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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柯灵 当前章节:5577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6:54

“接我 ?”秋瑾摆摆手说 :“不,我不走 !”

王金发着急地说 :“读书人,别老做傻事,该打就打,该跑就跑。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往后有的是报仇的日子 。”

秋瑾低下头,一言不发。

程毅也说 :“你就听王大哥的话吧 !”

秋瑾抬起头,恳切地说 :“我不是说过了吗?自从锡麟兄遇难以后,我已经下定决心了。革命总是要流血的,没有鲜血,挽救不了民族的危亡。今天,我们女子参加了革命,却还没有流过血,那就从我秋瑾开始吧 !”

秋瑾说完很快从身后桌子里拿出一本花名册,交给王金发说 :“这是浙江光复会会员名单,万万不能遗失。日后请你转交上海蔡元培先生或陶成章先生 。”

王金发接过名册,望着秋瑾没有说话。秋瑾又恢 复急促的语调 :“事不宜迟,你赶快从后门离开这儿吧 ?”

王金发深深地看了一眼秋瑾,长叹一声,猛地转身,抓起斗笠、蓑衣匆匆往后门走去。

秋瑾对程毅说 :“你也去吧 !”

“不,这时刻我倒不能走了,我要和你在一起!”程毅坚毅地说道。

“那好 。”秋瑾猛地一拍桌子,“整理队伍 ,攻打知府衙门 !”

贵福早在六月初三就接到巡抚张曾扬的密电,说安徽有乱党闹事,系与本省大通学堂一党,省里已派兵前往,望其切勿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

六月初四巳时,新军第一标由李益智率领来到绍兴,见了贵福。两人一合计,认为事不宜迟,即刻发兵前往大通,这队兵马从街上一过,街上老百姓就知道要出事,没事的赶紧躲回家里,做买卖的很快就收了摊,但也有一些街痞无赖,追着看热闹,心里寻思,真要一出事,或许能拣些便宜。

清兵刚到大通门口,就见从门里冲出十几名学生,手里都拿着枪,这些清兵不等李标统下令,便哔哩啪啦放起枪来,几个学生应声倒下,另几个学生见势不妙,急忙退回去,把大门关上。

这时秋瑾带着几十人拿着武器,刚好赶到门口。 一个学生喊道 :“秋先生,清兵太多,你还是从后门坐船离开吧 !”

“不,”秋瑾说:“诸位听我的,守住前门,不要给清兵占便宜 !”

学生从门洞里往外放枪,几个清兵倒了下去,别的不敢向前,李益智从后面把刀一挥,“饭桶,攻门,打开大门 !”于是几个清兵从后面找来一根木头,狠命向大门撞。

只听“咚—咚—”两声,门一下被撞开,后面清兵一拥而入,双方在盛德堂前的空地上扭打起来。程毅被枪打中胳膊,倒在地上,一群清兵蜂拥而上,将其缚住。

这时,四个清兵把秋瑾围在中间。秋瑾向周围一看,学生大都已被围住。她坦然地将手枪往地上一扔,四个清兵就要往上冲,秋瑾忽然一转身,大喊一声“别过来”。四个清兵又都愣住不敢动 。李益智和贵福从门里走了进来,李益智说 :“还不快将主犯秋瑾拿下 。”四个清兵又一拥而上,把秋瑾胳膊反绑起来,推着就往外走,秋瑾转身瞪了一眼推自己的清兵,又轻蔑地看了一眼旁边的贵福和李益智,昂首朝门外走去。

天黑的时候,秋瑾被带到大堂之上。一上台阶,她就看见被缚在殿柱上的程毅,他已被打得遍体鳞伤。 两人的目光互相注视了一会儿,都没说话。

贵福看了看秋瑾,又对程毅说 :“招了吧?顽抗是没用的,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是个通洋务的人,只要招了,本府决不会亏待你,嗯 ?”

程毅冷冷地笑了一声,扭过脸去。

“看刑 !”贵福把手一挥,坐到堂上。

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从炭炉中夹起一根烧得通红的大铁链,噹啷一声扔在程毅脚前。

秋瑾本能地闭上眼,但又立刻睁开,深情地望着程毅。

贵福见程毅木然地一动不动,便转过脸问秋瑾:“你就是秋瑾吗 ?”

“哼,怎么,不认得我了吗?”秋瑾轻蔑地答道。

贵福接着说 :“你勾结匪党,密谋叛乱之事,本府已经查有实据,你要一一从实招供,若有半句谎言狡赖,那程毅可就是榜样 !”

