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平淡淡的出生
在西班牙历史的绝大部分时期,尤其在中世纪,血统决定了谁是统治者,所以卡斯蒂利亚王子或公主的诞生是普天同庆的喜事。人们屏住呼吸,等待婴儿降生。国内最高贵的家族往往有机会在近处期待,他们互相竞争,争夺观看王室婴儿出生的机会。人们在大街小巷组织庆祝活动,互相交换礼物;孩子的洗礼是特别庄重虔敬的庆祝仪式。
但在1451年4月底,胡安二世国王的女儿伊莎贝拉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却没有这样欢乐的节日气氛。卡斯蒂利亚已经有一个男性继承人了,即伊莎贝拉的异母兄恩里克(他的母亲是胡安二世的第一任妻子),所以大统的继承似乎已经确定无疑了。恩里克王子二十六岁,已婚,已经有自己的宫廷。他的孩子将会继承他。
伊莎贝拉的母亲时年二十三岁,是胡安二世的第二任妻子。她分娩的时候,国王并不在她身边。伊莎贝拉于星期四下午出生在一座其貌不扬的砖石宫殿(它环绕着一座罗马风格的庭院)的“一个空气不通畅的二楼卧室的小凹室内”。卧室内连壁炉都没有,唯一的取暖设备是一个冒烟的火盆。宫殿位于伊比利亚半岛中北部的一座偏僻的农业城镇——马德里加尔·德·拉斯·阿尔塔斯·托雷斯,王族的男性成员常将他们嫌弃的女性亲属藏匿在此地。小镇只有几千居民,躲在保护他们免遭攻击的城墙后。婴儿的母亲,胡安二世的妻子,是葡萄牙的伊莎贝拉,而她的母亲则是巴塞卢什的伊莎贝拉,也是葡萄牙人。女婴也被取名为伊莎贝拉。她有一半葡萄牙血统。伊比利亚的各个王族,无论是葡萄牙的、卡斯蒂利亚的,还是阿拉贡的,都有一个历史悠久的习惯,即用祖辈的名字给孩子取名。所以伊莎贝拉得名自她的葡萄牙外祖母。
妻子分娩几天后,胡安二世国王派遣信使到几座大城市,向官员通知公主诞生的消息。但他有些漫不经心,所以我们很难确定伊莎贝拉出生的准确日期。有可能是4月22日。在一封日期为4月23日、从马德里发出的信中,胡安二世告诉塞哥维亚的官员,“感谢我主的恩典”,他的妻子在星期四生了一个小公主。
档案保管人同样说不准,伊莎贝拉是在何地接受洗礼的。王室的洗礼通常蕴含政治和宗教意义。王储的洗礼一般在国内最宏伟的大教堂之一,以隆重的典礼进行。但编年史没有提到国王参加了伊莎贝拉的洗礼。洗礼的地点可能是马德里加尔本地的圣尼古拉教堂。竟然无人知道伊莎贝拉是在何处接受洗礼的,说明大家对她的出生是多么缺乏兴趣。
在很多方面,小伊莎贝拉的出生简直可以说是分散了她父母的注意力,因为他们正忙于应对围绕他们的政治阴谋。她的父亲即将与最亲密的朋友和谋臣阿尔瓦罗·德·卢纳爆发冲突、分道扬镳。阿尔瓦罗才华横溢,但冷酷无情。小伊莎贝拉的母亲正在怂恿丈夫与阿尔瓦罗决裂。这很可能引发意义重大的结果。正是阿尔瓦罗撮合了伊莎贝拉父母的婚姻,并且可能毒死了胡安二世的第一任妻子——阿拉贡的玛丽亚。她曾命令阿尔瓦罗·德·卢纳离开宫廷,随后她突然全身长出肿胀的粉红色斑块,就这样丧命了。她的妹妹是她的盟友,生活在一座遥远的城市,却在同一个星期死于同一种怪病。阿尔瓦罗牢牢把持着国王和朝政。伊莎贝拉王后感到,如果阿尔瓦罗觉得她威胁了他的控制力,她自己恐怕也会朝不保夕。但她仍然执意与阿尔瓦罗作对。
她或许是相信自己别无选择。胡安二世的年轻王后从一开始就如履薄冰。想赢得国王的好感,实在太难。胡安二世本来更愿意娶一位甜美的法兰西公主,但阿尔瓦罗“秘密地瞒着国王”,认定与葡萄牙联姻对国家更有利。他在胡安二世不知情的情况下为国王商谈联姻条件。国王得知自己在此事中没有决定权,不禁勃然大怒。宫内人人皆知国王的不悦。
不受丈夫欢迎的新娘伊莎贝拉于1447年在一群葡萄牙侍从的护卫下抵达卡斯蒂利亚,马上开始竭尽全力地取悦丈夫。胡安二世时年四十二岁,是一个非常有文化和精明世故的人,喜欢读哲学和文学,并且酷爱正在勃艮第发源的文艺复兴早期绘画技法。他身材魁梧,双眼碧蓝,皮肤红润,同时也非常精于世故和沉溺于享乐,非常好色。十九岁的新娘很快发现,有其他女人和她竞争国王的恩宠。她努力讨好国王,对他百依百顺。但她没有很快怀孕,这让她有些担忧。如果她不能生育,丈夫就可能与她离婚,或者把她送走、过上与世隔绝和耻辱的弃妇生活。当时绝大多数女性的主要价值就是生儿育女的能力,在王族尤其如此。如果她生不出一个孩子,她就会被认为是简直一钱不值。
