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头来,脸上已是带笑,跟甄老太君说道:“钗儿也想跟甄家哥哥一起读书呢。只给我瞧病的老大夫千叮呤万嘱咐,说我这病只是暂时缓了些,还没有去了病根。到了春天,必犯喘嗖之疾。爹娘怕我给哥哥过了病气,生病的时候连自己屋子也不能出呢。老太君一吩咐,我爹娘定然十分高兴,一定会答应你的。想来宝玉哥哥身子这么好,是不怕生病的。”
那甄老太君先还笑咪咪的,听着听着脸就沉下去,笑意一点一点的没了。看宝钗一脸天真笑颜,想来说的都是真话。这孩子再聪明,也就是个将六岁的小孩,那里敢在别家大人面前撒这样的谎?
只怕是薛夫人怕外人知道自己女儿得了难以医治的病症,这才瞒着自己。原以为薛夫人是个老实的,没想到还有这一手。要是今天薛家姑娘没有自己说出来,日后真的送来家里,跟自己孙子孙女一处上学。她又把病传了给别人,几个孙女不说,宝贝孙子宝玉,乃是自己的命根子。宝玉他外头看着好,里面其实体弱,要是染了病,那可怎么得了?就算整治薛家全家,也不够出这一口恶气的。
因见薛夫人和杨氏说说笑笑一起进来,就要陪她打叶子牌。便木着脸跟薛夫人说道:“大年下的,各家走亲访友的,都忙个不了。只怕你老爷也等着你了,我也不好意思让你陪着我一个老婆子打牌,耽误了家事的,日后得闲了再来吧。”说着就让丫鬟端了茶出来。
薛夫人看她脸色不大好,先还以为是宝钗闯了什么祸。看那甄家小公子过来拉着宝钗的衣裳,杀死不让女儿回去,就猜怕是甄家家里出了什么事,不好留客,忙笑着告辞出来。
宝钗高高兴兴拉着薛夫人上了车子,那甄宝玉也跟着跑出来,嘴里大喊:“妹妹留在我家陪着我吧,别走……”后面跟着一群追出来的丫鬟婆子,生拉活扯要把他带回去。
宝钗转过身来给甄宝玉做个鬼脸,小声道:“谁是你妹妹,小屁孩,臭石头!”
出了甄家,宝钗和薛夫人上了自己马车,他家马车里面空间很大,里面布置得很是豪华,跟现代的加长林肯差不多。宝钗和薛夫人喝着茶,等了一炷香时间,薛恪两个才从西门出来。
薛恪因问起薛夫人不是让人传话,说要陪甄老夫人打牌,如何这么早就出来了?
薛夫人也是一头雾水,只得将自己心中所想说出来。薛恪听了反而高兴,因看了眼外头,已经出了甄家这一条街,正走到僻静地方。
他便叫薛夫人坐过来,小声道:“咱们来甄家拜年是为尽礼数。甄家官面上是钦差金陵省体仁院总裁。老太爷还在时,就曾提过,他家乃是太上皇亲信耳目,私底下还有监察江南官场百官的职权。你看看今日多少官儿来拜年。咱们也不过见佛烧柱香,只求不要碍着自家生意便了。”
因想起自己兄弟结交义忠亲王奶兄,也是因为甄家和薛家亲戚玩嫁史三家来往亲密,一早就是义忠亲王一派的得力干将的缘故。
又说道:“咱们和甄家不远不近的就好,年节时送礼来往即可。我家现今虽是户部挂号的行商,和京官外官都有些交情。但是绝不能跟着陷进党争这个烂泥潭里。我知你和杨氏都是长安京嫁来金陵的,只妇人家交情再好也不能不顾家中大计。你以后少跟她来往吧。”
薛夫人心中很是不舍,杨氏和她原本就相识,嫁到金陵后,两人认了同乡,更加亲密。但她向来除了自己娘家哥哥姐姐,其他大事上,都是丈夫说了算,默默点头答应了。
薛蝌就在一边手舞足蹈的给宝钗讲,今天在甄家看了极好的年戏《跳加官》。金陵城内鸿庆班的当家小生演加官,出场时头上戴了乌纱,白色面具,身着大红大绿的补服官袍,穿着黑底官靴,手里持笏板,扮成文官模样。
在舞台上踩着锣鼓奏出的“台台乙台乙台台”的点子,欢快地跳来跳去,跑到台下官员身边一下抖出“天官赐福”的条幅,一下抖出“加官进爵”条幅,到了他们这一桌就抖出一条“富贵长春”条幅来,这演员到那一桌,那一桌的客人就比赛着给赏钱。
小孩子多是喜欢热闹的,宝钗笑盈盈听了,薛蝌虽说跟她相处时日甚少,但性子敦厚斯文,跟她很是亲热,宝钗也拿他当亲弟弟待。
薛夫人听丈夫训话完,就又坐回宝钗身边,问起宝钗和甄家小姐公子相处如何。宝钗听了,忙将甄家三小姐甄铭告诉她的,甄宝玉做下的荒唐事,比如气走先生,爱跟姐妹丫鬟玩闹,不听他父亲教诲的话都说了出来。
看薛夫人一脸惊讶表情,想来以前并不知道。又笑着道:“这甄家小公子也叫宝玉,和那贾家表弟同名呢,又都是养在祖母身边,只怕性情一般顽劣。”
薛夫人笑道:“真是孩子话,哪有名字一样,相貌性情也会一样的道理。你姨娘说了你那表弟十分聪明乖觉……”
还没说完,就听丈夫冷笑道:“那是她的亲生儿子,自然只说好话。聪明不聪明也难说,那一年周岁时,我也去道贺的。谁知宝玉侄儿抓了一把女子用脂粉首饰,连贾内兄都骂自己儿子将来定是酒色之徒!”
