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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朱昭宾/陈凯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8:01

“不知道,也许这就是我们人生最后一站了。”

张登不怀好意地笑了笑:“那组长说得不对,最后一站应该是这个……”

那云飞看了张登一眼,只见张登用手比画着棺材。

张登喊道:“来人,搬进来。”

柳依梅朝门外望去,两名特务抬着一个木箱走了进来。

张登对那云飞说:“电台给你搬过来了,尽快把它装好。有什么需要,跟我讲,我会二十四小时在这儿候着。”

戴天明匆忙回到家,不见茶茶,急忙奔出家门,来到街上。只见茶茶捧着鲜花向她走来。戴天明拉着茶茶的手走进屋内,转身关紧了门。

“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吗?”茶茶意识到了什么。

“赶紧联系不死鸟,有重要情况向他汇报。”

“我不跟你说过了吗?他已经离开容城了。”

“怎么才能和他联系上?”

“没有办法,只能等他出现。”

“那容城还有没有其他同志能和他取得联系?”

“容城有一个九号联络站,但我不知道怎么联系他们,我在容城只认识你。”

戴天明深深叹了一口气。茶茶焦虑地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那云飞叛变了。”

“这不是花海流连计划的一部分吗?”

“他真的叛变了。”

“什么?那,那可怎么办啊?”

“没有别的办法,既然联系不到不死鸟,那我只能自作主张,尽快除掉这个叛徒。”

“你能确定他真的叛变了吗?”

“我当时就在场。虽然我感觉他还是有所保留的,但是他已经把他自己的任务全招了。”

“那我们的计划岂不是很危险?我们电台的联络密码他全都知道。”

“所以说,必须马上除掉他。”

戴天明说完,揭下招贴画,拉开抽屉,拿出一把精致的小手枪。

茶茶走过来用手按住了戴天明拿枪的手:“我不同意你这么做。”

“为什么?”

“不死鸟说过,无论什么时候,你都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直到花海流连计划实施成功为止。”

“顾不了那么多了,那云飞是整个计划最大的威胁,必须除掉。”

戴天明担心地看着茶茶:“如果明天早上你还没有见到我,那你就尽快离开容城。”

茶茶点点头:“你要小心!”

冰雨巷正房很大,厨房、卧室、书房、餐厅一应俱全,每个房间的房门都直通院落。书房被改成电报室,那云飞正在擦拭着电台,沈腾提着一把行军床走了进来:“站长吩咐,从今天起,我们大家就要陪你同吃、同住、同劳动了。”

沈腾将行军床安放好,柳依梅提着篮子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去哪儿?”站在门口的张登蛮横地问。

“要吃晚饭了,厨房里什么都没有。”

“从今儿起,买米买面这些事情就不需要您操心了,由我们代劳了,您瞧!”

屋外,两名特务提着米、肉、鱼、菜走了进来。

“做饭去吧!站长一会儿要过来与你们一起共进晚餐。”

柳依梅和两名特务走进了厨房。

张登瞅了那云飞一眼,挑衅地问:“那组长,你会做菜吗?”

那云飞回答:“我不会。”

张登张狂地说:“不会那就他妈学呀,赶紧,这边有事儿我叫你。”

晚餐做好了。醇香的红酒、剔透的酒杯、闪亮的餐具、美味的菜肴被规规矩矩地摆放在桌面上,一只只酒杯斟满了红酒。

尚九城、戴天明、楚荷、沈腾、张登、那云飞、柳依梅站在桌前。尚九城端起酒杯,面带笑容:“诸位,为我们阶段性的胜利干杯!”

大家把杯中的酒干了,纷纷落座。

尚九城拿起筷子:“很长时间没有尝过依梅的手艺了,来,大家动筷子。”

众人开始默默地吃饭,只有觥筹交错,不闻人语之声。尚九城只吃了一口,便用口布擦了擦嘴,看看大家:“怎么都不说话?”

