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吉亚家族
这些年里,伊莎贝拉陷入孤立,被丈夫抛在一边,前途得不到保障。但从东方来了一位盟友和谋士,我们可以说此人是代表上帝来帮助她的。
红衣主教罗德里戈·德·博吉亚身体强健、耽于肉欲、风度翩翩而且对女性有磁石般的吸引力。他是西班牙人,是教皇卡利克斯特三世的外甥。这位教皇在位期间的作为更像是一个皇朝的初创,而非宗教使命。卡利克斯特三世将年仅二十五岁的罗德里戈提携为红衣主教,那时罗德里戈连神父都不是。不久之后,卡利克斯特三世又授予罗德里戈许多教会荣誉。舅舅去世后,罗德里戈巧妙地保住了自己的这些崇高地位,要做到这一点的确需要特别的狡黠。主宰梵蒂冈厅堂的意大利红衣主教一般憎恶和鄙视外国人,尤其是那些威胁到他们在基督教世界主宰权的外国人。他们会运用罗马黑帮匪徒去攻击那些对他们构成潜在威胁的外来者。这些匪徒会非常愿意把罗德里戈杀掉,让他去冥界陪伴舅父。
面对这可怕的障碍,罗德里戈成功地维持了自己的地位——罗马天主教会最高级的教士之一。1471年夏季,伊莎贝拉是个处境岌岌可危的二十岁新婚少妇,而罗德里戈已经拥有相当大的权力。这对伊莎贝拉很重要,因为保罗二世教皇拒绝给她颁发结婚许可书,而她必须得到这样一份许可书,才能将自己的孩子合法化。1471年7月,他们得知,保罗二世去世了,一位新的教皇,意大利人弗朗切斯科·德拉·罗韦雷已经继位,称号为西克斯图斯四世。罗德里戈在梵蒂冈的典礼上为新教皇加冕,因此有能力帮助伊莎贝拉获得正确的文书。
随后,1472年,伊莎贝拉的小女儿还在蹒跚学步的时候,罗德里戈宣布自己要回到西班牙故乡,作一次访问。西克斯图斯四世教皇决定组建一支军队打退穆斯林的进犯,于是派遣使者到欧洲各国宫廷游说,寻求支持。博吉亚奉命去安抚卡斯蒂利亚的紧张情绪,为新的军事行动赢得恩里克四世国王的支持。斐迪南和伊莎贝拉很快意识到,博吉亚的访问给了他们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去拉拢一位非常有价值、能够在许多深层次方面帮助自己的盟友。
到此时,罗德里戈已经在意大利生活了二十多年,但他对西班牙的忠诚和热爱,在他心中仍然是第一位的。他的第一语言仍然是加泰罗尼亚语。历史学家玛丽昂·约翰逊写道:“对罗德里戈来说,重返西班牙也是一次感伤之旅,得到了一个机会在家乡重新获得力量,提醒自己,他的根在巴伦西亚省。”
斐迪南和伊莎贝拉看到博吉亚对故乡的热爱,觉得这是与他交际的一个机会。他们认识到,博吉亚也需要自己的盟友。他是个野心勃勃的人,一定已经认识到,如果他妥善行事,并在需要帮助的时候得到支持,教皇的位置在他唾手可得范围内。博吉亚家族这样的外国人在罗马的地位如履薄冰,因为意大利人对外国人有很强的偏见。罗德里戈知道自己在西班牙故乡需要强大的靠山。