薛夫人还是头一次听说,心内虽想着小儿抓周那里能作数,看丈夫提起贾家就脸色不好,便将这话咽下不提。
好不容易到了家,宝钗进了里屋就脱了出外见客的大衣裳。看薛蟠表哥还有宝琴都在炕上等着薛蝌她两个。
忙将今日得的东西都拿出来要分与他三个,谁知宝琴看也不看,笑道:“哥哥姐姐得的还没我们在家收的多呢。”叫丫鬟捧出一盘子金玉饰物来,足有二三十件,宝钗还罢了,薛蝌完全傻眼。
薛蟠最惨,自己家大摆筵席,又搭了戏台,他却只能在自己院子里躲着不能出来看。见了妹妹回来,便死磨硬缠要宝钗跟他说去甄家做客是什么情形。宝钗只好将今日之事说了出来。
薛蟠听的火冒三丈,怒道:“甄家小子好生无礼,竟然把妹妹当丫鬟。”
顾云祯听了笑着摇头道:“这甄公子望文生义,其实并不知书。妹妹小名宝钗,裙钗乃女子代称,钗者,女子头顶饰物也,可见独占鳌头之意。宝字又是寓意妹妹乃钗中之冠,将来妹妹长大,定然冠于群芳之上。”
宝钗不知道自己的名字,竟然还有这种新奇解法。知道表哥怕自己因甄宝玉那样说了,心中不快,这才想出这话来逗自己开心,也就真的笑逐颜开。
作者有话要说:哇哈哈,俺的文上了强推!谢谢编辑,谢谢各位读者支持啊,这两周必须拼命多写了。
俺不会写小剧场,特发一个八卦儿写的红楼梦简介出来炸霸王。
谁能告诉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娘死了,爹也死了,还要千里迢迢寄人篱下
她怎么那么命苦啊
那个面如冠玉,肤如凝脂的公子是她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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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生辰宝钗献账册
那甄宝玉几次三番在家里闹,催逼着他祖母派人去薛家接了宝钗来陪他,甄老太君又劝又哄,无法子只得骗他,说了宝钗有大病,只能在家中调养,不能出外见客等语。
甄宝玉只得叹惋一番。可怜这样一个美人妹妹,竟然应了戏文中,倾国倾城貌,多愁多病身的谶语。自古美人薄命,为宝钗掉了几滴眼泪,因几位亲戚家的妹妹又来了甄家,也就把宝钗丢到一边了。
现代人过年大多只有七天年假,古人就郑重其事的多,各家亲戚世交送礼拜年,直到元宵节才算告一段落.
薛蟠继续在家“养病”,不可外出。薛恪便带着薛蝌顾云祯两个往来应酬。两个孩子长得俊秀端正,打扮得十分体面,举止又斯文有礼,长辈们见了谁不喜欢?那些太太夫人更是稀罕个没完。
薛蝌跟着父亲常年在外,做客是常事。顾云祯先还有些腼腆,出门多了之后,嘴也变甜了。见人就叫爷爷奶奶叔叔伯伯,然后跟着薛蝌一起行礼拜年,压岁荷包差点收到手软。
荷包一鼓,顾云祯就寻思开了。他早打听到这个月二十一日是宝钗生日,想着正月里金陵城各种庙会不断,借着出门,搜罗一件礼物送给表妹的。
可是大街小巷各处商铺一一逛过,所见之物不过是些糖人、小鼓、扳不倒、皮老虎、蜡鸭这些孩子玩具,就是绒花、帕子、荷包这些寻常女子物事,还有卖花鸟鱼虫的,没有一件合他心意。
没买到只能自己动手做,顾云祯琢磨了几天,左思右想方想到一个主意,倒还有些意思,就悄悄的准备起来。
薛家这个年过的着实喜庆,热热闹闹的到了元宵节。这个节日也就是古时候的上元灯节。世人皆称秦淮灯火甲天下,从正月初八这一天起,各家就开始张灯结彩。
薛府也在府外挂出自家新制的纱灯。宝钗看这一组灯足有她三个身子高,说的是柳毅洞庭遇龙女的故事。这纱灯是请了匠人用竹木先搭出框架,在裱糊上各色上等薄纱。里面点了蜡烛,外头看起来五光十色,这灯就跟活得差不多。纱灯上洞庭龙宫里的亭台楼阁,书生柳毅和龙女的容貌饰物都是工笔绘制,各种鱼虾蟹贝也似乎在海水中缓缓游动,引得许多人驻足围观。
