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夫妇
这对新婚夫妇的家庭历史盘根错节、错综复杂,但他们早期生活有一个方面简单而显而易见:他们之间有强烈的性吸引。1469年10月14日,他们第一次见面,在这一周内就结婚了。不到三个月,伊莎贝拉就有了身孕。恩里克四世国王的不育症对国民来说是耻辱和担忧的来源,而伊莎贝拉在相当短的时间内就证明了自己的生育能力。对促成这门婚事有功的人们满意地看到,夫妻关系暖意融融而充满激情。
两人都身体健康而强壮,精力充沛而果断有力。伊莎贝拉的文化修养更高,喜欢与学者和有浪漫情怀的人相伴;斐迪南是实干家,具有非凡的个人魅力。伊莎贝拉很想要个孩子,斐迪南也很乐意帮她实现这个梦想。
除了身体的互相吸引之外,这对年轻人在其他方面也有很多共同点。他们都是西班牙人,从小就被灌输了关于西班牙民族历史、命运和挑战的相同信念。斐迪南第一次走进塞哥维亚城堡的大厅,仰望长长的西班牙基督徒君主的雕像群时,他在注视自己的祖先,也在观察伊莎贝拉的祖先。
伊莎贝拉和斐迪南开始婚姻生活时,遵从了中世纪晚期常见的具有象征意义的习俗。例如,王室夫妻要用一种符号或图画来代表他们的结合,以便将他们的婚姻昭告天下,因为当时很多人是文盲。伊莎贝拉选择的符号是箭(flecha),因为字母f代表斐迪南;斐迪南的符号是轭(yugo),因为字母y代表Ysabel,这是伊莎贝拉的名字在当时的卡斯蒂利亚的常见拼法。箭和轭的符号被以艺术形式互相交织起来,并用链条连接起来,用图像来代表他们的婚姻。这种图像最终出现在西班牙全境的政府建筑和教堂。
夫妻俩的宗教礼拜也反映了对仪式的尊崇,不过伊莎贝拉更虔诚。两人都是天主教徒,从小在教士的环绕下长大。两人现在都供养了忏悔师,并定期与神父交谈,以审视自己的灵魂。
斐迪南轻松地赢得了很多人的爱戴。他是个有天赋的骑手,精通长枪比武和鹰猎,并且擅长球类游戏,如回力球。他喜欢下棋、打牌和赌博。他读书不多。伊莎贝拉对刺绣和编织感兴趣,所以他们可以各自从事自己的兴趣爱好,同时互相聊天逗乐,身边常常围着急于讨好他们的廷臣。白天,宫里开展娱乐活动,人们进行轻松风趣的闲聊;晚间,他们欣赏音乐和舞蹈。
斐迪南和伊莎贝拉在心理和情感上也有共同点。他俩都是在即将继承王位的长兄的阴影下成长起来的。他俩的成长过程中,周围都环绕着权力真空造成的战争和骚乱,让孩提时代的他们感到自己暴露在危险中,十分脆弱。他俩都决心一扫前朝的颓唐,用此前缺乏的那种坚定决心来统治国家。
他俩都曾有不寻常的童年。伊莎贝拉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她按照自己想象的婚姻生活理所应当的样子,去经营自己的婚姻。她从修女那里学会了纺线、织布和刺绣,亲手给斐迪南制作所有衬衫。他们几乎总是需要为金钱拮据而担忧,但至少他们这种共同承担牺牲、一同经历风雨的感觉给了他们一些兴奋。一位阿拉贡编年史家写道:斐迪南“去卡斯蒂利亚时身无分文,公主也没有钱”。斐迪南常向父亲要钱,但因为阿拉贡国王陷于内战不能自拔,没有多少钱分给儿子,所以斐迪南时常空手而归。
