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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朱昭宾/陈凯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8:01

《最后的较量》

作者:朱昭宾/陈凯

内容简介:

《最后的较量》1949年春,渡江战役即将打响。代号“风筝”的地下特工戴天明接到任务,配合“风鸟”完成“花海流连”行动,破坏重兵把守的蓉容城炮台,我我军顺利渡江扫清障碍。

《最后的较量》精心设计的假叛变却成了真叛变,重要情报随之大量外是不惜暴露自己除掉叛徒,还是继续潜伏,等待新的机会?战友牺牲,同志误会,对手猜忌,处处陷阱,步步杀机……同名电视连续剧由著名影星李婉僮、小宋佳、李瀚均联袂主演。

作者简介

朱昭宾,1959年生,祖籍江苏盐城,现供职于安徽人民广播电台。

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终极悬案》《无罪辩护》;电影剧作《血路苦旅》《死亡预谋》;电视连续剧《欲望旅程》《终极悬案》《最后的较量》《保密局的枪声》《脸谱》等。

陈凯1977年生,黑龙江阿城人。山东电影电视剧制作中心编剧。

主要作品有电视连续剧《烈火红岩》《最后的较量》《人小鬼大刘罗锅》《大地》等。

引子

夜。细雨。灯火迷离。

滨江南岸古镇容城,冷清、萧杀。

静谧的街道空无一人,稀疏的雨滴从街道两边屋檐下缓缓落下,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小巷深处传来。一个黑色的身影像灵猫一样在小巷中穿行……

国民党国防部保密局容城站院内树影婆娑,气势森严,二层法式小楼的窗口透着阴森的灯光。这时,天际划过一道闪电,一声炸雷惊魂夺魄,紧接着一声骇人的惨叫刺破了夜空。

刑讯室内,一名遍体鳞伤的地下党员昏倒在铁制的几案上,发出“砰”的一声。保密站行动组组长沈腾走向前,一边撕开男子那沾满血迹的上衣,一边发出诡异的冷笑。他一招手,从一个特务手中接过一把匕首,随后将闪着寒光的匕首顶在男子的腹部……

保密局容城站侦防组组长戴天明匆匆来到保密站大门外,他就是刚才在夜雨中穿行的“灵猫”。他的另一个秘密身份——中共地下党员。代号:风筝。

几缕雨水从戴天明俊朗的面颊上缓缓滑落,沾湿了那身笔挺的国民党军官服。他目光忧伤,满脸焦虑。

此时,一声更加凄厉的惨叫声从二层小楼里传来。

戴天明停下脚步,抬头朝二楼望去,窗口映出几个晃动的身影。

保密站突然静下来,除了沙沙的雨滴声,仿佛一切都凝固了。一丝不祥的预感划过戴天明的心头,他心里一紧,急匆匆跑步上楼。脚步刚刚在刑讯室门前停下,门突然开了,他不禁愣了一下。

一个白色的托盘被沈腾端了出来,托盘上是一个沾了些许血迹的蜡纸团。戴天明扫了一眼托盘里的纸团,外表冷漠,心里却是一阵绞痛。

沈腾和两名特务护卫着托盘,直奔保密站站长办公室。

刑讯室内空无一人,一具尸体覆盖在白色的床单下,腹部上的床单已被鲜血染红。戴天明心情沉重地走向前,缓缓拉开床单,只见死者遍体鳞伤,双目怒睁。戴天明伸出手,将死者的双眼闭合,又把床单缓缓拉上。

眼看着自己的同志在自己的面前倒下,自己却一点办法都没有,愤怒、悔恨、心痛……一下子涌上戴天明的心头。他的手滑向了腰间的枪,真想拔出手枪为自己的同志报仇。可严峻的现实不允许他这样做,他想到“不死鸟”对自己下达隐藏的任务和嘱托。

“隐藏!”

六年来,他的心里只有这两个字;六年来,他身边没有一个自己的同志;六年来,他没有接到一件上级指示的任务;六年来,他就像一枚被遗忘的棋子……

他最大的任务就是“隐藏”!