到了正月十五日,整个金陵城变作不夜天,街市成了灯的海洋。薛蟠一早闹着要出去看灯。偏薛夫人说这几年,常有外地丧尽天良的人贩子,趁元宵节热闹混进城来,专拣那富裕人家,长的齐整的孩子拐走,不许他去。
宝钗这才想起那苦命的甄英莲,好像就是看灯跟家人走丢的。想到这里,便狠命瞪了薛蟠一眼。偏薛蟠一眼瞅见了,傻乎乎问道:“妹妹可是昨夜没歇息好,你眼睛抽筋呢。”
外面人人出外看灯猜谜瞧百戏,还有传说中桨声灯影的秦淮河也不能见,宝钗有点沮丧,无聊中托着下巴,想起了有关上元节的诗词,好像都很那什么,很有点香艳哦。
含蓄一点的如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满春衫袖。婉约一点的,东风夜放花千树,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还是更直白的灯火楼台处处新,笑携郎手御街行。
说起来这上元节,其实就是中国古代的情人节。名为看灯,实为看人。嬉笑游玩之间,火树银花下,宝马香车,纤腰魅影,暗香袭来。好吧确实有那么一点点少儿不宜,宝钗乖乖去和表哥玩金鱼灯去了。
进了正月宝钗就掰着手指头过日子,明天就是正月二十一,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生辰,终于长大一岁啦。
薛恪为了给女儿祈福,在栖云寺外设了粥棚施粥十日,又给金陵城中惠民局送去几百斤常用的药材,还给养济堂捐了五百件棉袄。这一番下来,少说也要花个两三千两银子。
宝钗听母亲说起来,心中十分感念父亲一片慈心。红楼原著里自己去贾家客居时,十五及笄的大生日,贾母只出了二十两银子,果然还是自己亲爹好啊。
这一日就是宝钗寿日,早起她盛妆换了礼服,薛夫人亲自给女儿做了长寿面,各人分着吃了。吃完宝钗就要给各位长辈行礼。
同喜铺了红毡,宝钗就在父母面前跪下,让蕊香拿出一个小托盘来。口中道:“女儿生日,便是母亲受难之日。全靠爹娘慈爱抚育,女儿方能平安长大。这是女儿送爹娘的小小心意,还请笑纳。”
这一番话,听得薛恪心里熨帖,脸上含笑。薛夫人想到自己生女儿受的苦,觉得实在值得,只好奇女儿送的是什么?
只见托盘内盛着两张小小的云纹笺,薛恪拿起来一看,中间只写了圆滚滚三个字:按摩券。薛夫人不解,忙问女儿这是做什么用的?
宝钗笑道:“这个按摩券是给爹娘专用的。在这一年之内,可以让女儿帮着按摩三十次。不管是捏肩,捶腿,揉腰都行,随传随到。用一次我划一笔,写完六个正字就无效啦。”
女儿这样古灵精怪,又有孝心,薛恪越看越是喜欢。宝钗的书法是他亲授,看女儿在这云纹笺上书写的字体,连自己也从未见过,忙问:“钗儿你写的这个字是什么体,有些形似古篆,又有几分颜体的浑厚,从何而来?”
宝钗写的是后世广告宣传单上常见的pop字体,算是美术字的一种,见父亲问,只得答道:“这是我自己乱写的,因看起来圆乎乎的,我叫它做圆体。”
薛恪在书画上有些造诣,深知自创一门书法,连大文人大才子都未必能做到。虽然女儿这个圆体不过是顽童一时起意,谈不上什么笔锋间架,但宝钗能够别出心裁,不拘泥于先贤框架,这一点就比自己要强得多了。
薛夫人也是欢喜非常,假意说道:“我先下就有些儿腿酸,乖女儿上来帮你娘捶两下子。”
宝钗鼓着嘴道:“娘,我今儿可是小寿星呢,你让同喜姐姐帮着捶吧。这按摩券要明日才开始用呢。”众人见她这样都乐了。
宝钗又拿起托盘内一个小小账簿,递给他爹道:“这是女儿学着爹爹瞎记的帐,爹爹得空看看,可有记错的。”
宝钗学记账的事,薛恪早就听薛夫人提过,对女儿好学之心十分嘉许,含笑点头答应了她,又拿了一个蓝底描金的方盒出来,给了女儿。
宝钗打开一看,差点傻眼,里面装的竟然是一套小孩子过家家用的玩具。都是银制的袖珍小桌子,小酒壶,小杯子,小碗小盘子什么的,老爹实在想的太周到了。
宝钗又给薛慎夫妻行了礼道:“钗儿谢过二叔婶婶关怀爱护。”刘氏忙拿出一件西洋金制珐琅玫瑰小怀表给她做寿仪。
薛慎笑着逗她道:“钗儿,那按摩券,二叔可有份?”
