外间等的焦躁莫名,好不容易见她娘出来。仔细看了两眼,见薛夫人面上笑意勉强,眼圈微微泛红,显然是哭过一场的。正有些为难,自己这时候开口询问是不是不合时宜。就看贺姑母站起拉了她母亲到炕上道:“嫂子快坐下歇歇。”
薛夫人方坐下,贺姑母给她倒一杯茶,装作不经意问道:“方才恍惚听见嫂子娘家大姐来信,说是要定下宝钗,我也没听真,向来是嫂子说笑吧。”
薛夫人得了丈夫告诫,只得挤出几分笑来。回道:“钗儿这才几岁,我刚刚自然是说笑的。我们钗儿年前得到一位高僧指点,说这孩子姻缘迟,要大些方才能定呢。”
宝钗听了,就知道自己父亲并不同意这门亲事。心中暗自庆幸,有个明理的父亲的女孩子真是宝。
这年头的女孩子,婚事完全由不得自己做主,也有很多是被无良父亲兄弟当做筹码,婚事都是用来为他们攀权附贵之用。
便是那贾府,女儿家的命运也都是全然被家族所支配的。大姑娘元春被送进皇宫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即使一路从小小女史到凤藻宫尚书,直至贤德贵妃,荣耀风光,她自己也觉得终无意趣,省亲是见了家人也是满腹委屈、满眼垂泪,不能言说。
温柔可亲的迎春,就被亲父亲贾府大老爷贾赫,为了五千两银子,嫁去给孙家,半卖半送,受尽苦楚也不见娘家来人过问。
大观园内那带刺的玫瑰三姑娘探春,最终也是以女子弱质之身,被迫远嫁海外和番。前路一片茫茫未知,身后自己的亲人渐渐离散。即使她才志清明志自高,既有远见,又有抱负,也曾想到走出大观园,立一番事业。也只能屈服于生于末世运偏消的命运,舍了骨肉至亲和家园,一帆风雨,远到三千里之遥。
而最小的惜春,眼看着大姐元春贵为皇妃,不过是权力的牺牲品。二姐迎春所嫁非人,遭遇家庭暴力,被折磨致死。三姐姐探春才高志大,却远嫁海外、前途未卜。惜春观他人之苦痛,生出解脱之意,最终佛心冷结,绝意红尘,遁向空门了。
宝钗在那里想得呆呆的,贺姑母和顾云祯母子两个却松了口气。顾云祯只是单纯不喜欢表妹定给别人,日后不能再和他一处读书说笑。
贺姑母想的深些,她虽一心看重宝钗,但一来两个孩子都还小,正是言笑无忌的时候,说穿了反为不美。二来他母子现在乃是客居,也无颜面开口求亲的。一切还需从长计议,如此一来,到给他母子开了方便之门。
只有薛蟠一个,开心得理所当然。他自来对这个悬玉而生的表弟没多少好感。因为自己娘亲常常拿来夸口,说起宝玉长得多么聪明灵秀,多么得长辈的欢心。相形之下,自己长的不如他俊秀,读书也不够聪明伶俐。现在这臭小子还差点把他的宝贝妹妹夺了去,更加惹人讨厌!
薛蟠想也不想就问薛夫人:“娘,那爹爹这么一说,妹妹以后可不会嫁给那贾家表弟了吧”
薛夫人自以为是的道:“你爹爹是说要迟些才能定。俗话说的好,千里姻缘一线牵。这件事,上天早就注定好了。我瞧着你妹妹跟宝玉是极合适的。日后你爹爹见宝玉长大有了出息,自然就肯应了。”
宝钗在一旁听了,原来这事还要没完没了。阻止金玉良缘,必须从现在开始打持久战,一刻也不能松懈!