不足为奇的是,王后感到宫中的年轻佳丽对她构成了威胁。就连她自己的侍女之一比阿特丽斯·德·席尔瓦也吸引了国王的眼球。伊莎贝拉王后一定是愤怒到了极点,命人将这名侍女抓起来,锁进地下室一个壁橱内,一连三天不给她吃喝。比阿特丽斯·德·席尔瓦被释放后声称自己被囚禁期间得到了宗教的启示,此后终身遮住自己的脸,以掩盖美丽的面容,后来还创建了自己的女修会。伊莎贝拉王后如此大动肝火地对待被她认为是竞争对手的女人,说明她的婚姻摇摇欲坠。但随着时间流逝,胡安二世渐渐对妻子产生了好感。小伊莎贝拉出生后,伊莎贝拉王后又在两年后为国王添了第二个孩子阿方索王子。王子吸引到了比小伊莎贝拉多得多的关注。胡安二世国王现在有一个男性继承人,还新得了一个“备胎”。
伊莎贝拉王后与阿尔瓦罗·德·卢纳的关系高度紧张,这让她巩固自己婚姻的过程更加复杂。阿尔瓦罗和胡安二世国王常常一起外出寻欢作乐。一座由女修院改成的妓院是他们最喜欢的去处之一。阿尔瓦罗对胡安二世的来去行踪保持着紧密控制,甚至国王和王后何时可以享受床笫之欢也要听他的。他对国王的影响力极大,操纵国王将大量财产和荣誉交给他,于是他成了国内首富。阿尔瓦罗被任命为卡斯蒂利亚的司厩长,这是国内最高的军职;同时他被任命为圣雅各骑士团的大团长,这是卡斯蒂利亚最富裕的军事修会。仅仅以圣雅各骑士团大团长的身份,阿尔瓦罗就控制着超过六十座城镇和城堡,统治着十万臣民。
胡安二世国王几乎把整个王国都拱手交给了阿尔瓦罗。卡斯蒂利亚的才子们开玩笑说,由于阿尔瓦罗·德·卢纳的存在,胡安二世“除了吃没有别的事情”。
不足为奇,伊莎贝拉对这种局面很不满意。有一次她突然来到卡斯蒂利亚的重镇巴利亚多利德,去拜访丈夫,当晚和他一起过夜。阿尔瓦罗得知她到了那里,大为光火,匆匆赶到宫殿,猛敲国王卧室的门。“我不是告诉你不要来吗?”他当着一群宫廷成员的面,怒斥王后。大家都被他的愤怒惊呆了。此后伊莎贝拉对阿尔瓦罗更加憎恶。还有一次,他明目张胆地威胁王后:“是我让你当上王后,我也能让你当不了。”
敌视阿尔瓦罗·德·卢纳的绝非伊莎贝拉一个人。他享受各种特权的崇高地位令其他许多贵族满腹嫉妒,尤其是王亲国戚,他们觉得享受胡安二世国王恩典的应当是他们,而不是阿尔瓦罗·德·卢纳。几乎所有人都批评阿尔瓦罗的傲慢和贪婪。胡安二世国王的第二段婚姻已经到了第六个年头,他终于鼓起勇气,直面阿尔瓦罗,下令将他处决。1453年,在巴利亚多利德的主广场,阿尔瓦罗遭到公开羞辱,并被斩首。国王大胆地展示自己的权威,令全国为之震惊。但胡安二世几乎马上就后悔了,因为没了阿尔瓦罗,他就不得不自己承担治国重担,他从来就不想这么做。他陷入抑郁,不到一年就驾崩了,享年四十九岁。
丧夫对不幸的年轻王后来说是又一个打击。她陷入了编年史家所说的“深切的悲伤”,很少说话,常常木然地凝视虚空,起初可能是因为产后抑郁症,后来是因为孤独和悲恸。她相信阿尔瓦罗·德·卢纳的鬼魂在纠缠她。有时在凄苦的夜风中,她幻想自己听到了他的哀号。小伊莎贝拉几乎成了孤儿,这让她与弟弟的关系更加亲近,他俩共同承受着不幸的童年。两个孩子紧紧拥抱,互相安慰。
对卡斯蒂利亚来说,国王和阿尔瓦罗·德·卢纳一辈子政治联盟的崩溃发生在一个不幸的时刻,此时国家正处于其历史上的一个低潮。由于贵族之间的政治斗争,国家分崩离析。更危险的是,国王和在邻国阿拉贡的亲戚之间的竞争非常激烈,后者一直企图控制卡斯蒂利亚。乡村犯罪猖獗,但统治者因为几乎持续不断的内战而无暇顾及乡村治安。
胡安二世驾崩后,伊莎贝拉的异母兄恩里克登基为王,史称恩里克四世,此时她只有三岁。恩里克四世统治的最初几年还比较成功,但曾经困扰他父王的相同问题再次浮现出来。
个人生活和政治的动荡深刻影响了伊莎贝拉的生活。恩里克四世有很多优点,但也有一些人格缺陷。由于王室内部的紧张关系,恩里克四世的缺陷越来越突出。作为卡斯蒂利亚的统治者,恩里克四世国王如今完全控制着他的继母伊莎贝拉太后。国王理应像尊重母亲一样尊重太后,但她其实比自己的继子还年轻三岁。兄弟姐妹之间的关系更是一锅沸水,爱恨交织。恩里克四世国王很少下功夫去抚育自己的妹妹和弟弟,他们与他之间的关系造成了许多紧张和恐惧。
童年生活这样风波迭起,伊莎贝拉很自然地从唯一给她的日常生活提供一些安全感的机构那里获得慰藉——天主教会。在中世纪,天主教会的仪式主宰着欧洲基督徒的生活。在中世纪世界,教会和教会日历就是人们的生活遵循的节律。每天的宗教仪式都伴随着教堂钟声:晨祷、晚祷、午夜的守夜仪式;一年中的每一天都属于某位特定的圣徒,人们应当向这位圣徒表达虔敬,举行特定形式的尊崇礼拜。相对于当时的绝大多数人,在伊莎贝拉的生活中,宗教发挥了更大的作用,因为卡斯蒂利亚宫廷实质上是流动的,在国内从一座宫殿转移到另一座。每一座宫殿也是僧院或女修院,王族不在那里的时候,由僧侣和修女照管宫殿。而王族到达某一座宫殿的时候,僧侣和修女一定会在那里。伊莎贝拉从小到大,身边围绕着神职人员。