宝钗小脸急得通红,果然人不患寡而患不均,没法子只得道:“长辈们人人都有份的。”伸出一只小爪亮出白白胖胖的五个手指头,又道:“不过二叔二婶只可享受五次免费按摩。”
贺姑母笑说,连我也有?宝钗给姑母鞠躬道:“当然有的,宝钗谢过姑母教诲。姑母可以按摩十次。”
“为何你姑母十次,我和你二婶只有五次?”薛慎继续笑问。
宝钗想了想,扭捏着道:“现下姑母教我读书呢……”
原是学生讨好先生,宝钗公然拍她姑母马屁,众人一听都大笑起来。
贺姑母也笑了半日,方叫丫鬟拿出一套亲手给宝钗做的衣裳出来。
象牙色底荔枝红滚边潞绸小袄,上面绣了两只五彩锦鲤在绿叶红荷花下戏游。还有一条小小的月华裙,腰间足有百十道细褶子。每一道褶一种颜色,由月白色到粉红再到玫瑰紫渐变,一层层晕染开来,裙边上同样滚了荔枝红的花边,十分淡雅别致,宝钗恨不得马上就穿上显摆。
薛夫人和刘氏没口子的称赞贺姑母手巧,因说起来这月华裙十分费工夫,只怕早晚赶制也要花一个月呢。宝钗听了,忙又谢了一回。
薛蟠送妹妹的是一套蝶儿谱,这东西就是一种古代积木,可以搭亭子小楼什么的,不过一般都是女孩子玩的,考虑到他已经几个月不能出外,还让小子们出门给自己买了生日礼物,宝钗觉得这个哥哥真不赖。
到了顾云祯这里,只见他拿出一个小小的册页来,宝钗打开一看,是个六幅画册,画的都是一个小姑娘。双眉弯弯,颊边梨涡微现,一双大眼,可不就是她自己。
画的都是她平日的样子。有她荡秋千的,有读书的,有摘花的,有弹琴的,有喂鱼的,还有一副画得是她拔了鹤羽,被大白鹤追着跑的。画的比例有些失调,头大身子小,笔触也很是稚嫩,但构图生动活泼,带着纯真童趣。
宝钗看了又看,爱不释手。顾云祯看宝钗喜欢,总算放下心来。
他旁边的丫鬟忍冬笑着念了句佛:“阿弥陀佛,小姐不知道,表少爷老说画得不好。这几天画了又撕,撕了又画,日日熬到二更天,画了怕有上百张,这才挑拣出这六副装成册子来,别说我瞧着画的很好,就单是这份心,小姐也必领情的。”
宝钗听的心里暖暖的,对着表哥展颜一笑,顾云祯看她笑靥如花,秀美绝伦,恨不得立时拿出笔画下来。
庆生辰少不得吃酒席,今日摆的一桌金陵水席,冷盘是红油拌扁尖丝,冷切猪心笋片,虾米皮拌笋干丝。热菜就是长江里的刀鱼,鮰鱼,多刺的鲥鱼,还有极大的车螯。
素菜除了水八鲜,还有旱八鲜,乃是芦蒿、荠菜、枸杞头、苜蓿头、马兰头、香椿头、菊花脑和鹅儿肠等八样野菜。过年时大鱼大肉吃腻了,这几样时蔬倒十分爽口,还可以清清肠胃。
宝钗吃得正高兴,就见同喜慌慌张张小跑着进来道:“老爷太太,长安京贾家姨太太派人来,说有急事找。”
薛夫人一听,也不顾众人正吃饭,忙叫人进来。这一次来的却不是郑华家的,乃是王夫人的心腹男仆周瑞。
周瑞一身青色绸面皮袍,已经有些脏污,显是风尘仆仆一路赶来的。他走进来拜见薛恪夫妻后,忙说道:“回姨老爷太太,我们珠大爷病了。在京里瞧了不少太医,也稳不住病势,夫人说请姨太太帮着荐几位好大夫,另外寻些上好的人参是要紧的。”
薛夫人大急,薛恪也忙问道:“你先说说珠儿是怎么病的,病情要不要紧?”
周瑞忙回道:“不瞒姨老爷,我们珠大爷最是好学上进,偏去年秋闱时病了,不能下场应试。因错过这一次,又要等三年,心上便有些不痛快,日日读书到三更才罢。冬日里和我们老爷出外拜年,路上又遇到几位得中的旧友,就有些郁结于心。前些日子受了些寒气,突然间就头晕目眩,不能起身了。京里的太医都请来瞧过,都说珠大爷肝气郁结,心火过旺,只能慢慢调养着。如今太太见大夫们总没有个准话,便派了我来报信。”
薛夫人一听,险些掉下泪来。薛恪虽不喜王夫人,对贾珠却很有好感,忙道:“外甥儿的病要紧,人参药材这里或是京里生药铺都不缺,用得着尽管使人去拿,今日天时已晚,明日我便让全安拿了我的帖子去请大夫。你先下去吃了饭,好生歇息会吧。”
周瑞忙谢过,跟着人下去了。忽然得了这样的消息,大家都无心说笑,吃完饭各自散了。
薛夫人为自己姐姐焦着心,也不想歇息。看丈夫坐在灯下,拿着女儿的小账本,翻来翻去,又拿出算盘来对账。他脸色郑重,叹了好几次气,忙问道:“老爷可是为珠儿担心,我想着这病听着沉重,但珠儿到底还年轻,说不定过些日子就好了也未可知。”
薛恪看了妻子一眼,思虑一回方说道:“我自是盼着珠儿早日病愈,但这会子我担心的是咱们女儿,你瞧瞧她这账簿。”
薛夫人心中疑惑,女儿的病一早好了,眼下天天精精神神的。接了小账簿随便翻了一回,看都是记着今日得了几个金棵子之类的话。想了一想问道:“可是咱们钗儿胡乱记账,不识数,老爷担心她日后不能理家?”