说旧事宝钗知母心
薛恪见自己夫人掉着眼泪转身出门去了,也有些懊悔自己平日不察,没将外头听说的那贾府的肮脏事告诉给她听。老话都说是人前教子,背后教妻。他每日忙于商务,却忽略了家庭。没好好管教儿子不说,妻子也是浑浑噩噩,说起来还是自己没尽到一家之主的责任。
薛夫人自薛老妇人过世之后,上头再没了长辈教导,同一辈里唯一一个妯娌刘氏,又是长年跟着丈夫三山五岳的逛,只有过年才归家。薛府中内宅事务全由薛夫人一人做主。下头的丫鬟仆妇也都趋奉于她,旁边没一个能说真话提点她的。
薛家自来不缺银钱使用,家计全然不用薛夫人操心,儿子女儿又都还小,日子过得太过轻省,性子不免糊涂起来,还不如刚嫁进来的时候懂得察言观色。
薛夫人嫁进来薛家时,薛公还在朝里做着官。薛夫人和他婚前从未谋面,算的上真正的旧式婚姻。结亲乃是父母之意,媒妁之言。
薛恪年少时是个诗酒风流之人。也曾做过行走天涯,寻一位品貌合心,知情识趣的姑娘,花前月下相伴终老的美梦。至于这位父亲给他求来的伯爵家的嫡女,其实说不上有什么期待。
薛恪打量自己的新娘,虽说相貌家世都没得挑。但在薛恪眼中,新娘缺乏大家闺秀应有的气度,对琴棋书画等雅事一窍不通。更要命的是她在家竟然没读过书,大字不识几个。薛恪认定这个妻子言语无味,毫无情趣。新婚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找了借口不是出外会友,就是躲在书房里,或是读书,或是找了石料来篆刻,就是不想回房和薛夫人相对无言,完全把妻子当做摆设。
薛公去世后,薛恪正式在户部领了皇商资格。那是薛家生意属于草创期,薛恪长年累月在外奔忙。薛夫人留在家中,终日在婆婆跟前立规矩,连二门外都出不得。两人说是夫妻,相处的时间一年到头寥寥无几。
薛老夫人不喜这个儿媳,又做主给儿子纳了妾室。薛恪回家,妻子人前从无一句怨言,就在自己面前嗔怪也陪着小心。
薛恪便是铁石心肠,也禁不住妻子的温柔小意。他夏日家常穿的湖丝长衫,冬日里的绵绸里衣,出门脚上黑呢料千层底鞋,一针一线,全是妻子亲手做的。
薛家那出名的鹅掌鸭信,也是自己在外头宴席上吃过,随口提了,妻子就想方设法自家糟了出来。便是薛恪偶然刻废的一枚闲章,随手扔给她,妻子也将它当成宝贝放在梳妆盒里。
尤其让薛恪动容的是,薛老夫人年老中风,身子大半偏瘫。妻子怕丫鬟们伺候不尽心,每日不避污秽,早中晚三次,亲自帮婆婆擦身。母亲身体虽动不了,每日仪容也都收拾得十分整齐。薛老夫人临终之前也对他说过,这个大儿媳虽乏见识气度,但待人不缺人情味。
两人成亲以来,不管薛恪如何对待妻子。薛夫人都是真心的爱他重他,以他为天的。如今两人都已生儿育女,虽说不上琴瑟相合,但也称得上是相濡以沫的恩爱夫妻。
薛夫人偏向娘家,他心中不喜,但也并未深责她。说到底这年头,世人除同宗外也看重外亲。妻族中内兄王子腾手握实权,是他薛家一大助力,便是他现在用不着,也要为儿女将来着想。
宝钗从薛夫人话中听出父亲不赞成这桩婚事,但关系到自己的终身,还是要亲自打听清楚才放心。自己悄悄儿溜进书房,看他父亲手里拿着书,眼睛却看着窗外夜色不言语。
宝钗便笑着爬上薛恪的膝头,装乖道:“爹爹读书写字累了,我来给爹爹捶捶肩吧。”说着就攥起小拳头,使了吃奶的力气,要给薛恪捶肩松松乏。
薛恪见女儿鼓着脸跟个小松鼠似的,笑道:“钗儿别淘气,好生做着说话。”宝钗忙爬下来,在旁边一个紫檀镂雕勾云纹五开光坐墩上垂手坐正了。薛恪又笑道:“钗儿今日怎么跟你娘一个样子,在爹爹面前,有什么话说不得?”
