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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作者:美-克斯汀·唐尼 当前章节:15526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7:42

女王的战争

解决了葡萄牙问题之后,伊莎贝拉女王立刻将注意力转向西班牙南部。该地区成为优先考虑的对象,原因有二。在短期内,她必须应对邻国——穆斯林的格拉纳达埃米尔国近期表现出的咄咄逼人的侵略性,因为此时卡斯蒂利亚的边防十分羸弱、四分五裂而不可靠。长远来看,她需要在地中海沿岸拥有一个强势的地位,以便保护卡斯蒂利亚和阿拉贡、抵御奥斯曼土耳其人日渐增长的威胁。

第一步是保障卡斯蒂利亚与伊斯兰世界的边界。伊莎贝拉女王必须想办法,让居住在安达卢西亚被基督徒控制的那部分的贵族停止内斗。由于恩里克四世国王从遥远的塞哥维亚对安达卢西亚的统治非常松懈不力,该地区已经深陷内乱多年。现在尤其要紧的是平定塞维利亚(南部最大的城市和最重要的内河港口)的骚乱,因为边境上又燃起了新的战火。

边境对面就是伊比利亚半岛上最后一个穆斯林国度——格拉纳达王国,如今由尚武的纳斯尔王朝统治。这个武装到牙齿的埃米尔国沿着地中海海岸延伸约250英里,深入内陆约93英里;其边境得到许多牢固城堡的保护。格拉纳达王国的最大城市和“王冠宝石”是格拉纳达城,位于多山的内陆,但纳斯尔王朝也控制着重要的地中海港口,如马拉加、马贝拉和阿尔梅里亚,所以能够轻松地从海外获得增援和持续的物资补给。从这些巩固的基地,格拉纳达人能够向卡斯蒂利亚国土发动闪电般的快速袭击,掳掠人口,将其变卖为奴、索取赎金,或者将俘虏用做劳工或性奴。历史学家艾哈迈德·伊本·穆罕默德·马喀里写道:“恩里克四世在位期间,一直到1474年,他们利用这一时期卡斯蒂利亚全境的动荡和叛乱,每年发动远征。”

1474年,恩里克四世国王驾崩,格拉纳达也有了一位新的领导人。阿布·哈桑·阿里比他之前的统治者更好战。在与他同样意志坚强的正妻法蒂玛(也是他的表妹)帮助和支持下,他扩充了穆斯林军队,加强其攻击力。苏丹的好战让他自己的国民也感到担忧。一位阿拉伯编年史家称,阿布·哈桑“慷慨大方、英勇善战、热爱战争和战争带来的威胁与恐怖”。这是伊斯兰世界大举扩张的光荣年代,他无疑也想效仿奥斯曼土耳其人在东方取得的成功,自信真主既然支持他们,也会支持他。

阿布·哈桑越来越大胆和坚决。据阿拉伯历史学家记载,“他让那些从来不曾受到穆斯林骚扰的基督徒也胆战心惊”。他没有占领基督徒的土地,而是集中力量于袭掠,带回“丰富的战利品和大量俘虏”。1478年4月,他举行了一次大规模的阅兵,展示了他的军队和军械。此时奥斯曼帝国正在巴尔干半岛扩张,所以纳斯尔王朝新的侵略性让卡斯蒂利亚人忧心忡忡,害怕纳斯尔王朝与土耳其人结盟,允许土耳其人使用其地中海港口来入侵西班牙。这可能是711年、1086年和1195年事件的重演,即安达卢西亚的穆斯林统治者从其他伊斯兰国家获得增援。

但基督徒并不是清白无辜的受害者。他们也会袭击穆斯林地区,并断断续续地发动攻势,征服一些穆斯林家族已经生活数百年的土地。基督徒认为他们的胜利是收复失地;穆斯林认为这是在抢劫他们的家园。伊莎贝拉像阿布·哈桑一样坚信不疑,她的世界观是正确的,西班牙的整个南部地区都理应属于她,所以她能够理直气壮地对敌人的任何挑衅加以军事应对。

现在,阿布·哈桑认为伊莎贝拉的崛起是一个值得欢迎的好消息,标志着卡斯蒂利亚的脆弱。公主成为女王不久之后,也就是葡萄牙侵略者涌入卡斯蒂利亚的时期,阿布·哈桑发出了令人不安的誓言,他不再向格拉纳达称臣纳贡,而就是这种贡金维持了两国之间脆弱的停战状态。阿拉伯史料称,他用特别具有威胁性的言辞送去了这消息。他说,格拉纳达向卡斯蒂利亚纳贡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向基督徒纳贡的君主们都已经死了。在格拉纳达,我们铸造的唯一东西……是铁制兵器和长枪,用来杀伐我们的敌人。”意大利学者彼得·马特生活在伊莎贝拉的宫廷,他得知,阿布·哈桑在发出这威胁的同时,还咄咄逼人地抚弄着一支锋利长枪的刃。

这一威胁的结果令格拉纳达很满意。基督徒没有做出任何直接回应,似乎接受了这种条件下的和平。但卡斯蒂利亚朝廷内部已经认清了对方的讯号。彼得·马特写道:“国王和女王对这消息感到不安。”但伊莎贝拉没有什么办法,因为她在自己的另外两条边境上正在打仗,还在努力恢复国内的安定。但她认识到,时间很紧迫,因为不仅好战的格拉纳达对她构成威胁,而且格拉纳达还可能得到北非、埃及或土耳其的穆斯林盟友的支持。事实上,正如伊莎贝拉所担心的,安达卢西亚的穆斯林很快就向北非穆斯林请求支援和帮助。然后他们还去求助于土耳其人。