薛恪叹了口气道:“咱们女儿那里不识数,你看她这账簿,比我用的出入进账法还要明白便利,你看着是孩子话。可是分的多么清楚明白。这进字部说的是她得的各类收入,月例,压岁钱都分开记着。这缴字部说的各类使费,一项一项都列的清楚。这存字部将这些年来积攒的资本都算准了。这该字部说的是她暂借给丫鬟使的银子。我原只觉得钗儿比寻常孩子早慧,今日看来,咱们女儿天赋见识,连大人也不如她。”
薛夫人听了奇道:“女儿比旁人聪明,老爷和我该高兴才是,那里用得着担心呢。”因又笑道:“世上人哪家不是重男亲女,唯有老爷,向来把钗儿这个女儿,看的比蟠儿还重呢。”
薛恪摇头道:“钗儿要是个儿子,我自不用担心。但礼法所限,难容女子出外施展才干。更何况这世间能有几人能够福慧双修的?慧极必伤,我另可钗儿笨些,多些福气。”
薛夫人是个没主意的,一听丈夫如此说,也开始担心女儿,忙道:“老爷既如此说,可有解救的法子没有?
薛恪皱眉道:“只有咱们多行善事,多给女儿积些功德。只望咱们都能长寿,能护着女儿一世平安喜乐。”
薛夫人道:“我有个主意,如今钗儿已经六岁,按理也该学些女红针黹。如此一来,说不定能让她心性踏实稳重些,老爷说怎么样呢?”
薛恪一听,自己心疼女儿,但女儿家总有一日要出门子的,学些女红也是正道,偏点头应了,夫妻两个又闲聊几句歇下不提。
宝钗还不知道,自己体谅父亲辛劳,捣鼓出后世的记账法,反而让父亲心忧不已。她这些天过的很是快活,就好比是温水里的青蛙。差一点就忘了,自己穿越的是大悲剧红楼世界。贾珠重病这件事让她清醒过来,提醒着她,不可沉醉于幸福时光。她的头上依旧高悬着失父败家的利剑。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对不住了,我这两天被强行拉到亲戚家帮个孩子参考志愿,现在才来更新。
富家少爷,游戏花间,玩诗、玩书、玩丫环,玩出率真性情
落魄小姐,父母双亡,哭情、哭爱、哭青春,哭出红颜薄命
温柔贤淑、隐忍而行的富家千金,能否赢得浪荡公子的真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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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如云静水微澜
薛夫人是个心内存不住事的,得了丈夫的许可,第二日一大早就起来。忙忙的让人开了库房,找了许多家中珍藏的好药材出来。
她都捡着贵重的拿,什么牛黄熊胆,麝香冰片,海龙虎骨。还有那一斤多重的何首乌,一包好人参。想到贾珠病重,姐姐不知道愁成什么样,又包了上好的冬虫夏草,燕窝花胶给王夫人补补身子。
内中有个三尺来长的大锦盒,装的是一颗六批叶,差不多七两多的长白山百年老参。这支人参形体完整,单是参须就有两尺来长,年限据生药铺的掌柜推断,足有三百来年。
此时朝廷禁止到关外私挖人参,市面上的好人参少有真品。这样好参,要不是薛家生药铺长年和东北参行交易,只怕有银子也无处买去。
薛夫人一一收拾停当,方找了妥当人快马送去长安京,心中盼着贾珠重病得医。姐姐人到中年,宝玉还小,贾珠乃是她终身所靠,若有个万一,岂不是跟摘了心肝一般?