对年轻的夫妻来说,这是个激动人心而充满乐观的时期。如果他们生了个儿子,伊莎贝拉的王位继承权就会得到很大的加强,因为她是下一位男性继承人的母亲。他们的孩子将同时统治卡斯蒂利亚和阿拉贡,将两个王国融合成统一的西班牙。自佩拉约离开山洞开始收复伊比利亚半岛以来,统一的西班牙就始终是人们的夙愿。
最后,通过她的婚姻,伊莎贝拉为自己确立了无可争议的王室地位。斐迪南是西西里国王,伊莎贝拉是他的王后。曾为自己寻找一个合法身份而挣扎的那位公主如今成了一位国家元首的夫人。她骄傲地采纳了他的诸多头衔,对他们共同的高贵血统非常自豪。因此她不仅成了他的爱人,还是他最坚强的捍卫者,热切地保卫他们的辉煌地位,甚至不惜与血亲(即斐迪南的外祖父——卡斯蒂利亚海军司令的男性继承人们)为敌。“有一天,海军司令在和斐迪南打牌时突然非常不客气地说话,”一位观察者回忆道,“一位廷臣说,海军司令毕竟是国王的亲戚。伊莎贝拉立刻驳斥说,斐迪南没有亲戚,只有臣民。”
◇◇◇
但伊莎贝拉的婚姻使得她自己家族的问题越发严重。伊莎贝拉为自己和兄长恩里克四世国王关系的裂痕而担忧,希望能够尽快与他重归于好。婚礼之后,她和斐迪南派了三名使者去见恩里克四世,请求他接受木已成舟的现实,并承诺尊重他、向他效忠。他们恳求国王原谅他们,说他们自己是国王的“顺从的儿女”,希望“辅佐他,给他的国度带来和谐与和平”。
恩里克四世很久才给予答复,并且非常冷淡。他说,他要与谋臣商议后再作打算。但此后就没有书信送来。他对这门婚事肯定是怒气冲冲,也不肯原谅伊莎贝拉。他一定觉得,他的宿敌——阿拉贡国王胡安二世,也是他的前岳父——又一次打败了他,而胡安二世的儿子斐迪南最终会取代小胡安娜,统治卡斯蒂利亚。
1470年3月,伊莎贝拉和斐迪南又给恩里克四世写了一封信。他们再次恳求国王宽恕他们,并询问,若请教会法庭裁决,是否有助于解决分歧。这一次,恩里克四世根本没有回信。
他身边的人煽动兄妹间的嫌隙越来越严重。每个人这么做都有自己的理由。卡斯蒂利亚的胡安娜王后希望保护她自己女儿的王位继承权。胡安·帕切科最自豪的,就是他的比列纳侯爵头衔,他如今对伊莎贝拉的婚姻忧心忡忡,因为比列纳侯爵头衔曾属于阿拉贡国王胡安二世,那还是在奥尔梅多战役之前,在那场战役中阿尔瓦罗·德·卢纳打败了胡安二世;胡安·帕切科担心胡安二世一家可能会把他们相信属于他们的东西收回。国王身边的其他人也肯定热切地指出,御妹嫁给斐迪南,就是公然向王兄挑战,在那个时代,绝大多数国王都不会对这种放肆行为善罢甘休。在那个时代,一个年轻女子居然为自己的婚姻大事当家做主,而不请求族长的批准,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为了争取民意支持,伊莎贝拉发表了公开声明,解释她为什么嫁给斐迪南。为了确立自己的公信力并强调自己目的的严肃性,他们在10月22日,也就是婚礼没几天之后,召开了第一次正式的国务会议。
伊莎贝拉求助于那些她觉得有可能帮助恢复王族和睦的人。恩里克四世国王将阿雷瓦洛城(伊莎贝拉母亲的产业)封给了普拉森西亚伯爵,这举动让伊莎贝拉十分恼火。但伊莎贝拉还是给伯爵夫人写了一封亲切友好的信,讨论了局势,并强调自己对国王的忠诚;她请求伯爵夫人帮她向恩里克四世说情。“亲爱的伯爵夫人,”她写道,“您一定已经看到了我给王兄的一封信的副本,我在此信中解释了我为何离开马德里加尔,前往高贵的巴利亚多利德城。”她告诉伯爵夫人,她正在恳求恩里克四世批准她的婚姻;她说自己选择这门婚事是“为了侍奉上帝,并为国王效劳,为了国家的安宁,用我的意志和坚强的心为他效力,并追随他”。在信的末尾,她提出了“一个饱含爱意的请求”,请求伯爵夫人将此信转给恩里克四世。
