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吉亚把新大陆给了她
巧合的是,恰恰在哥伦布开始发现之旅的时候,也就是1492年8月,罗德里戈·博吉亚当选为教皇。这是历史上第二次有西班牙人成为教会的最高领袖,而他的精神统治将在很多方面令人难忘。
首先是梵蒂冈的资深观察家见过的最为奢华的就职庆典。游行队伍中有十三队身披甲胄的武士,由一名雇佣兵统领指挥。随后是诸位红衣主教的扈从随员,身穿五光十色的制服。红衣主教们骑马前进,头戴主教冠,身穿丝绸长袍。教皇前方走着十二匹白马,由十二名英俊少年牵着。游行路线两侧的商店和住宅都张挂着五颜六色的旗帜。礼炮齐鸣,如同雷霆;狂热的群众高呼“博吉亚!博吉亚!”以欢迎新任教皇。
博吉亚骑马(或骡子)从梵蒂冈宫来到圣彼得大教堂,在一张镀金椅子上坐下,而宫廷官员上前亲吻他的脚。然后他走上圣安得烈小教堂的阶梯,端坐在圣彼得大教堂的黄金圣座上。教皇的三重冕被戴在他头上。
博吉亚对自己的任职有极高期望。他选用的称号是伟大的希腊征服者的名字,自称亚历山大六世。他欣喜若狂。一位历史学家写道:“据说他穿上教皇的法衣时,几乎像个孩子般喜气洋洋。”
并非所有欧洲人都和他一样喜气洋洋。已经有传闻称,选举教皇的程序比较世俗化,而非严守教会规矩;博吉亚之所以当选,是因为肆无忌惮地贿赂其他红衣主教;礼物和教职易手,换取选票。据说,为了从博吉亚府向拥有关键一票的红衣主教阿斯卡尼奥·斯福尔扎家里运送金银财宝,竟动用了四头健壮的骡子。博吉亚当选之后,斯福尔扎迅速得到了威望极高的教廷副秘书长职位。
用金钱购买教皇三重冕,如果博吉亚真的这么干了的话,也不是他一个人的专利。在文艺复兴时期的梵蒂冈,用金钱换取高级职位的行为不受赞同,但仍然司空见惯。在这个世界里,壮观的排场和奢靡景观需要世俗的财富来买单,教士们疯狂搜罗教职,榨取金钱,那样才能放纵地夸耀自己的财富。
财富的一部分被投入颂扬上帝的伟大艺术品的创作。在教皇西克斯图斯四世雇用下,桑德罗·波提切利和多梅尼科·吉兰达约为西教廷教堂创作了描绘摩西生平的壁画。红衣主教让·比约尔·德·拉格拉于拉聘请米开朗琪罗雕刻了耶稣和玛丽亚的大理石像,即令人心痛的《哀悼基督》。红衣主教斯福尔扎的家族聘请列奥纳多·达·芬奇创作了《最后的晚餐》。但是,似乎梵蒂冈山上的精神境界越高,那里的人们的道德水准就越低。
教会腐败不是新鲜事。几十年前的1458年,卡利克斯特三世(罗德里戈的舅舅阿方索·德·博吉亚)去世后,竞选的贿赂拉拢活动也非常猖獗。红衣主教恩尼亚·席维欧·皮可洛米尼于黎明时分在梵蒂冈的厕所与年轻的红衣主教罗德里戈·博吉亚接头。博吉亚告诉他,自己已经答应投票支持法兰西红衣主教纪尧姆·德·埃斯图特维尔,以换取让他继续担任梵蒂冈的肥差——副秘书长的书面保证。皮可洛米尼对罗德里戈说,他是个“年轻傻瓜”,纪尧姆的承诺一钱不值。皮可洛米尼告诉博吉亚,纪尧姆会向着红衣主教团里的其他法兰西人;如果投票给纪尧姆,博吉亚就会失去副秘书长职位,并损害教会的利益。次日,博吉亚投票给皮可洛米尼,后者已经搞到了其他必需的票数。皮可洛米尼戴上了教皇三重冕,成为庇护二世教皇,而罗德里戈保住了副秘书长职位,成为庇护二世最宠爱的弟子。