戴天明顿时清醒了许多。他把身体靠在墙壁上,努力调整着自己的情绪,然后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军装,瞪着血红的双眼走出刑讯室。

来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戴天明疯狂地用水冲洗着自己的脸。随后,他慢慢抬起头,双目怒视着镜子中的自己,久久不愿离开。镜子上有水珠缓缓流下,仿佛那是他自己的泪水。

夜色低沉,乌云低垂,细雨纷飞。

国民党保密局容城站站长办公室内亮着灯。刚刚接到“容城要塞司令部情报处处长委任状”的尚九城,站在巨幅蒋介石画像下,仔细端详着委任状,一脸志得意满的神情。

一阵电话铃声骤然响起。尚九城看了一眼桌上的电话,将手中的委任状随手丢在一边,伸手拿起电话:“我是尚九城。是月桥啊!你已经到容城了?爸爸一会儿还要参加一个会议,我先让戴天明去接你……”

“爸爸,我……”

女儿的话听上去既亲切又陌生,尚九城眉头一皱:“什么?你不是一个人?解除婚约了?胡闹!月桥,你和戴天明是有婚约的,你的未婚夫只有一个,那就是戴天明……”

听到女儿跟戴天明解除婚约,尚九城脸色随之阴沉下来。“简直是胡闹!”他火冒三丈,对女儿的任性大为不满。

这时,沈腾走进站长室,他将托盘放在尚九城的办公桌上,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报告站长,东西取出来了。”

看到尚九城生气的样子,沈腾恭恭敬敬,不敢有一丝怠慢。

尚九城调整了一下情绪,俯身趴在托盘上,仔细端详着带血的纸团,然后用双手小心翼翼地将纸团打开——上面有一些或清晰或模糊的针孔刺字。

“手术很成功。”尚九城冷笑了一声。

戴天明从卫生间出来,一副冰冷的面孔,若无其事的样子。他轻轻来到尚九城办公室门口,停下脚步,竖起耳朵,聆听屋内的动静。

“零点行动,一个不留!”尚九城一脸威严地向沈腾发布命令。

尚九城说完后,看了一下手表,转身向门口走去。作为新任情报处处长,他要去参加容城要塞司令黄国兴主持的一个会议。

站在门外的戴天明一点也没意识到尚九成正向门口走来。房门被刷地拉开了,戴天明内心一惊,表面上却反应神速,立即向尚九城敬礼,随口喊道:“报告站长,小姐的住处安排好了。”

尚九城没有理会戴天明,急匆匆大步下楼,沈腾和两个特务紧随其后。

来到院子,戴天明为尚九城撑起一把伞。尚九城猛然转身,怒视着戴天明:“你和月桥是怎么回事儿?”

戴天明默默地看着尚九城,满脸无奈,一言不发。

“回答我的问题!”尚九城满脸怒容,狠狠地盯着戴天明。

“站长,有一个人我始终忘不了。而月桥的心里也有一个人放不下,所以我们就在三个月前分手了。”戴天明知道无法再隐瞒,只好把实情说了出来。

尚九城转过身,打开车门,坐进车里,然后向车外的戴天明命令道:“今晚零点行动,你和沈腾分头行事。”

戴天明和沈腾向尚九城行了个军礼,齐声喊道:“是!”

尚九城的车出了大门,向要塞司令部驶去。戴天明转过脸,看了看沈腾,沈腾将纸条在戴天明眼前晃了晃。

“身份确认了吗?”戴天明试探着问。

“现在是什么时候?共军兵临城下,战事一触即发,这个时候杀几个地下共党还管得了真假?”沈腾说完,发出一声冷笑。

长江北岸,中国人民解放军某兵团临时指挥部,破旧斑驳的墙上挂着一张硕大的军事地图;一个巨大的沙盘摆放在屋子中央,数支蜡烛在沙盘周围轻轻摇曳。

兵团司令员、参谋长等十几人疾步走进屋内,围在沙盘前。司令员拿起一把尺子指着沙盘上的容城说:“容城要塞是具有重要战略意义的军事要地,是攻取南京的捷径,也是进军沪杭地区的大门,更是国民党长江防御的重中之重。如果我们正面进攻这座铜墙铁壁,势必会两败俱伤……现在,四十八小时过去了,大伙的作战方案都准备得怎么样了?”

众人不语,神情凝重。

通讯员在门口喊道:“报告首长,华中工委派来的林敬修同志到了。”

“老林?”司令员眼前一亮,发现这个华中工委驻容城地下党组织负责人,原来是多年前一起并肩作战的老战友。

司令员急忙站起来,向前迎接。众人纷纷起立,热情地围了上来。

司令员、政委、参谋长三人听着林敬修陈述作战计划,个个聚精会神,神情凝重。司令员手中的香烟拖着长长的烟灰,他不时皱起眉头,忽而又舒展开来。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因势变幻是这个计划的基本特质,而弄清国民党容城江防部署、控制容城要塞炮台仅仅是这个计划的一部分。我们最终目的是要干扰迷惑敌人视听,扰乱敌人的军事部署和战略决策,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三位也发表下你们的意见吧!”林敬修讲完作战计划,用征询的目光看着大家。