伊莎贝拉的这番努力没有结果。恩里克四世仍然不答复。他的沉默显得阴森可怖。年轻的夫妇现在认识到,他们已经和恩里克四世国王与胡安娜王后及其冷酷无情的盟友胡安·帕切科结成了死敌。伊莎贝拉和斐迪南越来越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于是请求斐迪南的父亲出兵保护他们。但胡安二世手头拮据,受困于阿拉贡内战,无兵可派。他敦促儿子和儿媳征求斐迪南的卡斯蒂利亚外祖父和托莱多大主教阿方索·卡里略的建议。这位大主教仍然是他们最忠实的朋友。
伊莎贝拉的政治盟友几乎立刻作鸟兽散。就连她与斐迪南的婚礼所在地——巴利亚多利德城,也放弃了她的事业,转而与恩里克四世结盟。恩里克四世切断了伊莎贝拉的经济来源,使夫妇俩的财政状况极为恶化。不久之后,伊莎贝拉和斐迪南的领地就只剩下梅迪纳·德尔·坎波(始终大力支持他们的贡萨洛·查孔帮助他们镇守此地)和阿维拉(由查孔的儿子胡安驻守)。伊莎贝拉和斐迪南撤到了巴利亚多利德附近的杜埃尼亚斯镇(距巴利亚多利德约20英里),此地是卡里略大主教的势力范围,他们在此处寻找避风港。
恩里克四世国王对伊莎贝拉和斐迪南的敌意在卡斯蒂利亚人所共知,很快许多西班牙人便开始对他俩避之不及。一位阿拉贡大使在给胡安二世国王的信中写道:“很少有权贵愿意让别人知道,他们支持两位年轻的君主。”
雪上加霜的是,斐迪南与最重要的盟友卡里略大主教发生了冲突,此时夫妇俩的衣食住行其实都是卡里略大主教在供养。胡安二世国王特别指示儿子要听卡里略的话,遵照他的建议办事,然而斐迪南觉得大主教太飞扬跋扈。卡里略则认为斐迪南任性顽固。斐迪南告诉卡里略,“他不会像卡斯蒂利亚的许多君王一样任由他(卡里略)摆布”。卡里略很快就向胡安二世国王发出潮水般的书信和消息,抱怨少年斐迪南不听他的管教。
这番争吵让伊莎贝拉陷入了尴尬境地。斐迪南是她丈夫,她应当对他忠心耿耿,但卡里略始终是她忠实的朋友,其他人抛弃她的时候,卡里略也一直站在她那边。胡安二世国王也觉得斐迪南太鲁莽,多次写信给他,要他服从卡里略的意见。
随后,一个新问题给年轻的夫妻带来了更多麻烦。允许斐迪南与伊莎贝拉结婚的教皇许可书被证明是匆匆伪造出来的,是卡里略大主教和胡安二世国王的使臣莫森·皮埃雷斯·德·佩拉尔塔安排伪造了这份教会文书。这两人急于促成婚事,于是将另一时期发布的许可书伪装成教皇对斐迪南和伊莎贝拉结婚的许可。斐迪南与伊莎贝拉未能从教皇那里获得正式的文书许可,意味着他们的婚姻可以说是乱伦。斐迪南对自己的父亲施加了很大压力,要求他获得正式的许可,把事情办好。
这些事件让伊莎贝拉颇感不安。她必须获得恰当的许可,那样她即将出世的孩子才具有合法性。但如果教皇害怕得罪恩里克四世国王而拒绝批准,事情就难办了。果不其然,教皇保罗二世支持恩里克四世,拒绝为伊莎贝拉提供必需的文书。