秋瑾冷冷看着贵福,不吭一声。

贵福想发作,却又忍住了,说 :“本府念你是个女流,所以不忍马上用刑,你别不识好歹 。”

“我倒要问问你,大通学堂的学生并没有犯罪,你为何光天化日之下,带兵攻打学堂,屠杀学生?!”秋瑾厉声问道。

坐在一旁的章瑞年忙插嘴道 :“秋瑾,你也是知 书达理之人,何必这样执迷不悟呢?据本县看来,你大概也是一时糊涂,受了蒙蔽,你只要把革命党内情讲出,府台大人一定法外施恩,从宽发落 。”

秋瑾轻蔑地瞪了他一眼。

贵福见硬逼逼不出来,就缓和下来,问道 :“秋女士,你与徐锡麟认识吧 ?”

“曾经认识 。”秋瑾答道。

贵福以为打开了缺口,便问道 :“那么,你还和哪些人有来往 ?”

秋瑾高声说道 :“绍兴府台贵大人与我交往甚厚,曾赠我“竞争世界,雄冠全球”之对联,又与我大通学子共彰 。”

贵福被弄得面红耳赤,不知所措,章瑞年解围道:“今天天色已晚,大人就审到这儿吧 ?”

贵福哼了一声,背转手出去了。秋瑾被带回女牢。

第二天午后,天气很燥热,树上的知了撕心裂肺地喊着,花草都被太阳烤得蔫蔫的,秋瑾被带到衙门的后花园,她头发凌乱,穿着一件月白的布衫。

在花园的亭子里摆了一个方桌,只有山阴知县李钟岳和两个衙役在那儿。

李钟岳见秋瑾来了,便让人在厅石放了一张椅子,让秋瑾坐下后,问:

“你是不是革命党啊 ?”

秋瑾回答 :“是的 。”

“你参加革命党干什么?难道不知道这是犯法的吗 ?”

秋瑾见李钟岳不似贵福那样凶狠残暴,便冷冷说道 :“我主张的是男女革命,并不知道犯了什么罪。满人入主中原之百年来,在上荒淫无度,在下民不聊生,对洋人姑息纵容,割地赔款,弄得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轩辕子孙,岂能袖手 ?”

李钟岳见秋瑾这样说,忙转开话题,说 :“听说秋女士尚通文理,请你把知道的都写下来吧 !”

衙役拿过纸笔。秋瑾提起毛笔,凝思片刻,写下了一个“秋”字后便停下来思索,李钟岳催她快写。于是,秋瑾挥笔写下七个大字:“秋风秋雨愁煞人”。然后起身向外就走。

李钟岳还想拦住秋瑾,但秋瑾头也不回地往来时的路上走去。李钟岳知道再问也是枉然,便拿起那张纸向贵福交差,叫衙役继续把秋瑾押下去。

夜,漫长的夜,如豆的油灯照着不大一块墙壁,八尺之外便是漠漠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四周静得可怕,这女牢里很久都没有犯人。秋瑾现在一个人坐在墙角的枯草上,身子一动便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她手里拿着一方白绸手绢,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绣着,那针线是她白天跟禁婆要的,她好久都没摸过针线了, 手有些笨,但她并不着急,只是一针,一针,认真地绣着,似乎只有这样,她才能不去想那些梦一样的往事,她不知道远方的人们是否依然在奔波,她想起了陈天华,想起了徐锡麟,还有孙中山、蔡元培,她不知道孙中山他们是否知道浙皖的失败,她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做什么?她只是就这样慢慢绣着,索性什么都不去想。可是,唉,人在一个人的时候,却总是不能不思想,想过去,想将来,也有现在,不知道哥哥他们现在怎么样了?还有寄尘、芝瑛大姊,她们现在又在做什么呢?是不是已经知道我被抓了起来。那天在西湖边上,她还跟徐寄尘开玩笑,而现在看来,她真的是要沾这个便宜了……

正在秋瑾胡思乱想的时候,黑暗处传来一阵脚步声,禁婆咳嗽着走了过来。她唏哩哗啦打开牢门,轻轻说 :“秋小姐,有人看你来了 !”接着从禁婆身后走进来一个人。

秋瑾抬起头,那人哽咽着走了过来,“希英”,秋瑾轻轻叫了一声。

“大姊……”吴希英越发抽泣得厉害了。

“别难受,别的人怎么样了 ?”秋瑾问。

“贵福抓走了六个人,其余学生都放了。自从出了这事,绍兴城里翻了天,店铺关了门,家家户户全把鸡鸭宰了,老百姓说革命党要进城,给您报仇。衙 门里贴了安民告示也没用……”

“嗯,我家里人呢 ?”

“大哥大嫂都躲开了。姊,你没受苦吧 ?”

“没有,你看 。”秋瑾微笑着举起手中的绢帕。

洁白的手绢上,一枝傲骨嶙峋、红艳夺目的梅花,在油灯下显得格外醒目。花的旁边还有一首小诗。

“大姊,这是什么诗 ?”

