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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走向战争.2

作者:美-入江昭 当前章节:5738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7:42

这个文件可以视为日本事实上的宣战。它显然在暗示,除非能和美英实现和平解决,否则战争就会来临。文件的一份附录写明了日本能够接受的底线条件;如果这些条件不能满足,接下来就是战争。日本坚持要求:第一,英美不再向蒋介石政府提供军事和经济援助;第二,英美不在泰国、荷属东印度、中国,或苏联的远东省份修建军用设施,不在既有水平的基础上扩充军力;第三,英美和日本恢复贸易往来,并在日本和泰国与荷属东印度进行经济协作时提供友好合作,以向日本提供生存所需的资源。作为对美英做出这些让步的回报,日本愿承诺不再在亚洲进行军事扩张,并“在公正的和平在东亚建立之时”从印度支那撤军。此外,日本还准备保证菲律宾的中立,并且不对苏联采取敌对行动,只要后者恪守中立条约。

9月6日的大纲被某些人,比如天皇和首相,理解为批准和美国谈判,做最后的努力以避免战争。在当日的最高首脑会议上,以及之前与近卫、杉山和永野商讨时,天皇都强调了这一点。因此,天皇批准大纲,也许是为了促成进一步的外交努力。可是,对军部而言,这些决定显然是战争的信号。参谋本部为9月6日的会议准备的一份文件,最好地表达了陆军的观点。战争被界定为对付美国、英国与荷兰,目的是“将美国、英国与荷兰的势力逐出东亚,巩固日本的自治与防卫圈,在更广大的东亚地区建立新秩序”。该文件指出,日本想和其他亚洲国家建立紧密的军事、政治和经济关系,而英法荷却千方百计地从中作梗。它们以捍卫民主之名维护现状,其实是想阻止日本的成长与发展。如果日本退却,美国的军事地位就会进一步加强,日本就会更加仰美国的鼻息。在这种形势下,战争是不可避免的。陆军的文件坦率地承认了日本开战所面临的困难。美英荷已经和中国组成了事实上的军事同盟,更有甚者,四国似乎都极欲和苏联缔结类似的同盟。换言之,日本有可能在亚洲的北部和南部及中国大陆同时和五国交战。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但陆军的文件指出,克成其功并非完全无望,只要日本能够迅速占领南方的战略要点,开发其丰富的自然资源,建立一个长期的自给自足区,并继续与德国和意大利合作,因为料想通过这些行动可以击败英国和瓦解英美同盟。日本人承认这充其量只有微小的可能性,但除此之外,只有一条路,那就是继续无所适从,坐视日本的石油储备日益枯竭,而美国的海军力量将凌驾于日本之上。从而,日本甚至未经一场战斗就置身英美更大的控制之下。由于这些缘故,必须豪赌一把战争。

海军基本同意陆军的观点。永野向天皇做了说明,日本可以选择无所作为,这会在数年之内致其崩溃;或者大打一仗,并至少有70%到80%的机会拿下最初的胜利。和美国的外交解决只能带来一两年的短暂和平,这是不可接受的。因此,为建立长久和平,日本必须下决心诉诸战争。要是战争降临,永野在9月6日的会议上阐述道,日本应迅速攻占资源富庶的战略要地,以建立固若金汤的势力范围,使之成为进行持久战的基地。也就是说,最初的胜利不足以摧垮敌人的意志,却是使国家做好持久战准备所必不可少的。为速取首胜,应尽快宣战。

鉴于以上种种议论和当着天皇的面做出的最终决定,近卫和罗斯福的会谈即使成真,也鲜有机会成功。他必须带回美国的重大让步以令陆海军大本营满意,他还必须在10月初就办成此事。9月6日的与会者同意,为了方便近卫做最后一分钟的努力,到10月初为止,备战将谨慎从事,避免刺激美国人,但在此之后,必须按计划执行,以在11月初开战。于是,一切取决于9月6日之后一个月内的事态发展。就在当天,近卫和格鲁大使密议,并向后者强调了尽快和罗斯福会面的重要性。美国大使以为然,并向华盛顿发出急电,转达近卫求和平的真诚意愿。但日本军部仍感怀疑。9月7日,陆相东条私下表达了自己的看法,即美国人会坚持要日本公开废止轴心国条约,撤出中国和印度支那,遵守门户开放和在华机会均等原则。陆军不会接受这些条件,即使日本欲表同意以赎买和平,和平也不会久长,因为美国会乘机积聚力量并攻袭日本。在这种想法的影响下,连近卫也开始对和罗斯福举行富有成效的会谈的可能性渐感悲观了。