罗德里戈·德·博吉亚于1431年出生在哈蒂瓦,那是巴伦西亚附近一座位于崎岖山峰之上的小镇,制高点是一座中世纪城堡。博吉亚对阿拉贡王国有很强的认同感,相信自己是一个古老而高贵的家族的后裔,他的祖先曾在从穆斯林手中收复失地的事业中英勇奋战。博吉亚家族人丁兴旺,骄傲、无畏,而且寡廉鲜耻、毫无道德顾忌。年轻的罗德里戈很早就用了母亲的姓氏,以便与舅舅拉近关系。博吉亚家族并不富裕,而擅长最大限度地利用任何优势。
博吉亚家族最早参与到教会高层政治中,是借助他们与一位名叫佩德罗·德·卢纳的西班牙裔红衣主教的联系。佩德罗·德·卢纳就是阿尔瓦罗·德·卢纳的叔叔。在梵蒂冈的精英团体——红衣主教当中,西班牙人很少。1378年格里高利十一世教皇去世时,佩德罗·德·卢纳是唯一一位西班牙裔红衣主教,其他人都是法兰西人或意大利人。为了在教会的会议中发挥影响力,佩德罗·德·卢纳需要在西班牙国内有自己的盟友,这种情况很快就非常明显了。格里高利十一世是法兰西人,他去世几天之后,梵蒂冈就爆发了种族主义的冲突。红衣主教们,包括佩德罗·德·卢纳,遵照习惯和传统,举行了盛大仪式,召开秘密会议,选举新教皇。但这一次,会议场所之外聚集了群情激昂的罗马暴民,他们要求必须选出一位来自罗马的意大利教皇。胆战心惊的红衣主教们害怕被暴民撕成碎片,在室内环视,发现了一位上了年纪的教士,他们相信他是在罗马城出生的。尽管这位老人极力抗议,他们还是给他披上了教皇的袍服,为他戴上冠冕,把他推搡到祭坛前,就这样推举出了下一位“基督在人间的代表”。然后他们快速逃离了会场。
这个出乎意料地当上教皇的人,即乌尔班六世,就职之后决定要严肃对待自己的职责。他开始改革教会,谴责奢靡之风和不道德的罪行。红衣主教们之前被大街上的暴民吓倒,现在被新教皇的改革吓坏了,又一次逃离罗马。不久之后,他们提名一个法兰西人为新教皇,称克雷芒七世。但乌尔班六世坚决不肯退位,于是基督教有了两位互相对立的教皇,一个在罗马,一个在阿维尼翁。意大利和北欧支持罗马教皇乌尔班六世;法兰西和西班牙力挺阿维尼翁教皇克雷芒七世。各地的各级教士都必须选择一个阵营,于是众多国王、主教、修道院、慈善机构和大学都必须支持两位教皇中的一位。乌尔班六世和克雷芒七世死后,又有新人接替他们各自的位置,于是教会的分裂一直持续到1418年。信众们目睹高级教士像小孩子一样互相争吵不休,教会的道德权威受到损害。佩德罗·德·卢纳这样的西班牙人发现自己处于比较孤立的位置,如履薄冰地应对这些前所未有的新情况。
与此同时,在阿拉贡,在这消磨意志的环境中,一个来自哈蒂瓦名叫阿隆索·德·博吉亚的虔诚青年正在成长。他虔诚、坚定而勤奋,很快吸引到教会长老们的注意。一位四处巡游的巴伦西亚布道者文森特·费雷尔也注意到了阿隆索·德·博吉亚。费雷尔的宣讲极具煽动性,吸引了南欧各地的大量群众。费雷尔成功地让大量犹太人改信基督教,要么是通过威吓,要么是借助他的雄辩。他的信徒很快占据了西班牙的很多政府高层职位。文森特·费雷尔一次讲道时看到了人群中的阿隆索·德·博吉亚,预言他有一天会成为教皇。这样的推荐对阿隆索很有用,对他也是很大的激励。他开始相信自己或许有特殊的使命,将要弥合教会的分裂。