宝钗听了,忙仰着脸说道:“爹爹,钗儿要一辈子陪着爹娘,爹爹不要听娘的话,把我定给贾家表弟。”
薛恪站起来,抱起女儿道:“乖女儿,放心吧。你的亲事,爹爹自有主意。要等你大些,亲自为你选个才貌相当,家风纯正的。你娘糊涂,你爹可不糊涂,不会为一封书信,就许了亲事。”
宝钗笑盈盈的道:“要是娘悄悄让人送信,让贾家姨娘送了许多礼物来咱们家呢?”对这种事就不怕太小心翼翼,必须要防着两老姐妹搞出金项圈这类东西来。
薛恪刮了下女儿挺翘的小鼻子道:“咱们女儿金贵着呢,不管贾家送多少宝贝来也不给他家。”
宝钗在他爹怀里欢呼道:“爹爹对我真好,钗儿以后一定好好孝顺爹爹,听爹爹的话。”
薛恪听着女儿撒娇,女儿虽小却是个懂事的,有些事跟她说了,想也无妨。沉思一回方道:“钗儿别怪你娘。你娘虽然糊涂,也是一心为你着想。说起来,你娘当日也是个豪门贵女,嫁到我薛家来之后,因我不愿做官,累的她也没有诰命身份。出门探亲访友,穿不了凤冠霞帔,见了人家内眷还要行礼。咱们家论起富贵来,只占了一样,你娘也是怕你将来在人前跟她一样受委屈。”
宝钗点了点头,她如何不知母亲是为了她着想,但是有时候好心也会帮坏事。越是亲人,杀伤力越大。
薛恪看女儿多半听懂了,又接口道:“再者,女子出嫁后,婆母的性子最是至关重要。你娘早些年在你奶奶跟前伺候,你奶奶是个重规矩的,你娘吃了不少苦头。她想着你日后嫁进贾家,亲上加亲。婆婆就是亲姨妈,自然会待你好。”
宝钗心中默然,她只是个假冒的赝品。但穿越以来,一样能感受到薛夫人对她的慈爱,是真真切切,毫无保留。
再说了对于清楚红楼梦故事的,自然知道嫁到贾家是自寻死路。但是身在局中,又有几个人能看出贾家会倒?连被皇帝钦点为扬州巡盐御史的林如海,那样具政治眼光的人物,都把女儿送进了贾府。薛夫人觉得贾家是门好亲就更不足为奇了。
薛恪怕女儿因此事和母亲生分了,又道:“你娘虽说糊涂些,但生来就性子绵软。只要咱们遇事拿出道理压服她,她便会听从你的意思。你日后见她行事有不妥之处,或是告诉我,或是拿言语开导她。不可心中存了怨怼,对你娘不敬。”
宝钗忙点头答应了,辞了父亲出来。看薛夫人怕她冻着,给她找了玫瑰紫湖绉小毛皮袄让她换上,又要她喝些红枣汤暖暖身子。心中一酸,笑着扑到薛夫人怀里。
薛恪吩咐完女儿,正要歪在炕上,读几页《闲情偶寄》消遣。就看他弟弟又走了进来,没好气撂下书道:“今日我这书房怎么成了会客的花厅了,你来我往的。说吧,你又有什么事。”
长兄如父,薛慎向来心中有事也不愿瞒着大哥的。见哥哥不耐烦,也不再饶弯子,忙开口问到:“那贾家来信提亲,听说大哥推了。我也有些好奇,儿女亲事,大哥心中可有什么想法?”
薛恪皱眉道:“可是有什么人给你递话,要你帮着拉红线?大男人做这个什么意思,你不会直接推了去。”
薛慎笑道:“哥哥果然猜中了,不过我今日不是来做说客的。你早些跟弟弟说了想要如何择婿,如何选妇。我也跟着哥哥照做,日后我遇到合适侄儿侄女的,也好给大哥大嫂先报备着。”
薛恪听了,笑道:“我说你整日在外头逛,难道连以前读的书也忘了不曾。朱子也说过《婚礼》唯温公者好。”
薛慎一拍脑门道:“是我忘性太大了。那司马光在其《温公书仪》卷三《婚仪上》就明明白白说过——凡议婚姻,当先察其婿与妇之性行及家法何如,勿苟慕其富贵,哥哥说的必是这个意思了。”
想起今日和妻子说的话又笑道:“我就说了哥哥是不肯和贾家结亲的。那日哥哥就曾提过贾家有许多不合规矩之处,究竟都是些什么事,让哥哥瞧不惯,快说来听听。”
薛恪看了眼他弟弟,也觉得继续藏在心中未必是好事,便道:“那贾家也算是金陵城中世家大族,我说的是在长安京里荣国宁国两公的府第。”
薛慎奇道:“那贾家,跟咱们家也是亲连着亲。当日我也曾听说过他家是诗礼大家,凡事都讲排场体面,岂有行事不合规矩的?”