政委赞许道:“这个战略蒙蔽计划构思之妙,难度之高,都是令人难以想象的。正所谓上攻伐谋,其次伐交,其下攻城,要我看完全可行。”

林敬修笑了:“在这儿我也不瞒各位,华中工委已经将这个计划向总前委的首长汇报过了,首长们很支持。”

“既然总前委首长都认可了,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你就说需要我们怎么配合你们吧!”司令员对这个作战计划十分满意。

“不是配合,应该说是领导。根据华中工委指示,为了在军事行动上密切协作,决定临时改变隶属关系,由我带领的容城地下党小组的一切行动由你兵团直接领导。”林敬修把华中工委指示陈述了一遍,接着补充说,“我明天就动身去容城,那边由我亲自组织实施,什么时候需要部队配合,我随时通知你。对了,我这次还给你带来了两名高级报务员,到时候咱们用电台联络。”

“好啊!有了电台就等于咱们有了一双顺风耳!”司令员拍手叫好。

“老林,这个计划的代号是什么呀?”政委询问道。

“容城是一个盛产桃花的滨江古镇,总前委的首长把这个计划命名为——花海流连。”

容城要塞司令部会议室内灯火通明,气氛凝滞,十几位国民党军政要员各个正襟危坐,表情如泥雕般庄重。国民党容城要塞司令黄国兴身后是一张大比例尺的长江防御图,长江在地图上被标成深蓝色,格外醒目。

黄国兴站起来,扫了一眼在座的各位,厉声道:“诸位,我容城要塞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共军妄图进军南京之门户。容城一旦失守,我们必将成为党国的千古罪人。虽然容城的防御体系已博得汤总座的褒奖,但我等依旧不可掉以轻心,还需精诚团结,并肩御敌!”

容城炮台总台长仇江霆起身,信心十足地向黄国兴保证:“司令请放心,只要共军敢渡江,我就用大炮将共军的小船轰个粉碎,用共军的尸体填平燕尾滩。”

黄国兴不放心地看了一眼仇江霆:“嗯,容城炮台是容城整体防御的火力支撑点,你不但要充分发挥其效应,更要防范容城地下党的秘密破坏。”

“是!”仇江霆回答得干脆,信心十足。

“对了,那个新任情报处长什么时候到啊?”黄国兴追问了一句。

“报告司令,一会儿就到。”容城要塞司令副官管少鹏起身回应。

夜雨渐渐停了下来。尚九城的车缓缓驶进容城要塞司令部大门。

尚九城第一天上任情报处处长,便破获了中共的地下组织,浑身透露着居功自傲的神气。他对黄司令不派人迎接有些不满,于是很不高兴地命令司机胖奎按喇叭。

黄司令正在与下属开会,突然一阵刺耳的汽车喇叭声传来,令他十分不悦。

尚九城在车上坐了一会儿,依旧没有等到来接他的人,便愤愤地下了车。他站在司令部大门前,四下扫了一眼,一个接他的人影都没有,心里不禁十分恼火。

他压制住心头的怒火,努力堆出一脸笑容,昂首挺胸地来到司令部会议室,满面荣光地坐在黄国兴的一侧。

“俗话说,能叫唤的战马,不一定是好牲口,看来这话在你尚九城这儿得改改了。”黄司令与尚九城向来不和,对刚才鸣喇叭明显感到不满。

“黄司令这话怎么讲?”尚九城满脸傲气,故意装糊涂。

“尚站长的座驾真不愧是德国造,喇叭声音大得整个容城都能听得见。”黄司令话里话外带着讥讽。

“黄司令,过奖了。”尚九城故意客套。

“尚站长,我听说,你刚刚在我的司令部里抓到一名共党,如果那个人真是共产党,麻烦你给我送回来,我要亲手毙了他;可如果不是,那就得请尚站长给弟兄们一个交代了。”黄司令对这位保密局容城站少将站长一点也不客气。

“那个人我不能给你送过来了,因为他已经死了。”

“什么?”黄司令听到这个消息有些惊讶。

“这个人是共党驻容城九号联络站的交通员,在他的身体里我们缴获了一份容城地下党的名单,一共十几个。大战在即,这么多地下党潜伏在我们身边,想想都让人害怕!”