这个很早就失去父母的孩子很自然地转向教会,寻求它的教诲作为道德的指导。伊莎贝拉变得特别容易受到教会官员的影响,尤其是那些被证明是过着节制克己生活的教士。清扫和建造教堂、涤荡教会的腐败、促进教会发展,并洗净教会的污点和异端思想,成了她一生执着的事业。伊莎贝拉不断思考着罪与罚的主题,她相信所有人都是挪亚的幸存儿子们的后裔。上帝被人类的恶行激怒,用大洪水消灭了其他人类,只有挪亚及其儿子们乘船到了安全地带。她热爱《新约》,但她的生活遵守的是《旧约》的严苛道德观。她总是更愿意以眼还眼,而不是伸过另外一面脸给人打。
她的世界观和宗教观受到了她出生的数百年前、发生在地中海另一端的事件的影响。尤其是四个人(其中三人来自黎凡特,第四个人是穆罕默德,他出生在阿拉伯半岛)宣称自己听到了神与他们对话,他们的言行将对此后许多世纪产生深远影响。前三个人是亚伯拉罕、摩西(他们都是犹太人)和耶稣(生为犹太人,长为犹太人,但后来创立了一门新宗教)。在伊莎贝拉周围,在她度过白天与黑夜的教堂和宫殿,到处是描绘这三位生平故事与言行的绘画、挂毯、雕塑、书籍和插图手稿。
亚伯拉罕是一位先知,摈弃了偶像崇拜,接受了全能的唯一真神的概念,并且相信人必须无条件地服从神。他被认为是犹太人的祖先。摩西也是一位先知,为犹太人带来了十诫,这是道德生活的基本准则。他宣称十诫是由神直接传给他的。耶稣是犹太人,他提倡的宗教以犹太教为基础,但也有一些差异。他呼吁他的追随者向天下人传教,让更多人接受他们这种改革信仰(后来被称为基督教)。
在上古时代发生的冲突,一直到伊莎贝拉时代的西班牙还触手可及。基督徒对犹太人很愤怒,因为犹太人不接受耶稣的教诲,也不信耶稣复活的说法。更重要的是,基督徒相信,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部分罪责在于犹太人的统治者,并且犹太人的统治者后来迫害了耶稣的追随者。而犹太人相信,耶稣是被罗马人处死的,基督徒指责犹太人害死了耶稣是没有道理的。犹太人也不愿意改变自己的信仰。很多人对这些不同的观点非常沉迷和执着,所以即便在遥远的西班牙,即便过了这么多年,仍然有许多清白无辜的人因为这些事情而遭到残害。
《新约》多次提及西班牙。圣保罗有一次说他打算拜访西班牙。圣哲罗姆后来描述了保罗去西班牙的路线。耶稣的另一位使徒圣雅各据说也去过西班牙,尽管证据很少,但西欧的虔诚基督徒坚信他到过西班牙北部。于是,圣地亚哥·德·孔波斯特拉这座城镇成了基督教世界最重要的朝圣地之一。这意味着,欧洲的很多基督徒长途跋涉来到西班牙北部,穿过被称为加利西亚的地区。所以,在中世纪,西班牙内部的问题对其他地区也有政治和宗教上的影响。
西班牙也仍然浸润在古典希腊和罗马文明的氛围中。伊莎贝拉和她的家人相信他们是传说中的武士与半神英雄赫拉克勒斯的后代。他们相信赫拉克勒斯建立了阿雷瓦洛、塞哥维亚,阿维拉和萨拉曼卡等城市,这些都是伊莎贝拉耳熟能详的地方。赫拉克勒斯尤其与一座古老的灯塔有密切联系。它坐落于西班牙北部加利西亚沿海一个因为常发生海难而臭名远扬的地方,高180英尺,是腓尼基时代建造的。即便在伊莎贝拉的时代,这座灯塔也会被视为了不起的建筑伟业。这个历史遗迹表现了希腊神话和《圣经》故事如何在西班牙人的脑海中水乳交融。伊莎贝拉命令编纂并帮助编辑整理的一部史书——1493年出版的迭戈·德·巴莱拉的《西班牙编年史》,就突出表现了卡斯蒂利亚王国与希腊的联系。该书的献词甚至刻意提及伊莎贝拉的雅典公爵夫人头衔(因为她的丈夫斐迪南享有雅典公爵的头衔)。
对当时的西班牙人来说,赫拉克勒斯这样的神话人物在西班牙的历史中发挥作用,并非一个特别牵强附会的理论,因为西班牙随处可见令人肃然起敬的罗马遗迹。塞哥维亚这座宝石般的美丽小镇对伊莎贝拉的成长施加了深远影响。在这座城镇,古罗马的高架渠从20多英里之外的地方送来清澈的山泉水,高架渠在接近城镇的最后一段路程要越过一座94英尺深的山谷。西班牙的其他许多城市也曾是繁荣的罗马重镇,包括塞维利亚、萨拉曼卡和萨拉戈萨。一些最著名的罗马作家就来自伊比利亚,包括马提亚尔、卢坎努斯和老塞内卡;哈德良和图拉真这两位罗马皇帝出生在塞维利亚附近。
奥古斯都皇帝于前38年宣布西班牙成为罗马帝国的一个行省。在随后将近六个世纪里,伊比利亚半岛的历史就和伟大的罗马帝国的历史交织在一起。“罗马人不仅建造公路、剧场、竞技场、桥梁、高架渠和神庙,还引入了他们的政治和司法体制,以及他们的社会和家庭生活理念。”法兰西史学家让·德科拉写道。