薛恪叹道:“你不知道,越是这样的勋贵之家,越是人事繁杂。咱们家人口这样少,也曾出过欺主的刁钻奴才。那荣宁二府上下三四百口人,主子一味豪奢,奴才也都骄纵。出了许多污糟事,有什么奇怪了?他家不止行事不合规矩,不通情理的事都做下不少。我在外头听了那些污言秽语还以为是小人造谣,直到我去拜访,亲眼见了几桩怪事,才知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作者有话要说:看大家都讨厌薛夫人,我不得不承认我又写崩了一个人人物。和林家不同,薛家人人都有争议。比如薛姨妈,有人认为她是比王夫人更阴狠的毒蛇,也有人觉得她是难得慈爱的长辈。
我认为薛家败落,跟薛夫人无能又很大关系,那个年代,寡妇日子艰辛没错,但一样有为儿子守住家业的人在。但薛夫人不懂打理家业不说,也不会管教儿子。
但说她狠毒,我看未必,她要真那么厉害,也不会被夏金桂这样的泼妇,弄的全无办法。
她是真糊涂,对别人我就不说了,但对她一双儿女是真慈爱。
即使有很多人认为贾母才是充满爱心的大家长。但我在红楼梦书里,看到天伦亲情的确实薛家这三口人。
虽然哥哥霸道,母亲糊涂,外人看来冷清的宝钗,也只有在他们两人面前才露出小儿女的情态。
儿女婚事先察家风
薛恪因在户部挂名,每隔一两年就要亲自去一趟长安京,入部销算旧帐,再计新支。贾史王薛四家几十年来联络有亲,他自然和荣宁两府的贾赫贾政兄弟,还有下一辈的贾珍都有些交情。
早先薛恪在京里行走,也曾在茶肆酒馆中听了许多都中新闻。其中就是许多贾家的奇闻异事,但他都当做小人茶余饭后随口胡吣,并没放在心上。直到后来去了贾家探访几次后,发觉许多不妥之处,便刻意和贾家人保持距离,面上还是礼尚往来,和贾家人私交却越来越少了。
先说说那宁国府,家主贾敬和荣府的贾赦、贾政是贾家“文”字辈的三弟兄,论年纪是以他居长,按宗理他就是贾家的“族公”。
贾敬中过进士,又袭了官爵,本该是贾家的顶梁柱,承担起中兴家业的责任。可他人到中年,大约是功名利禄都有了,荣华富贵也都享过了,觉得人间的日子过着没意思,一心想着白日飞升到天上做神仙。
这贾敬为了当神仙,连官爵都让给了儿子贾珍,任凭儿辈胡作非为。妻子儿子也都不理会,家事一概不管,每日只派人到处寻仙问道,从外头找了许多假半仙真骗子的道士来家。
贾敬听信这些人了异端邪说,要修成正果必须内外双修,先练内丹。让下人到人市采买了无父无母的孤女。都是十一二岁,尚未来过葵水的童女。日间将她们关在密室里,不得进食。只能吃特制的药材和桑葚等野果,渴了也只可以喝一点点从花园里收集的露水。他自己服食炼制好的丹药,到了晚间就进密室,用道士们传授的房中秘术,采阴补阳。
如此胡来的两年,那买来的少女们被他活活糟蹋死了好几个。出了人命,他也不理睬。只信道士的话,说这些女孩子都是“供炼丹药”的原料,如今完成使命,都成了他的“药渣”。
宁国府这一二年间,就有十来个婢女得了暴病而死,抬到城外烧埋。贾敬自以为做的机密,但世间哪有不透风的墙。外面的人虽然碍于贾府威势不敢明说,但暗地里都当做新鲜故事悄悄传播开了。
薛慎听到这里,大为诧异,怔了半晌,方开口问道:“这贾家荣宁二府,世受皇恩已近百年。这样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应该都家风严谨,宽柔以待下人。如何家主还带头惹出这暴殄轻生的祸患?再者若叫外人知道,祖宗颜面没了不说。要是被朝廷御吏风闻,说不定就有大祸事了。”
薛恪一脸不忍之色,缓缓说道:“正因如此,那贾家人听说后,才想方设法阻了贾敬再行此事,让他到郊外玄真观,跟着那群道士炼丹修仙去了。我原也不大信,后来听说那些女孩子有一位幸存的,生下一个女孩。被荣府的史老太君抱在身边教养,在贾家小姐中排行第四,咱们京里的董管事去送年礼请安时,曾亲眼见过的。”
薛慎听得摇头不止,说道:“这敬老爷罔顾人命,我看他成不了神仙,死后再阴间必有报应。
他也不说为儿孙积德,做下这等伤天害理之事。我听说现今贾家族长是他儿子贾珍当了,他交游广阔,见人到不拿大。”
薛恪叹道:“他老子只想着到天上做神仙,贾珍在家里就过起了神仙日子。他是一族之长,只有他管教别人,没人敢说他的。我那年上长安京,每回都能遇到他大排宴席,请了都中各家贵胄子弟,带着一众姬妾丫头,聚众豪赌,恣意取乐……”
一语未了,薛慎就拍了下大腿道:“这宁府太不成话了。荣府还有长一辈的史老太君在,他家又无庶子什么的,想来也是一家和乐的。”
薛恪一愣,随即想到自己兄弟性子疏朗,是个寄情于山水之人。内宅里那些勾心斗角杀人不见血的争斗如何得知?于是便道:“和乐只是面上的。这样的世家大族表面上看着雍雍穆穆,一团和气。底下的水有多深,只有他们自己趟过才知道。那史太君自嫁到贾家,掌权几十年不倒,岂是寻常妇人?”