1477年中期,为了更好地评估局势,伊莎贝拉女王首次视察塞维利亚,在那里待了一年多。她发现这座城市状态很差。王宫(即城堡)半壁倾颓,急需修缮。街头犯罪十分猖獗,市民在夜间不敢上街。安达卢西亚的两个最顶尖的显赫家族,梅迪纳-西多尼亚公爵和加的斯侯爵的家族,互相争斗不休,乃至兵戎相见。五花八门的矛盾都在酝酿,武装冲突随时可能爆发。她用自己的惯用手法来给该地区伸张正义:主持持续几个小时的司法程序以解决争端;允许人民上诉喊冤;并努力让冲突各方维持一定程度的和谐。她惯常的严厉司法狠狠制裁了犯罪分子。她甚至在劝说梅迪纳-西多尼亚公爵和加的斯侯爵的家族和解的工作中取得了一些成功。她在安达卢西亚的第二大城市科尔多瓦待了三个月,然后动身返回卡斯蒂利亚,那里有一些事务在等待她的处理。为了争取时间,她于1478和阿布·哈桑签订了一项为期三年的停战协定,也没有索要贡金。

1480年,返回卡斯蒂利亚之后,伊莎贝拉与葡萄牙正式缔结和约,还没有喘息的时间,就收到了奥斯曼军队成功进攻奥特朗托的“可怕消息”(这是伊莎贝拉的西班牙编年史家帕伦西亚的说法)。西班牙人惊恐地得知,土耳其人向奥特朗托发动了一次成功的奇袭,尽管奥特朗托市民没有“一丝一毫的抵抗”,却有很多人遭到屠杀。人们已经畏惧了很久的进攻让土耳其人在意大利半岛得到了一个立足点,可以从那里蹂躏意大利内陆,准备夺取罗马。因此对奥特朗托的进攻的严重性不容小觑。帕伦西亚写道,土耳其人的目标是“消灭天主教”。

奥特朗托的迅速陷落让基督徒痛苦地认识到,土耳其人能够非常轻松地袭击伊比利亚半岛,尤其是如果他们利用马拉加、阿尔梅里亚或马贝拉那样的城镇作为滩头阵地,并与安达卢西亚的穆斯林结盟。很显然,如果土耳其人这样来袭,西班牙人没有办法抵挡他们。既然战争不可避免,那么就必须首先铲除有可能为敌人所用的滩头阵地。从此,伊莎贝拉和斐迪南似乎就开始寻找开战的借口。很快他们就有了机会。这一次,是格拉纳达发动了一次偷袭。

1481年圣诞节,在阿拉伯史料所称的一个“暴风骤雨的黑夜”,格拉纳达的穆斯林军队侵犯并攻击了卡斯蒂利亚境内的山区城镇萨阿拉。在夜色和风雨掩护下,他们大胆地攀上这座兵力薄弱、战备很差的要塞的城墙。编年史家帕伦西亚写道:“基督徒魂飞魄散,毫无得到救援的希望。”他们无力抵抗穆斯林的进攻,“很多人被剑砍杀,其他人则被俘虏,押往格拉纳达”。阿布·哈桑占领了这座城镇,留下部队驻守。“他扬扬得意地返回格拉纳达,对此次冒险的良好结局十分满意。”阿拉伯历史学家写道。

但格拉纳达的一些年纪较大、更为理智的人担心,这次行动太鲁莽。他们对阿布·哈桑的治国能力表达了担忧。明目张胆地向基督徒挑衅,可能造成恶果。格拉纳达的一些人开始看到凶险的预兆、令人不安的天象,足以让迷信的人惴惴不安。

伊莎贝拉和斐迪南得知萨阿拉陷落的消息时,正在梅迪纳·德尔·坎波。他们得知此事,非常沮丧。此次遇袭不仅是一长串边境冲突中新的一起,对西班牙的自尊也是一次打击。萨阿拉是斐迪南的祖父安特克拉的斐迪南于1410年在一次令人悲痛的围城战之后,从格拉纳达手中征服的。现在,除了不久前的损失之外,又有萨阿拉的约150人被俘虏,关押在防守巩固的龙达镇。令伊莎贝拉和斐迪南大为不安的是,萨阿拉被敌人永久性占领了。

从这个新基地出发,穆斯林军队继续向哈恩、科尔多瓦、塞维利亚和穆尔西亚的方向袭击,如入无人之境。斐迪南和伊莎贝拉离前线太远,无力干预。用耶韦斯伯爵夫人的话说,该地区如今“几乎任凭异教徒处置”。没有一个人是安全的。

在过去,格拉纳达的威胁对西班牙来说是若隐若现的痛楚,如今突然加剧成难以忍受的剧痛。伊莎贝拉和斐迪南结婚时就有粗略的想法,将来要把格拉纳达收回到基督教世界。如今形势变得十万火急。

但他们应当怎么办呢?要想战胜格拉纳达的穆斯林军队,就需要西班牙的所有王国齐心协力,做出极大努力,因为格拉纳达得到许多山顶要塞的保护,每一座要塞都几乎是坚不可摧的。何况纳斯尔王朝与北非的穆斯林很接近,所以极有可能在短期内得到增援和支持。阿拉贡编年史家赫罗尼莫·苏里塔写道,纳斯尔王朝“很显然能够得到咫尺之外的穆斯林国度的援助”,所以伊莎贝拉和斐迪南认识到,要想“让西班牙的那个部分和全世界摆脱这些敌人的征服与奴役”,就需要他们能够获得的“所有力量、军队和干劲”。

西班牙的两位君主暂时还没有准备好去做这样的全面努力。起初,他们依赖于防御策略以自卫,同时为他们眼中的最终的殊死搏斗做准备。伊莎贝拉和斐迪南命令格拉纳达王国周围的卡斯蒂利亚要塞城市都加强自身防御,准备作战。他们还进行了海上封锁,开始骚扰北非和格拉纳达的各港口城市之间的物资和人员运输。