和ABCD四强的战争就这样一天天成为现实。陆海军都开始为动员部队做具体的筹备,将此时的目光投向南进战略:同时向香港、马来西亚、菲律宾、关岛与荷属东印度发起进攻。当然,海军还即将敲定袭击美国驻夏威夷舰队的战略。多路进攻相结合,预计将“摧毁英美在东亚的主要基地”,同时将创造“自立和安全”(autonomy and security)的态势,这将随后使日本“征服中国”。在向南进攻的过程中,陆军大本营指出,日本有一项有利条件,即当地居民因久受白人的压迫,对日本产生了友好的情感。因此,美英荷三国会发现难以抵挡日本的攻势。不过,前者可以通过怂恿苏联在北方活动,分散日本的兵力。要杜绝这种可能,日本的南方攻势须在即将来临的冬季取得速胜,因为在寒冬时节,在北方无法进行大规模的军事行动。所以,战略是从中国移调若干兵力和资源,以在东南亚迅速行动,同时不放弃在来年春季发起北方战役的可能。日本人希望,整个南方攻势将持续约五个月,到那时,日本军队将完成对菲律宾、马来西亚、荷属东印度、英属婆罗洲、关岛和香港的占领。

大约在此时,大本营开始认真研究对所占领土的管理。日本人意识到,占领东南亚遇到的问题和占领中国不同,参谋军官已被派往东南亚,就近观察当地的情况。为对该地区做经济规划起见,规划司的官员们已搜集了一段时间的资料,考虑到美国禁运后矿产供应的快速耗减,他们越来越坚持早打的决定。

战争,也即意味着除了中国,还要和美国、英国与荷兰作战。除非日本和美国达成某种协议,战争才能避免,但这一协议不再可能是双边安排,因为美国已比往昔更坚定地忠实于和反法西斯国家缔结的同盟,以至于它的谈判立场必须容纳英国人、荷兰人、中国人,以及美国人都能接受的立场。因此,中国势必继续成为日美分歧的关键。

在美国人看来,与日本达成的任何谅解如不包含后者从中国撤军的承诺,就毫无意义。上文提到,国务院对近卫—罗斯福会谈这一想法反应消极的根本原因,是担心这会将中国迫离ABCD同盟。罗斯福向野村大使反复申明,和日本的任何协议必须得到英国、中国及荷兰的支持。而中国人绝不会接受任何低于日本撤出中国和遵守赫尔四原则的条件。在整个至关重要的9月,罗斯福和赫尔都向日本人讲得非常明白,美国的立场不会动摇。野村显然了解这一点。正如他在9月12日给东京的电报中所说,日美谈判中的主要困难,在于后者强调日本从中国撤军,这是美国的舆论和中国政府都执意要求的。大使暗示,和美国达成协议的唯一途径,是明确承诺在两年内将军队撤离中国。他正确地判断出,中国问题是主要障碍。为了让中国人安心,即东京和华盛顿没有背地里谈判,出卖其利益,也为了尽可能为美国军队争取备战的时间,美国必须一再提起日本在中国的问题。

日本人认识到了这一点,9月13日,联络会议讨论了关于中国的可接受的最低限度的条件。条件包括日本继续在内蒙古和华北的某些地区驻军,以实现两国在维护秩序和安全、反对共产主义及其他颠覆活动上的“合作”。日本愿意从中国其他地区撤军,支持蒋介石和汪精卫政权合并。当然,“满洲”仍然保持独立。为“开发和利用国防所需资源”的经济合作将成为现实。也就是说,日本将继续保有在华的特殊地位,在陆军眼中,这是不可放弃的。如果美国拒绝这些条件,那么日本必须下决心开战。

同样,这些条件是美国显然不能接受的。尽管言辞有所修改,当这些条件在9月23日被传达时,美方无动于衷。在10月2日和野村的一次会谈中,赫尔毫不客气地告诉大使,他看不出举行峰会有何价值,并重申了四项原则。再一次,中国是关键的问题。日本在这点上不做出更多让步的话,根本没有可能和美国达成协议——这一可能必然意味着战争。因此,如果要避免战争,近卫内阁必须设法说服陆军承诺撤出中国,事到如今,这个要求是异想天开。于是,日本陆军抓住赫尔10月2日的话,认为这实际上是对和平努力的拒斥,并强逼近卫放弃峰会的想法。如陆军首脑所见,美国在其基本原则上说来说去,纯粹是为了争取时间;对日本来说,继续谈判只是中了美国人的计。在10月5日的一次会议上,陆军最高层做出决定,继续和美国谈不是办法,必须对战争有所决断。次日,东条和杉山一致认为,必须在10月15日前做出重大决定。

在陆军态度如此强硬的情况下,近卫避免——或至少推迟致命的战争决定的最后一线希望,大概寄托在日本海军身上。倘若海军能支持他继续和美国谈判的努力,也许他能化解危机。可是,海军内部是分裂的。一方面,永野愿意附和陆军的好战,在10月4日的联络会议上说,商量的时机已经一去不返。另一方面,到第二天,海军高层又得出结论,“为了从中国撤军的问题而和美国交战,简直愚蠢至极”。从海军的立场看,为了保全自己的在华权益,陆军正强行开启一场主要责任须由海军来背的战争。然而,尽管有此猜疑,但永野拒绝直言不讳顶撞陆军,害怕这会在国家危难之际破坏军种间的团结。和其同僚一样对与美开战不甚热心的海相及川,在10月7日与陆相东条会晤时,也对付不了东条的强硬。后者坚持认为,接受赫尔四原则,就等于又回到华盛顿会议体系,尤其是九国公约机制。为什么日本要在“满洲”和中国打仗?东条自问自答道,这是为了毁灭那个机制。建立大东亚共荣圈的基本前提,在于创造一个不受那个条约束缚的体系。这是日本必须坚持其反ABCD四强立场的另一种说法。日本在中国一些地区的军事存在,正是新秩序的核心所在,没有这一点,共荣圈永远不可能建立。在这点上,日本决不能妥协。海相及川被东条强横的言辞吓住了,恭顺地表示,海军仍然支持9月6日的决策。