伊莎贝拉的出生地,即马德里加尔的那座宫殿,中间有一座庭院,这是典型的罗马设计风格。但罗马风格的建筑不只这么一座。很多住宅也是以类似风格建造的,所有房间的门都面向一条拱廊,围绕着一个天井。伊比利亚半岛的居民采纳了希腊-罗马的风俗习惯。渐渐地,西班牙人有时会自称希腊人。遵循历史悠久的惯例,宗教跟随着政治权力而来。希腊和罗马诸神主宰着罗马帝国的精神生活,直到312年罗马皇帝君士坦丁宣布基督教合法,开始了基督教会与国家合作的新时代。基督教战胜了希腊罗马的异教崇拜,罗马人对基督徒的迫害最终停止。罗马帝国官方对基督教的支持使得信徒数量发生爆炸式猛增。就连小村庄也建起了自己的教堂。教会的层级结构把罗马帝国全境的基督教会联系起来。五个主要的基督教中心发展起来:安条克、耶路撒冷、亚历山大港、罗马和君士坦丁堡。基督教成了欧洲、近东和北非的主要宗教。
许多个世纪流逝了,罗马的力量分崩离析。腐败和外族的不断入侵严重削弱了旧的罗马帝国的西部。5世纪,西哥特人(一个日耳曼蛮族)通过比利牛斯山脉蜂拥进入伊比利亚半岛,在新的权力真空中迅速占据了统治地位。他们是北方人,一般是金发,比地中海周边的各个黑发民族更魁梧一些。西哥特人会制作精美的首饰,并发展了自己独特的建筑风格。他们定都于半岛腹地的托莱多,后来宣布基督教为他们的国教。历史学家塞维利亚的伊西多尔骄傲地说,西哥特人统治的王国是“世界的美丽装饰”。伊莎贝拉拥有西哥特人的红金色头发和灰蓝色眼睛,自认为是西哥特人的后代。她热情地阅读伊西多尔记载西哥特时代的史书,并收藏了他的好几部作品。
罗马的传统和基督教互相交织,帝国的文化和文学遗产以多种形式在欧洲各地得以保存。此时罗马帝国已经一分为二。欧洲东部以大都市君士坦丁堡为首都,成了基督教的心脏和古典传统的文化中心,以及拜占庭帝国的家园。西欧则在蛮族入侵的打击下四分五裂,但宗教中心仍在罗马。最终,基督教的东、西两支逐渐疏远了,教义也出现了差异。君士坦丁堡的东正教自认为是古代传统的守卫者。在西欧(包括西班牙),罗马天主教占据主宰地位。基督教的两支结下宿怨,各自都认为自己比另一方优越。怠慢演化成了侮辱。
西班牙也有大量犹太人居住,他们的祖先因为遭到罗马人的迫害,被分散到地中海的各个角落。他们渐渐繁荣昌盛起来。西哥特人开始嫉妒犹太人,产生了反犹主义情绪。7世纪,金蒂拉国王命令将所有犹太人驱逐出境,或强迫他们皈依基督教。702年,托莱多第十七次宗教会议召开,命令将犹太人奴役,并禁止他们结婚。但西班牙人没有完全执行这些严酷的法律,很多犹太人在西班牙继续生活。有些犹太人为了生存,自称是基督徒。他们当然不是自愿的,而是非常怨恨虐待他们的西哥特人。
8世纪初,后罗马时代的西欧分成许多日耳曼王国,一盘散沙,日渐式微。新一代外来入侵者开始袭击西欧。在北方,来自冰岛、格陵兰和斯堪的纳维亚的维京探险家与海盗蜂拥冲进英格兰、法兰西和爱尔兰,烧杀抢掠,令当地人噤若寒蝉。
对西班牙来说,威胁来自南方。一种新的宗教出现了,它以犹太教和基督教的一神论信仰为基础,但增添了一些突出特点。这种新宗教的创始人是先知穆罕默德,他曾是商人,相信神向他启示了宗教真理。他生于570年,在613-632年传播新的信仰。他尊重犹太人和基督徒,因为他们的教诲对他有启发,但他相信伊斯兰教才是真正的信仰,是神直接给他的最终版本的启示。伊斯兰教(源自一个阿拉伯语的词,意思是“顺从”,或忠顺于神)开始吸引到数十位信徒。它越来越受欢迎,威胁到了阿拉伯半岛的既有社会秩序。
穆罕默德住在麦加,但随着他受到的压力越来越大,他迁往邻近的麦地那城。以麦地那为基地,他开始了一场征讨自己故乡的军事行动。他袭击贸易商队,掳掠贵重的战利品,扣押人质。一些基督徒和犹太人支持穆罕默德。反对他,或者与他的敌人合作的基督徒和犹太人则被剥夺土地、自由或被处决。到穆罕默德去世时,他已经是阿拉伯半岛西部的统治者。穆斯林奋力传播伊斯兰信仰,也派遣成群结队的武装信徒去攻击反抗的中心。7世纪30年代,他们占领巴勒斯坦和叙利亚大部;642年,他们占领了埃及。这是一场规模宏大的殖民扩张。穆斯林攻占了拜占庭帝国的南半部分,以阿拉伯人取代当地原先的领导人。“地产和财富……被大规模地重新分配。”历史学家约翰·埃斯波西托写道。
伊斯兰教对基督教发起了特殊的挑战。伊斯兰教是与基督教相竞争的一种宗教哲学,是一种新的致力于自我传播的信仰。它确立了固定的崇拜模式和行为准则,能够为信徒所接受,也有助于社会运转得更为顺畅。“诞生伊始,伊斯兰教便成为基督教的主要竞争对手,与它争夺人心;伊斯兰文明是欧洲基督教世界最近的邻居,也是最致命的敌手。”历史学家伯纳德·刘易斯写道。