阿隆索·德·博吉亚最终成为阿拉贡国王阿方索五世的宗教顾问。阿方索五世去了那不勒斯,再也没有回国,他兢兢业业的顾问阿隆索·德·博吉亚也去了那不勒斯。博吉亚就像自己希冀的那样,努力促进弥合教会分裂的鸿沟,表现出了极大勇气,并赢得了调解人的声誉。他开始在教会攀升。为了奖赏他对国王和教皇的忠实效劳,阿隆索于1444年被任命为红衣主教。而他依赖于另一位西班牙盟友——红衣主教胡安·德·托尔克马达的大力支持。很快,西班牙人就开始在梵蒂冈组成了他们自己的小集体。
1451年,伊莎贝拉公主出生的时候,教皇尼古拉五世(意大利人)统治着梵蒂冈。文艺复兴即将拉开大幕,尼古拉五世是文艺的赞助人,收藏了大量书籍和手稿,他的收藏后来成为梵蒂冈图书馆的核心。他安排将许多古希腊著作翻译成拉丁文,收集整理古罗马作品,并重建了许多古典时期的纪念性建筑,以及宫殿、桥梁和道路。所有这些文化活动和公共工程意味着,他在梵蒂冈的朋友们有了很多发横财的途径。
到此时,红衣主教阿隆索·德·博吉亚已经身居高位,财政状况得到改善,有能力帮助自己的亲戚,包括他那精明强干而雄心勃勃的外甥罗德里戈。罗德里戈是在阿拉贡王国的领地内长大成人的。罗德里戈只有十四岁的时候,阿隆索为这个前程大好的外甥在巴伦西亚搞到了他的第一个教会职位。几年后,阿隆索带罗德里戈去了罗马。年轻的罗德里戈在梵蒂冈很快就帮上了舅舅的忙。
1455年,尼古拉五世教皇去世,红衣主教团选举阿隆索为新教皇,名号为卡利克斯特三世。有些观察者说,红衣主教团之所以选这个西班牙人,是因为他身患痛风,看上去非常衰老。其他红衣主教觉得他很快就会去世,这样他们能有时间准备自己竞选。但卡利克斯特三世的身体比看上去强健得多。他成为教皇对西班牙人来说是激发民族自豪感的美事,西班牙人认为这是伊比利亚半岛作为基督教堡垒理应得到的认可。在伊莎贝拉早年岁月,这位西班牙教皇就是基督在人间的代表和基督教世界的领袖,一切宗教事务的最终裁决者。信徒们为他和他的持续健康祈祷。
为了加强自己的地位,卡利克斯特三世很快大力提携西班牙亲友。他继位后最早的正式举措之一是就是将已故的文森特·费雷尔封为圣徒。费雷尔非常幸运地成功预言了阿隆索·博吉亚出乎意料的伟大前程。
卡利克斯特三世继位三周之后,二十四岁的罗德里戈被任命为教廷秘书,并获得位于巴伦西亚的一些油水很足的圣职,这给了他丰厚的收入。二十五岁时,尽管他并不是神父,特别宠爱他的舅舅还是任命他为红衣主教。次年,他获得了在梵蒂冈威望仅次于教皇的最高职务——教廷副秘书长,即“基督教世界的政府”的行政管理者,这个职位给了他2万杜卡特的年收入。随后他被任命为巴伦西亚主教,年收入又多了2万杜卡特,他由此成为阿拉贡国内第二大领地的宗教首脑。
教皇卡利克斯特三世将其他亲戚也提拔到梵蒂冈的各个实权职位上。“这些亲戚和亲戚的亲戚不断涌现,他们每个人都在阳光下得到自己的一个角落,”教廷历史学家克莱门特·富塞罗写道,“每一个前来求助的人都会得到一个闲职或古怪的职位。几百年来,教廷变得越来越臃肿膨胀,设立了不计其数的此类闲职。”意大利人将教皇的这些党羽轻蔑地称为“加泰罗尼亚人”。