那史太君慈眉善目的模样,谁会想到她也曾有行事狠辣的时候。又道:“不说别的,贾公代善过世之后一二年间,他那几个老姨娘也不知是病还是另有原因,就都一个个跟着去了。她自己的亲生女儿贾敏嫁给林家那一位探花老爷。另外三位庶女也都是由史太君做主挑的人家,也不知嫁到天南还是海北,从此再无往来。”
见兄弟长大了嘴,一脸不信的样子,又接着道:“那贾赫贾政说是史老太君一母同胞的,若知道兄弟同心,其利断金的道理,他家还不至如此。偏这史老太君不知为何,不喜长子贾赫,偏爱小儿子贾政。荣府世职虽是贾赫袭了,我那一日进府中拜访,他家“荣禧堂”竟然给了小儿子贾政住着。那贾赫偏居在荣府花园隔断的小院里,看起来也算小巧别致,但那里能跟正房那样轩峻壮丽?”
薛慎听了有些怅然,他自己年纪比大哥小了将近十岁。母亲在世虽然最疼爱他这个小儿子,但也时时刻刻教导要他敬重大哥,父亲没了之后,遇事也都让大哥出面做主。
他自己从小儿就依赖自己长兄,荣府史太君如此行径,着实叫他想不通。皱着眉头道:“这世间不论嫡庶的也有。但这母亲如此不分长幼,不是反叫两个儿子生了嫌隙,再难亲厚吗?这政老爷见母亲行事不公,就该出言劝解。便是这赫老爷也不能一味愚孝顺从母亲,否则叫外人看他家没规矩,可不就成了笑话了。”
薛恪见弟弟如此知理,欣慰的摸着胡子笑道:“天底下的父母偏疼幼子也是常事,只不该在大事上偏私。这史太君处事不公,那赫老爷心里怀着怨气,连官也不曾好生做起。元配前些年没了,后头续弦了一位小家小户出身的刑氏。”
想起跟贾赫几次见面的光景,笑道:“他两夫妻都不得母亲宠爱,赫老爷躲在家里,身边稍有姿色的丫鬟都被他收了房。我见了他两次,不是问我可在外头见着什么稀奇些的宫扇,就是让我帮他采买几个江南女子,我也只得虚应着,送了些咱们家自己上等宫扇给他。刑氏只想着奉承好了贾赦自保,家中事务一概不敢过问。如今他家管家的正是你嫂子的大姐,荣府的二夫人。”
薛慎自己最爱出门,对贾赫这样的古代老宅男完全没好感,自己站起给哥哥倒了杯茶,自己也喝了,说道:“如此说来,这政老爷夫妻才是荣府真正的掌权人了。这样的人家外头看着光鲜,明明都是亲骨肉,还要各自立个山头。个个搞得跟乌眼鸡似的,在同一个笼子里过日子,还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斗到最后,祸起萧墙,大家一起完蛋。究竟能有什么意思?”