他们等待了漫长的好几个月。五十三岁的教皇保罗二世不肯回心转意,最终大家认清了形势:只有一位新的教皇才有可能解决这个问题。这个等待的过程给伊莎贝拉造成了很大伤害。即便此事圆满解决过后,她也花费了很大气力,血亲若想结婚,必须提前很长时间从梵蒂冈获得许可,这样就能预先杜绝类似问题。欧洲各王室常常通婚,因此经常需要得到教皇的许可。后来,伊莎贝拉对教皇许可书的关注将造成长期而灾难性的后果。
但在目前,等待教皇批准的不确定性给第一次当母亲的伊莎贝拉造成了更多压力。毕竟从教会或政府的角度看,她的婚姻并不合法。她就这样煎熬着等待孩子的诞生。若这是个男孩,她的地位将得到大大巩固,因为那样她就是阿拉贡无可争议的王位继承人的母亲,而且男孩继承卡斯蒂利亚王位的优先权会比另外两个候选人——伊莎贝拉自己和胡安娜公主——强得多。
10月1日,伊莎贝拉开始阵痛。漫长而艰难的分娩持续了一整夜:“骑士们和斐迪南度过了许多个心急如焚的钟头,对伊莎贝拉的危险状况忧心忡忡。”孩子于1470年10月2日上午晚些时候诞生。分娩过程中,伊莎贝拉自己的生命可能都受到了威胁。在当时,分娩一般都是有危险性的,许多产妇因为并发症、感染或失血而死亡。
五位见证人待在产房,以确保被展示给世人的孩子的确是产妇本人所生。没有人希望产生替换婴儿的谣言而使王位继承的问题更加复杂。根据15世纪的风俗,为伊莎贝拉接生的可能是一位产婆,而不是医生。她还要求在阵痛过程中给她的脸罩上一块丝绸面纱,不让见证人看到她脸上的痛苦表情。她生了个女孩。卡里略大主教为孩子取名为伊莎贝拉,与其母亲、外祖母和曾外祖母同名。
当天下午,新妈妈伊莎贝拉向国民宣告了令人失望的消息。“天主给了我们一位小公主,”她在一封信中宣布。这是很糟糕的消息,在阿拉贡尤其不妙,因为女性不能继承阿拉贡王位。胡安二世国王得知消息时“公开表示沮丧”,因为他精心谋划的计划——让他的后代统治卡斯蒂利亚——受到了威胁。
但对恩里克四世国王来说,这是喜讯。对小胡安娜来说,女孩的威胁要比男孩小得多。他得知女婴诞生的消息后,立刻采取行动,剥夺伊莎贝拉所剩无几的封地和头衔。他占据了她钟爱的梅迪纳·德尔·坎波城。他还宣布,九岁的胡安娜将与一位法兰西贵族结婚,即贝里公爵查理,也就是曾谈判要娶伊莎贝拉的那个两腿瘦长的家伙。恩里克四世这么做,只能理解为刻意火上浇油。查理不再是法兰西王储,因为他兄长的妻子生了个儿子,但胡安娜与一位法兰西贵族的婚姻可能导致法兰西对卡斯蒂利亚王位蠢蠢欲动。很快法兰西的野心就昭然若揭了:他们坚持要求,为了让小胡安娜配得上法兰西王位的第三顺序继承人,应当立小胡安娜为卡斯蒂利亚王储。恩里克四世同意了。他这个欠考虑的举动,表现出对异母妹的满腔怒火。他宁愿把王国交给不共戴天之敌法兰西,也不愿交给伊莎贝拉和斐迪南。
1470年10月26日,在洛索亚山谷(阿拉贡边境附近)举行的一次公开典礼上,恩里克四世正式宣布,他剥夺了伊莎贝拉的王位继承权,要求卡斯蒂利亚人“不得将公主视为合法继承人,也不得服从她”。这只是个空虚的姿态而已。恩里克四世为了强调剥夺伊莎贝拉和斐迪南继承权的意图,还宣布,胡安娜与法兰西的贝里公爵结婚后,贝里公爵将被加封为阿斯图里亚斯亲王,成为卡斯蒂利亚王位的继承人。
◇◇◇