众人依旧不语,都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尚九城继续说:“依梅的手艺没的说,在整个容城,就算是最好的厨子也未必是她的对手,但为什么我吃不下了?那是因为容城地下共党至今未能剿灭,花海流连计划还在危及容城安危,我尚九城食不甘味,寝食难安!俗话说,人要以慈悲为本,善念为怀,可对共党,那就不能有一丝慈悲之心,更动不得半点善念。”

尚九城用手拍拍坐在身边的那云飞:“我一直很欣赏你,也很器重你,虽然你欺骗了我,但最终,你还算是识时务。太多的话我不多说,只送你一句话,一仆难侍二主,凡事都要掂量掂量。晚餐结束后,你把共党电台联络的密码、频率、代用密语和涉及共党电台联络的方式方法,都向楚荷组长汇报清楚。如有半点遗漏,会有一个非比寻常的葬礼等着你!”

那云飞立即小心地回应:“明白了。”

尚九城起身,在几名特务的护卫下走出了餐厅。

柳依梅落着泪,跑进了卧室。

桌子下,戴天明打开了小手枪的保险。

“那组长,我们开始工作吧!”楚荷站了起来。

沮丧到了极点的那云飞点了点头。戴天明握枪的手慢慢地抬了起来。

“戴组长,咱哥儿俩继续喝。”沈腾端着酒杯站起来,拍着戴天明的肩膀。

戴天明顺势将拿枪的手插进口袋,另一只手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沈腾喝完杯中的酒:“戴组长,有件事儿我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说吧。”

“我想送秦小姐一件礼物,但不知道送什么好,你有什么好的建议没有?”

“六年了,关于秦慕瑶的一切我都已经忘记了。”

沈腾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礼盒,打开,递到戴天明眼前。戴天明瞥了一眼,里面是一块精美的女士手表。

“那你说,这个她会喜欢吗?”

“她一定喜欢。”

“理由呢?”

“她是一个想把每一分钟过得都很精彩的女人。”

“太好了!有你这话垫底儿我踏实多了。戴组长,我还有件事儿和你商量。”

戴天明立即明白了沈腾的意思:“不用商量,今天晚上这里就交给我好了。”

沈腾感激地说:“还是戴组长了解我。”

书房里,那云飞与楚荷相对而坐。楚荷看看记录本:“就这些?”

那云飞点点头:“就这些。”

楚荷收起文件夹,站起身来:“谢谢你配合我的工作。希望你说的这些是全面的、真实的。记住,截获共党电报后,你要以最快的速度报告给我。”

一条通往江北某渡口的小径上,司令员、不死鸟和彭旗朝小船走去。

司令员边走边说:“虽然我不知道你不死鸟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我知道,我的部队最终还是要渡江,还是要占领容城的。”

不死鸟微微点头:“所以我们要尽快把敌人的江防部署情况搞清楚。”

司令员又说:“还有,部队渡江后要扩大登陆场,要向纵深发展,而容城炮台对我的部队又是一个致命的威胁,所以说,现在最迫切、最关键的就是尽快控制这个容城炮台。”

不死鸟依旧点点头:“搞清江防部署、控制炮台,这就是我们目前的花海流连计划。我说过花海计划是个变数,敌人的作战部署改变,我们的计划就会随之而动。目前,花海计划第一阶段的计划能否实施成功,关键就在于能不能拿下这个炮台。”

“容城炮台戒备森严,我们的谍报人员要想进入炮台,不太容易啊!”

“有些牺牲是必要的,只要能拿下容城炮台,就算我不死鸟死了,那也是值得的。”

“我要你活着!你死了花海计划谁来负责?”

不死鸟笑了笑没有作答。

大家来到船边,司令员握着不死鸟的手:“我等你的好消息。”

“每次我过江你都没有送我,偏偏这次。”

“怎么了?”

“你这一送,我还真感到了一点儿生离死别的味道。”

司令员有些生气:“胡说,上船。”

不死鸟看看彭旗:“回去给风信子发封电报,就说我今晚12∶00准时抵达容城码头,让他到码头接应一下。”

彭旗答道:“是!”

那云飞坐在书房,看着眼前的电台发愣,站在一旁的戴天明拿着一把左轮手枪认真地擦拭着,时不时会拨拉几下弹夹。站在门口的柳依梅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神中透着些许的悲凉。

戴天明向前走了两步:“那组长,能问你个问题吗?”

那云飞情绪低落地说:“你说吧。”

“当初为什么参加共产党?”

“为尽快结束这场战争,尽点微薄之力。”

“那现在呢?”

“说不清楚。”

“为什么说不清楚?”

“戴组长,是谁制造了这场战争?是谁把你卷入了这场战争?将来会有多少人将在这场战争中死去?你能说得清楚吗?”