在随后三十四年里,又有三位教皇戴上了渔人权戒,罗德里戈则一路顺风,继续发达。庇护二世去世后,罗德里戈又一次交了好运:他的朋友彼得罗·巴尔博(卡利克斯特三世去世后发生了反对西班牙人的暴乱,巴尔博站在罗德里戈那边)成了教皇保罗二世。在彼得罗·巴尔博当选的那次秘密会议期间,罗德里戈患病,但他毕竟是巴尔博的长期盟友,因此仍然地位稳固。
下一位教皇是西克斯图斯四世,他派遣罗德里戈以教皇特使的身份去西班牙,给伊莎贝拉和斐迪南帮了大忙;然后是英诺森八世,他于1484-1492年担任教皇。英诺森八世临终前哀叹教会的糟糕状况,告诉围在他床前的红衣主教们,他非常懊悔,自己辜负了教会。大家注意到了他的虔诚表达,但他的悔过来得太晚,已经无法逆转他造成的严重事态:他敦促在北欧调查巫术,向出价最高的人兜售圣职,还邀请法王查理八世入侵意大利并占领那不勒斯王国,并承诺教廷支持他。
红衣主教罗德里戈·博吉亚担任教廷高官的岁月里,始终是天主教会信任的官员,以聪慧、敏锐和勤于政事而闻名。他在梵蒂冈内部的活动也非常机敏,并持续地积累油水丰厚的教职和岗位。罗德里戈得到了阿尔巴诺、波尔图、巴伦西亚、卡塔赫纳和马略卡等主教管区。他在意大利也有领地,包括内皮、奇维塔卡斯泰拉纳和索里亚诺,这些城镇是控制卡西乌斯大道和弗拉米乌斯大道的要塞,而这条大道是通往罗马以北的主动脉。1482年,他获得了苏比亚科修道院的收益,而这座修道院控制着二十二个村庄。他还得到了福萨诺瓦修道院(在通往那不勒斯的道路上)的收入。这意味着,他控制了从罗马北上和南下的主干道上的关键地产。
他的日渐扩大的帝国的一部分来自阿拉贡国王斐迪南的恩赐。巴伦西亚、卡塔赫纳和马略卡都是斐迪南的领地。在斐迪南的默许下,罗德里戈还在巴伦西亚的宗教地位提高之后,成为首任巴伦西亚大主教。
罗德里戈在梵蒂冈的攀升,与他的同胞在西班牙故国的崛起交相辉映。西班牙人的威望越来越高。全欧洲都将征服格拉纳达视为数百年来基督教势力的最重要军事成就,甚至有人觉得这是伟大的基督教都城君士坦丁堡陷落的部分补偿。罗德里戈·博吉亚竭尽全力地宣扬西班牙的功绩。1492年1月,伊莎贝拉和斐迪南终于完成长达七百年的“收复失地运动”之后,博吉亚在罗马街头举办了盛大的庆祝活动。“罗马装点城郭,灯火辉煌,篝火熊熊,以各种娱乐活动欢庆胜利。娱乐活动包括斗牛赛,其间有五头公牛被杀死,这是罗马举行过的第一次斗牛赛,是红衣主教罗德里戈·博吉亚特别举办的。”
◇◇◇
对红衣主教博吉亚来说,格拉纳达的辉煌胜利可不是小事,因为意大利人主宰了教会统治集团,一般对外国人十分鄙夷。罗德里戈地位崇高,但毕竟是个外来者,容易遭到批评。所以他非常珍视西班牙祖国与他的联系和对他的支持。西班牙国威大振,也提高了他自己的威望。
但罗德里戈·博吉亚与西班牙的两位君主之间的关系也发生了一些挫折。1492年初秋,伊莎贝拉得知罗德里戈成为教皇后,心情很矛盾。博吉亚是她的臣民,他当上教皇,对斐迪南和伊莎贝拉肯定是好事,而且她与他有私人关系。他曾帮助她获得王位,她有理由对他感激。他新官上任三把火,承诺要改革教会,并消灭罗马严重的街头犯罪。他效仿伊莎贝拉的政策,仔细地搜寻匪帮头领和杀人犯。罪犯被捕之后,很快被处以绞刑,尸体被悬挂在台伯河沿岸的绞刑架上腐烂。还提议在已经黯然失色的曾经的罗马帝国都城开展一些重要的重建工程。从圣天使堡到圣彼得大教堂和梵蒂冈,他建造了一条宏伟大道,即亚历山大大道(后来被称为博吉亚新道)。他还在罗马的一些最神圣的圣所启动了美化工程,伊莎贝拉对此大表赞扬。