他们会晤之后,马上出席了内阁会议,东条在会上重申了他的强硬观点。其他内阁成员委婉地批评了这一立场,对国家的战备状况表示悲观,但下不了避免与美开战的坚定决心。然而,近卫继续试图说服陆军在撤军问题上同意妥协,但陆军咬定10月15日的期限。海军反对将这一期限强加于人,但迟疑着不敢公开驳斥陆军,宁愿让首相来做重大决定。就这样,近卫发觉自己成了孤家寡人,感到自己虽极力避战,但却势单力薄。

10月12日至16日举行的高层会议使这位日本领导人相信,他的所有奋争均归于失败。在10月12日于近卫私邸开的一次会上,外相丰田坚持主张在撤军问题上做一些让步,战争还是可以避免的,但东条再次强调了他的看法,即谈判的时机已经过去了,没有证据显示美国有和日本妥协的意思。海相及川说,是战是和,须由首相定夺,如果能管用,海军会支持外交解决。东条回答道,即使首相决定诉诸外交手段,陆军也不能盲目从命。毕竟,他说,大本营受9月6日决策的约束,而各项战备工作也正在进行。除非和美国的谈判有十足的把握取得成功——在10月15日之前,否则备战不会停止。于是丰田外相说,9月6日的决策或许草率了。近卫首相接着说道,日本不可能支撑战争超过两年。他本人决意坚持外交手段,如果决定开战,他将不得不辞职。海相及川还是左右摇摆。结果,会议没有做出明确的决定。接着,10月14日,东条在内阁会议上慷慨陈词,反对在撤军问题上让步。要是日本屈服于美国的压力,他说,那么对华战争的果实就会付诸东流,“满洲国”的存在就会陷于险境,而对朝鲜本身的殖民统治也将岌岌可危。这将预示着国家变回“满洲事变前的小日本”。这才是问题的要害。陆军拒绝回到20年代的局面。而这正是美国所坚持的。在华日军问题已经成了这场冲突的象征。在这个问题上没有妥协的余地。东条提醒其他阁僚,9月6日的决策依然摆在那里,根据这一决策,在10月初未能实现外交和解的情况下,日本本已做开战的决定了。军事动员已按“国策执行大纲”在进行,除非能和华盛顿就在华日军问题达成一致,否则动员现在是不会停止的。

这里,极其清楚明了的,是陆相逼令内阁在此时此刻做出决定。东条正确地指出,如果决定不开战,那么9月6日的大纲就必须修正。由于大纲是由内阁制定的,不执行是要被问责的。因此,对包括近卫在内的内阁而言,唯一要做的事就是辞职。首相明白这个逻辑。如果要避免战争,那么必须重新组建一个不被9月6日的决策缚住手脚的新内阁。近卫也有他自己的一套逻辑。对他来说,避免与美开战是最要紧的事,所有的决定,包括9月6日的决定,都是实现这个目的的手段。他认识到,日本不可能赢得一场对美战争,他不理解为什么陆军要一意孤行。他敏锐地感觉到,在和联合起来的ABCD四强对抗的过程中,没有哪个大国,甚至是德国,能指望来助日本一臂之力。打一场日本注定失败的战争毫无意义。但是,他也意识到,如果要不惜代价地追求和平,那就必须组建一个新内阁。所有这些事态发展,不可避免地导致了内阁在10月16日的辞职。随此一同破灭的,是会见罗斯福总统的念想,在实现这个念想上,近卫寄托了他对和平的希望。

假如峰会成为现实,那是否能取得重要成果并阻止日美之战,历史学家对此争论不休。这看起来不太可能。美国方面几乎没有理由迁就日本的和平条件,尤其是日本坚持要在中国保留军队。这一妥协在国内不会受到欢迎,还会激起中国人的怨愤,破坏牢固的ABCD四国同盟。此外,美国显然有意“争取可用的时间”,如罗斯福所言,因此和近卫举行峰会很可能是为了推迟最终的摊牌。两位领导人肯定不会得出任何实质性的解决方案,但也许能达成某种模糊的协议。这个协议对日本陆军而言大概是不能接受的,但近卫本人在意识到美国站在中国一边的决心后,也许会鼓起勇气,更激烈地反对陆军。如果近卫通过某种方式能与陆军领导层保持对话,那么在日本军队完成备战前,冬季可能就已降临,大本营可能会决定等到来年春季。所有这一切都将帮助美国建成应战的武装力量。换言之,美国或许还有一种办法,在不疏远中国人,或事实上屈从日本的要求从而牺牲中国的情况下,不断增长日本人对达成某种妥协的希望。以此而论,美国人也许犯了一个策略上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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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川古志郎。——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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