“容城哪儿那么多的共党啊?”黄司令听尚九城这样说,有些不满,这分明是给自己的辖区抹黑。

“很多,他们无处不在、无孔不入、无所不能,您没看见他们,那是因为他们没把‘共党’两个字写在脸上。”尚九城对自己挖出来的情报,很是自得。

“哼!”黄司令不屑一顾。

“黄司令,为了防范容城地下党对江防工事的破坏,我会全力协助您尽快肃清容城地下共党。”尚九城心里骂着这位司令草包,表面上却是一副忠诚。

“越俎代庖的事情,我看尚站长就不必了!”黄司令对尚九城一向不满,这次也不例外。

尚九城听到黄司令这样说,满脸不悦地将手里的委任状推给黄国兴。黄国兴一看委任状,心里有些吃惊,没想到新上任的情报处处长竟是尚九城。

尚九城心里骂黄司令瞧不起自己,嘴上却说:“作为司令的新任情报处处长,协助司令共同剿共,是尚某职责所在。”

黄国兴冷着脸说:“尚站长屈尊兼任我的情报处处长,我可谓是如虎添翼。尚站长,那就有劳你了。”

这种官场上的客套话,尚九城早听腻了,他起身告辞:“司令不必客气,为党国尽忠职守,是我等份内之事。司令,没什么事儿我先走一步。”

“不送。”黄司令的语气十分冷淡,他实在看不惯尚九成满身傲气。

“司令,今晚睡觉最好关好窗户,不然的话您会闻到一股血腥味儿的。因为剿共行动今晚开始,整个容城都会刮起一场腥风血雨。”尚九城一想起今晚的行动,会给他带来荣升的资本,便多了几分得意。

尚九城走出会议室没多远,仇江霆向黄司令抱怨道:“妈的,这个尚九城也太猖狂了。”

司令员、政委和林敬修经过几道岗哨,来到设在指挥部后院的电报室。司令员四下打量着房间,对电报室的环境很是不满:“这儿的条件也太差了。”

“这里比较隐蔽,也安全。另外是为了传输情报方便,指挥部就在前院,三两步的事儿,电报就能到你的手里。”林敬修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厢房内电报的滴答声不绝于耳。华中工委高级报务员彭旗(代号:风车)正在认真收报。兵团电报室机要员单晓楠等几名报务员也在忙碌着。彭旗撕下记录着电码的便签走到林敬修跟前,随后向司令员、政委敬礼。

“有什么消息吗?”林敬修问道。

“风笛在今晚八点钟已安全抵达容城。”彭旗汇报。

林敬修向彭旗命令:“让他尽快和风标取得联系,越快越好!”

彭旗答道:“是!”

一阵滴答滴答的发报声约隐约现。华中工委驻容城报务员顾小磊(代号风笛)正在利用隐蔽在衣柜里的电台发报。

街道上,一辆国民党电台侦测车幽灵般地慢行在静谧的街道上,忽强忽弱的电波信号隐隐传来。

这时,突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顾小磊顿时警觉起来,立马将电台隐藏起来。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名清秀素雅的女子走了进来。她就是尚九城之女尚月桥。

“小磊,小磊……”尚月桥轻轻地喊着,悄悄走进套间。

关好衣柜的门,顾小磊转身整理着自己的领带。

顾小磊对外的身份是省报的记者。看见月桥正向自己走来,便回答:“是。”

“我的大记者,以后听到我喊你的名字要答——到。”尚月桥见到顾小磊分外兴奋。

“顾小磊。”

“到!”

“顾小磊。”

“到!”

“这还差不多。”尚月桥笑着走上前,突然把顾小磊拥抱在怀里。

尚月桥和顾小磊来到窗前,两人欣赏着窗外的夜色。顾小磊想起还没有发完的电报,便不时看看表,一副焦急的样子。

尚月桥拽着顾小磊的胳膊,撒娇说:“要不是因为你固执,我们现在肯定是坐在旧金山的海滩上吃螃蟹呢。你知道吗?那儿的街边有很多小吃摊,每个摊主的手里都拿着一根小木棍,知道干什么用吗?是用来敲打螃蟹的……你怎么不说话?”

电报还没发完,顾小磊想把尚月桥支走,便说:“说起吃的来,我还真有点饿了。”

“走,我带你去吃夜宵。”

“你能帮我买回来吗?我想把那篇稿子写完。”

“一起去吧,不是很远。”

“那篇稿子很急,明早必须发回南京,要不然我们社长会骂娘的。”

“那好吧,我的大记者,本小姐就替你跑一趟。”

尚月桥转身走了,顾小磊匆匆回到套间,打开电台,继续发报。

保密站大办公室内烟雾缭绕,众特务散坐在各处擦枪、吸烟。戴天明一边往弹夹里压子弹一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晚上11:59分。众特务起身。沈腾对众特务命令道:“站长指示,一个都不许留!”