领土扩张的绝佳蓝图,乃是效仿他们的武装先知穆罕默德的行为。穆罕默德确曾敦促追随者扩张领地,呼吁他们借助武力夺取地产和财富。他们在袭击作战中抓获了许多俘虏。俘虏被分配给各部落和家庭。被击败的敌方统治者的女眷被穆斯林当作妻妾。这种过程建立了一种行政和军事机器,使得伊斯兰教几乎同时迅速扩张到许多地区。很多人热切希望加入袭击敌境的穆斯林军队,传播他们的信仰,为自己敛财,或者寻求冒险。
时机对伊斯兰教的成功也是一大关键。拜占庭和波斯这两个帝国刚刚结束漫长的冲突,双方都已经精疲力竭。穆斯林发动进攻的时候,拜占庭和波斯都缺乏自卫的意志和资源。
711年,穆斯林迅速征服了西班牙,速度之快令人瞠目。就在十二年前,他们占领了北非。穆斯林征服西班牙的全部细节已经消失在史海中,因为西哥特文明被消灭了,穆斯林文化占据主宰地位。就像通常发生的那样,历史是由胜利者讲述的。一份罕见的保存至今的基督教文献,称为《754年编年史》,责怪西哥特的内乱导致了国家的迅速灭亡,因为西哥特王国无法动员力量以抵抗外来威胁。711年,一位新国王罗德里克登上王位,但他不得民心,且缺乏统治经验。他的竞争对手痛恨罗德里克,于是帮助和鼓励穆斯林入侵。基督教编年史家称此次入侵特别恐怖,许多城市被付之一炬,男人被钉死在十字架上,孩童遭屠杀,各地均遭洗劫。历史学家罗杰·科林斯将此次入侵与历史上的大灾祸相提并论,如“亚当的堕落、特洛伊的陷落、巴比伦人占领耶路撒冷、罗马遭洗劫,”他如此写道。
穆斯林方面的记载与之类似,不过是从胜利者的角度来展现事件的。在他们看来,入侵西班牙在宗教上是正义的,因为穆罕默德说安拉的意志就是“各地区……都将被我的人民征服”。
最全面地记载此次入侵的作者是阿拉伯历史学家艾哈迈德·伊本·穆罕默德·马喀里。据他记载,入侵的开端是,先遣部队(两船士兵)袭击了西班牙南部的安达卢西亚,“满载战利品”而归。这些士兵报告称,他们发现了“一个富饶国度,那里尽是美丽的山谷、肥沃的土地,丰产各式各样的农产品,得到许多大河的浇灌,遍布甜美的甘泉”。此次行动的指挥官惊讶地发现,这片富饶土地离北非只有咫尺之遥。“两地相隔的不是大洋,而仅仅是一条狭窄海峡。”其中一人对另外一人说道。这解释了征服西班牙将会多么轻松。
随后,一位名叫塔里夫·阿布·扎拉赫的柏柏尔武士发动了一次较大规模的袭击,投入了500-1000人,并带回来“丰厚的战利品和好几名俘虏,他们非常英俊,穆萨和他的伙伴都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俊美的人”。塔里夫·阿布·扎拉赫成功远征的消息不胫而走,“人人想去安达卢西亚”,马喀里写道。
不久之后,穆斯林军队发动了第三次,也是破坏性更大的袭击,仍然由阿布·扎拉赫指挥。据马喀里记载,他大肆杀戮破坏,烧毁房屋,摧毁了一座当地人“非常尊崇”的教堂。“随后他处死了遇见的居民,抓了一些俘虏,然后安全返回非洲”。
穆斯林开始制定大规模入侵并永久征服西班牙的计划。负责此事的人是一位名叫塔里克·伊本·齐亚德·伊本·阿卜杜拉的武士。他率领数千士兵进入西班牙南部,用四艘船在80英里宽的海峡来回摆渡,将军队运往对岸,直到他的所有部下都抵达欧洲。据说,在渡海过程中,塔里克梦见穆罕默德承诺他的入侵一定成功。这种神秘的体验让塔里克信心满怀,他抵达西班牙之后,立刻横冲直撞,“开始攻击和摧毁附近的国度”(马喀里的话)。他们在西班牙最南端登陆的地点是一块巨岩,这个地方后来被称为“塔里克山”,再后来就成了“直布罗陀”。
参加此次远征的可能有一万五千名阿拉伯和柏柏尔士兵。来自非洲的柏柏尔人似乎发挥了关键作用。阿拉伯历史学家伊本·赫里康说塔里克是柏柏尔人,他的士兵也大多是柏柏尔人。一般来讲,西班牙男人被屠杀,妇孺被变卖为奴。穆斯林军队没有杀死当地女人,而是将她们俘虏,说明很少有阿拉伯人将妻子家眷一并带到西班牙。阿拉伯军队进展神速,也说明他们没有受到家眷的羁绊。
这些意想不到的攻击令伊比利亚人呆若木鸡。他们努力做出反应,但他们的军队陷入混乱,一盘散沙。第一次大规模攻击发生时,罗德里克正在遥远的北方。他火速南下,从王国各地征集增援部队。塔里克也从北非调来增援部队。成千上万的穆斯林士兵蜂拥来到他麾下。这可能是第一次有穆斯林从非洲调来援兵,以对付基督徒。
据马喀里记载,塔里克敦促他的士兵以安拉的名义英勇拼杀。塔里克告诉士兵们:“大家要知道,你们只要忍受一时的苦难,最终将收获丰厚的愉悦和快乐。你们必须知道……美丽的少女在等待你们,她们像天堂处女一样美丽,脖子戴着闪闪发光、不计其数的珍珠和珠宝,她们的身躯穿着贵重的点缀黄金的丝绸衣服,她们侧卧在君主和帝王奢华宫殿的柔软卧榻上,等待你们!”
