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物如何与为何改变?
考古学家所面临的最困难的问题也许是那些“为什么”。是什么带来了那些在古代社会中,在考古发现中清晰可见的变化?多重性、今日考古学的广阔研究范围、研究人类过去的不同方法,全都反映在当代考古学理论的多样性之中,这是只能被视为一种优势的多样性,是会激发新的洞见的多样性。所有的道路都需要去探索,即使其中的许多道路最后被证明是死路。这些不同理论部分地与实际工作者的不同感受与先入之见相关。确实,考古学试图解释过去,特别是解释在过去所发生的变化,考古学总是随着考古学家的偏好、政治倾向和社会背景,随着强调重点的不同而发生巨大的变化,这些重点包括环境、气候变化,或者技术、人口压力、侵略、灾祸等等。
这些“单一原因的”解释中没有一个是适当的,但其中每一个可能都包含某些道理。无论如何,研究领域不同的考古学家试图解释不同的事物,这取决于时代、时间尺度、遗址类型或他们感兴趣的问题。那些研究冰河时代遗址分布变化的学者与那些研究几世纪之前泥制烟斗的学者相比,两者使用的方法不同。所以,很显然,有一个包括各种解释的宝库供人们选择使用。比如,你研究的是过去的单个事件,是短期插曲,是长期图景,还是考古学的独有特性?这类问题可能包括以下这些论题:“是什么摧毁了这座城镇”,“是什么导致了考古资料中的这种纹样”,“食物生产在世界上是如何开始的”等等。你需要仔细地选择自己的解释,确信它将有助于理解所考查的问题类型。幸运的是,有充足的解释供你选择。
在许多年里,大多数考古学家满足于回答简单的有关“何物”、“何时”、“何处”与“如何”的问题,他们要么毫不理睬更艰深的问题,要么用简单化的解释将这些问题打发了事,而将注意力只集中在他们认为是“干考古”的事情上。正如费里尼[1]曾经说过的:“我不知道如何提问,即使当我提出一个明智的问题时,我却发现我并不真的对答案感兴趣。”尽管如此,他仍然拍出了一些相当好的影片(当然,也拍了一些相当差的影片)。但是,在最近几十年里,“理论考古学”已经开始流行起来,特别是在北美、英国和斯堪的纳维亚,它用非常抽象的术语讨论考古学的所有主题。每一主题都必须变得更为明确:所有隐含的假设,还有那些在诠释过程的每一阶段背后隐藏的推理程序,都被置于光天化日之下。
其他的领域,诸如古典考古学或历史考古学,仍然面向对现场的调查、对文本的分析和对真正证物的处理。例如,德国的某些考古学家就很少关注理论,他们把理论家视为纵欲狂欢中的阉人(特别是因为理论家往往有后继乏人的忧虑)。
然而,考古学一直受到理论的重大影响,不论是隐性的(甚至是无意识的)还是显性的。例如,进化的思想——由查尔斯·达尔文在他1859年的《物种起源》中最清楚地提出——就对人类的起源和发展提供了一种可信的解释,这对于当时的考古学家有着直接的影响,并帮助奠定了文物类型学研究的基础(见译文第18页)。在社会领域也是如此,人类进步的图式在19世纪70年代由爱德华·泰勒(在英国)和路易斯·摩尔根(在美国)建立起来,他们提出,人类社会从蒙昧状态(原始狩猎)经过野蛮时代(简单农耕)进化到文明时代(被视为社会的最高级形式)。有时还有第四个阶段,即衰落时代。
值得注意的是,摩尔根的工作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他对当时美国印第安人的了解,他有关人类曾经生活在原始公社状态的论断也同样来自这种了解,这一论断后来又对卡尔·马克思和弗里德里希·恩格斯产生了强烈影响,这种影响体现在他们有关资本主义之前的社会的著述中,这些著述后来又启发了20世纪伟大的史前历史学家,生于澳大利亚的戈登·柴尔德。柴尔德在他的晚期著作中,在马克思主义思想与(相对新近的)在俄国发生的马克思主义革命的影响下,提出了这样的思想:在史前时期曾经有过一场“新石器革命”,这导致了农耕的发展,后来又发生了一场“城市革命”,这导致了早期城镇与城市的诞生。柴尔德是最早真正关注某些棘手论题的考古学家之一,这些棘手论题包括:在过去,事物为何与如何发生,又为何与如何改变。尽管柴尔德也是一位具有非凡才能的资料综合者,从事更为传统的建立年表与类型表的工作游刃有余,但他仍然关注这些论题。对这个矛盾的解释可能在于他偏执古怪的个性与完全不合常规的生活观念:只有死鱼才随波逐流。
在美国,20世纪最有影响的思想家之一是人类学家朱利安·斯图尔德,他将他对现有文化如何发挥作用的理解用来解释文化的变迁。他不仅关注文化彼此之间如何互动,而且还关注环境是如何引起文化变迁的——他将这称为“文化生态学”。英国的史前历史学家格雷厄姆·克拉克,从20世纪30年代以来,也发展出了一种生态学的研究方法,这种方法与同时代学者沿用的重视文物的方法大相径庭;他重点强调人类如何适应其环境,这使他能够组织起各类专家——他们能够辨认植物与动物的遗存——以相当准确的细节重建过去的环境与生活。这一开创性的工作为现代考古学的一整个分支奠定了基础。