薛恪也是放下手中生意,亲自帮着贾珠到处找善治伤寒的好大夫。忙了几日,那些在金陵城有些名望的老先生,看了周瑞带的医案,一个个面带难色,推说年纪太大故土难离等语,都不肯去。
只有跟薛家交情不错的杨大夫和叶大夫两位,碍于薛恪情面,推辞不得应承下来。但也事先跟薛恪说了,伤寒乃是重症,何况贾珠耽误了最佳疗治时机,还兼有心病。
《金匮要略》中有云:伤寒大病后,余热未解,或平素多思不断,情志不遂,因而形神俱病。贾珠这样的症候,是病势沉重已达经脉,医生医得了病,医不了命,只能尽力而为。
杨叶两位大夫做了薛家快船,紧赶慢赶到了长安京贾府,拜见了贾太君贾政贾赫,王夫人派丫鬟带着进了内院,到贾珠床前一看。
只见贾珠脸色发乌黯淡,舌苔焦黑,身上的肉已经瘦干了,四肢都细的跟柴火似的。贾珠无力坐起说话,只是不断呻吟,浑身不住发抖,手脚冷得像冰一般。
他两位看出贾珠的病已经十分凶险,眼下不过熬日子罢了。但医者之心,救死扶伤原本就是和阎罗王抢生意的。看贾家上下人等如此焦灼,贾珠还有位已坐下胎的娇妻殷殷期盼,两人实在不忍心说什么场面话。不顾路途劳累,轮番诊脉,指望能找出法子,留住贾珠一线生机。
凡病势急重的不论邪实或正虚,均宜用大剂重剂予之,使攻者可以胜邪,补者得以匡正。杨叶两人商量了一夜,若是常见的方子,其他大夫一早都试过,决定冒险用《伤寒论》的调胃承气汤治一治。
杨叶两位原是金陵本地名医,对伤寒内症颇有些心得,但在长安京并没什么名气。贾老太君心中就有些不大放心,拿过药方子来看,只见上面写的是:
调胃承气汤
大黄(五钱)甘草(三钱)芒硝(一钱半)
贾老太君一看就吓了一跳,心内想着自己孙儿身子如此虚弱,那里禁得起大黄,芒硝这样的虎狼药,这薛家送了大夫也不知安得什么心,不是来救命,反是来催命的!也不给诊金,立时就要叫人把两位大夫打发出去。
李纨早哭的眼泪都快干了,之前家里请来的大夫,个个都束手无策,口中只说人事已尽,只看天命的话。好不同意来了两位大夫,肯给丈夫下方子,哪怕死马当做活马医,也比坐以待毙强。
可是贾家哪里能轮到李纨来说话,公公贾政见贾母不安,也说儿女之数,皆由天命,非人力可强者。珠儿百般医治不效,想天意该如此,何必让他再受一重罪去。
贾赫和邢夫人劝了几句不听也就作罢,只有王夫人还对贾珠抱着一线希望,苦求贾老太君,务必请了家中常年供奉的王太医和张太医来,看一看这法子是否可行。
同行本就容易相嫉,等张太医和王太医两位一到,看了他两个开的调胃承气汤。张太医立时就冷笑起来,说道:“病人身体冰冷,只可用大热之药回阳救逆,你二人开了泻热的方子,不止不对症,简直就是无乱治病的庸医。”
杨大夫辩解道:“病人四肢冰冷,身子枯瘦如柴,但舌苔焦黑,神志不清,乃是因为体内热盛,病气发了邪火,导致体内津液丧失。此时若能去了邪热,留存人体的津液,这样病人的身体就能有一线生机。到时再慢慢疗治,病人说不定就能沉疴得愈。”
两位太医之中王太医的医术又高明些,他听了杨大夫所言先是一惊,越想越觉得杨叶两位的法子有道理,或可一试。
但他自己乃是贾家供奉的太医,贾珠的病自己一直用的是温阳的药方,此时若认可杨叶两位,不止承认了自己诊错了病,开错了方。医术不如对方,还要负上耽误贾珠治病的责任。
想到这里,便和张太医同一战线,问道:“两位大夫巧言如簧,我家世代为医,可从没听说过这样的法子。病人手脚冰凉,还用虎狼药泻热,我是不敢的。”
这王太医乃是太医院正堂,世代为医。杨叶两位却不是世医,本领再大,在贾家人眼里也上不得台面。
两相比较之下,人人都信了王太医所言,杨叶两位为病人着想,不顾自身名誉,辛辛苦苦辨证治方,还没能下针用药,就被驱赶出了贾府。
薛夫人还不知自己和丈夫的一片好心,都被贾老太君当做了驴肝肺。眼下她正忙着张罗让宝钗开始学针黹女红,只是一时想不到谁来教宝钗合适。
说起来薛夫人自己日常虽也做针线活,但只擅长做衣服鞋袜,刺绣、打络子这些精细手艺比不得针线上人。
贺姑母嫁人之后,得婆婆真传,有着一手顾绣绝活。只是一则这顾绣据说是顾家家传手艺,有只传媳妇不传女儿的说法。二则,贺姑母早间要叫孩子们读书,她自家也有事务要料理,不便再劳烦她的。
这边厢宝钗正为贾珠悬着心。虽说这位宝玉的哥哥,在红楼梦中的角色是个酱油中的酱油。刚出场就一病死了,连长什么样子都没提过。好像他的出现,就是为了交代寡妻李纨和遗腹子贾兰。
唯一的信息就是他十四岁进过学,由王夫人口中,这长子贾珠似乎比小儿子贾宝玉要有些出息。宝钗总觉得如果贾珠没死,或许贾老太君不会一味宠溺贾宝玉,王夫人不会如此醉心权力,当然这只是她一厢情愿胡乱推测。
或许是因为穿越到一个看似虚拟的空间,那些远离自己的人,有时候会给宝钗他们是游戏中npc的错觉,但事关一个人的生死,宝钗有些期盼自己这只蝴蝶,能够改变点什么。
宝钗听说父母要她开始学女红,虽说有些意兴阑珊,但也知道这件事是无可逃避的。这年头女子讲究的是德言容功,不是琴棋书画。上到公主皇后下到村姑贫女,只要你是女人,就必须会做针线活。你要不会,即使家境富裕用不着自己做,将来出嫁免不了被人拿捏。
三国时曹丕的皇后,曹植心中的洛神甄宓,小时候爱读书习字,不喜做女红。她哥哥甄尧便告诫她:汝当习女工。用书为学,当做女博士邪?