“我们不谈这个,谈谈你自己。”

“我现在这个样子还有什么好谈的,我现在都已经不认识我自己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觉得很陌生、很可怕。”

“你认为你所做的一切值得吗?”

“值,最起码,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没有因为我而死。”

老三住所密室内,老三目不转睛地盯着墙上滴答作响的挂钟,挂钟指针在转动着。指针最终指向晚11:00。老三扭头看了看电台,电台没有任何响动。

与此同时,保密站电讯室内,钟声敲响最后一声。尚九城打开怀表,又看看挂钟,时间一致——晚11:00。尚九城看了看楚荷。楚荷说:“还有十分钟。”

同一时间,那云飞再次看表,戴上了耳机。

戴天明将擦好的手枪别在枪套里,走到那云飞身后,另一只手伸进了裤子口袋,紧紧握住了那把精致的小手枪。

老三紧盯着电台,挂钟指针跳至晚11:10,几乎是同时,桌上的电台红灯亮起。老三坐在电台前,戴上耳机,准备抄报。

“滴答”的电台声响骤然响起。楚荷连忙戴上耳机,辨别了一下,朝身后的尚九城点了点头,急忙抄报。

那云飞也在紧张抄报,便签纸上记下了一连串的电码。

戴天明看到那云飞紧张的神色,判断这是一封重要电报,便在心里认真记着每一个电码。

而这时,江北指挥部电报室内,彭旗在电台前发完最后一组电码之后,摘下了耳机。

老三、楚荷、那云飞在各自的地方,同时译着电文。

那云飞将译好的电文递给戴天明:“麻烦戴组长马上把这个电文送到保密站去。”

戴天明接过电文,看了一眼:“这电文是什么意思啊?”

那云飞低沉地说:“这封密电用了代用密语,为了保险起见,站长不让我直译,你送到楚荷那里就好,代用密语她是知道的。”

戴天明点点头,收好电文,一只手伸进裤子口袋,握住那把精致的小手枪,就在这时柳依梅端着宵夜走了进来。戴天明唉了一声,转身朝屋外走去。

戴天明过门岗,走出小院,急忙跨上摩托车,却怎么也打不着火。突然,一束强烈的摩托车灯光打了过来,沈腾骑着摩托车停在了门口。

“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把那块手表落在这儿了。”

“你来得正好,手表明天再拿吧,你现在赶紧把这封密电送到站里,交给楚荷。”

“很急吗?”

“共党的急电。”

“那好,你不跟我一起回站里?”

“我走不开。”

“行,交给我吧。”

戴天明将密电交给沈腾,沈腾驾驶摩托车匆匆离去。戴天明骑上自己的摩托车,反复发动,最终启动起来,戴天明驾驶摩托车疯狂地朝大路奔去。

楚荷撕下稿纸递给尚九城:“站长,电文译出来了。”

尚九城一看电文,立即露出一脸惊喜的表情:“不死鸟,你终于出现了,通知大伙马上集合,给我抓活的!”

一名特务跑了出去,保密站走廊内响起了刺耳的哨声。

戴天明匆匆回到家,走进卧室,掀开布帘,一把拉起熟睡中的茶茶。正在睡梦中的茶茶被戴天明鲁莽的举动吓了一跳,不禁尖叫了一声。

茶茶整理下睡衣,揉揉眼睛:“你干什么呀?”

戴天明翻出纸笔,写下了一串文字:“这是一封刚刚从江北发来的密电,用了代用密语,你赶紧翻译一下。”

茶茶看了看文字,慢慢思索着。戴天明在一边焦虑地催促着:“快点啊!”

“不死鸟于今晚12:00准时抵达容城码头,请接应。”茶茶译出了电文。

戴天明看了看表,11:42。急忙转身跑出卧室,茶茶慌忙跳下床,一边换衣服一边大喊:“等我一下,我和你一起去。”

保密站小院内,荷枪实弹的特务跨上了摩托车,等待出发的命令。沈腾骑着摩托车从保密站左边大路赶来,迅速熄火,跳下车。这时,尚九城正快步从楼里走了出来。

“站长,那云飞送来的共党密电。”

尚九城接过电报,交给了身后的楚荷:“是一样的吗?”

楚荷看了一眼:“一样。”

尚九城命令沈腾:“赶紧接那云飞到码头,要快!”