这对年轻的夫妇来说,真是一个糟糕的月份。伊莎贝拉还在休养。斐迪南骑马时摔成重伤,高烧不退,而在那个时代没有抗生素,所以这是非常危险的。这已经很倒霉了,卡斯蒂利亚与法兰西的新联姻更是令人警觉。胡安二世国王担心儿子、儿媳和小孙女的人身安全,告诉谋臣,他相信他们处于“莫大危险”中。在此前的阿拉贡内战中,他将一些城镇割让给了法兰西。如今为了夺回这些城镇,他又与法兰西交战。他还相信,法兰西军人可能在恩里克四世国王的怂恿下扣押斐迪南,以防止他和伊莎贝拉争夺卡斯蒂利亚王位。这种担忧是有道理的。12月8日,恩里克四世国王给贝里公爵查理(伊莎贝拉的前追求者)写了一封密信,敦促他派遣“最强悍的士兵”去抓捕伊莎贝拉和斐迪南。
伊莎贝拉和斐迪南早有戒心,并认识到恩里克四世的间谍在监视自己的行动,于是不断搬迁,寻求庇护。他们躲进了恩里克斯家族(斐迪南母亲的亲戚)的一处庄园,后来又搬进卡里略家。和大主教一起生活是高度紧张的,因为他和斐迪南还在不断争吵。
随后三年(1470-1473),伊莎贝拉常常举步维艰。阿拉贡国王胡安二世仍然深陷与法兰西的战争,要求斐迪南前去助战。这是一场愚蠢的战争,原因是胡安二世对自己国度的管理不善,但风险仍然是很大的。胡安二世国王已经八十多岁了,需要斐迪南的青春活力和强悍精神,才有可能打败法兰西。1472年2月,斐迪南动身前往阿拉贡。在随后两年的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在远方;伊莎贝拉和她的小女儿留在卡斯蒂利亚,囊中羞涩,几乎没有任何朋友。
雪上加霜的是,斐迪南回到阿拉贡之后,并不洁身自好,而是与其他女人寻欢作乐。从他们婚姻的早期,伊莎贝拉就不得不忍受斐迪南几乎持续不断的不忠。毕竟他在结婚前就有了两个私生子。起初,伊莎贝拉还能比较容易地、慷慨地接受他们结婚前发生的事情。
但他们新婚宴尔,没过多久,斐迪南就开始拈花惹草,而且有时他的私情维持很长时间,令人窘迫。斐迪南出征作战时,带着情妇阿尔东萨·罗伊格·德·伊瓦拉(后来被加封为埃沃尔子爵),她是个年轻漂亮的加泰罗尼亚女人,来自塞尔韦拉。阿尔东萨随同斐迪南征战时女扮男装,但这怎么可能遮人眼目呢。他俩已经生了两个孩子,阿隆索和胡安娜,而且斐迪南公开承认他们是他的骨肉。
很快,又有一个女人进入他的视野,他于1472-1473年冬季,在佩皮尼昂(法兰西-加泰罗尼亚边境附近)的战场附近,与她嬉戏取乐。她叫华纳·尼古劳,是个下级官员的女儿。他俩生了一个孩子,也叫胡安娜。几年后,斐迪南访问毕尔巴鄂时,发现了一个名叫托达·德·拉雷亚的年轻女子。他俩的热恋制造出又一个孩子,取名为玛丽亚。玛丽亚的母亲对自己和王子的私情非常自豪,公开展示自己的女儿。玛丽亚没有正式头衔,被民众称为“绝妙女”。斐迪南的情妇远不止这么多。宫廷编年史家普尔加尔叹息道:“他深爱自己的妻子,却与其他女人行淫作乐。”
斐迪南的不忠让伊莎贝拉非常吃醋,对她伤害很深,尽管她在世人面前表现得坦然而淡泊。有一次在塞哥维亚城堡的一个房间,夫妻俩因为这事争吵起来。廷臣们听见了呼喊和殴打的声音,然后是凄惨的闷声抽噎。
愿意观察的人都能发现伊莎贝拉的不幸处境。例如,卡斯蒂利亚贵族诗人戈麦斯·曼里克写了一首关于伊莎贝拉的诗,提到了她“悲哀的美丽的”面庞,并补充说,“这位女士就像无人居住的空城一样孤寂”。