大观园里的女孩子个个都会女红,体弱需要静养的黛玉,也免不了要做个香袋荷包给宝玉。孤苦的史湘云,在家里被迫做活做到三更天,还要忙里偷闲帮贾宝玉做扇套做鞋,更不用提针线高手晴雯了,病得要死要活,还要挣扎着帮宝玉补雀金裘。
宝钗最汗的是自己在原著中简直是自找苦吃,到夜里还在灯下做活,也不怕近视,似乎对于做女红这件事颇有点乐在其中。
宝钗在前世忙于生计,但周围也有几个朋友喜欢做手工活,都很乐此不疲,当然女红对于古代女子是功课,对现代女孩子是娱乐。不过丝线换做毛线,绣花针换成棒针。描绣变作十字绣,荷包变成围巾中国结,内里寄托的女儿心其实没有都是一样的。
宝钗看薛夫人精心选了几日,方从薛家媳妇子中挑出一位针线出众的。这媳妇的男人叫刘勇,在外院花厅管着茶水。
宝钗看那刘勇家的,只见她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月白杭绢袄子,水蓝绸面掐牙背心,下面一条玉色裙子,头上只带着一支银如意簪,面貌平常,打扮得十分干净利落。
薛夫人贺姑母刘氏三个,又叫她拿出几色针线来,看了刘勇家绣的东西,小的荷包香囊,大的绣屏,件件都很精巧。
宝钗拿起一个绣童子捉知了的肚兜,连那童子爬在树上顽皮得意神色都栩栩如生。看得出刘勇家的虽不识字,却是心灵手巧,不管花鸟虫鱼,还是楼台人物,她都描得出新奇花样,绣活针脚细密,配色也丰富有层次。
刘氏与贺姑母又问她些话,刘勇家的也答得简练有条理,薛夫人找了些人来仔细问了刘勇家素日行事性情,是个老实做事的。
至此方定下来由她教宝钗女红,许她一个月四两银子的月例,一年四套衣裳,到年底还另有赏钱。
那刘勇家的喜出望外,这活计比在针线房轻省不说,月例还多了四倍。忙忙的跟薛夫人说一定尽心尽力。因想起一事来,不知自己开口是不是合适,会不会被夫人怪罪,又有些犹疑。
薛夫人见她欲言又止,便问:“有什么难处只管说,要用什么物事也只管开口。”
刘勇家的便道:“请夫人勿怪,我想着咱们府二小姐还小,只有大小姐一个学针线,没个和她一般年纪的小姑娘陪着,我怕小姐学着无趣呢。”
薛夫人听她提起这事便笑道:“这有什么可怪罪的。我心里也想着呢,只年底下事多就混忘了,咱们宝钗也该添几个小丫鬟,陪着说笑玩闹也有个伴。”
刘氏便道:“嫂子得闲便从家生子挑几个出来,让婆子们先教了规矩,挑出好的来再给钗儿使吧。外头买得不可靠,模样再好,性情来历也难说。”
薛夫人就笑道:“老太太的规矩我也记得呢,你放心吧,咱们家出不了那等刁钻的丫头来。”
宝钗笑了,那个会打络子,会编花篮,天真烂漫的小丫鬟,莺儿就要跟她胜利会师啦
生死有命聚散无常
薛夫人担心女儿书读得多了,过于目下无尘,不能脚踏实地,就想着用针线活计好好磨磨宝钗的性子。
她从自己的针线笸箩里,找出许多零碎细布料子,让刘勇家的钗从基本针法教,她在一旁监督。
薛夫人原以为女儿必要跟她撒娇,没想到宝钗竟然真的听话,放下书本子,耐住性子沉下心,拿起针线,认认真真学起来。
刘勇家害怕自己教的不好,小姐不喜欢学,丢了这门好差事。想了许多巧法出来。先是画了方胜纹样,让宝钗顺着直线练习刺针。描了一串圆滚滚的紫葡萄出来,一圈一圈的练打籽。还绘了单层的寿菊,依着笔墨勾勒出的轮廓,绣出细长的花瓣来。
前世宝钗学小提琴,刚开始的时候练习世界名曲,即使在别人听起来是杀鸡锯木头的噪音,她依然演奏的浑然忘我,陶醉不已。现在学起绣花来,虽说没兴趣跟学琴没得比,她也只能用心卖力练习。
宝钗一面练习,一面感叹,怪不得有话说,一件龙袍等于八位绣娘的一生。瞧不过短短一个月,还没绣出什么成果来,她就折断了十来根绣花针,粉嫩的小手上也不知被扎破多少次。
薛恪这一日回家,见女儿终于绣出一朵看不出什么品种的花来,倒比儿子薛蟠已开始学论语更高兴些。
他拉起宝钗的手一看,只见女儿白白嫩嫩的手指头上布满了针眼,十分心疼。得知宝钗不惯用蜂蜡来护手,忙从外头寻了一罐子好马油来给女儿使。