士兵们欢呼万岁,奔向战场。罗德里克丧命,西哥特军队土崩瓦解,基督徒抱头鼠窜。罗德里克的尸体始终没有找到;据说他淹死在一条溪流中。“基督徒不得不躲在自己的城堡和要塞内,逃离平坦的乡间,躲藏到山区。”
塔里克身先士卒,发动了一次又一次进攻,征服了一座又一座城市。“安拉让崇拜偶像的人心惊胆战,”马喀里写道,因为基督徒原以为穆斯林只是来掳掠财物,然后会返回位于北非的家园。现在他们意识到,穆斯林是来夺取和占领整个王国的。有些城市很快投降;其他的城市则羸弱地坚持抵抗。
据马喀里记载,塔里克努力用如下手段进一步威吓基督徒:
他命令士兵在营地内当着哥特俘虏的面,将死人的肉烧熟。在大铜锅里把人肉烧好之后,他命令将肉切成许多份,就像要分给士兵们吃一样;然后他故意把一些俘虏放走,让他们回去告诉同胞,他们目睹了多么可怕的事情。果然,这种策略收到了预想的效果,这些逃亡者的报告在很大程度上增加了异教徒的恐慌。
穆斯林横扫乡村,骑着从基督徒手中夺来的马匹,而既存的罗马道路让他们得以轻松地快速行动。一位名叫穆格赫斯·鲁米的穆斯林将领奉命攻击西班牙南部重镇科尔多瓦,而其他部队则奔向马拉加和埃尔维利亚。塔里克开赴西哥特首都托莱多(位于半岛的中心附近)。在科尔多瓦,穆格赫斯的军队打得岗哨出其不意,战胜了那里的驻军。部分基督徒士兵和总督逃走了,躲在城市附近的一座教堂内。据阿拉伯历史学家记载,穆斯林军队攻打教堂三个月之久,最后厌倦了等待。他们命令难民要么改信伊斯兰教,要么称臣纳贡。难民拒绝了,于是穆斯林军队纵火焚烧教堂,将教堂内的人全部烧死。
“攻克科尔多瓦之后,”马喀里写道,“穆格赫斯集合了城内所有犹太人,让他们掌管城市,更信任他们而不是基督徒,因为犹太人痛恨和敌视基督徒。”随后穆格赫斯将城内宫殿据为己有,让穆斯林在城市的其余部分安顿下来。
在伊比利亚半岛的地中海沿岸城市埃尔维利亚,穆斯林运用了同样的策略:“他们将这座城市的要塞交给犹太人管理,这种做法在后来的岁月里变得几乎很普遍;每当穆斯林占领一座城镇,便将其交给犹太人管理,只留下少量穆斯林,大军则继续新的征服。如果犹太人太少,就留下比较多的穆斯林来掌管城市。”
据马喀里记载,塔里克将一群犹太人带在身边,去控制都城托莱多。在那里,他们掳掠了大量珍奇财宝,包括:
二十五顶金冠,每一顶都属于一位曾经统治安达卢西亚的哥特国王(哥特人的习俗是,每一位国王都要在这个神圣的地方存放一顶金冠,上面镌刻着他的名字、肖像、子女的数量、他的寿命和在位时间);二十一部《摩西五经》《福音书》或《诗篇》抄本;亚伯拉罕的书,摩西的书,其他几部包含自然与艺术奥妙的书,或者关于用动植物和矿物造福人类的书;一部包含古希腊哲学家的护身符的书,还有一些食谱、草药与万灵药的集子;好几个装满珍珠、红宝石、翡翠、黄玉和五花八门宝石的金瓶;许多高大的房间,摆满黄金和精美袍服,各式各样的昂贵丝绸锦缎服装,更不要说镀金甲胄,精美的匕首和剑、弓、长矛和各种各样的进攻与防御性兵器。
他们还发现了一张镶嵌珠宝的金银桌子,据说曾属于所罗门王。这些令人垂涎欲滴的战利品,被士兵们敲成碎片、瓜分一空。
马喀里记载道,基督徒向北逃跑,留下的人则被迫纳贡。被抛弃的房屋被入侵者占为己有。“阿拉伯人在基督徒抛弃的城镇居住下来;因为只要阿拉伯人或柏柏尔人奉命在某地定居,他就毫不犹豫地带着家眷住进来。通过这种方式,伊斯兰教深入这个国度,基督徒的偶像崇拜被消灭和摧毁。”更多北非人和阿拉伯人潮水般涌过海峡:
伟大征服的捷报传遍穆斯林居住的各国,叙利亚和其他遥远地区的许多人渴望去安达卢西亚,在那里安居乐业。于是,阿拉伯半岛的许多精英和显要人士离开了他们父亲的帐篷,定居到安达卢西亚。
在这过程中,许多重要的文化和宗教场所遭到毁坏;神圣的遗物被抛弃。马喀里记载道,著名的科尔多瓦清真寺“用基督教大钟熔化铸成的青铜灯来照明……还让基督徒俘虏将许多被拆毁的教堂的材料搬运到科尔多瓦,以扩建清真寺”。
这一系列事件令伊比利亚的许多居民刻骨铭心。伊莎贝拉命人撰写的《西班牙编年史》从被打败的伊比利亚人的视角记录了穆斯林征服的许多细节。编年史家迭戈·德·巴莱拉写道:“国内十室九空,哀鸿遍野,尽是血泪。”女人“遭到强暴”,“孩童被屠杀”,而在有些城市,“大部分”平民惨遭屠戮。
732年,法兰克国王“铁锤”查理在图尔击败阿拉伯军队。穆斯林向西欧的进军终于止步于比利牛斯山脉,即法兰西与西班牙之间重峦叠嶂的边境。
◇◇◇