1473年4月,斐迪南再次准备前往佩皮尼昂,与法兰西交战。伊莎贝拉对此颇为不悦。她的女儿小伊莎贝拉出生已经三年多了,她担心自己不能再次怀孕。而且她正处于脆弱的时期,独自一人住在卡斯蒂利亚,而恩里克四世国王敌视她。她给公公写了一封信,巧妙地表达了自己的恼怒:“我得知法兰西入侵陛下的王国,感到极其焦虑。若我这里的条件允许,我绝不会忍受与我的夫君分离,而一定会陪伴他去营救陛下,因为对我来说,留下来比与他一同出征更痛苦难熬。”
不过这一次斐迪南抵达前线的时候,战役已经打赢了。但他还是在那里待了七个月,帮助父王重整防御,无疑还与旧情妇们再度欢聚。他直到1473年12月才回到伊莎贝拉身边。
这年11月,伊莎贝拉写信给斐迪南,恳求他回来。她告诉他,恩里克四世国王身患重病,随时可能驾崩,或者丧失行动能力,因此她需要丈夫的支持。斐迪南拒绝了,强调战事吃紧,但他显然在利用自己与伊莎贝拉的分离向她施压,要她劝说恩里克四世国王立他为卡斯蒂利亚王储,并向他,而非伊莎贝拉,发出传位誓言。斐迪南的信是他们夫妻间保存至今的少量信件之一,也是极其巧妙的杰作,用浪漫的渴望掩饰狡猾的欺骗、威胁和恫吓:
我不知道天主为何给了我最美好的东西,却不让我纵情享受,因为这三年里我和你在一起的时间还不到七个月。现在我必须告诉你,我必须去劝导这些人尽自己的义务。但这些事情在圣诞节之前还不能做。不过在这期间,如果你能安排国王(恩里克四世)传唤我去,宣誓向我传位,那么我立刻可以上路,到你身边。但如果不能,我就没有理由离开我的父王。虽然我尽自己所能,但这不幸的困境让我情绪很坏,不知何去何从。我恳求你努力,至少写信给大主教和红衣主教。我不是说这是你的任务,也不是否认我最高的职责是满足你的愿望……我求你,我的夫人,求你原谅我迟迟不能到你身边,给你造成的烦恼与麻烦。我恭候你的回信。从现在一直到永远,你的奴隶。
事实上,斐迪南虽然甜言蜜语,但思绪常常在别处。在这些年里给父王的信中,斐迪南常常谈及自己的私生子,尤其是阿隆索,而很少提及他的合法孩子小伊莎贝拉。1474年夏季,他公开承认阿隆索为自己的儿子,开始为他寻找稳定的收入来源。虽然伊莎贝拉很悲伤,但还是热切地保障斐迪南的私生子得到良好的教育。她有一次谈及阿隆索时曾说:“他是我高贵的夫君的儿子,理应得到与他的高贵血统相衬的教育。”
婚姻中另一个令人不快的地方就是,斐迪南和其他女人生了很多孩子,和自己的妻子却只有一个女儿。伊莎贝拉需要更多王位继承人来巩固自己的地位,但斐迪南长期不在她身边,所以这就不可能办到了。刚结婚不久,她就怀了孕,此后过了许多漫长岁月,再也没有成功地怀孕。小伊莎贝拉成长过程中,一直是独生女。随着时间流逝,形势变得很明显了:斐迪南固然爱伊莎贝拉,但对她也有怨恨,所以尽可能远离她。他或许在盘算,假如伊莎贝拉生不出男孩,那么他自己或许能成为卡斯蒂利亚王储。他自己也有卡斯蒂利亚王族血统,因此对王位有不错的权力主张。他或许在静观其变,为多种结局做准备,给自己尽可能大的灵活机动空间。
但宫廷的另一个男人,与伊莎贝拉的花心丈夫形成了鲜明对比。那就是她的多年好友贡萨洛·费尔南德斯·德·科尔多瓦,此时只有二十出头。他曾是她的弟弟阿方索的扈从之一,阿方索死时,他就在伊莎贝拉身边。他非常喜爱伊莎贝拉,从十几岁时就对她赤胆忠心。阿方索去世不久之后,恩里克四世重新执政,贡萨洛和他的教师一起回到伊莎贝拉居住的那座城镇,在她家附近住下。有人问他为什么要来,他答道:“我不是为了任何私利,而完全是为了能够以某种方式侍奉公主殿下。”