但伊莎贝拉对教皇亚历山大六世的道德和是否配得上这样重要的位置抱有疑虑。在公开场合,她和斐迪南对他当上教皇表示喜悦,但私下里他们表达了自己的保留意见。据意大利人文主义学者彼得·马特(他在加入伊莎贝拉的宫廷之前曾在梵蒂冈工作)说,两位君主担心,尽管罗德里戈绝顶聪明,并且有行善的潜力,他也表现出一些令人不安的人格缺陷,并且野心勃勃地推动他的众多私生子的利益。这些孩子正在长大成人,马特对他们的生身父亲是谁没有任何疑问。他在十多年的许多书信中多次具体提及博吉亚的儿子们。在梵蒂冈,教皇内层圈子里有很多人也对此心知肚明。
“由于这件事情,我的两位君主感受不到喜悦,而是愁眉不展,”彼得·马特在博吉亚被提名为教皇不久之后写道,“这似乎预示着基督教世界将掀起一场风暴,而不是风平浪静。两位君主因为他是他们的臣民而高兴,但更因为他低贱地吹嘘自己生了很多渎神的孩子而难过。他们怀疑,对于圣彼得的三重冕会出现纷争。”但他们会抱最好的希望,“如果基督徒的慈善心能够战胜作为父亲的天性,他或许能为所有基督徒建造一座通往天堂的、比石柱更坚强的桥梁……愿上帝保佑,我们能听到他运用自己的极大才华去行善”。
彼得·马特向自己在罗马的朋友表达了担忧,因为据传说罗德里戈是通过行贿得到教皇位置的。马特担心如果此事大白于天下,会损害基督教信仰。“有人窃窃私语地告诉我……低贱、渎神和犯罪之事。据说你们的恩主攀登到这样的高峰,不是依靠文学才华、自制或慈善的热情,而是用黄金白银和诺言来为自己搭建梯子。”他在给教皇的朋友弗朗齐斯库斯·普拉坦西斯·格里奥拉努斯的信中写道,“如果这是真的,那么这梯子是靠在天堂围墙上,以便掀翻基督,去满足你们的恩主对荣耀的渴望。”另外,如果罗德里戈执着于“他那疯狂的欲望,即将他的儿子们提携到最高位置”,意大利和欧洲的权力平衡会被扰乱。
彼得·马特做了一件非同寻常的事情。他向据说从博吉亚那里获益最多的人之一——红衣主教阿斯卡尼奥·斯福尔扎表达了自己的担忧。斯福尔扎是马特在米兰的儿时朋友,支持博吉亚参选教皇,并被博吉亚提升到副秘书长职位上。
最尊贵的阁下,我要告诉您,我的两位君主对英诺森八世的去世感到悲哀,对亚历山大六世成为教皇也不高兴,尽管他是他们的臣民。因为他们担心,他的贪婪、野心,以及更糟糕的——他对子女的软心肠会把基督教会拖垮。您也不是清清白白的,因为据说您曾帮助他登上高位……愿上帝保佑,让他对您和您的家族心存感激。
欧洲各地的理想主义和虔诚的基督徒都表达了类似的担忧,他们相信教会深陷于极其危险的腐败,教廷的世俗权力正在增长。许多非常虔诚的西班牙人,包括伊莎贝拉,都对这种局面深感不安。她做了很多工作,努力提升西班牙天主教会的道德观和水准,所以罗马的教会最高层出现了严重的不端行为令她尤其沮丧。