兄弟两个互看一眼,都觉得有些庆幸。反正薛家长房他兄弟两个,除此之外再无旁的血亲。家里的银子连着下一辈也尽够使了,日子还是这样和乐的好。两人笑着,以茶代酒,干了一杯。
薛恪因拿起手中的茶杯赏玩,这一套茶壶茶杯,正是长安京里古董贸易行的冷子兴,因生意上有事求他帮忙,专程找了来孝敬他的。一套龙泉瓷梅子青西施壶茶具,一共七头,一把壶配六个杯子。出自哥窑,釉色为梅子的青碧色,光泽柔和,晶莹滋润,胜似翡翠。当得起胎薄如纸,釉厚如玉之称,拿起来,扣了下,声音清越如磬。
那冷子兴不过是荣府管家周瑞的女婿,就能在外头撑起这一竿子买卖。说起来荣宁二府的许多闲话也是这冷子兴,在席间当本地新闻,主动说出来给他听的。
这贾府待下人实在太过放纵了,因说道:“这荣宁二府几百号人,我也曾听过他家下人每每在外惹是生非。虽说世袭勋贵家里的奴才,在外头比京里那些芝麻绿豆的小官还有分量。但家中风光时自然无事,若家中败落,被人抓住这一点,秋后算账。治家不严,纵奴行凶就是大罪。”
薛慎点头赞同,因叹道:“我早些年常在外头听说,贾家排场多,规矩大……”
“他家排场多,规矩大,”薛恪听了,冷笑一声道:“排场倒是比那宗室王公还要多,洗个手都要换三次毛巾。规矩就不用提了,以我亲见的,他家主子不像主子,奴才不像奴才,那里懂规矩了。”
笑完,喝了口茶道:“治家御下当宽严相济,赏罚分明。我去那宁府,在马厩了见了他家一个老仆,叫什么焦大的,几十岁了还在做脏活累活。因看他可怜,赏了他几两银子,那焦大泪雨滂沱的跟我道苦情。原来他打小跟着宁国公贾演在战场出生入死,从死人堆里把贾太爷背了出来,得了命,自己挨着饿,却偷了东西来给主子吃,两日没得水,得了半碗水给主子喝,他自己喝马尿。这样的功高忠心的义仆,不好生奖赏,反活得连个粗使小厮也不如。”
薛慎听了义愤填膺,心中为这焦大不值,说道:“这焦大一片赤胆忠心,落得这样贫苦的境地。他家其他仆人见了岂不寒心。其他奴才见了,对了主子如何还肯效忠。”
薛恪笑道:“他家的笑话还有呢。义仆扫马厩,新贵就是那史太君的陪房赖嬷嬷,也不见她立了什么功劳,不过会看眼色,知道些进退,伺候了史太君几年,她和她那两个儿子赖大赖二就掌着荣府大半个家。比起少主子们还有脸面。那赖嬷嬷在外养老,他儿子给她造了一个花园,比那寻常官宦人家的后院还要富丽。她的孙子孙女也买了丫鬟小子伺候着,你说说,他家这样的人家,这样的家风,便是再显贵,我如何肯将钗儿许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为了完成任务,明天还有将近五千字。神啊,请给我换个聪明点的脑子,再多生两只手出来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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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新春薛府喜洋洋
到底是小孩子,看着哥哥薛蟠眼巴巴的盼着过年,宝钗对来到异世的第一个新年也生出许多期待来。
宝钗掰着指头归纳了一下,过年无论古今,有几桩事都是少不了的。
第一桩就是送礼,远亲的年礼,像在长安京的王家贾家,早早的都派人送了去。金陵城里和薛家有交情的大小官员,各大世家,这几日家家门口都是车水马龙,迎来送往。
薛家虽说豪富,到底只是皇商。薛家生意上需要官府照应的地方,按规矩每年三节两寿,也就是春节,端午,中秋这三个传统节日,还有几位官员和他正室夫人的寿日都要按例送上礼品孝敬。尤其春节这一次是大宗。
宝钗看着他娘指挥家里丫鬟婆子们,抬上一箱箱各色绸缎布匹,从银楼打的新鲜花样的金银首饰,还添了不少薛二叔带回来的洋货,西洋花露水,小银靶镜这些,当然少不得薛家自家出品的上等宫花宫扇。