沈腾答应着,跳上摩托车原路返回。尚九城钻进轿车,率领队伍朝码头的方向驶去。

戴天明骑着摩托车快速穿行在街道上,并快速超过了一辆黄包车。黄包车里正是去码头接应不死鸟的老三,老三紧张地探头张望着,摸了摸腰里的手枪。

戴天明驾驶摩托车拐向一个街口,和沈腾相遇,二人同时停下了车。戴天明急忙问:“去哪儿?”

沈腾道:“接那云飞去码头,站长他们已经去了。你不要回站里了,直接去码头吧!”

戴天明的摩托车经过保密站大门,并未按照尚九城等人行进路线前行,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戴天明在小巷中穿梭着,然后拐上了一条沿江大道,一声长长的轮船汽笛声传来,轮船的影子越来越清晰了。

而这时,沈腾来到冰雨巷,挟着那云飞走出门口,快速登上摩托车,朝码头疾驶而去。

夜色朦胧。容城码头水浪盈天,萧瑟晚风让人感到阵阵轻寒。

一艘客船正缓缓靠岸。码头上挤满了期盼归客的人们。

戴天明来到码头,走下摩托车,翘首张望,内心万分焦灼。

尚九城率车队夜奔在石板路上。车队越过奔跑的茶茶,超过坐着黄包车的老三。

碗口粗的缆绳拴在了泊船桩上。客船踏板刚刚放下,船客蜂拥着走下船来。戴天明急忙向前,穿插人群空隙,快速搜索不死鸟的影子。

不远处,尚九城的车队停了下来。不久,沈腾也赶到了,拉着那云飞走到尚九城跟前。

尚九城拍了拍那云飞的肩膀:“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不死鸟指给我看。”

那云飞点头。

尚九城朝沈腾摆了摆头。沈腾拔出手枪,对天鸣放:“站住,所有人接受检查!”

人群一阵骚乱。众特务手持冲锋枪将刚刚上岸的人群包围起来。

尚九城阴险地说:“云飞,睁大眼睛看清楚,跑了不死鸟,我可救不了你!”

戴天明夹杂在人群中四处张望,突然,不死鸟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快走,那云飞叛变了。”

不死鸟摇摇头,拉着戴天明匆忙逆行朝人群末尾走去:“来不及了。”

“我们被包围了。”戴天明很是焦虑。

“我知道。天明,你给我听着,你下一步的任务是配合代号为‘风鸟’的这名同志,弄清国民党部队在容城的江防部署情况和要塞炮台的火力配置,最好能把炮台控制住。风鸟同志到容城已经有几天了,我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人在劳军团。联络暗号:抽烟吗?三炮台。他回答:如果烦恼能像烟雾那样散去我也想来一支。”

人群开始骚乱,沈腾再鸣一枪:“所有人站在原地不要动,谁动就打死谁。”

尚九城带着那云飞和几名特务在人群中搜索,那云飞一直都在摇头。被排除的船客慢慢离去。

人群中,戴天明和不死鸟相向而立。

隐隐雷声传来,一道闪电划过天际。

不死鸟拔出了手枪对准了戴天明:“无论如何你都不能暴露身份。”

戴天明拔出左轮手枪,迟疑了一下。

稀疏雨滴溅落。

不死鸟低声喊道:“开枪吧!别让我落到敌人的手里,我都一把老骨头了,扛不住的。”

戴天明表情麻木,无动于衷。

不死鸟微微一笑:“开枪吧!没事儿,我了解你的枪法。”

戴天明咬着牙关,摇摇头。

“你不朝我开枪你是说不清楚的,任务最重要,你知道吗?为了任务,我命令你开枪。”不死鸟的口气不容质疑。

戴天明依旧在犹豫。

被排除的人越来越多,不死鸟似乎要吼了:“开枪!”

闷雷滚滚,闪电频频,大雨倾盆。

人群完全被排除,不死鸟和戴天明暴露在众目之下。

那云飞指着不死鸟大叫:“就是他。”

不死鸟举枪射击,戴天明手臂中弹,同时,戴天明的枪响了。

尚九城嚎叫了一声:“别开枪!”