到20世纪60年代,这一类型的“科学”考古学已经相当成功地建立起来,伴随着确定绝对年代的方法(见第二章 )的兴起,常常可以非常迅速地确定年代了,所以,确定年代也不再是研究的主要目标了。这样,就有可能转向,或者将大得多的注意力投入到真正富于挑战性的问题,而不是简单的年表或文化分类的问题。正是在这里,不满开始突显了:在一场使人联想起不愁吃喝的少年反抗他们自鸣得意的父母的运动中,一些“愤怒的青年人”(特别是在美国的中西部)开始诋毁考古学研究当时所采用的方法,特别是——也有某种正当的理由——将简单化的解释强加在对资料的类型的解释之上,诸如移民、侵略、融合或模糊的“影响”之类的解释。石器工具或陶器的类型总是会被视为像人一样,到处移动并相互杂交产生出新的类型与模式。当然,移民与侵略确实在过去发生过(例如,太平洋诸岛的最初的殖民化过程),但是它们也许并不像以前人们所想的那样频繁,或者并不那么直接表现在考古学资料上。
最激烈的抵制来自被称为“新考古学”(注意“考古学”的美国式拼法archeology),又被称为“程序考古学”的学派(因为这一学派强调程序性的诠释或对一个社会内不同的工作过程的研究)。撇开各人的个性不说——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些年轻人现在也已垂垂老矣,大腹便便,胡须花白,被更年轻的一代视为过时且令人厌烦的人物——考古学发展中的这一篇章的正面影响是什么呢?首先,它鼓舞学者们对于能够从过去的物质痕迹中抽象出来的信息种类和数量抱有更为乐观(甚至理想主义)的态度。它使考古学推理的所有阶段都变得更为明显。所以一种理论不再仅仅因为是由X提出的而被接受,在这里,X是考古学公认的权威或受尊敬的大师。每一论证都必须基于逻辑的框架,基于稳固的、经得起检验的假设。尤为重要的是,重点被明确地置于解释之上而非描述之上。人们不再使用早期考古学的简单概念(影响、迁移等等),而是将文化作为系统与子系统来分析。人们对于人与环境的关系、人与生计和经济的关系,对于不同社会单位之间的互动给予了极大的关注:社会的不同侧面如何发挥作用,它们如何组合在一起促进了长期以来的发展,并由此促进了考古学材料中的一般适用性“规范”的建立。
当然,其中许多是由斯图尔德、克拉克和许多其他先驱者所发动的运动的自然扩展,还有硬科学和计算机技术在所有分析领域的新贡献,以及从地理学、科学哲学、生态学等等学科输入的思想(这种输入并不总是成功的或恰当的)。实际上,在对新颖学科的绝望探寻中,新考古学家不论来源引进了如此之多的各种各样的概念,毫无疑问这些概念中鱼龙混杂、玉石并存。考古学变得像是一块巨大的海绵,浸泡在由各个学科组成的整个海洋中,不断吸收并整合着理论观念与技术的碎片。
不幸的是,新考古学对于“传统主义者”的嘲弄很像党派的对立斗争——摇旗呐喊并抨击对手所说与所做的一切。理论成为个人的标志,个人选择理论就像选择党派与教堂。选择某种理论意味着隶属于某个群体,理论开始拥有仰慕者,就像通俗明星那样。新考古学家组成了一个“内部群体”,这样,所有其他的人就自动被归为“外部群体”——对传统主义者的原则与实践的口诛笔伐据说主要出于对他们缺少理论与他们的方法不科学的蔑视。但是,正如斯蒂芬·杰伊·古尔德曾经指出的,对理论保持沉默并不意味着缺少理论。年轻的新考古学家未能理解,研究考古学有不同的方法,所有的方法都是合法的,在某种程度上也都是有效的。
他们的咄咄逼人与穷凶极恶——不仅对他们的对手,而且(尤其)对彼此也是如此——是骇人听闻的:如果你有一个弱点,欢呼!但是新考古学家最让人反感的两点是他们的傲慢(他们总是固执己见,还做出一副屈尊俯就的样子),以及他们晦涩难懂的语言——这两点都很糟糕,因为它们妨碍了一种基本的、孤注一掷的真诚,并极大地削弱了这种研究方法的积极方面的影响力。行话到处泛滥,并被当成思想的替代品——夸夸其谈通常掩盖着真实信息的极度缺乏。他们不只是不善于表达他们的意思,在许多人看来,他们根本是无话可说。他们不承认这一点,大声呼号而且一再重复。