作为西班牙人,教皇卡利克斯特三世胸中一直抱有伊比利亚人自古以来对穆斯林威胁的担忧。自711年以来,这种担忧就是伊比利亚半岛文化的一部分。1453年,也就是他当选教皇的两年前,君士坦丁堡陷落,他深感震动和不安,如饥似渴地倾听关于此后东欧局势的报告。富塞罗写道:“他登上教皇圣座,心里带着一个伟大的、压倒一切的计划,即从土耳其人的弯刀下解放基督教欧洲。尤其是因为自君士坦丁堡陷落以来,土耳其人的弯刀威逼着基督教欧洲的咽喉。他的所有努力、所有思绪、所有政治活动,都聚焦于挽救基督教欧洲的目标。”
欧洲的基督徒统治者很少像他一样对此忧心忡忡。欧洲各国沉溺于互相之间的领土争端,没有做多少努力去挽救君士坦丁堡。后来他们反对穆斯林的努力也是三心二意、缺乏效力。这种状况让欧洲的城市在土耳其人面前显得特别脆弱;似乎任何土耳其人,只要有勇气和决心,都能轻易掳走欧洲的财富和妇女。15世纪50年代,在征服君士坦丁堡的胜利之后,穆罕默德二世开始自称恺撒,以罗马皇帝自命,率领30万大军,再一次准备发动攻势。教皇卡利克斯特三世发布命令,号召欧洲各国提供资金和军队,去抵抗土耳其人,但收效甚微。尤其对北欧人和在意大利北部互相厮杀的各城邦而言,土耳其的威胁似乎太遥远,转瞬即逝。
教皇卡利克斯特三世决心凭借自己的力量保卫基督教。为了征集资金,他在梵蒂冈厉行节约,这与尼古拉五世的挥金如土相比,自然是截然相反。卡利克斯特三世命令将教廷宝库内的金银餐具熔化,以便为军备筹款。有人发掘出了一座大理石墓穴,内有两具身穿金线丝袍的干尸。卡利克斯特三世大喜过望,命令将这些宝物送到梵蒂冈,不是为了保管或研究,而是为了卖掉换钱。
卡利克斯特三世还鼓励公众去敬仰虔诚信教的武士,以鼓动民众。他敦促重新审视圣女贞德的生平,将她的形象重塑为敬畏上帝、抵抗侵略者的解放战士。圣女贞德身上的异端污点被洗净,她的传奇流传得越来越广。圣女贞德的平反发生在伊莎贝拉六岁时。圣女贞德被教会宣布为纯洁无辜,名誉得到恢复,并在被封圣的道路上迈了一大步。教皇卡利克斯特三世曾说:“只有在战场上,光荣的棕榈才会生长。”
从东欧传来的报告越来越急迫和严重,他对基督教自卫的关注也越来越密切。土耳其军队在进军匈牙利,并沿着多瑙河西进。1456年,土耳其军队包围了雅典;当地居民意识到无人来援助他们,于是选择投降。雅典人未曾抵抗,因此得到饶恕,被允许继续信奉自己的宗教传统。但曾经发明了“民主”这个词的雅典人,如今被奥斯曼人视为奴隶。帕提农神庙被改为清真寺。带有女像柱的厄瑞克忒翁神庙被当作后宫。强壮的男孩被送去接受训练,成为奥斯曼士兵;漂亮女孩被送走,成为富裕穆斯林男人的小妾。历史学家T. C. F. 霍普金斯说:“1456年,雅典被奥斯曼人占领,这对欧洲人和基督徒来说,是一记晴天霹雳,因为大家原以为雅典会作为西方思想与道德优越性的堡垒,抵挡住任何进攻……很多欧洲人担心,奥斯曼帝国即将征服他们,而他们无力反抗。”
卡利克斯特三世在位期间,运用自己积攒的资金,开展了到当时为止基督教世界发动的最大规模的反击。他装配了一支舰队去对抗土耳其人,起初取得了一些成功。土耳其人在希腊诸岛的一场海战中被击败。而贝尔格莱德城遭到奥斯曼人攻打,成功地将其击退。