薛夫人和刘氏先将各式礼物一件一件的过了目,再按着单子分配了。那关系远的都按规矩凑齐四样表礼。交情好的不拘样式,按个人平日喜好,一份份的配合妥当。
除了内眷外,还有各家官员的公子小姐,送的无非是笔墨纸砚,金银饰物这些东西。
两位夫人的房里的大丫鬟也要分工合作,刘氏的身边的芭蕉检点礼物,薛夫人的玉兰用特制洒金暗福字腊笺写成礼单。
这里头还有许多门道,若有哪位官员家里情况有变,送礼也需要特殊对待。比如南京漕运司的长官周大人,最得他宠爱的不是嫡妻,而是新纳的小妾林氏。送礼时林姨娘那一份自然要加厚,但也不能少了正房夫人那一份。
宝钗听得十分头疼,在古代做个当家夫人真不容易,还需要懂得公关那一套。
第二桩自然是收礼了。薛家在江南各地也有十来个庄子,各家庄头都陆续送了年货过来。薛蟠别的都不理论,看礼物里面有两对活梅花鹿,还有两对西洋番鸭,在那里逗弄玩耍了半天,拉都拉不走。
薛家生意做得极广,跟各地的大商贾都有生意往来。来往最多的两家,江南罗家也是皇商,每年送往宫中的花粉胭脂,香料都是他家独家供应。另外一家是广州伍家,他家虽不是皇商,但却是最早跟洋人打交道的第一批买办,十三行广州商会的领头羊。
这两家送的礼物自然也和别家不同。宝钗跟着薛夫人一起见了他两家家派来送礼的仆妇。
伍家的婆子因说不好官话,问一句想了半日才答一句。宝钗看薛夫人和她鸡同鸭讲,差点忍不住做起翻译来。
倒是他家送的礼物受到薛家女人们一致好评。各种玻璃制品三十件,宝钗挑了一个大玻璃缸准备养几尾金鱼玩。玻璃大插屏镜妆台薛夫人和刘氏一人一架,贺姑母只选了个半身照镜。
什么翡翠坠子,镯子,新鲜样子的珠花,人人都挑了一两件喜欢的。其他各式西洋布料,倭缎绒毯什么的,薛家铺子也有到不稀罕。
只有那上等的香云纱,还有雷州葛布是有钱难买的。薛夫人叫先收起来,各人做夏天的衫子。
其他的西洋钟表也都是上等的。此外还有给两位夫人单送的两个镶钻的十字金吊坠。给孩子们的是西洋八音盒,各式西洋顽器。
送给薛家两位老爷的是两个匣子,刘氏叫打开看看,个个都吓了一跳,竟然是两把金制鸟铳。薛夫人在家是听哥哥说过洋枪厉害的,怕薛蟠看见拿来玩伤了人,忙叫人给薛老爷送过去。
那罗家的两个婆子有些奇怪,拉着宝钗看了又看,嘴里吉利话一串一串的来。什么花容月貌,明眸皓齿,冰雪聪明,宝钗从来不知道这些词也可以用来夸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的。
他家送的礼物也十分丰厚,薛全安媳妇将礼单呈上来,宝钗看纸上写着:
龙凤团茶十饼,碧螺春茶十斤,茉莉香片十斤,龙井茶五十斤,上等绿茶两百斤。
宣纸三百令,徽墨二十锭,湖笔二十套,端砚十方。金玉如意两对,翡翠配饰八件。金银器物二十件。
潞绸湖丝绫绢杭缎各二十匹,苏式绣品十件,新式荷包二十个。上等胭脂,宫粉,粉硝五十盒。各色香珠二十串,香袋二十个。(给府上夫人赏人用)
根雕藤椅两对,老竹根雕笔筒等玩意儿十件。(孝敬府上老爷的)
内中有一个象牙雕花八方首饰盒,里面放着一只银鎏金镶玉嵌宝蝶赶花挑心,一挂伽楠香念珠,一支赤金攒珠累丝金凤,点翠累丝凤簪一对,嵌宝石双龙纹金镯一对,珍珠结佩一对,翡翠配胸一枚。(给府上大小姐随便带的)
杭州灵隐寺开过光的青玉观音一尊,高一尺两寸。
后面还写着(祝府上新春如意吉祥)
宝钗看里面有单给她的一盒子首饰,无功不受禄,这罗家到底怎么回事?薛夫人也是一肚子疑惑,两家虽说这些年来往频频,到底不沾亲带故的,给女儿的这盒子东西,有几样还是前朝宫里流出的宝贝,叫人看着就心惊。
外面还有几波人等着献礼,薛夫人也不好当着众人问那两个婆子,只得放下疑虑,继续看其他家的礼物。