所有这些过分激烈的自夸与霸道在某个转折点到来的时刻引起了狂欢——看到一个爱吹牛的家伙直挺挺地摔了个脚朝天总是很开心的。自然,它会产生某种益处,但如果你明白宣布你的观念,而这一观念摔了个底朝天(正像所有观念那样),你会受到重创。随着时间的推移,愤怒逐渐消逝,因为倡议者认识到,人类行为不存在奇妙的普遍规律(这种规律据说能从考古资料中抽象出来,它既不琐碎也不显而易见。如最著名的例子是,“随着某个遗址人口的增加,储藏地窖的数量将会增加”)。倡议者还认识到新考古学的大多数研究已经不能实现它所许下的大量承诺,它曾经承诺在重建过去方面会有一个光辉的、新颖的、“科学的”明天。激动而富于反抗精神的青年不可避免地成熟起来,进入中年人的讲求实干的境界。对于绝大多数考古学家来说——特别是那些不在英国和北美的人,考古学仍然“一如既往”。狗在狂吠,可商队还是走过去了。
然而,不可避免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新考古学”很快就被更新的研究方法所取代,现在轮到“新考古学”遭到更年轻的顽童们的诋毁,他们热切渴望着说出些标新立异的话,留下深远的影响。程序考古学被贬为“科学家式的”或“功能主义的”考古学,依赖于生态学解释,并且过分关注生活的功利层面。我们现在有了过多的研究方法,而主题已经被实证主义者、结构主义者、后结构主义者的令人作呕的吵闹讨论所淹没了。
一种名为“后程序”或诠释考古学的研究方法已经崛起,它融合了来自文献研究和来自历史学与哲学的各个领域的影响。它拒斥那些似乎是新考古学目标的普遍化,强调每个社会与每种文化的唯一性与多样性。此外,它还断言,新考古学的另一个目标,客观性,是无法达到的,并且正确地强调指出,不存在解释过去或进行研究的独一无二的或正确无误的方法。结果,每个观察者都被赋予了对过去发表见解的资格,这必然造成了一种“怎么都行”的局面,在这种局面下,无知者、骗子或是科幻作家都被视为与那些学识渊博的专家具有同等资格!研究重点开始转向过去的象征层面与认知层面(见第五章 ),过去社会的观念与信仰,以及早已故去的个人的行动与思想(人们决定要尝试“进入他们的头脑”——这恰恰不是一桩轻易的任务)。
在考察理论考古学时必须铭记在心的重要一点是,迄今还没有人在论述有关过去的任何侧面时可能是完全正确的——尽管如此,我们究竟怎么才能知道我们是对还是错?知识不过是一种猜测,不断地经受着各种检验。证明、真理和客观性这些词汇并不适用于一个由猜测构成的世界。我们只能努力工作以增加我们对这些猜测的信任程度。考古学涉及的是概率,显然,基于可靠资料的明智假设可能比那些凭空想象出来的、毫无论据支持的东西(一种完全没有基础的假设,或者缩写为UGH[2])要更贴切一些。
现实的鸿沟(Ⅰ):有些考古学家希望他人这样来看他们(用他们看他们自己的方式)……
要记住的另一个关键点是,理论考古学不应当被看得太严肃——去嘲笑那些确实被它迷住的人是很容易的。实际上,它是必不可少的。最糟糕的是许多被它迷住的人变得粗暴而又牢骚满腹,已经忘记了它在考古学中应当是多么伟大、丰富和灿烂的。
但是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在多年的枯燥、抽象的论战之后,越来越多的理论家现在正在转向现场考古工作,而对过去所发生的变化的解释也正在变得越来越复杂,并融合进越来越多的因素(这些解释被称为“多变量解释”),这样做的结果是这些解释可能更为贴近现实。即便如此,我们仍然永远也无法成功地再现“真正的过去”,这种过去是无限变化的,是复杂的。我们所能做的也就是希望能阐明某些起作用的基本因素与影响,正如历史学家所做的一样。
现实的鸿沟(II)……以及一种对于考古学家的看法
图中文字意为:(左)边缘:“我真奇怪怎么这么吵?”(中)核心:“大男子主义的垃圾袋!”“后结构主义者撒谎!”“程序论者反动!”“你他妈的要什么?”打!揍!打!嘭!狠打!评论!理论!棘手的事实!(右)恼人的混乱:公众家庭
玩世不恭的人曾经争辩说,许多理论考古学的研究所包含的不过是找出显而易见的问题的毫不惊人的答案,这些问题以前根本没有人有时间、手段或者意愿去问。由于许多这类抽象思维从来也不能被应用于实际的考古资料,而只能应用于理想化的模型与计算机模拟,而且,不能用有意义的语言或用对外行(见第九章 )来说有趣味的术语来传达它们,所以,这一主题的基础被完全忽略了。考古学的理论家们常常编造出美丽动人的,并且非常令人信服的故事,只是这些故事被下述这一事实给玷污了:这些故事与真理,与由考古资料所构成的真实世界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只有越来越少的凡人在力图把握这些真理与这个世界。
【注释】
[1] 意大利著名电影导演。
[2] 这是一个幽默的双关语,UGH既是“完全没有基础的假设”的缩写,又是表示厌恶、恐怖的象声词,可译为“呸”、“啊”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