但就在西班牙的两位君主完成战争准备之前,塞维利亚贵族、头发火红、脾气急躁的加的斯侯爵罗德里戈·庞塞·德·莱昂(他曾与梅迪纳-西多尼亚公爵互相争斗)自作主张起来。一名密谈(曾被关押在阿尔阿马地牢的一名前奴隶)告诉庞塞·德·莱昂,城墙巩固的阿尔阿马(位于格拉纳达王国富饶的农业腹地)的防御很薄弱,或许是很好的攻击目标。加的斯侯爵自行决定占领该城。他和他的盟友选择的进攻日期是1482年2月27日,并于夜间发动了进攻,就像穆斯林夜袭萨阿拉那样。他们猛冲进城,将其占领,杀死800名穆斯林,俘虏3000人,并在一座高塔的城堞上树立了十字架。就这样,双方都等待了许久的战争,以混乱和出人意料的方式,拉开了大幕。

现在轮到穆斯林震惊和畏惧了,因为他们认为阿尔阿马是格拉纳达城周围的防御圈的关键一环。阿尔阿马被称为格拉纳达城的“眼睛”,因为它的瞭望塔能够向公民们发出警报,告诉他们卡斯蒂利亚人攻入了他们的土地。从穆斯林的角度看,这也是一次偷袭。另外,急于报复的卡斯蒂利亚人运用的手段让穆斯林怒火中烧。阿拉伯历史学家写道:“城市的护墙、街巷和清真寺堆满了死尸,血流成河。”卡斯蒂利亚人从城墙上将死尸抛了下去。

这是伊莎贝拉收复失地篇章中的第一次大胜。她很快意识到了此役的重大意义。但它的手段太残忍,全面战争已经不可避免。

◇◇◇

穆斯林迅速集结了一支军队,去收复阿尔阿马。抵达城市外墙时,他们看到野狗在撕咬他们同胞的腐烂尸体。这景象令他们大怒。这对穆斯林的情感来说是双重的伤害,因为他们相信狗是不洁净的动物。格拉纳达的士兵们决心要将卡斯蒂利亚人逐出阿尔阿马要塞,围攻它数周之久。卡斯蒂利亚人被困在城内,饮水有限,开始缓缓地干渴而死。他们派出了使者,先宣布他们的胜利,然后报告他们的困境。

伊莎贝拉和斐迪南又一次在梅迪纳·德尔·坎波过冬,距离阿尔阿马400英里,而且伊莎贝拉又一次怀孕了。但他们还是迅速准备了一支军队,去援救被包围的西班牙人。国王几乎立刻出征了,女王准备几周后跟随他去科尔多瓦。同时,加的斯侯爵的夫人去找她丈夫的长期对头梅迪纳-西多尼亚公爵求救。公爵当即答应,搁置了他对加的斯侯爵的长期敌意。他是第一个赶到阿尔阿马援救落难基督徒的。他与加的斯侯爵在战场相遇,拥抱起来,建立了重要的新联盟,这对后来的局势有深远影响。

西班牙增援部队赶到了,围攻阿尔阿马的穆斯林军队认识到,他们很快就会在兵力上处于下风,于是决定撤退。但他们明确表示,他们还会卷土重来、收复城镇。与此同时,他们在卡斯蒂利亚南部各地发动了进攻,抓住一切机会杀戮卡斯蒂利亚人、占领土地和抓捕俘虏。

伊莎贝拉和斐迪南在科尔多瓦会合,以雄伟森严的阿尔卡萨瓦要塞为军事大本营,并与安达卢西亚贵族商讨下一步如何行动。女王坚持不准任何撤退。据编年史家帕伦西亚记载,这时鼓舞人心的喜讯传来,基督徒军队收复了奥特朗托,最终驱逐了土耳其人。西班牙派遣了70艘战船去支援那不勒斯人,再加上葡萄牙和匈牙利军队的帮助,联合赶走了盘踞奥特朗托的土耳其人。奥斯曼帝国内部的混乱也有利于基督徒方面,因为穆罕默德二世出乎意料地去世了,引发了一场争夺皇位的斗争,于是奥斯曼军队撤离了意大利南部。尽管奥特朗托已经十室九空,但它的收复仍然是基督徒团结自卫能力的重要象征。伊莎贝拉女王敦促自己的部队奋勇拼杀时,刻意会提及奥特朗托的例子。

女王意志坚定,积极参与战事的运筹帷幄。她开始阵痛之前还在参加一次作战会议。她向与会者告辞,然后离开,生下了她的第四个孩子,即玛丽亚公主。小玛丽亚得名自基督的母亲,其实是双胞胎之一。上文已经讲到,另外一个孩子是死胎。卡斯蒂利亚人像穆斯林一样迷信,觉得这个孩子的死亡是一个预兆,是上天给出的凶兆。宫廷人员组成游行队伍,来到科尔多瓦的大教堂,举行了一个仪式,既庆祝玛丽亚公主的诞生,也哀悼另外一个孩子的死亡,并进行了悲恸的冥思。

仪式的举行地点是光辉璀璨的前科尔多瓦清真寺,天花板高耸,室内有森林般的庄严石柱;1236年科尔多瓦被基督徒占领(这是收复失地运动的一个早期阶段)后,这座清真寺被改为大教堂。穆斯林的清真寺是建在原先的西哥特的圣文森特教堂原址上的,而圣文森特教堂则取代了更古老的一座罗马神庙。清真寺的美丽石柱吸收了教堂和神庙的结构元素。

双胞胎之一的死亡的确是个凶兆,因为即将发生许多死亡与杀戮。奥特朗托的胜利被证明是基督徒方面的一次罕见的快速胜利。收复格拉纳达的战争将持续漫长的十年,双方都将蒙受惨重损失。卡斯蒂利亚人需要集中力量才能取胜,因为格拉纳达人是非常优秀的战士,并且敌对基督徒的意志非常顽强。对双方来讲,这都是一场痛苦的战争。编年史家苏里塔写道:“战争非常野蛮和残酷,以至于国内没有一个地方不曾被胜利者和失败者的血染红。”