1492年8月6日,红衣主教们召开选举教皇的秘密会议时,伊莎贝拉派驻梵蒂冈的大使——卡斯蒂利亚人贝尔纳迪诺·洛佩斯·德·卡瓦哈尔受邀向聚集起来参加弥撒的红衣主教们讲话。他利用这机会,发表了一次言辞激烈的布道,抨击他眼中的教会的精神危机,以及选举一位正直人士接替教皇英诺森八世的必要性:
堕落了,堕落了,曾经多么高尚的罗马教会的荣光与威严啊!……现今,我们蒙受了更深的创伤。由于这些腐朽罪行,我们的下属抗命不尊,人民和君主蔑视我们,土耳其人嘲讽和掠夺我们;因为就在我们沉溺于享乐、野心和贪欲的时候,教会圣座的光辉消失了,教会照料信众的所有警觉都被搁置了。
他呼吁选出一位能够领导和激励民众的新教皇,并且要足够圣洁,能够“创造奇迹,将教会从这么深的毁灭之渊里挽救出来,简直是从粪坑里拉出来”。
特别值得担忧的是,红衣主教职位和教会的其他高级职位几乎被显赫教士、贵族和国王的亲属垄断了,而不是真正诚心于教会事业的学识渊博的人。这些令人垂涎欲滴的职位能够带来大量收入,而无须代表教区人民从事任何具体工作。所以很多占据教会高位的人根本懒得踏足于被交给他们的主教管区。之前教会也曾努力制止此种瘟疫般的任人唯亲。例如,在1458年,红衣主教们召开了秘密会议,打算以教皇庇护二世的去世为契机,改良和清扫教会的行政系统。有人提出了呼吁梵蒂冈进行结构调整的请愿,得到了几乎所有红衣主教的支持。每一位红衣主教都承诺,假如他当选,会开展特定的改革。这份请愿承诺将神圣的红衣主教团的人数限定为二十四人,以便让每一位成员都拥有更大的影响力;还要求禁止将年龄在三十岁以下的人或未受教育的人任命为红衣主教;将每位教皇任命自己的侄子或外甥为红衣主教的数量限制为一人;要求教皇以更民主的方式统治,要求他在缔结政治盟约或处置教会财产之前,需寻求红衣主教团的批准;要求教皇承诺向土耳其人开战。大家同意,在选举不久之后,新教皇将宣布上述几条承诺的全部内容。
但这些承诺从未得到落实。罗德里戈的朋友彼得罗·巴尔博当选为教皇,即保罗二世,他就职后第一个举措就是静悄悄地摈弃了上述承诺。但为了保住自己的教皇权力,他提升了红衣主教的地位。他命令他们穿红色丝绸的袍服,因为红色染料最昂贵。他命令他们在外出时必须有大量扈从前呼后拥,他还确保那些收入有限的红衣主教从教会得到补助金,以增加收入。他实际上把红衣主教变成了教会的“君王”。新的收益让神圣的红衣主教团更愿意放弃之前的承诺,但也让世人更加看清教会的世俗和贪婪。随后保罗二世将他的三名侄子或外甥任命为红衣主教。侄儿、外甥们在梵蒂冈的角色特别烦人。当教皇是很困难的工作,而教皇一般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他们自然希望身边有值得信赖、将他们的利益放在第一位的亲信。老年人一般会让成年的儿孙来辅佐自己。教皇理论上没有儿孙,所以侄儿外甥就是最好的选择。但以这种方式得到任命的许多侄儿外甥都仅仅是忠于教皇的亲信,在教会资金的支持下过着奢靡生活,而没有什么宗教上的使命感。
好几位教皇其实有自己的孩子,但这些孩子通常是在他们成为神父之前出生的,或者在他们攀登到高位之前去世了,所以不会扎眼。英诺森八世有两个私生子,是在他成为教士之前生的。其他教皇可能也有自己的儿子,但都小心地掩盖他们的身份,称其为自己的侄儿、外甥或堂表兄弟。