但卡利克斯特三世已经八十岁了,而且他之所以当选教皇,就是因为身体状况不好。1458年夏季,伊莎贝拉七岁时,他病倒了,据说已经奄奄一息。基督教世界各地的教堂都得到了警示;人们举行守夜,热忱地为他恢复健康而祈祷。罗德里戈得知舅舅病重时正在蒂沃利休假。他匆匆赶回罗马,但他抵达时,消息已经传遍天下。意大利人的乌合之众聚集起来,攻击那些在阿拉贡教皇在位时期获利发迹的西班牙人。罗德里戈的仆人逃之夭夭,他的宅邸遭到洗劫。大多数西班牙人逃离罗马城。罗德里戈留下来照顾舅舅。卡利克斯特三世于8月6日去世。只有一位坚定的朋友,威尼斯红衣主教彼得罗·巴尔博在这惊心动魄的时刻留在博吉亚身边。他的忠诚赢得了博吉亚毕生的感激。
教皇卡利克斯特三世去世了。尽管意大利人对西班牙的敌对情绪高涨,年轻的博吉亚还是坚持下来。红衣主教们召开秘密会议以选举新教皇时,罗德里戈·博吉亚和彼得罗·巴尔博还在罗马。他们联合起来支持一位意大利人,即后来的庇护二世,赢得了他的感激。
◇◇◇
罗德里戈在随后一些年里春风得意。他巧妙地操纵教皇传承的政治活动,保住了自己的所有产业,甚至保住了梵蒂冈副秘书长的职位。在随后的岁月里,他继续扩张自己的领地,有几次是继承了卡利克斯特三世在位期间赏赐给其他亲戚的财产。
罗德里戈利用这些资本,为自己攀登到教皇的高峰铺平道路。他一掷千金地奖赏朋友和盟友,并举办奢华的娱乐活动,让他的豪宅成为罗马市民注意力的焦点,而当时的罗马特别喜好世俗的繁华。罗德里戈是个不折不扣的文艺复兴式巨人,既纵情享受肉体愉悦,又有很高的文化素养。诗人、艺术家和音乐家得到他的赞助;他是印刷机的最早赞助者之一,当时人们已经开始用印刷机生产古代和现代作家的作品。造访他在罗马的宅邸的意大利客人无不感到惊艳,兴高采烈地谈及他家的“描绘故事的挂毯”、配有“深红色帷幕”的巨大床榻和“装满精致的金银器皿”的餐具柜。
他是个性格复杂多面的人。他笃信宗教,饮食有节,饮酒有度,而且任何人都不能否认他的虔诚。不过他也英俊潇洒,他的神职人员身份对很多女人来说,更增添了禁果的诱惑力。罗德里戈发现自己很难抗拒诱惑。要让文艺复兴时期的罗马人震惊,是非常困难的,但即便按照当时的放荡不羁的风尚,罗德里戈的风流也很快引发了丑闻。1460年5月的一次新生儿洗礼庆祝活动不知怎的变成了长达两周的纵欲狂欢。此次聚会邀请了许多美女,她们的丈夫则被刻意排除在外。很快罗德里戈的拈花惹草就变得臭名远扬,以至于即便在这个特别淫荡放纵的年代,也有连续多位教皇敦促他克制自己,以维护教会的尊严。
此时教会还在摆脱分裂造成的耻辱,因此不能承受这样的臭名。当教会领导人,尤其是教皇卡利克斯特三世和庇护二世,在努力强调国外威胁(即奥斯曼土耳其人的威胁)的时候,他们无法对教会内部的威胁熟视无睹。罪恶和腐败在伤害基督教会,使得它无力行使道德权威,去动员信众以反抗步步紧逼的穆斯林力量。
教会人士越来越猖獗的不端行为吸引了教会批评者的注意。这些不端行为有宗教方面的,也有世俗方面的,包括买卖圣职、裙带关系(尤其是教皇卡利克斯特三世的行为)和普遍存在的教士不守贞洁的行为。另一种越来越严重的恶行是销售赎罪券,即富人不管犯下多大罪过,均可用金钱来赎罪,并收买教会领导人。与此同时,世俗统治者在干涉主教与修道院长的提名和任命,这种做法被称为“俗人授职”。这就使得统治者能够把自己的人选(往往是庸碌无能和没有资格的人,经常是他们的私生子)安插到教会职位上。