敌人的战斗力很强,而且地形也非常复杂,是同样棘手的挑战。从半岛北部开赴南部的战场,就已经是了不得的冒险,因为卡斯蒂利亚人需要穿越极度干旱的平原,将人员、物资和火炮运过崇山峻岭。这场战争需要无比艰巨的动员和大量的财政牺牲,因为全国的所有资源都被集中于这项宏大事业。历史学家L.P.哈维写道,战局“在15世纪80年代晚期之前,都是悬而未决的”。

一直到1489年,伊莎贝拉才有了必胜的自信。这一年,她雇人创作了一系列纪念收复失地战争每一次胜利的艺术品中的第一件。起初她选择了二十个事件作为艺术创作的主题,后来向木刻画家罗德里戈·阿莱曼订购了二十幅浮雕木刻画,打算用作托莱多大教堂(这是自西哥特时代以来,西班牙最重要的教堂)唱诗区的椅背装饰。几年后,她又订购了新的一批二十幅椅背木刻画,因为又发生了二十次重大胜利或受降。最后,被认为值得纪念的事件的数量达到五十四之多。浮雕木刻画是一种早期的军事照片新闻,记载了目击者亲眼所见的风云变幻的大事件,若没有这些记载,这些事件恐怕会消失在历史记忆中。按照西班牙历史学家胡安·德·马塔·卡利亚索·阿罗基亚的说法,这些画作具有“极大的历史和考古价值”。在这套引人注目的系列画作中,我们能看到垂死的士兵、哀恸的穆斯林、被摧毁的城堡和敌我双方的英雄主义壮举。

随后十年里,两位君主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安达卢西亚的两个主要基地——塞维利亚和科尔多瓦度过,运筹帷幄。伊莎贝拉专注于战争,斐迪南则经常被他自己的阿拉贡王国的事件,以及他与邻国法兰西关于北方一些省份的争端转移注意力。但每一次他松懈下来的时候,伊莎贝拉都会告诫他要振奋精神、继续努力。用历史学家佩吉·利斯的话说,这是一场“女王的战争”。

但两位君主起初没有为如此漫长艰苦的战争做好准备,因此最初几年里连续失望。1482年夏季,斐迪南国王和加的斯侯爵草率地决定攻击洛哈,这是格拉纳达王国西部边缘山区的一座要塞。穆斯林派遣了一支大军去对付他们,双方都打得很勇猛,卡斯蒂利亚人被击退。另外,国王的核心副将之一,堂罗德里戈·特列斯·希龙(王国的三大骑士团之一——卡拉特拉瓦骑士团的大团长)中了一支毒箭,牺牲了。阿罗伯爵和滕迪利亚伯爵都身负重伤。哈维写道:“卡斯蒂利亚人混乱地败退,将火炮和攻城武器丢弃在战场上。对斐迪南国王来说这是一场灾难,他不得不长途跋涉返回科尔多瓦,重新组建军队。”伊莎贝拉女王在科尔多瓦等待他归来,对此役的失败和她的军队的惨重损失备感羞耻。对两位君主来说,这次失败突出表明了一点:他们需要更好的战略筹划。

第二次失败则教会他们,必须尊重敌人的力量、顽强和足智多谋。国王不得不去加利西亚处置那里的民变。他不在期间,为了给洛哈的失败报仇雪恨,安达卢西亚的卡斯蒂利亚人自行组织了针对格拉纳达人的大规模攻势。安达卢西亚贵族的精英云集于此,参加冒险,身穿光辉夺目的铠甲。商贩牵着驮马跟随军队,期待获得丰富的战利品。这支军队开赴海港马拉加,需要穿过一片被称为阿士阿尔奇亚的地区(这是崇山峻岭之间的一个富饶的农业谷地),踌躇满志,相信自己的兵力和精良且美观的装备一定能战胜敌人。他们梦想征服马拉加(格拉纳达最重要的海港),对穆斯林施加一次快速而决定性的打击。加的斯侯爵因为之前受过挫折,敦促大家谨慎,但没人愿意听他的话。

行军队伍拖得太长,首尾不能相顾的军队很容易遭到分割包围、各个击破。士兵们骑马穿过格拉纳达乡村,焚烧庄稼,四处掳掠,然后进入马拉加以北的山地隘道。马拉加人民看得见卡斯蒂利亚人纵火产生的烟柱。阿布·哈桑派遣了他最优秀的两名将领,他们协调了一次非常高效的伏击。卡斯蒂利亚军队的长长的、脆弱的纵队进入通往海岸的最后一座山谷时,穆斯林军队在山谷一个狭窄地带两侧的高地上严阵以待。他们居高临下地攻击基督徒的行军纵队。

卡斯蒂利亚人受到辎重的拖累,并且没有预想到穆斯林军队的攻击如此凶悍,因此落入陷阱,惨遭屠戮。死者多达数千人。一些士兵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逃进一座崎岖的山沟,被本领高强的神射手逐个消灭。曾反对此次远征的加的斯侯爵侥幸逃脱,但他的很多亲戚都阵亡了。他的兄弟迭戈和贝尔特兰被杀,两个侄子也战死了。有800多骑兵牺牲,1500人被俘。西丰特斯伯爵被俘。卡斯蒂利亚士兵们头晕目眩地四处乱跑。据说有些士兵的斗志完全瓦解,竟然束手就擒,乖乖地被穆斯林女人抓走。