不死鸟中弹,落入江中。躲在暗处,刚刚赶到的老三看到了这一幕,痛苦地闭上了双眼。不远处,匆匆赶来的茶茶也目睹了戴天明开枪射杀了不死鸟。

茶茶刚想喊一声爸爸,忙伸出手捂住自己的嘴。

听到枪声,人群大乱。呆呆的茶茶被人冲撞倒地,头部重重撞在石板路上。

尚九城朝身后的特务们挥了挥手,特务连忙跑到江边察看。

人群中,老三见不死鸟倒入江中,满眼怒火。

尚九城走到戴天明跟前,一脸疑惑地看着戴天明:“你怎么在这儿?”

戴天明镇定地说:“沈组长告诉我的。”

尚九城转头看着沈腾,沈腾点了点头。

“我也是刚到,正在排查,这个人突然朝我开枪……”戴天明解释。

“你坏了我的大事!”

尚九城转过身,率领特务愤愤离去。

雨渐渐大了起来。戴天明孤身立在码头,朝江面望去,只见浪花拍岸,汹涌澎湃。

戴天明走过栈桥,突然,发现不远处躺着一个人。他走上前,扶起,扳过来一看,竟是昏迷不醒的茶茶,戴天明急忙喊道:“茶茶!茶茶!”

抱起茶茶,戴天明向摩托车跑去,将茶茶放进摩托车挎斗,开始发动摩托车,但无论如何也打不着火。

夜深了,窗外雷声阵阵,大雨纷飞。

大汗淋漓的那云飞昏睡在床上。他眼睛微微一动,慢慢睁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晃动在眼前。那云飞眼睛突然瞪大,他看清了那是一支枪口,而枪口背后就是昨夜落入江中的不死鸟。

“没想到吧!”不死鸟的话冰彻透骨。

那云飞哆嗦着摇头。

“我也没想到,我做梦也没想到你那云飞会变成一个真正的叛徒。”不死鸟将枪口顶住了那云飞的额头:“你的戏演得太真了、太过了,你已经把你自己和任务忘得一干二净了。”

“不死鸟,我知道我错了,你原谅我吧!好吗?其实,我也是有苦衷的,我也有难言之隐啊!对,我是叛变了不假,可我没有完全出卖同志啊,最起码我没供出秦慕瑶……”

“秦慕瑶?”

“她就是风鸟。”

“一个打了折扣的叛徒和一个彻头彻尾的叛徒有什么区别吗?你说啊?”

“没什么区别。”

不死鸟打开手枪保险。

“不要杀我,不要……”

“砰”的一声枪响了。

那云飞狂叫着从床上猛然坐起,挥着手大喊:“不要……”

柳依梅抓着那云飞的肩膀:“云飞,你怎么?你怎么了?”

从噩梦中醒来的那云飞摇着头,半天说不出话来。

病房里。昏昏沉沉的戴天明慢慢醒来,发现自己的手臂已缠上了绷带。戴天明张望四周,支撑着下床。他找到茶茶的病房,在茶茶的床边坐下,发现茶茶还在昏睡之中。

茶茶突然睁开眼睛。

戴天明连忙问:“醒了?”

茶茶猛然坐起,双目圆睁,张着嘴似乎在质问戴天明什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戴天明忙问:“你说什么?”

茶茶有些急躁,面红耳赤地张着嘴说着话,但戴天明依旧没有听到任何言语。

茶茶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变得越来越烦躁。

“茶茶,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茶茶突然扑到戴天明身上,不断地打着、踢着戴天明。

“茶茶,冷静点儿,茶茶!”

茶茶停了下来,不知说了一句什么,继而突然抓住了戴天明的手腕,张开嘴死命地咬着。戴天明闭着眼睛忍着剧痛,任凭茶茶咬下去。

茶茶终于松开了嘴,鲜红的牙印留在了戴天明的手腕上。茶茶呆呆地看着戴天明,眼泪流了下来,继而狂哭不止,但却没有半点声响。

戴天明大喊:“医生,医生!”

医生、护士跑了进来。医生急忙询问茶茶,茶茶不语,继而狠狠地瞪了一眼医生,开始疯狂地乱抓床单、枕头,水杯。

护士急忙上前抱住茶茶。死命挣扎的茶茶昏厥过去,安静地躺了下来。

戴天明将医生拉到门外:“医生,她到底怎么了?”

医生分析:“从她脑部的外伤看,她的大脑一定是受到了重创。”

“那怎么说不出话来了?”