薛家人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候,贾家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贾家人为求稳妥,终是没有采用奇险的救命法子。贾珠之病,一日重似一日,大多时间人都是昏睡不醒的。
因贾珠连吞咽都是无力,王夫人只能每日熬了参汤出来,让人给他强灌下去,勉强吊着性命。
这一日贾珠却突然清醒起来,看祖母、母亲、妻子都守在自己床边默默垂泪,便挣扎着想要说话。
贾府众人见他缓过来,心中明白这是回光返照了,忙叫人喊了贾政贾赫贾琏等人过来。
贾珠此时已是油尽灯枯,只因舍不下亲长娇妻,还剩的一口余气在心头撑着,合目静养了一会,耳中似乎听见,连宁府的贾珍夫妻也都进来了,强自睁开眼一看,家人差不多都到齐了。
贾珠便使劲抬起手来,一手拉着贾老太君,一手拉着王夫人的手,喘息着道:“孙儿已是不中用了,累得祖母太太父亲白操了一辈子的心,不能如父母所望,以科举显身成名,光耀祖宗门楣——”
贾母王夫人正看着他哭得死去活来,一听这话如同摘心去肝一般。
贾母偏骂儿子贾政道:“素日不是你逼着珠儿日日写字念书,好好的孩子也不会身子熬坏了,这会要是珠儿有个好歹,你可遂心称愿了吧?”
贾政心内本就难过至极,听母亲埋怨自己亦不敢辩,只是低着头默默看着儿子。
只听贾珠喘了半晌,开口接着道:“恕珠儿不能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尽孝了。”
贾珠转过头来看向李纨,她高高隆起的肚子内是自己的骨肉。他凹陷的眼眶中,空洞的眼内闪过一丝光芒,往妻子这边伸过手来,李纨忙跌跌撞撞冲到床边,拉着丈夫的手泪流不已。
贾珠喘着气看着妻子道:“是我误了你了……”
李纨心痛如绞,抽泣跟贾珠道:“你放心,我定会顺顺利利把咱们的孩儿生下来,教导他成人,你好好养病吧。”
贾珠听了微微点了点头,又殷殷看向祖母母亲道:“我走后,还请老太太看顾他们母子……”
贾母老泪纵横,忙道:“珠儿放心,你媳妇孩子,都有我呢。我定不会让他们受一丝委屈。”
王夫人泪流满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看着贾珠,只是连连点头。
那贾珠心愿已了,长叹一声闭上眼睛,眼角滚下一串泪来,头往枕边一歪,撒手西去了。
外面还是黑天,下着凄凄的冷雨。荣国府二门上传事的云板连扣四下,贾府在阖家上下几百号人震天憾地的哭声中,变成一片素白。
贾府门外挂出了白灯笼,各处门上的匾额也都用白布遮了。人人换上白衣素服。
贾母活了几十年,生离死别之事经过见过得多了,更何况贾珠的病拖了这几个月,后事早已做了准备,心中再难过,但比起儿子儿媳,倒还能看得开些。
贾政与王夫人暮年夫妻,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心中伤痛难于言表。
贾政是恩荫得官。长子贾珠性子和他最像,自幼酷喜读书,原指望贾珠能继承自己的志愿,走科举之路入仕途。贾珠之病也有部分原因,是贾政不许他靠祖宗余荫,功课上逼得太紧,身子没有保养好的缘故。
贾政心中痛悔交集,想着贾珠这一去,自己人到中年,膝下寡欢,只剩下两个儿子。一个宝玉,虽是妻子王夫人亲生,但性情顽劣,最恶读书,向来不为他所喜。赵氏刚生下的环儿,尚在襁褓之中,也不知将来是好是歹。
贾政向来极少感情外露,今日越想越是心下凄然,满眼泪水忍不住般夺眶而出。
王夫人更是悲痛欲绝,贾珠乃是她的亲生长子,自幼好学上进,又最孝顺她。王夫人不得丈夫宠爱,婆母也不见得真心喜欢她,大女儿到宫里做女史见不着面,宝玉还小,原想着下半生就靠贾珠,如今一病去了,自己哪里还有指望?
一屋子人里三次外三层,围在贾珠床边嚎哭不绝。李纨还不能接受丈夫去世的现实,眼看有人上前要给贾珠换衣衾,不及阻拦就昏了过去。家人怕她哀恸太甚,伤及腹中胎儿,忙请大夫开了安胎的药方,让她服了静静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