上述的很多弱点和罪过在罗德里戈身上都很突出,他代表着文艺复兴最好的一面,也代表最坏的一面。他文化素养极高,非常宽容,但也是个风流快活的浪荡子,玩世不恭,没有道德底线。对博吉亚和教会来说,他的虚伪都造成了严重问题。
但罗德里戈的财富和权力还在蒸蒸日上。他的朋友彼得罗·巴尔博成了下一位教皇,即保罗二世。彼得罗·巴尔博死后,罗德里戈处于极有利的位置,有能力帮助弗朗切斯科·德拉·罗韦雷夺得教皇圣座,头衔为西克斯图斯四世。西克斯图斯四世开始了一段了不起的文艺复兴风格的统治,建造了西斯廷教堂,建立了梵蒂冈档案馆,并重建罗马城。
由于博吉亚的干预,在西克斯图斯四世教皇在位期间,伊莎贝拉和斐迪南终于获得了他们渴望已久的教皇许可书,他们的婚姻得到了合法化。
如今,博吉亚、斐迪南和伊莎贝拉的命运紧密交织起来。西克斯图斯四世就职时,传来了土耳其人侵犯欧洲的更多消息。新教皇决定派遣使者到西欧各国,保证在他的精神统治下基督教世界内部保持安定,并筹集打退土耳其人所需的资金。于是他派遣博吉亚作为大使,访问西班牙。
罗德里戈于1472年年初开始了奢华的旅行,5月抵达阿拉贡,以一位教会亲王的身份衣锦还乡。有三位主教陪同他,他还带来了两名意大利画家,安排他们美化巴伦西亚(罗德里戈自己原先的主教区)的大教堂。
在巴伦西亚,博吉亚会见了阿拉贡国王胡安二世和斐迪南。进入巴伦西亚城时,博吉亚前呼后拥,骑马在丝绸华盖下行进,鼓乐喧天,好不热闹。博吉亚举办了盛大宴会,款待众人,席间尽是山珍海味、琼浆玉液。在随后十五个月里,他与斐迪南及其父王多次会谈。这些会谈产生了深远影响。这三人发现,他们相当投机。
罗德里戈是他们的臣民,因为他虽然居住在罗马,仍然是阿拉贡人。廷臣们说,胡安二世和斐迪南对此非常敏感。意大利的动荡让罗德里戈深刻体会到,他在意大利的命运永远得不到保障,非意大利裔的教皇一定会招致群众的怨恨。虽然他野心勃勃,但也是个目光长远、小心谨慎的人,所以他需要一个后备方案,以防某一天他需要仓皇逃离罗马。因此他倾向于帮助他的国王。而他和斐迪南相遇之后,都觉得对方是一个可以合作的、非常有价值的人。
斐迪南小心地将这些情况都报告给父王。例如,在1472年8月,他写信给父王,汇报了自己与博吉亚会谈的进展。1473年3月,在给父王的一封信中,他若无其事地将博吉亚称为自己的“伙伴”。
另一次重要的会晤发生在1472年9月中旬,地点是巴伦西亚。这一次,与会者还有佩德罗·冈萨雷斯·德·门多萨,他是富裕而极具影响力的门多萨家族的后裔,还是西贡萨主教。博吉亚进入家乡城市时大摆排场,门多萨的排场更豪华。博吉亚野心勃勃,门多萨也是如此。
2月底,博吉亚前往埃纳雷斯堡,在托莱多大主教阿方索·卡里略(伊莎贝拉的最忠实支持者)家中见到了伊莎贝拉,并在那里待了三周。卡里略为了招待博吉亚挥金如土,大摆筵席,因为他希望梵蒂冈提携他为西班牙的红衣主教,他相信自己有资格得到这个位置。博吉亚似乎对伊莎贝拉印象不错。伊莎贝拉对他的印象不是很好。但毕竟博吉亚此行得到了教皇的支持,因此他拜访伊莎贝拉,有利于她作为恩里克四世继承人的权力主张。