“这种病我没见过,但在一些外国医学着作里看到过,这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病症——外力导致大脑海马体受损,引发感觉性失语症。”

戴天明焦虑地问:“还能恢复吗?”

医生摇摇头:“难说。”

尚九城办公室的门敞开着,他正在办公桌上摆着五颗白色的围棋棋子,最前面的一颗用铅笔写着“不死鸟”,下面五颗分别写着:风筝、风鸟、风标、风笛、风信子。尚九城抬手拿掉了“风笛”、“不死鸟”和“风标”。

沈腾进来报告:“站长,核实过了,昨天晚上那云飞的确有过自杀的举动,只是戴天明走了以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

“也就是说,戴天明和你在冰雨巷分开后,很可能又去了别的地方。”

“也可能直接去了码头,他摩托车速度不行,估计耽误了一点时间。”

“就算是这样,他在码头开枪打死不死鸟也不合情理。我们所有人都出动了,这足以证明这名共党的重要性。我觉得戴天明这点最起码的职业敏锐性和洞察能力应该是有的。”

“站长,您怀疑戴天明是共党的奸细?这不太可能吧!他要是共党的奸细,怎么会当着咱们的面打死自己人?”

尚九城点点头,又摇摇头。

沈腾不解地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尚九城放下手里的棋子,沉思片刻:“我会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去,把那云飞给我叫来。”

病房里,茶茶面窗而坐,呆愣着。

戴天明从外面走进来,放下饭盒,走到茶茶跟前:“茶茶,吃饭了。”

茶茶转过头,呆呆地看着戴天明。戴天明将筷子和饭盒递给茶茶,茶茶接过饭盒看着戴天明,不动不语。

戴天明拿起羹匙,喂饭给茶茶:“张嘴,吃饭了。”

茶茶吃了一口,慢慢地咀嚼着,他看着戴天明手臂上的纱布,又看了看手腕上的牙印,眼睛有些湿润了。

陪茶茶吃完饭,戴天明来到医生办公室,和医生交流起茶茶的病情来。

医生开口说:“关于茶茶的病情,我们做了进一步的检查,检查结果证实了我最初的诊断——大脑外部创伤导致海马体受损。”

戴天明急问:“会有什么后遗症吗?”

医生说:“人脑中的海马体主要具备感知和记忆这两项功能,海马体受损会导致失语和记忆力减弱。也就是说,过去的人和事儿可能会在他(她)脑子里交替出现,也可能会慢慢淡化掉。病人的性格也会由此变得孤僻、冲动,经常会出现情绪不稳、焦虑紧张等症状。白天还好一些,尤其是在夜里,病人情绪很可能会恶化。”

“我该怎么做呢?”

“主要是以静养为主,但你可以尝试用针灸的方法来调理一下。”

“针灸可行吗?”

“理论上是可以的,但是能不能治愈,那就要看运气了。”

医生拿出一盒针具和一本关于针灸的书:“针灸这个治疗方法要长期坚持才会有效果,为了方便治疗,你最好自学一下针灸技术。祝您太太早日康复。”

戴天明听到“太太”一词,不禁愣了一下。

楚荷正在收报,“滴滴答答”的电键声不绝于耳。尚九城在楚荷身后焦急地走来走去。

放下手中的铅笔,楚荷撕下稿纸,念道:“站长,局本部复电。容城一战是关系党国安危的关键一役,局本部要求你站迅速洞悉花海计划之内情,一切工作,唯此为大,并可酌情,暂时中止劳军团巡演。”

尚九城点了点头。

沈腾走进来:“站长,那云飞到了。”

那云飞站在尚九城的办公室里,望着墙上那张军事地图发呆。尚九城走过来,拍拍那云飞的肩膀:“和风信子联系上了吗?”

那云飞回过神来,赶紧回答:“没有,我呼叫了多次,没有任何反应。”

“怎样才能找到他?”

“除非他主动和我联络。”

“可能性有多大?”