贡萨洛加入了伊莎贝拉的宫廷,随后几年里常作为她的侍卫之一陪伴她旅行,始终与她保持一个尊重的距离。伊莎贝拉准备嫁给斐迪南的几个月里,贡萨洛随同她的卫队从恩里克四世的宫廷(位于奥卡尼亚)去了马德里加尔。后来恩里克四世的军队前来抓捕伊莎贝拉时,贡萨洛陪伴她从马德里加尔去了巴利亚多利德。伊莎贝拉与斐迪南的婚礼上,贡萨洛担任她的侍从。
伊莎贝拉婚后的最初几个月,贡萨洛待在宫廷,但她的第一个孩子出生前后,贡萨洛离开了。他去了家乡科尔多瓦附近的一座修道院,希望加入修会。修道院长拒绝了他,说上帝对他有别的安排;贡萨洛在科尔多瓦的时候,就待在卡拉特拉瓦骑士团(一个军事修会)的会堂。在那里,他遵守本笃会的规章制度,奉行贞洁,在宿舍内保持静默,每周只吃三次肉,并定期斋戒。即便如此,他夜间还是佩着剑,随时做好战斗准备,为了扶贫济弱而战斗。
他对女性的骑士风度使他成了当地的一个传奇。有一个故事说,一位富有的单身汉是个“大胆的浪荡子”,爱上了一个贫穷的美丽孤女。她拒绝他的放肆行为,于是他打算绑架她,将她强行带回自己家。贡萨洛在大街上走路,突然听到年轻女子的呼喊声,看到三名武装人员将那女子拖走。贡萨洛冲上前去,抽出利剑,打伤了那贵族,杀死了他的一名走狗。然后贡萨洛护送女子安全回家,赢得了当地居民的爱戴和尊重。
贡萨洛最终返回宫廷,侍奉伊莎贝拉公主,直到1473年底斐迪南终于从对法战争中返回。此时,贡萨洛又一次离开,走得非常突然,引发了一些议论。他结了婚,但妻子生产不久后去世了。贡萨洛没有着急续弦,当了十多年的单身汉。他对伊莎贝拉的殷勤侍奉让有些人怀疑,他爱公主,或者她爱他。但没有任何记载表明两人之间有越轨行为,只是斐迪南“当伊莎贝拉指责他不忠的时候”曾有一句暧昧不明的评论,“……暗示她也有一个情夫,即贡萨洛·费尔南德斯·德·科尔多瓦”。为斐迪南作传的玛丽·珀塞尔写道:“这个猜测没有任何根据……斐迪南可能是对贡萨洛吃醋,因为贡萨洛的勇敢和运动技能与他旗鼓相当,相貌和谈吐比他还好。所以斐迪南让贡萨洛离开了。更有可能的真相是,伊莎贝拉的道德观极其敏感,而且决心要在方方面面都做臣民的表率,于是刻意让贡萨洛离开宫廷,免得给人嚼舌根的口实,尽管他俩的关系再纯洁不过了。”
伊莎贝拉的确极其小心地保护自己贞洁的声誉。她曾目睹胡安娜王后因为淫荡而毁了自己,于是非常小心谨慎地确保任何人都不能质疑她的孩子的血统。丈夫不在身边的时候,她格外小心,让所有侍女都睡在自己房间,互相见证。在阿尔卡拉的一次聚会上,国王不在,王后想跳舞,就刻意让一名侍女陪舞,而不是公开与不是自己丈夫的男人跳舞。
最重要的是,伊莎贝拉是一个高度虔诚的天主教徒,对她来说,婚姻是毕生的承诺,离婚是不可想象的。她已经与斐迪南结为连理。但在某个时间,伊莎贝拉认识到,斐迪南的政治利益与她的并不吻合,她需要自己打理自己的生活,开辟自己的道路。如果她想与恩里克四世国王修复关系、赢得卡斯蒂利亚贵族的支持并重新成为王储,她必须自己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