秋瑾轻轻吟哦起来,“冰姿不怕雪霜侵 ,羞傍琼楼傍古岭,标格原图独立好 ,肯教富贵负初心 ?”

吴希英看着秋瑾的脸,静静地听着。

忽然,监狱的通道上,一队兵勇打着火把列队过来,一片嘈杂。禁婆大吃一惊,连忙跑了过去。

为首的兵勇嚷道 :“带秋瑾,过堂 !”

“过堂?现在 ?”禁婆怔怔望着 ,一时竟忘了开门。

那兵勇嚷道 :“快开门,别啰嗦 。”

禁婆抖抖索索开了锁,铁链碰着牢门,发出刺耳的金属碰击声。

一群人拿着火把进来,墙上闪烁着各样的影子,如同鬼魂的舞蹈。

吴希英吓呆了,秋瑾把她拉到身后,说:“别怕。”那兵勇喊道 :“秋先生,过堂了 。”

“你们先出去,我就来 。”秋瑾一动不动,厉声 说道。那几个人怔了一下,退到通道的口上。

秋瑾从容地站起来,安慰希英道 :“别哭,这手帕你拿着,愿你就像梅花,经得起风雪,啊 ?”

秋瑾转过身,拢了拢头发,整整衣服,让禁婆带上铐,向希英和禁婆点头笑了笑,转身从容地走了出去。

一伙兵勇拿着火把,围着秋瑾,簇拥着往外走去。

他们并没有把秋瑾带到公堂,而是在街上拐弯抹脚地走着,夏夜的天空很晴朗,银河明亮地显着。周围死一般的沉寂,火把忽明忽暗地往前走,在风里摇摆不定。急促的脚步声和铁链的碰击声使几条狗惊恐地叫着,走了好长一段路,前面出现一个亭子,秋瑾记得,这是轩亭口,看来他们是真的要处死我了!她很气愤,她不惧怕死,可是她不应该在这儿死。这里是处置江洋大盗的地方,难道在那帮清兵的眼里,革命党竟等同于江洋大盗?是啊,革命党又怎么不是江洋大盗呢?他们让清廷恐惧,正如同江洋大盗让那些苛酷的官吏心惊胆战一样。

兵勇把刑场围成一个大圆圈。在圆圈的正北面有一个桌子,桌子后面坐着章瑞年,他披着大红的披风,可能是为了避邪。

一个差役端来一碗酒,送到秋瑾面前,秋瑾平静地摇了摇头,差役看了一眼章瑞年,章瑞年摆摆手, 差役退了下去。

秋瑾冷然看了章瑞年一眼,就掉过头去,神色庄严,凛然不可侵犯。

章瑞年等了一会儿说 :“秋瑾,在你临死之前,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

秋瑾转过头,说 :“我死无所畏,只是你得答应我三个条件 。”

“讲吧 ?”章瑞年说道。

“一,让我写信跟亲友告别;二,临刑时不许脱我衣带;三,死后不许枭首示众 。”

“嗯,这第一个条件吗……贵大人已有安排,后两个条件我答应你 。”章瑞年说道。

秋瑾转过身,慢慢朝那个“圆圈”中间走去。

天上的星星依然眨着眼睛,静静地看着地上的一切。一眉淡淡的新月不知什么时候也挂在天边。时间,已经是丙午年六月初六的凌晨。

风景宜人的西子湖畔,有一个小巧玲珑的“风雨亭 ”,它背山对水,装点着周围碧水青山的优雅。各方的人们到西湖都要来这个小亭子里坐坐,欣赏那份平静的美好,享受自己恬淡的自由。知道的人明白,这里葬着一位民主革命的女英雄。她,是那个时代千千万万普通女子中的一个,她,又绝不属于那千千万万之中,也正是为了那千千万万的普通人,她把自己 的青春献给了心中的自由。

人们往往钦佩那些戴着橄榄枝花环的英雄,却很少想起那些在英雄的事业中倒下的人们。他们,在最艰难的时候挺起胸膛,把自己化成胜利花环上的一片树叶,他们,是自由的追求者,而他们却没有品尝到自由花果的芳香,他们,是幸福的创造者,而自己面对的却只有黑暗。

然而,历史不会忘记,人民不会忘记,那片洒着热血的土地也不会忘记。所以至今,爱好自由的人们仍然深深记着那个名字:秋瑾——一个为着民主和幸福献出生命的女子。

就让我们以她的一首小诗,来结束这段斗争的文字。

大好时光一刹过,雄心未遂恨如何?

投鞭泡海横流断,倚剑重霄对月磨。

函谷无泥累铁马,洛阳有泪泣铜驼。

粉身碎骨寻常事,但愿牺牲保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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