“我不知道。”

尚九城趴在那云飞耳边:“等,继续等,一旦他和你联系要尽量拖延时间,最好能问清他的地址或者约他见面。”

那云飞茫然地点点头:“好。”

尚九城突然说:“云飞,你知道吗?现在保密站很多人都希望我把你杀了。”

闻听此言,那云飞一脸惊愕。

尚九城继续说:“我帮不了你,能让你活命的只有你自己。”

那云飞诚惶诚恐:“站长,我该怎么做,您说,我照办。”

尚九城冷笑着:“抓住风信子,将功补过。用你的实际行动,堵住他们的嘴。”

秦慕瑶接到情报,向徐记当铺走去。在街道拐角处,与出院的戴天明、茶茶相遇。牵着茶茶手的戴天明有些不知所措,秦慕瑶顿觉各种滋味涌上心头。

僵持片刻,三人微微一笑,错身走开。

秦慕瑶走出不远,终于忍不住回了一下头,但已不见戴天明的身影。秦慕瑶顾不上多想,快步来到徐记当铺。

听到敲门声。老三朝门外张望了一下,把秦慕瑶让进来,反身锁好店门。

两人来到厢房,老三心情沉痛地说:“不死鸟牺牲了。昨晚他刚到码头,就被特务盯上了。本来他还要和你见面的,没想到……”

秦慕瑶满脸疑问:“不死鸟来容城的消息只有你知道,保密站的人怎么会在那么准确的时间和地点围捕他?”

“你该不是怀疑我吧?”老三诧异。

“不,老三,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请你相信我。只是,我觉得事情有些突然,不尽快查清背后真相,那我们将来的损失会更大。”

“会不会是我们的电报被敌人侦听到了?”

“按理说不会,我们通信密码和密码机管理都是很严格的。通信密码在密钥使用、更换等环节上都采取了一定的保密措施,并且我们的无线电电台的呼号、频率、报头都是隐蔽的,更何况我们还编制了代用密语,外人想要侦听到我们的真报相当困难。”

“可如果是我们自己人下了黑手,那我们所做的这一切就会完全失去了隐蔽的作用。”

秦慕瑶眉头一皱:“你是说……”

“很有可能是风标出现了问题。”

“最近和他有联络吗?”

“没有,为了保证他的安全,不死鸟让我中断了和他的联系。”

秦慕瑶点了点头。

老三想了想:“要不要证实一下?”

秦慕点点头:“我觉得可以,不过,要多加小心,一旦状况异常,要尽快采取应对措施。如果他真的叛变了,我们也要不动声色,还要像以前一样。这样,日后我们就可以将计就计,扭转被动形势。”

老三忧心忡忡:“如果他真的叛变了,那你现在很危险啊!”

秦慕瑶摇摇头:“即使特务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他们也是会有所顾忌的,最起码暂时不会对我采取行动。因为他们要的不仅是逮捕一两个人,而是破译花海计划。”

“现在不死鸟牺牲了,花海计划该如何实施?”

“完成第一阶段的任务之后,再请示上级首长吧!”

十一

清晨,戴天明拿着毛巾,端着洗脸水走到茶茶床前,轻轻摇着茶茶:“起来了,起来了。”

茶茶慢慢睁开眼睛,微笑着看着戴天明。戴天明递给茶茶一个本子:“拿着,想和我说话就用这个。”

茶茶拿起钢笔,在纸上写下:“我怎么说不出话来了?”

戴天明说:“你生病了,过几天就好了。”

茶茶又在本子上写下:“说不出话,很难受。”

戴天明说:“走,咱们到江边跑步去,医生说了,锻炼身体和针灸能让你的病尽快好起来。对了,还要多和你说话。”

茶茶微笑。戴天明又说:“起床,我们出发。”

茶茶用手比画着洗脸、梳头。戴天明点了点头。

两人来到江边。戴天明一手捂着肩膀伤处,一边和茶茶慢跑在江边大路上,嘴里还在喋喋不休地说话:“日本鬼儿,喝凉水儿,坐火车,压断腿儿,坐了轮船沉了底儿,坐飞机摔个死儿,露露头儿,挨枪子儿……”

茶茶笑,示意戴天明再来一个。

“小红孩儿,戴红帽儿,四个耗子抬红轿儿,花猫打灯笼,黄狗来喝道,一喝喝到城隍庙,把个城隍老爷吓一跳……”

二人朝远处跑去。戴天明跑近一个烟摊,停了下来,掏出零钱递给摊主:“给我来两包三炮台。”

摊主拿出两包烟。戴天明打开:“抽烟吗?三炮台。”

摊主摆了摆手。

保密站会议室气氛凝重。戴天明、沈腾、楚荷等人坐在会议室里,相互无语。尚九城走进来,众人纷纷起身,尚九城看了看大家:“都坐吧!”