夜幕下的容城街道,阴森、诡异,萧杀之气四伏。数十名保密站特务,在沈腾、戴天明的带领下,奔袭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沈腾和戴天明各带一路人马,在一个十字路口兵分两路,向地下党活动的地点包抄过去。

沈腾带着数人包围了茶庵路的一间平房。沈腾一脚踹开门,数名特务冲进去,一番扫射后,特务们打开了手电筒。

一缕灯光照在沈腾的脸上,他擦了擦脸上的血迹,看着床下的一只鞋,便提枪走了过去,他摸了一下鞋子,略有余温。他一把掀开床板,床下一块木板显现出来。沈腾摆了摆手,众特务便冲着木板一阵疯狂扫射。

这时,天府东路一间昏暗的小屋里,灯光摇曳。

戴天明带着特务们迂回靠近小屋,他向四周看了看,示意众特务分散包围。他一个人跑到屋后,发现一根掩藏在后窗下的小绳,戴天明轻轻拽了拽。屋内,一个小小的铃铛响了几声。坐在昏黄灯光前的三名地下党员马上噤了声,有人快速吹灭了灯,拔出手枪。

灯灭的同时,破窗声声,枪声大作……

回到保密站,戴天明走进卫生间,用水冲了一下手上的伤口,然后趴在水管子上将自己的头发淋湿。他慢慢抬起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突然,镜子渐渐模糊起来,那名死在刑讯室的地下党员恐怖的眼睛、天府东路三名党员中枪倒下的情形突然呈现在镜中……

一阵小解声音过后,卫生间里间传来电讯组长冯严顺和行动组长沈腾的对话。

“我说沈组长,以后你们干完活儿能不回站里吗?浑身都是血,看着瘆得慌,我们电讯组又经常加夜班,猛一撞见能把人吓个半死。”

“这可不能怪我,要怪得怪那些杀不完拿不净的共党。”

“你小子杀了那么多人,小心遭报应。”

“你们这些搞电台的哪知道我们这些使枪人的乐趣。不瞒你说,我要是半个月见不着血,我这浑身都不自在。”

一名特务匆忙跑进卫生间里间,向冯严顺报告:“冯组长,那部电台又出来活动了,大概的活动范围已经确定。”

“准备测向台,马上出发。”冯严顺立即命令。

冯严顺和沈腾走出卫生间,戴天明赶紧埋头洗脸。沈腾转过身,瞥了一眼戴天明手上的伤口:“怎么,受伤了?”

“没事儿。”戴天明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戴天明看到沈腾已走远,慢慢靠近窗口,发现楼下一辆电台测向车开出了保密站大门。

电台测向车没有开车灯。冯严顺带着耳机,一边仔细辨听着时强时弱的电波,一边用手指挥汽车行进方向。

戴天明从保密站追了出来,远远尾随在电台侧向车后面。

电台测向车在燕巢酒店大门口停了下来。这时,尚九城也来到了燕巢酒店门口。

尚九城听完冯严顺的汇报,兴奋地问道:“你确定吗?”

冯严顺肯定地点点头:“确定,共党的电台一定就在这座宾馆里。”

尚九城命令道:“派人守住门口,你带人跟我进去!”

两名特务把守在门口,尚九城带着冯严顺和一名特务进入了燕巢酒店。

看着这一切,戴天明背靠在一棵大树后面,双眉紧锁。

尚九城和一名持枪的特务守在楼梯口。冯严顺拿着一个住宿登记单和一串钥匙悄悄跑过来,兴奋地说:“站长,一楼没人住,二楼住宿的人也不多,总共四个:一个军官,一个记者,一对夫妻。钥匙都在这儿。”

尚九城沉思片刻,十分坚定地说:“记者那间!”

顾小磊浑然不觉,正在紧张地收报,滴答滴答的声音响个不停。

房间门把手在轻轻转动,门慢慢开了。尚九城、冯严顺等三人悄悄走进屋内。

戴天明实在想不出好的办法来警示顾小磊,只好冒着被暴露的危险对天鸣枪示警。顾小磊听到外面的枪声,觉得情况有些异常,迅速转身拔枪,却发现尚九城的枪口正瞄准了自己。

三声枪响,顾小磊顺着衣柜滑坐在地,胸前一片血迹。

买完夜宵刚刚回来的尚月桥听到屋内沉闷的枪声,内心一惊,手中的夜宵和鲜花脱落一地。尚月桥疯狂地跑进屋内,发现顾小磊倒在血泊中。

“小磊,小磊!”尚月桥惊恐地喊着。

尚九城看着女儿尚月桥悲伤的样子,很是诧异。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尚月桥扑在顾小磊的身上,眼含泪花,然后抬起头大声质问尚九城。

尚九城拉开衣柜的门,一部电台显现:“月桥,你看。”

“爸爸,他是我的男朋友啊!他还活着,赶紧送他去医院!”尚月桥捡起顾小磊的手枪,指着冯严顺和另一个特务,歇斯底里地大喊:“送他去医院!”