穆斯林大获全胜。阿拉伯史料喜悦地记载道,此次胜利“令基督徒魂飞魄散,让穆斯林士气大振”。对基督徒来说,这又是一次彻彻底底的、丢人现眼的溃败。女王在马德里得知了噩耗。洛哈的失败教会了她妥善谋划的重要性,而阿士阿尔奇亚的惨败告诉她,傲慢自负会有什么风险。事实证明,穆斯林是勇敢而机智的战士,他们熟悉当地的地形地貌,善于利用自己的优势,而且对他们来讲,这是一场保卫自己家园和生活方式的斗争。

从此之后,国王和女王开始更好地配合。斐迪南率军作战,而伊莎贝拉负责后勤补给,并确保战地医院随时准备接收和医治伤员,帮助他们重返战场。对两位君主来说,筹集资金常常是很大的挑战。斐迪南经常是亲自带兵取胜的人,而伊莎贝拉在战场附近等候和观战,一丝不苟地注意细节,看部队是否达成了她希望的所有目标,以及是否最大限度地把握了机遇。

所以,他们花了十多年才征服格拉纳达,“部分是通过武力,部分是招降纳叛,部分借助审慎,部分通过金银收买”。他们用金钱收买穆斯林的当地政府官员,让他们拿着钱移民到北非或奥斯曼帝国,把城堡居民留下来自生自灭。卡斯蒂利亚人还切断了向穆斯林地区运送粮食的海上航运,并摧毁庄稼和收成,慢慢饿死敌人。

对穆斯林来讲,他们早期的两次重大胜利应当告诉他们,只要他们明智地运用自己的资源、等待时机、把握机会并团结一致,是能够打败卡斯蒂利亚人的。斐迪南和伊莎贝拉都有弱点,可以利用。斐迪南有时鲁莽地不顾危险,伊莎贝拉讨厌看到双方的人无谓地死亡,她的仁慈心与战争必需的残酷相抵触。另外,卡斯蒂利亚人的补给线很长,这是一个极大的弱点。他们每一次转移,都必须将粮食和弹药运来,这让他们很脆弱。

◇◇◇

但穆斯林的胜利没有给他们带来原本应有的益处。格拉纳达人发生了窝里斗,因为他们国内有自己的问题。

凶悍的苏丹阿布·哈桑用威胁挑起了战争,现在他的私生活给他制造了很大麻烦。只要他集中注意力于手头的工作,他的政权就井井有条并能够取得军事胜利。他的正妻法蒂玛曾是他的爱人、朋友、支持者和谋士。但一夫多妻制造成了一些棘手的后勤上的和感情上的挑战。阿布·哈桑开始偏爱后宫一名年轻漂亮的女基督徒时,这些复杂问题对他造成了沉重打击。据阿拉伯史料记载,“他后宫里最得宠的两位美女”之间发生了至死方休的残酷竞争。两位争风吃醋的妻子中势力更强的是法蒂玛,她是阿布·哈桑的表妹,也是阿布·阿卜杜勒王子(西班牙人称其为巴布狄尔)的母亲。另外一位女子是伊莎贝拉·德·索利斯,马尔托斯(哈恩附近的一座城镇)市长的女儿,一些年前被袭掠当地的穆斯林军队掳走;她改信了伊斯兰教,名字也被改为索拉娅。国王对索拉娅非常痴情,和她生了两个孩子,并宠爱这两个孩子超过其他的子女。但巴布狄尔王子的母亲“不仅刻骨仇恨索拉娅,而且一心想把她和她的孩子都杀掉”。

家庭内部的猛烈争吵很快扩散。法蒂玛是一位前任苏丹的女儿,有很多强有力的朋友,她敦促自己的儿子巴布狄尔尝试推翻父亲。阿布·哈桑的声望因此受损。据阿拉伯史料记载,他原本被视为捍卫伊斯兰教的伟大战士,如今却被认为“铁石心肠而残酷”,他的儿子巴布狄尔则很快被大家认为是风度翩翩、“和蔼可亲并且优雅得体”。

所以,在战争早期的几年,阿布·哈桑未能趁敌人尚未准备好的时候彻底击溃西班牙军队,而是不得不返回格拉纳达,去镇压阿拉伯历史学家所说的“一场恐怖的叛乱,撕裂了格拉纳达人的灵魂”。据阿拉伯编年史家努布达特·阿斯尔记载,就在穆斯林军队在洛哈取胜的那天,王室的纠纷公开化了。法蒂玛很快就带着自己的儿子们,包括巴布狄尔,去了瓜迪斯,“被当地人欢呼为统治者,随后格拉纳达也推举他们为统治者”。

宫廷纠纷升级为武装冲突。格拉纳达人民分成两个阵营,互相残杀。有些人支持阿布·哈桑,包括他精明强干的弟弟阿卜杜拉·撒加尔,他是一位广受尊重的老将。其他人则支持阿布·哈桑的儿子巴布狄尔。年轻的巴布狄尔急于在战场上向父亲和叔叔证明自己的本领。这个糟糕的决定最终导致了他的灭亡。1483年,斐迪南国王再次出征。此前战局对卡斯蒂利亚人不利。但命运改变了力量对比。巴布狄尔企图获得一场让世人仰慕他的大胜,于是决定率军攻击属于卡斯蒂利亚的卢塞纳。这很快演化成一场激烈的肉搏战。伊莎贝拉女王雇人制作了描绘此役的木刻画,图中有一大群人马在一座要塞之外的战场殊死搏斗,挥舞着中世纪的兵器——剑、弩和长枪。格拉纳达的好几位名将在此役中阵亡,包括巴布狄尔的岳父,曾领导洛哈防御战的勇敢的市长。在图中,他跌倒在地,但还带着高贵与尊严,姿态令人想起希腊艺术中著名的垂死高卢人的形象。在此役中,巴布狄尔的坐骑精疲力竭,坠入一条河。巴布狄尔害怕丢掉性命,于是投降,被卡斯蒂利亚人俘获。

这是战局的一个大逆转。目瞪口呆的卡斯蒂利亚人幸运地抓住了巴布狄尔,这是最珍贵的一件战利品。但如何利用这非同一般的机遇呢,什么才是最佳策略?