最终,只有一小股基督教势力还在西班牙活跃,主要在最北端的阿斯图里亚斯。马喀里写道:“一个可鄙的野蛮人,叫佩拉约,在加利西亚崛起。他斥责同胞可耻的奴隶状态和怯懦的逃跑,开始煽动他们为过去的伤害而复仇,将穆斯林从他们祖先的土地驱逐出去。”
从这个时期起,安达卢西亚的基督徒开始在他们仍然占据的地区抵抗穆斯林的进攻,并保卫自己的妻女。而在此之前,他们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御敌自卫的意愿。抵抗是这样发端的:加利西亚的所有大小城镇和村庄都在穆斯林手中,仅有的例外是一座险峻的山峰。佩拉约带着一小群人躲在那里。他的追随者在那里一个个饿死,最后只剩下大约三十个男人和十个女人,除了从石缝中收集的蜂蜜,没有任何食物。他们自己也像蜜蜂一样,居住在石缝之间。但佩拉约及其部下逐渐在山区各个隘道设防,直到穆斯林得知了他们的防御准备;但穆斯林觉得佩拉约的人太少,因此不以为意,放任佩拉约的力量逐渐增强。穆斯林说:“三十个住在岩石上的野蛮人不足为虑。他们迟早一死。”
这些残余的西哥特人在风雨飘零、寒风刺骨的加利西亚和阿斯图里亚斯顽强地生存下来,他们一度作为伊比利亚半岛主人而享有的舒适和繁华已经恍若隔世。马喀里的史书描写了他们艰苦的生存斗争。佩拉约的兄弟法维拉在打猎时被一头熊杀死,这说明他们不得不为了生存而拼命。西哥特人的后裔在此后二十四代的人的时间里一点一点、一英里一英里地收复半岛,大部分时间都是逐步蚕食,直到伊莎贝拉诞生的时期,穆斯林在西班牙的地盘只剩下了南方的格拉纳达王国。基督徒的生存和发展建立在教会与国家紧密合作的基础上,使得他们在收复失地的漫长反攻中能够维持凝聚力。于是,在伊比利亚半岛,教会与国家“紧密团结”起来。
佩拉约的故事令伊莎贝拉魂牵梦萦。她相信自己就是这位坚强的西哥特英雄的直系后裔,是他的事业的继承者。她的童年大部分时光是在塞哥维亚的城堡宫殿度过的,这里的壁龛内到处是她祖先的雕像,佩拉约被刻画为她的第一位祖先。他的雕像屹立在御座厅,默默地参与政府管理的每一个事件。
但在西班牙的其余地区,对那些接受穆斯林(在西班牙,穆斯林也被称为摩尔人,因为他们最初来自摩洛哥)统治的基督徒和犹太人来说,生活并不是特别严酷。其中很多人过得很舒适。他们被允许保留自己的宗教信仰,只要他们为了这项特权缴纳额外的税赋。在穆斯林征服之后的岁月,很多西班牙人皈依了伊斯兰教。其中有些皈依者(被称为穆拉迪人)是真诚的。也有人是假装皈依,目的是从统治阶级那里得到好处。同样,有些参与入侵的柏柏尔人也是不情愿的或者被强迫的穆斯林。有些改信伊斯兰教的犹太人也是这样。
若没有历来受歧视的少数民族——犹太人的帮助,穆斯林不可能如此彻底、如此迅速地打败西哥特人。有些犹太人欢迎新来者,帮助他们管理他们的新领地。对犹太人来说,穆斯林的统治极大地改善了他们的生存状态,与他们在西哥特人统治下遭受的虐待不可同日而语。犹太人逐渐发展出了一个文学、科学、医学和诗歌的黄金时代。
但对基督徒来说,犹太人帮助穆斯林打败西哥特人的事实,再加上基督徒对犹太人的宿怨(因为早期基督教殉道者在圣地遭到犹太人迫害),成了黑暗和痛苦的回忆。在随后七百年中,尽管三种信仰共存,并且赞颂对方的艺术、文学与美食成就,但愤怒的痛苦仍然潜伏在表面之下。
历史学家简·I. 史密斯写道:“穆斯林、基督徒和犹太人在伊比利亚半岛为邻的时代,常被认为是跨宗教信仰的和谐共存的理想时期。”
在一定程度上,这种说法是有道理的。但这个时代很短。没过多久,就出现了紧张、偏见,以及穆斯林和基督徒对少数派的迫害,这些方面才是三大群体之间关系的典型特征。到10世纪,早期入侵的混乱已经平息,伊比利亚半岛出现了两大阵营对峙的清晰局面:北方是基督教王国莱昂,南方是幅员更辽阔、穆斯林统治的安达卢西亚。二者之间存在一个薄弱的边疆地带。阿卜杜·拉赫曼三世统治科尔多瓦时期(912-961),西班牙的伊斯兰国家达到了力量和名望的巅峰。这是欣欣向荣和成果斐然的时期,穆斯林、犹太人和基督徒知识分子在阿卜杜·拉赫曼三世的赞助下,为艺术、文学、天文学、医学和其他文化与科学做出了极大贡献。穆斯林对所谓“有经者”高度宽容,社会各群体间的交流也是轻松而稳定的。在这个时期,相当多的基督徒选择皈依伊斯兰教,尽管直到10世纪下半叶,安达卢西亚的基督徒人数一直多于穆斯林。
在这些年里,很多基督徒和犹太人采纳了阿拉伯人的风俗和衣着打扮。
10世纪末,在阿布·阿米尔·曼苏尔治下,宽容逐渐成为过去。“他开始对基督徒进行一系列残酷无情的迫害,包括抢劫教堂和其他基督教场所。”社会各群体间的交流变得紧张。史密斯写道:
虔诚的穆斯林避免与异教徒说话,除非隔着一段距离。如果一位穆斯林和一位基督徒在公共道路上相遇,基督徒必须为穆斯林让路。基督徒的房屋高度不能超过穆斯林的房屋。作为“异教徒”的基督徒不能雇佣穆斯林……基督徒被安葬在他们自己的墓地,远离穆斯林基地……皈依基督教的穆斯林会当即被判处死刑……于是,西班牙的穆斯林和基督徒和谐共处的时代结束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宽容、偏见和互相猜忌。
学者达里奥·费尔南德斯-莫雷拉认为,西班牙是各宗教和平共处的天堂的说法是“不符合史实的,是一个神话”,因为在西班牙有很多基督徒和犹太人被穆斯林杀死或迫害。例如,穆斯林统治者曼苏尔令其他宗教信仰的人噤若寒蝉。他洗劫了萨拉戈萨、奥斯马、萨莫拉、莱昂、阿斯托尔加、科英布拉和圣地亚哥·德·孔波斯特拉等城市。985年,他将巴塞罗那付之一炬,将侥幸活命的居民变卖为奴。1066年,格拉纳达的穆斯林掀起暴乱,摧毁了整个犹太人社区,屠杀了数千人。这比第一次十字军东征开始时基督徒在莱茵兰屠杀的犹太人还要多。12世纪,穆斯林将居住在马拉加和格拉纳达的全体基督徒驱逐出境,押送到摩洛哥。
令基督徒人心大振的是,他们在莱昂王国的最西北方发现了所谓的圣雅各(西班牙语称圣地亚哥)墓,即据说曾造访西班牙的那位圣徒。他们建造了一座泥土墙壁的简陋教堂来安放圣雅各的遗骸。不久之后,这个地方,圣地亚哥·德·孔波斯特拉,就成了整个西欧基督徒朝圣的重要目的地,于是建起了一座更华美的教堂。997年,穆斯林攻占了圣地亚哥城。他们保留了圣雅各墓,但摧毁了所有公共建筑,拆毁了许多教堂。这样的行动造成的结果是,基督徒收复失地的运动变成了一场十字军圣战。
即便是比较宽容的穆斯林统治者,对非穆斯林也是抱着鄙夷的态度。“禁止穆斯林为犹太人或基督徒按摩;禁止穆斯林为他们清理垃圾或厕所,”穆斯林法学家伊本·阿卜敦写道,
事实上,犹太人和基督徒更适合做这样的工作……若一件衣服曾经属于一名麻风病患者、犹太人或基督徒,在出售时必须告知买主,否则不得出售;如果这件衣服曾经属于一个道德堕落的人,也是如此……任何犹太人或基督徒不得穿戴贵族、法学家或富人的服饰……犹太人和基督徒必须佩戴特定的标志,以便大家识别他们,这对他们也是一种耻辱的标志……禁止向犹太人和基督徒出售科学书籍。
伊莎贝拉特别关心与女性有关的事情,而性别关系也影响了居住在西班牙的人民的观念。三大宗教——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都在某些方面尊重女性,但也都是父权主义的,在一些重要方面视女性为二等公民。在基督教的卡斯蒂利亚,女性的地位远远谈不上理想,但在穆斯林地区却更糟糕。在这些地区,女性的活动在法律上受到种种限制:她们被禁止与男人一起乘船旅行;不能在室外洗衣服;不能在夏季坐在河边,因为会有男人在那里。更重要的是,尽管西班牙南部气候炎热,她们被要求穿厚重肥大的衣服,如“希贾布”。她们被与男性隔开;她们一般不能迈出家门。这样的禁足对伊莎贝拉来说会是不可想象的糟糕。她逐渐成长为一位性格坚强、精力充沛而热衷于活动的女子,常骑马外出,有时身边只带少量侍从。
对伊莎贝拉这样有独立精神的女性来说,另一件令人不安的事情是,成千上万的女性在摩尔人统治下形同性奴。文学和艺术中很少描绘性奴,而男性历史学家很少提及她们,或只是一笔带过,所以我们很难判断这些女性的生活究竟是什么样的。埃斯科里亚尔修道院的一套插图版手稿中有一些罕见的描绘小妾的图画,其中有女人身穿轻薄透明的长袍,侍候正在下棋或玩其他桌面游戏的男人饮食。她们脸上露出悲哀的表情。
一夫多妻是另一个引发争议的问题。在三大宗教的早期,都曾有过一夫多妻制,但在犹太教和基督教中逐渐消失了,而在伊斯兰教中始终没有完全隐退。穆斯林文化允许男人娶多达四位妻子,但不允许女人拥有多位丈夫。穆罕默德拥有十一位被公开认可的妻子,年龄不一。富裕的穆斯林可以效仿先知,维持庞大的后宫,而战争源源不断地为此提供新的女性。男人们向往这种生活。穆斯林统治者阿卜杜·拉赫曼三世,就是那位常被描述为格拉纳达黄金时代引领文明之光的贤君,拥有200个孩子,其中150个是男孩,其余是女孩。据说他的后宫有6300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