尚九城看到女儿疯狂的样子,连忙吩咐冯严顺:“快,你们两个送他去医院。”

冯严顺和另一名特务将顾小磊抬出房间,尚月桥追到门口,被尚九城一把抓了回来。尚月桥转过身,将枪对准了尚九城,尚月桥焦躁地吼道:“放开!”

尚九城看着女儿,也吼了起来:“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共产党!”

“啊——”尚月桥大喊一声,同时对着天花板连开数枪,晕倒在地。

“月桥,月桥!”尚九城抱起女儿,走出大门,直奔自己的汽车。

尚九城吩咐司机胖奎和两名特务去医院照看女儿,然后转过身上了测向车。

测向车向梧桐林驶去。

“他差点害死我的女儿,我要亲手埋了他。”尚九城怒气冲冲,然后转过脸看着冯严顺,“听到刚才那第一声枪响了吗?”

“听到了,好像是在宾馆外面打的。”冯严顺不敢怠慢,立即回应。

尚九城瞪着一双大眼,看着车窗外,思索着是谁开的这一枪。

一路颠簸,电台测向车驶进了梧桐林。

冯严顺和另一名特务忙着挖墓穴。尚九城用毛巾擦了一把面颊的汗水,扫了一眼奄奄一息的顾小磊。

过了一阵儿,两把铁锹扔出墓穴,冯严顺和另外一名特务爬了出来。尚九城挥挥手,冯严顺和另一名特务将顾小磊扔进墓穴。

泥土慢慢将尸体覆盖。尚九城伸手拔出了冯严顺的手枪,对准另一个特务就是一枪,特务一头栽进墓穴。

冯严顺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战战兢兢地地说:“站长……”

尚九城故作轻松地说:“一块儿埋,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尚九城的女儿和共产党有瓜葛。”

把手枪放回冯严顺的枪套,尚九城捡起铁锹,准备铲土。冯严顺突然“扑通”跪倒在地,恐慌地说:“站长,我发誓,我会把这件事儿烂到肚子里。”

“起来吧!你和他不一样,你是我的心腹,可他只是一个低级特工,嘴巴还很碎。”

“对,对,我嘴严,谢谢站长,谢谢站长。”冯严顺听到尚九城这样说,连忙磕头感谢尚九城不杀之恩。

冯严顺战战兢兢地站起来,一边往墓穴里掘土,一边不时瞄着心狠手辣的尚九城。

尚九城瞥了一眼冯严顺,催促说:“赶紧干活,别总看我。一会儿咱们还要回宾馆一趟,出来的时候太匆忙,共党留下的电台都没有拿。”

从梧桐林回到燕巢酒店302房间,冯严顺打开衣柜搜索顾小磊抄录的电码,搜索了半天,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冯严顺立即回报:“站长,除了电台什么都没有。”

尚九城从衣兜里掏出抄有电码的稿纸,递给冯严顺:“在这儿,你马上翻译。”

“现在?”冯严顺有些吃惊。

“对,现在。”尚九城的口气不容质疑。

冯严顺仔细地看着电码,有些为难地抬起头:“站长,这份密电我暂时还破译不了,我得回去慢慢研究一下。”

尚九城掏出手枪对准了冯严顺。

“站长,我行的,我可以破译这份电报。”

“我相信你能破译。”

冯严顺浑身颤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站长,您别吓唬我,您不是说不杀我吗?我不会说出去的,我这人嘴严,我知道您不想杀我,您要想杀我您在梧桐林就可以把我杀了。”

“在梧桐林杀你,名不正言不顺,在这儿杀你,你是因公殉职。”尚九城满脸冰冷。

“站长,您不能杀我啊。您要杀了我,依梅可怎么办?她可是您的干女儿啊!”冯严顺似乎要哭了出来。

“你放心,我会像对待亲生女儿一样对她的。”尚九城话音未落,砰砰砰!枪响了。

不死鸟拿着蜡烛,和司令员、政委仔细地查看地图。他用手指着容城炮台的位置说:“容城炮台是容城守军的火力支撑点,也是我军渡江的最大威胁,必须要把它拔掉。”

电报员单晓楠拿着一份电报匆匆跑到不死鸟跟前。

不死鸟看到单晓楠满脸阴云,急忙问:“怎么了?”