罗德里戈无疑也在寻求推进自己的地位,但他渐渐相信,这对年轻夫妻是西班牙充满希望的未来。他给了他们良好的祝愿和实际的支持。他是建立战略性同盟的大师,很快就发现,伊莎贝拉的团队还需要什么人。那就是西贡萨主教佩德罗·冈萨雷斯·德·门多萨,也是贵族当中最坚决地支持恩里克四世的人。恩里克四世国王无意中帮助了伊莎贝拉与门多萨结盟,因为他派遣门多萨去面见博吉亚,希望在自己与妹妹的斗争中能得到梵蒂冈的支持。然而门多萨转而效忠于伊莎贝拉。
很快,各方就做了一些交易。博吉亚得到承诺,将在阿拉贡获得更多土地和头衔。胡安二世国王通过谈判让门多萨成为红衣主教,并被任命为塞维利亚大主教。梵蒂冈给了门多萨这些高级头衔,而伊莎贝拉和斐迪南最终得到了强大的门多萨家族的支持。这个家族不仅包括西贡萨主教,还包括滕迪利亚伯爵迭戈·乌尔塔多·德·门多萨,以及他们庞大的封臣和盟友网络。
这些帮助对伊莎贝拉和斐迪南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在恩里克四世统治的末期,”恩里克四世的传记作者威廉·菲利普斯写道,“门多萨家族同意,他们虽然不会反对国王,但在他驾崩后也不会支持他的女儿胡安娜。”罗德里戈承诺给门多萨家族成员之一红衣主教的冠冕,于是将门多萨家族拉拢到伊莎贝拉一方,给了她至关重要的支持。恩里克四世国王在世期间,门多萨将对他保持效忠,但他获得红衣主教地位,象征着他作为新的红衣主教(梵蒂冈在卡斯蒂利亚的最高代表,即卡斯蒂利亚的精神领袖)与伊莎贝拉公主(希望成为卡斯蒂利亚的世俗领袖)之间的联盟。
在这些谈判之后,伊莎贝拉对罗德里戈的看法是什么呢?我们很难知道她的真实想法。她热忱地主张改革教会,洁净基督教,铲除腐败。她自己的宗教顾问都是非常虔诚的人,效仿耶稣和阿西西的圣方济各的简朴清贫。但伊莎贝拉愿意对某些高级教士的世俗罪孽视而不见。博吉亚不是教士当中唯一的浪荡子。门多萨也以贪恋女色而闻名,已经生了好几个孩子。伊莎贝拉曾将大主教的孩子称为他的“可爱的小小的罪过”。
在某些层面上,伊莎贝拉一定接受了人性的本来面目,尤其是当这样做对她有利时。她一定会喜欢罗德里戈个性的某些方面,尤其是他对文化和学术的浓厚兴趣。他的文化素养比她丈夫高,肯定对罗马文化与艺术的最新潮流了如指掌,她对这些话题非常着迷,从中受到很大启发。他在西班牙的时候,或许与伊莎贝拉探讨了新的艺术风格。在很短时间内,她就对这个主题有了很多了解。他起航返回罗马的时候,已经处于她的影响之下,她也受到他的影响。他同意将她的女儿——小伊莎贝拉公主合法化,甚至承诺要做这孩子的教父。