其他家送的礼不肖多叙,内中有个薛公的旧友程老先生送了两车花木来。都是小巧的盆景。单腊梅就分绿萼,朱砂,宫粉几种,还有水仙,徽州桅子,罗汉松,红枫,有的奇秀苍古,有的亭亭玉立,每一盆都千姿百态,各不相同。
薛夫人忙叫各人选了喜欢的,叫丫鬟摆上。人人都笑说这程老不是俗人,送礼送的既雅致又合心。
宝钗最囧的是,原著里薛蟠的岳家,金陵桂花夏家也送了礼来。无非是些蔷薇花油、檀香油、桂花油之类。
第三桩事拜祭祖先,因为是族中祭祀,宝钗和薛夫人都不用去。家中的男丁一早去了,晚上回来时薛蟠眼神呆滞,累成一滩泥。原来他是薛家一门的长房长孙,不管谁去拜祭,他都要磕头还礼。宝钗看他这样,后悔没给哥哥弄个垫子什么的带去。
第四桩就是除夕守岁了。大年三十一早,宝钗就被曹嬷嬷强行换上一身新衣裳。大红织金满绣灰鼠小袄,下面配鹦哥绿撒花裤子。外头披一件西洋鸟羽缎做的金碧辉煌褂子。
宝钗迷迷糊糊到了穿衣大玻璃镜前,被她这对比鲜明的配色吓清醒了。忙跟曹嬷嬷抗议说配色太丑。
曹嬷嬷笑道:“姑娘说的什么话,大红配鹦哥绿外头一件金色褂子,多么鲜亮,衬得姑娘脸色更加好看呢。”
曹嬷嬷说着又嫌她身上首饰太少,太过素净。硬是给她脖子上带了一个明晃晃的七宝项圈。手腕上一对虾须金镯子,再选了四个不同款式的金戒指给她带上。宝钗保守估计她这一身暴发户行头怎么也有个两三公斤。
曹嬷嬷打量了半晌,方点头满意的笑道:“大年下的,小孩子就是要打扮的亮堂些才好看。”
宝钗以为她是打扮的最俗气的一个,没想到一出门,全家上下人等,连丫鬟仆妇也都人人一身红衣。
进了正门一看。他娘薛夫人满头珠翠,一身大红遍地金妆花裙袄。刘氏也是一套金镶红宝石头面,大红五彩对襟罗衫儿,翡翠妆花马面裙。只有贺姑母还是一身雨过天青潞绸通袖罗衫,简单带了白色珠花,白玉镯子。
薛蟠和表哥装饰一模一样,脖子上都挂着镂金嵌宝双龙项圈,一身大红芙蓉风毛锦袍,底下穿着松绿撒花裤子。
宝琴和薛蚪两兄妹也都是一身大红二色金的鲜明衣裳,从头到脚都带着金首饰,打扮的金光灿烂。
就连薛恪薛慎也换上大红刻丝云纹立水袍,外面套上石青刻丝八团倭缎皮褂。宝钗看他爹手上也带了翡翠扳指,腰间一个洒金卧龙袋。他叔叔腰间也带了一个大红缎子绣五福捧寿的荷包。
总之全家人都是一身古代暴发户打扮。只要看衣裳就知道这家人很有钱,非常有钱。宝钗忍不住问他娘道:“娘,这是怎么了,咱们一家人都打扮的明晃晃,亮堂堂的做什么?”
薛夫人笑道:“除夕在家守岁,又不出外见客。就是要打扮得越喜庆越好。财神下届见了咱们家这样,定然保佑咱们家下一年生意兴隆,财源滚滚。”
刘氏笑道:“咱们家为了接财神做这样装扮,那些做官儿的人家迎禄位星官也是如此呢。连那刚满月的小孩子,手上也要带几样金饰才喜庆吉祥呢。”
宝钗才知道自己是大惊小怪,想起来贾宝玉也喜欢人穿红衣裳,要不怎么又个外号叫怡红公子呢,这年头的人审美还真是后现代。
果然薛夫人抱起她细看。看宝钗相貌又长开了些,圆圆小脸,一双水杏大眼黑黝黝的,流盼之间十分生动。笑起来嘴角边一个酒窝儿若隐若现,眉目宛然如画。越看越喜欢,笑着跟众人道:“果然是我的闺女,生的多么好看。跟小仙女似的。”
薛蟠听了笑着拍手道:“我妹妹自然是最好看的,连仙女也比不上,是不是表弟?”顾云祯被问,虽然有些害羞,还是笑着点了点头,再跑到贺姑母身后躲了起来。
众人见他们薛蟠母子自卖自夸都大笑起来。只有薛恪酷爱女儿,深以为然,摸着胡须,笑着点头。
年夜饭自然是十分丰盛,因那艾军官家眷还没接来金陵,薛慎便将他请了来和薛家一起过年。自然还是男女分席坐了。
席间上四面都放了银烛台,上面四只大红儿臂粗的裹金蜡烛,照的一屋子的人脸色都带了红光。桌上三十几样菜肴摆的满满当当。除了那些过年家家必吃,用来讨口彩的年菜外,最难得的就是那鲟鳇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