“风标同志刚刚来电。他说,他在给风笛发报的时候,风笛突然中止了联系。”

“一定是出事了,赶紧给风标发报,让他中止和风笛的一切联系。”

单晓楠答应着,退了出去。

不死鸟对政委说:“情况很危急,马上给我准备一条船,我要连夜过江。”

尚九城一脸怒色地回到保密站,刚推开办公室的门,发现女儿面色苍白,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自己。尚九城连忙走向前,关心地问:“月桥,不是送你去医院了吗?你没事儿吧?”

“我没事。你们把他怎么样了?”尚月桥不安地问。

“还没到医院,就已经不行了。”

“他现在在哪儿?我要看看他。”

“已经派人安葬了。”

听到这个消息,尚月桥疯了似的冲向门外,被尚九城一把拦了下来。

“你放开我,放开我,放开!”尚月桥吼道。

尚九城抬手就给了女儿一个嘴巴,尚月桥呆呆地愣住了。

尚月桥怒目而视:“你敢打我?”

尚九城神情严肃,口气强硬地说:“月桥,他是共产党!你知道吗?你和他在一起就是通共。保密站站长的女儿通共,这样的后果你想过没有?半个月前,我就让你去旧金山找你妈妈,你为什么不去?还把一个共党分子带到我眼皮底下来了,你想干什么?”

尚月桥流着泪,伤心地说:“他骗了我,可是我不恨他,因为我爱他。”

将女儿搂在怀里,尚九城故作愧疚地说:“对不起,爸爸不知道他是你的男朋友,爸爸不是故意的。”

尚月桥推开尚九城,朝门口走去。

尚九城不安地问:“你去哪儿?”

尚月桥伤心地说:“我去找妈妈。”

尚九城来到会议室,戴天明和沈腾连忙起身。他故作悲伤地说:“冯严顺今晚在执行公务的时候殉职了。”

戴天明和沈腾闻听冯严顺死了,都暗吃一惊。

尚九城吩咐道:“沈腾,你多拿一些抚恤金给他的家属,明天一早就送过去。冯组长的追悼会明天上午举行。另外,你立即将这一情况上报局本部,请本部另派一名电讯组长过来,要最好的译电员,以最快的速度来容城。”

沈腾不敢怠慢,答应着,退了出去。尚九城看了看戴天明,吩咐道:“今晚你乘船送月桥去上海,连夜走。你是上海人,那儿的情况你熟悉,到了上海,你要亲眼看着她上飞机,快去快回。”

渔火依稀,江风阵阵,天空泛起了鱼肚白。戴天明陪着尚月桥登上了客船。尚月桥站在甲板上,痴痴地看着远处发呆。戴天明移步上前:“月桥,到船舱里休息一下吧。”

尚月桥摇摇头:“天明,你还一直爱着你心里的那个女人吗?”

戴天明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爱得深吗?”

戴天明又点点头。

“如果有一天她离开了你,你会怎么办?”

“也许会去找她,也许……”

“我爱着一个人,爱得也比这江水还深,他现在离开了我,我也想去找他。”

“月桥,回船舱休息吧。”

尚月桥掏出一封信:“天明,帮我把这封信交给尚九城。”

戴天明没来得及去接,尚月桥便随手将信丢在甲板上。戴天明弯腰捡起信,顺手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起身时,发现尚月桥已站在船舷上。

“月桥,你干什么?快下来。”

“我要用我的死给小磊报仇。”

尚月桥花容带笑,张开双臂,纵身跳入江中。戴天明冲向前,随即跳入江中。

江水冰冷彻骨,戴天明搜寻着尚月桥的身影,拼命地呼喊着:“月桥,月桥!”

船已远去,戴天明在水中找了半天,依旧不见尚月桥的身影。一股巨浪把他卷到岸边,他刚想爬起来,终因体力不支,倒地不起。

天渐渐亮了。一抹金色的阳光洒在戴天明身上。他慢慢睁开眼睛,艰难地爬起来,望着滔滔江水,眼睛突然湿润了。

戴天明拖着疲惫的身体,慢慢朝住所走去。他来到门前,习惯性地朝临街门面房二楼的窗口望去。那里放着一个广口玻璃瓶,经过昨夜的一场大雨,玻璃瓶里已经蓄满了雨水。

此时,六年前不死鸟对他下达的任务在他耳边铮铮作响:“如果有一天,瓶子里插上了一枝荷花,那就说明——你的任务来了。”