博吉亚的承诺或许体现了他的信念,即他相信伊莎贝拉有执政的能力。或者他相信,斐迪南很快将会以伊莎贝拉夫君的身份统治国家。但博吉亚做的交易肯定对他自己的未来利益有好处。罗德里戈四十二岁,虽然是个教士,也在考虑自己的后代。这位擅长阴谋诡计的教士正在向教皇的高峰攀登。虽然曾发过守贞的誓言,他却有了自己的家庭。他已经有了一个私生子佩德罗·路易斯。他返回罗马后,将与一位年轻的罗马妇人(名叫瓦诺莎·代·卡塔内)开始长期的同居关系,和她又生了四个私生子:切萨雷、乔万尼、卢克雷齐娅和焦弗雷。他是个溺爱孩子的慈父,一定知道自己需要很多闲职、财产和头衔,以便安排孩子们的未来。他憧憬自己的孩子终有一日以贵族地主的身份重返西班牙。胡安二世国王承诺为他的家人提供土地和头衔。如果伊莎贝拉和斐迪南成为卡斯蒂利亚和阿拉贡的新统治者,将有能力保障他的孩子们的未来。
罗德里戈就是后来历史上臭名昭著、极其腐化的教皇亚历山大六世。他成了伊莎贝拉的一个新的价值无法估量的盟友。伊莎贝拉与博吉亚的联盟将产生改变世界的深刻影响。但目前,卡斯蒂利亚在酝酿麻烦。
卡里略大主教意识到,自己被耍了,他坚信自己有资格得到红衣主教位置,却被门多萨捷足先登。他盛情款待博吉亚,却没有收到自己希望的效果。何况,伊莎贝拉和斐迪南与博吉亚和门多萨做了交易。而卡里略之前花了很大力气去帮助和支持这对年轻人;还远远不能确定伊莎贝拉有机会成为君主的时候,他就力挺伊莎贝拉,在动荡的年代支持和庇护她。结果公主和她的丈夫却加入了一场阴谋,把红衣主教职位给了那个曾经是恩里克四世盟友的人。
怎么会这样?原因之一可能是,公主和王子并非总能知恩图报。卡里略在过去对伊莎贝拉和斐迪南鼎力相助,但门多萨对他俩的未来更关键,这方面的考虑可能更重要。也许,斐迪南对自己少年时与卡里略的摩擦记忆犹新,心怀怨恨。还有一种可能。门多萨广受尊重,人品比卡里略更好。不久之后,门多萨的睿智裁断就对年轻的夫妇产生了极大益处。
无论如何,木已成舟。佩德罗·门多萨于1472年春季获得红衣主教冠冕。塞哥维亚城举行了游行活动,庆祝此事。在游行队伍中,安德烈斯·德·卡布雷拉手捧红衣主教冠冕。他是恩里克四世的幕僚长,负责监督塞哥维亚要塞和王室宝库,同时也是塞哥维亚市长。他是塞哥维亚的改宗犹太人的领袖,是当时很多朝秦暮楚的人的典型。在阿维拉的闹剧(恩里克四世国王被按照仪式要求废黜)时,卡布雷拉在胡安·帕切科身边,后来脱离帕切科,重归恩里克四世阵营,并再次得宠。安德烈斯·德·卡布雷拉与伊莎贝拉的儿时朋友比阿特丽斯·德·博瓦迪利亚结了婚,现在又向伊莎贝拉阵营靠拢。
到1473年3月,权力平衡开始明显地偏向伊莎贝拉。斐迪南在给父亲的信中写道:“确保最尊贵的公主,即我的夫人,顺利继承王位的一切工作,均已完成。”现在所有的棋子——罗德里戈·博吉亚、安德烈斯·德·卡布雷拉、红衣主教门多萨均已就位。伊莎贝拉开始布棋子。她为自己的下一步棋做好了准备。
* * *
焦弗雷(Gioffre)也叫乔弗雷(Jofré)。另外,罗德里戈·博吉亚一家虽然是西班牙人,但他的这几个孩子主要在意大利活动,他们的意大利名字更有名。为了逻辑上的一致性,本书中这四个孩子的名字全部用意大利语形式,不用西班牙语。例如,用“乔万尼”而不是“胡安”,用“切萨雷”而不是“塞萨尔”。“切萨雷”其实就是意大利语的“恺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