众人落座,尚九城开口道:“我知道,昨天夜里没有抓到花海计划负责人不死鸟,大家都很失落、很沮丧,我也一样。不过没关系,这是因为我们运气不好,不能怪大家,尤其是不能怪天明。我认为,天明在这件事上处理是得当的。”

戴天明站起:“谢谢站长。”

尚九城示意戴天明坐下,继续说:“我刚刚接到本部命令,本部要求我站尽快搞清楚共党花海计划,这是目前我站首要任务,一切行动都要服从这个任务。另外,劳军团那边的演出要再次停下来,具体什么时候可以继续,看情况再定。那边还要有人监控,这个任务就交给你好了。”

戴天明立即回应:“是。”

意识到尚九城会怀疑自己,散会后,戴天明故意走出保密站大门口,朝街道深处走去。果然和猜测的一样,街道两旁有几名隐蔽特务,远远地跟在身后。

戴天明在一个报摊买了一份报纸,若无其事地返回保密站。

此时,张登正在冰雨巷试完刚安装好的电话,发现那云飞的电台红灯闪烁,急忙把那云飞叫了过来。那云飞坐到电台前,戴上了耳机,开始收报。

张登警觉地守在那云飞身后:“谁呀?”

那云飞回答:“风信子。”

张登一下子紧张起来:“问他在哪儿。”

那云飞正在收报。张登又问:“他说什么?”

“他没说地址,只说自己在一处秘密住所,他还向我了解不死鸟被杀的事儿。”那云飞如实说来。

“约他见面聊。”张登很兴奋。

那云飞点点头,继续发报。

那云飞抄报完毕后,将译好的电文递给张登。张登一看报文,忍不住笑出了声。张登拿起电话:“喂,接保密站。”

尚九城拿起电话,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你马上来我办公室,把电报给我念一遍。”

尚九城放下电话,走出门外:“天明,你来一下。”

戴天明来到尚九城跟前。尚九城道:“天明,劳军团那边现在由你负责了,我不说你也知道,劳军团背景特殊,凡事要留有余地。但清查共党的事情还是不能松懈。”

“明白。”

“我们三番五次取消劳军团的演出,他们一定会闹情绪,你要对他们进行必要的安抚。”

“站长,您放心吧!”

“等一会儿,我先给马团长打个电话,说明一下情况。”

尚九城一边说着一边似乎无意地朝门外看了看,机敏的戴天明捕捉到了这一细节。

张登走进来:“报告站长,重要电报。”

“念!”

张登看看戴天明,有所顾忌:“这是共党特工风信子发给那云飞的一封电报。”

“天明不是外人。念!”

“下午四点,广华寺门口见。记住,寺门口有一个老乞丐,乞丐碗里有字条,你拿起字条后,我会出现,我穿灰大褂,戴黑色礼帽。”

尚九城立即吩咐:“马上召集人手守住光华寺。这个风信子是花海计划的主要成员,一定要给我留活口儿。”

张登领命而去。尚九城故作关心地对戴天明说:“天明,这次行动你就不要参加了,刚刚负伤,尚需静养。”

戴天明连忙称谢:“谢谢站长关怀。”

戴天明并不知道这是老三设下的证实那云飞是否叛变的计谋,他匆匆赶紧回家,想去营救风信子。戴天明看了看表,还有四十分钟便是四点了,便焦虑地问茶茶:“你听说过风信子吗?他是我们的同志,那云飞出卖了他,他现在很危险,我必须去救他。”

茶茶摇了摇头,拿起笔和小本子,连忙在小本子上写下:“不要去,太危险,外面都是特务。”

戴天明心急如焚:“我必须去,就算是陷阱,我也要去!”

戴天明想出一个迷惑特务的办法。他用屋里的旧衣服将自己打扮成罗密欧,亮相,跪地,抱起地上的一个小板凳。

茶茶头戴女士帽子背坐在大束鲜花中间,认真地看着戴天明表演。

戴天明大声说着台词:“啊!我心爱的朱丽叶啊,你依旧美丽,你依旧圣洁,我很快就要来陪你了。我就要在这里安息下来,永远摆脱人世间的束缚。”

茶茶看着看着,很开心地笑了起来。

窗外远处,两名特务看着花店里的情形,有些纳闷。

一个特务发问:“干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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