斐迪南国王紧急与谋臣们会商,大家意见不一。有些人主张将年轻的王子监禁起来,有些人说释放他,让他回去在国内继续煽动叛乱。伊莎贝拉女王做了决定性的裁决。阿拉伯史料记载道,“她的意见最聪明,对穆斯林来说也最为致命”,得到了卡斯蒂利亚国王的认同。阿拉伯史官表达了震惊,因为斐迪南随后对巴布狄尔以礼相待,“带着极大的尊重与爱意和他会谈,不允许他亲吻自己的手,而是与他热情拥抱,并称他为自己的朋友”。

斐迪南国王和伊莎贝拉女王又一次表现出他们改变他人的意志和笼络人心的独特本领。巴布狄尔受到了父亲的虐待,而斐迪南对这位被母亲宠坏的年轻王子表现出极大的礼貌。为了确保巴布狄尔的获释,他的母亲法蒂玛给斐迪南送来“巨额”赎金,斐迪南接受了。巴布狄尔则宣誓臣服于伊莎贝拉和斐迪南,并承诺每年奉上大笔贡金。他还答应释放300名基督徒俘虏。

王子被俘又被赎回的消息在格拉纳达引发了喜悦的欢呼,也让一些人担忧。魅力十足的年轻王子回家了,但他的人民现在开始怀疑他对他们以及祖国事业的忠诚。他的父亲则对他十分轻蔑,因为儿子为了挽救自己的生命,居然臣服于敌人。混乱的内战再次爆发。

但阿布·哈桑疾病缠身,很快就病倒,不得不退位,将王位交给了弟弟,备受尊重的撒加尔。阿布·哈桑离开了格拉纳达,退隐了,把年轻的妻子和他们的孩子一起带走,不久之后去世了。索拉娅很快恢复了自己童年的名字伊莎贝拉,重新皈依基督教,给自己的两个儿子改名为格拉纳达的斐迪南(以纪念斐迪南国王)和格拉纳达的胡安(以纪念胡安王子)。几年后,母子三人就生活在伊莎贝拉女王的宫廷,参加基督教的仪式。

但阿布·哈桑的死让撒加尔和他的侄子巴布狄尔之间发生了直接的竞争。继承危机削弱了埃米尔国的力量。领导层如此混乱,从此战局就转为对基督徒有利。伊莎贝拉稳步赢得了一连串胜利,尽管她的很多进展付出了昂贵代价,包括金钱和生命的代价。

1484年6月,卡斯蒂利亚人征服了阿洛拉镇。阿莱曼的木刻画记载了这个事件,并且表现出西班牙人越来越善战。画中,要塞城墙被炮击严重损毁。猛烈炮火现在变成了他们的攻击战术的重要组成部分。城墙倾塌之后,守军只能投降。木刻画描绘了要塞司令跪在斐迪南面前、呈上城门钥匙的场面。穆斯林的表情很惊愕,西班牙人则很严肃。

斐迪南和伊莎贝拉在塞维利亚过冬,筹划下一步行动。次年夏季,他们攻打并占领了科因和卡尔塔马,然后转向格拉纳达最难对付的目标之一——龙达,它坐落在一座高高的台地之上,四面全是陡峭岩壁。一个聪明的计谋为西班牙人赢得了胜利。斐迪南佯攻港口城市马拉加,格拉纳达人匆匆将可以动用的兵力调往那个方向,以保卫他们与外界的重要联系纽带。同时,加的斯侯爵率军快速返回龙达,在守军得到增援之前猛烈攻城。卡斯蒂利亚人围攻和炮击龙达,切断了它的水源。

消耗战持续了两周。苏里塔写道,龙达“由国内许多最勇敢的穆斯林守卫,所有摩尔人都是英勇的战士”。战斗昼夜不息,最终穆斯林战士“被希望投降的妇孺的哀求和哭泣所感动”,开始询问和平条件。卡斯蒂利亚人于1485年5月22日占领龙达。

这次胜利对伊莎贝拉来说特别重要,因为攻克了龙达之后,有约400名被关押在那里的基督徒奴隶得到解放。其中一些人还是从萨阿拉被掳来的。他们身体虚弱,饥肠辘辘,需要慢慢调养以恢复健康。伊莎贝拉女王命令将这些人曾佩戴的沉重枷锁用大车运往托莱多,悬挂在她的圣约翰王家修道院外墙上,以提醒信众,基督徒曾受到怎样的折磨。

龙达居民被允许留在家中。市政领导人被要求向卡斯蒂利亚宣誓效忠,向卡斯蒂利亚王室缴纳税金(数额与以前缴给纳斯尔王朝的相同),并且如果得到命令,要出兵为卡斯蒂利亚王室作战。斐迪南国王承诺不干预他们的伊斯兰教信仰,并允许他们根据伊斯兰教法解决自己的争端。

此后,卡斯蒂利亚人进军港口城市马贝拉,它迅速投降。事实上,在斐迪南国王驾到之前,该城的顶级官员就与他取得联系,请求允许他们成为西班牙两位君主的臣民,或者乘坐斐迪南提供的船只,去往“他们愿意去的任何地方”。阿莱曼的木刻画表现了马贝拉的投降,画中有一名穆斯林士兵改换了阵营,向接近城门的卡斯蒂利亚人提供帮助和建议。

控制龙达和马贝拉之后,两位君主决定,他们终于可以回家一段时间了。伊莎贝拉和斐迪南在卡斯蒂利亚过冬,具体地点是马德里附近的埃纳雷斯堡。1486年1月16日,凯瑟琳公主,也就是未来的“阿拉贡的凯瑟琳”,出生了。伊莎贝拉女王因为产后感染,有一段时间没有参与战事。但斐迪南于5月13日黎明动身,再次远征格拉纳达。他显然没有具体的进攻计划,而是尽快前进,打算捕捉有利机遇。伊莎贝拉有时不确定他的位置,有一次在信中写道“不知你在何处攻城略地”。