戴天明上楼,走进卧室。他脱下上衣,坐在椅子上,从内衣口袋里掏出尚月桥留下的那封信,撕开牛皮纸信封,信已潮湿,里面的字迹依稀可辨。戴天明看着看着,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戴天明起身,摘下墙上装有自己照片的相框,里面有一个和墙面一样颜色的暗门,推开暗门,里面有一个洞,戴天明将信放进洞里。

戴天明翻转自己的照片。照片背后有一张少女的剧照,少女素面布衣,她的名字叫秦慕瑶。他抚摸了一下秦慕瑶的照片,将照片挂回原处。

这时,不死鸟的声音再次在他耳畔响起:“戴天明同志,你的任务就是隐藏,长期隐藏!记住,不论在任何情况下,你都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戴天明起身走到窗前,心里一阵惊喜——他看见对面窗口的玻璃瓶子里插着一枝荷花。

六年了,任务终于来了!

戴天明匆忙穿好便装,站在镜子前,在上唇沾上胡子,戴上墨镜,端量了片刻。

他来到街上,叫了一辆黄包车。

不死鸟正坐在周记面馆桌子前吃面条。戴天明走进来,四下打量了一下,在不死鸟对面坐下,然后低语:“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

“行了行了,别以为你小子化了装我就不认识你了。”不死鸟认出了戴天明。

戴天明一把抓住不死鸟的手腕,依旧低语:“暗号。”

“我刚下船,你让我吃口饭行吗?”不死鸟不露声色。

“我让你对暗号!”戴天明很强硬。

“好好,来如……不是,好像得反过来念:去似朝云无觅处,来如春梦不多时。哎呀!时间太久了,我都快忘了这个暗号了。行了,先吃饭。”

戴天明依旧抓着不死鸟的手腕不撒手,不死鸟抬头惊讶地看着戴天明。

强压一肚子的委屈,戴天明低声说:“我化了装你都能认出我,可你不化装我都快把你忘了。六年了,你把我丢下你就不管了,六年来你就没有给过我一次任务。”

“我当初给你的任务就是长期隐藏!”

“长期?多长时间?你是不是要我隐藏到和那帮家伙一块儿进棺材才算完?”

“我当初就和你说过了,你的任务就是长期隐藏。你只需要保护好自己的安全,用不着你有什么作为,你是我手里最后一张王牌,知道吗?”

“说得轻松,你知道这六年来有多少自己人死在我眼皮底下吗?有多少次我想自杀吗?我都快崩溃了你知道不知道?”

不死鸟放下筷子,神情变得异常庄重:“和敌人战斗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有的人流血,有的人牺牲,而你所做的,就是以一个你不喜欢的方式和姿态,战斗在敌人的心脏里。”

“六年了,我天天都在想,想你这个来去无常的糟老头子,我天天都在盼,盼着早一天为组织完成一项任务,可我想来想去,盼来盼去,却是一场空。”

不死鸟轻轻地笑了:“我承认,你是我这盘棋上的一颗冷子,没有任务你可能就浪费掉了;但一旦有任务,而你的处境和身份又合适,那么你的作用可就非同一般。比如现在,好戏就要开场,而你要做的就是,粉墨登场给我唱好这出戏。”

“我有任务?”戴天明一阵惊喜。

不死鸟点了点头。

在周记面馆门口,一个卖烟的女孩正在叫卖香烟,她叫茶茶,是负责警戒的地下党员。

戴天明有些迫不及待,低声问:“快说啊,到底是什么任务?”

“为保证容城渡江一战的胜利,工委决定在容城启动一个绝密计划,计划代号——花海流连。目前计划的第一阶段内容已经形成,主要是以对容城江防部署的侦察和对容城炮台的控制为主,这些任务由我党的另外一名代号为‘风鸟’的同志去完成。”

“风鸟?那我干什么?”戴天明有些急了。

“在容城,我们还有一名报务员,他的代号是‘风标’,半个月前就已经到了容城。”

“你要我保护他?”

“不,我要你去逮捕他。”

“什么?”戴天明吃了一惊。

“去逮捕他,并且要让风标同志以我党叛徒的身份进入容城保密站。”

“这就是我苦苦等了六年等来的任务?”戴天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名同志的被捕,是花海流连计划的正式启动。我知道,这样做有些冒险。”

“不是冒险,简直就是儿戏。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大战在即,保密站那帮家伙都疯了,连审讯程序都省了,我们很多同志被发现以后大都就地杀害了。再说,我怎么能出卖自己的同志?”戴天明很是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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