斐迪南率军南下,奔向安达卢西亚。他渡过了科尔多瓦附近的耶瓜斯河,稍事停留以接收整个半岛给他送来的物资。加的斯侯爵也来了,带来了更多增援部队。斐迪南在此地得知,巴布狄尔尽管曾宣誓效忠于伊莎贝拉和斐迪南,还是与撒加尔达成了谅解,正在谋划攻击基督徒。撒加尔和巴布狄尔瓜分了格拉纳达的各城市,弥合了分歧。

夜间,斐迪南召集贵族开会,商议如何行动。按照加的斯侯爵的建议,他们决定再一次尝试攻打洛哈,也就是四年前他们失败的地方。此时防守洛哈的是巴布狄尔本人。作为先期准备工作,西班牙人先攻打并占领了洛哈附近的伊略拉、莫克林、蒙特夫里奥和科洛梅拉。参与这些军事行动的有西班牙贵族,也有一些来自英格兰和法兰西的新来者。一个叫斯凯尔斯勋爵的人带来了一队英格兰士兵,个个踌躇满志。

斐迪南与伊莎贝拉女王辞别的时候,女王写信给他,刻意照顾他的骄傲,夸张地对他表示礼貌和恭敬。她有一次提议,允许巴布狄尔占据巴萨和瓜迪斯这两座要塞(正被撒加尔控制),以换取他交出洛哈,但随后非常刻意地纠正自己并道歉:“请原谅你的夫人,因为我并不懂这些事情。”

5月28日,星期天,西班牙军队开始炮击洛哈。在场的彼得·马特写道,斐迪南的攻势非常凌厉。炮击很猛烈,但时间不长。编年史家埃尔南多·德尔·普尔加尔说,炮击只持续了一天两晚,巴布狄尔就献城投降。

在洛哈战役期间,伊莎贝拉的公众形象是非常刻意的宗教虔诚。她花了几天几夜时间祈祷和斋戒,请求上帝赐予胜利;同时她在为丈夫和其他军人的命运而担忧。卡斯蒂利亚人占领洛哈之后,她很快来到军中。

巴布狄尔又一次落入他们手中。他再次请求释放他,伊莎贝拉和斐迪南再次同意,尽管他曾宣誓臣服后来又食言了。到此时,已经很明显,对两位君主来说,让巴布狄尔回到格拉纳达制造内乱的价值比关押着他要大得多。为了换取自由,巴布狄尔与伊莎贝拉女王达成了一项秘密协定,与她之前向斐迪南国王提议的很类似。她承诺支持他发动政变,反对他的叔叔。

在洛哈,战局发生了非常显而易见的转变,伊莎贝拉开始沉思起来,她于5月30日写信给斐迪南,“圣母赐予我们胜利,给了我们这座城镇。愿天主将这胜利维持下去”,并说此次胜利“非常了不起”。但生命的损失让她不安。“摩尔人为了保卫洛哈而死,我们的人也有死亡,”她写道,“……这些死亡让我心情沉重。”

但她不能优柔寡断。两位君主继续向伊略拉、莫克林和蒙特夫里奥推进,这些城镇纷纷投降。根据阿莱曼的木刻画,女王带着六岁的胡安娜公主进入莫克林,接受其投降。图中,伊莎贝拉和女儿周围有红衣主教门多萨和几名少年侍从陪伴。女王和孩子骑在马背上,走进一个混乱而令人恐惧的场景。图中描绘了一座因为被臼炮击中爆炸而燃烧的塔楼。据编年史家埃尔南多·德尔·普尔加尔说,臼炮的炮弹点燃了穆斯林的火药桶。

女王返回了科尔多瓦,为斐迪南国王准备了一场盛大的欢迎庆典。他于四天后抵达科尔多瓦。1486年的战役就这样结束了。

◇◇◇

这年冬天,伊莎贝拉和斐迪南待在萨拉曼卡。冬去春来,新的作战季节开始,他们又回到了科尔多瓦的大本营。春季,巴布狄尔兑现承诺,发动了政变。1487年4月7日,斐迪南攻打贝莱斯-马拉加(关键港口马拉加附近的一座城镇)。正面交锋之后,那里的穆斯林军队于4月27日投降。撒加尔率军从格拉纳达出发,去保卫贝莱斯-马拉加。但他前脚刚走,巴布狄尔就控制了都城。这对撒加尔来说是一记沉重打击。他看到保卫贝莱斯-马拉加和返回格拉纳达都没有意义,于是率军前往瓜迪斯。就这样,格拉纳达的军队被永久性地分割为两块,首尾不能相顾。

巴布狄尔之所以能够驱逐自己的叔叔,是因为他和伊莎贝拉女王的秘密协定。他曾写信给她,解释自己有机会颠覆撒加尔,但需要军队、武器和补给物资。伊莎贝拉派了自己的儿时好友贡萨洛·费尔南德斯·德·科尔多瓦去支援巴布狄尔。他们一同将撒加尔堵在格拉纳达之外,巴布狄尔被宣布为国王。4月29日,巴布狄尔写信给伊莎贝拉女王,宣布自己战胜了叔叔,并确认自己在洛哈向她发下的效忠誓言。他还与她达成了一项新协议,按照她的建议,“在合适的时候,将格拉纳达交给她,以换取王国东部的一些地方,而那些地方目前是忠于撤加尔的”。据历史学家L.P.哈维说,几乎可以肯定此时他是“伊莎贝拉和斐迪南”的秘密盟友。

斐迪南和伊莎贝拉随后奔向下一个富饶的目标,即海港和要塞城市马拉加。他们知道,这将是本次战争最重要的战役,因为这个海港是格拉纳达的穆斯林与地中海其他地区的穆斯林之间的关键联系纽带。马拉加可能也是最难对付的单一目标,因为它包含三座要塞。如果他们能占领马拉加,那么内陆城市格拉纳达就是瓮中之鳖了。斐迪南于5月6日抵达马拉加,伊莎贝拉两周后抵达。当时有报告称,马拉加爆发了瘟疫。女王在此刻赶到,足以证明她夺取这座港口城市的坚定决心。两位君主在城门外建立了帐篷营地。

首先他们尝试劝降,之前有不少摩尔人城镇是这样投降的。他们发出警告,如果穆斯林不投降,就会被奴役。撒加尔已经离开了前线,所以斐迪南和伊莎贝拉告诉守军,他们不大可能得到格拉纳达其他穆斯林的支持。但守军坚决拒绝谈判。于是斐迪南和伊莎贝拉对城市开始了严密的包围封锁,打算用饥饿迫使居民屈服。

炮击开始了。城市被围攻了漫长的三个月。粮食越来越少,居民开始饿死。卡斯蒂利亚军队的士气也低落下去,有士兵逃跑。马拉加的穆斯林指挥官威胁,如果卡斯蒂利亚人不撤军,他就杀死城内的600名基督徒俘虏。斐迪南的答复是,如果基督徒奴隶受到伤害,他就“把西班牙的穆斯林杀个精光”。城市最后投降了,但残酷的战斗让两位君主变得铁石心肠,对居民施加了惩罚。

马拉加的所有幸存居民都成为国王和女王的财产。女奴被送给基督徒贵妇。教皇获赠100名奴隶。红衣主教门多萨得到70名。马拉加的犹太人被允许保留自己的财产,但必须缴纳约l万金卡斯特亚诺的赎金,否则将被强制迁走。大法官和拉比亚伯拉罕·塞尼奥尔(伊莎贝拉儿时在塞哥维亚的朋友)筹集并支付了所有犹太人的赎金。没有人愿意帮穆斯林付赎金。被俘的大约5000人中,约4000人成为奴隶。清真寺被改为教堂。600名基督徒俘虏和龙达的奴隶一样憔悴干瘪,得到解放,获得食物,被悉心照料,恢复了健康。

马拉加失陷之后,格拉纳达西部完全属于卡斯蒂利亚人了,格拉纳达只有少数大城镇还在纳斯尔王朝统治下。瓜迪斯、巴萨和都城格拉纳达是王国内陆的重要城镇;阿尔梅里亚是格拉纳达的最后一个主要海港。

1488年,在斐迪南的国度待了一段时间之后,伊莎贝拉和斐迪南攻克了贝拉、贝莱斯-弗兰科和贝莱斯-鲁维奥。这一年,战事变得更紧迫,因为有消息传来,土耳其人又在大举出动,这一次有约10万陆军和505艘桨帆船的舰队。

下面一场大规模攻城战的目标是巴萨。1489年6月,卡斯蒂利亚军队抵达该城。这是一场漫长而艰苦的鏖战。他们进展甚微,考虑撤军。斐迪南国王给正在哈恩的女王送去消息,征求她的意见。她坚持要求卡斯蒂利亚人坚持战斗,说她会想办法提供胜利所需的任何东西。她鼓励部队振作精神,想一想卡斯蒂利亚人越来越多的胜利,并坚信自己是在为上帝服务。“敌人还是原来的敌人,而且比以前弱了。”她告诉丈夫和部队。她还承诺,要不断祈祷,恳求上帝始终支持他们。这些话语振奋和鼓舞了部队。彼得·马特写道:“于是我们站稳了脚跟。”他的意思是他们不会退缩,不会放弃攻城战。

到1489年,驻扎在巴萨周围的卡斯蒂利亚军队已经变成了一支凝聚力极强的力量,部队内部的和谐团结与昂扬斗志显而易见。士兵来自西班牙的所有不同地区,包括阿斯图里亚斯、加利西亚、巴斯克地区、埃斯特雷马杜拉,还有卡斯蒂利亚人和阿拉贡人。他们的方言各不相同,但他们融洽得让人惊讶,由一种共同的公共使命感团结起来。他们在凝聚成一个民族,在一面宗教大旗下组织起来。马特对米兰红衣主教乔万尼·阿钦博尔多说:“语言、风俗、习惯五花八门的8万步兵和1.5万骑兵,竟然如此团结融洽,真是难以置信。人们对王室的威严如此尊重,以至于一直到今天,没有发生任何骚乱;没有偷盗行为;没有拦路抢劫的匪徒;没有私人争吵。不过如果出现了这样的坏事,肇事者必然遭到严厉惩戒,以儆效尤。”

严明的军纪让这位人文主义学者想起了古希腊人。他写道:“所有这些不知姓名的军人,聚集在同一个营地里,英勇作战,服从长官和统领的命令,你会以为他们是在同一座房子里长大的,说同一种语言,服从同一种纪律。你会觉得我们的军营是以柏拉图的理想国为蓝本建立起来的。”

1489年秋季,伊莎贝拉女王从哈恩去往附近的城镇乌韦达,那里距离巴萨很近,她能够监督前线战事。11月,她决定亲自去巴萨,就像她之前去马拉加一样,鼓舞士气。她的到来令摩尔人的抵抗开始瓦解。她以隆重的排场抵达,陪在她身边的是她年纪最大的孩子,十九岁的伊莎贝拉公主。伊莎贝拉女王到场后,巴萨的领导人和居民相信,投降条件一定会比较仁慈,也一定会得到很好的遵守。他们很快与她达成了一项协议,允许城内的精英阶层保留自己的财产并离去,而普通市民被允许按照自己的风俗继续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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