对教士来说,隐蔽自己孩子的存在是必要的,因为在基督教会领导层中晋身的一个关键条件就是守贞誓言。在早期教会,几乎所有教士都是有妇之夫。人们相信基督没有结过婚,但他的大多数使徒都有妻子。但随着罗马天主教会越来越富裕,教士被要求单身,因为大家相信,守贞代表着一种体制化的对尘世享乐的弃绝,也让教士更容易集中精力于手头工作;也能让教会更好地控制自己的经济资源,而不必担心教会公款被挪用,去抚养教会官员的儿女。
然而,罗德里戈·博吉亚当上教皇之后,大约六七个年轻人出现在他身边,与他关系密切。这些年轻人吸引了许多代历史学家的全副注意力。罗德里戈自己对这些年轻人的身份讳莫如深。有些学者倾向于相信,他们是他的子侄辈。但对西班牙人来说,这些年轻人的身份不是秘密。罗德里戈没有向西班牙人隐瞒自己越来越多的私生子的真实身份,因为他忙着为他们在西班牙置办有权有势的地位。没有人确定他究竟有多少私生子,也不知道他们的年龄,更不知道他们的母亲是谁,但肯定有一群年轻人得到罗德里戈的关心照顾,他关心他们的出人头地,简直如同关注自己。
这是一些非常俊秀而聪慧的孩子,或许罗德里戈完全做不到否认他们的存在。罗德里戈还是个红衣主教的时候,他们就开始在社会上抛头露面。
大家相信,他的长子是佩德罗·路易斯,罗德里戈特别热切地为他谋个好出路。1483年5月,他给了佩德罗5万杜卡特,在西班牙买个采邑;这年11月,教皇西克斯图斯四世颁布了一道法令,宣布:尽管佩德罗的出身可能存在疑问,但他在教会眼里是个合法出生的孩子。佩德罗的财产和名字得到了保障,于是来到西班牙。此时他大约二十岁,加入了针对格拉纳达的战争。他在龙达围城战中表现非常英勇。1485年年底,斐迪南国王授予这个年轻人威望很高的头衔——甘迪亚公爵,并规定该头衔可以世袭。公爵是最高级别的贵族,仅次于国王和亲王,所以这是一项珍贵的封赏。甘迪亚镇风光旖旎,布局整齐优美,靠近大海。佩德罗·路易斯很快就在阿拉贡建造了两座雄伟的宅邸,一座在甘迪亚,另一座在巴伦西亚城内。
斐迪南国王还欢迎年轻的博吉亚加入王族,批准博吉亚迎娶斐迪南的年轻亲戚玛丽亚·恩里克斯·德·卢纳。他们没有马上结婚,因为玛丽亚·恩里克斯尚未成年,但这次订婚让博吉亚家族与西班牙王室产生了直接的姻亲关系。
但不幸的是,这个前程大好的青年于1488年一次度假并探望在意大利的亲人时去世了。但罗德里戈在罗马还有其他的继承人。下一个继承佩德罗的产业与头衔的孩子的意大利语名字是乔万尼,西班牙语名字是胡安。佩德罗·路易斯在遗嘱中立弟弟乔万尼为受益人。这意味着,乔万尼将成为下一代甘迪亚公爵。
此外至少还有三个孩子。切萨雷英俊而机智,被安排当教士,这是贵族家庭中次子的一般命运。六岁时,他就已经是教廷书记;三个月后,他被任命为巴伦西亚大教堂的一名法政教士、哈蒂瓦的会吏长和甘迪亚的修道院院长。1480年,教皇西克斯图斯四世将他合法化。他的父亲成为教皇后,大约十六岁的切萨雷成为巴伦西亚大主教。所以,从理论上讲,他对巴伦西亚省和地中海的巴利阿里群岛的所有居民负有宗教指导的义务。
同时,罗德里戈的女儿卢克雷齐娅因性情温柔可亲和惊人的美丽而闻名遐迩。她长发金黄,步伐优雅。此外罗德里戈至少还有一个儿子,名叫乔弗雷。
但伊莎贝拉对教士违逆性道德的行为深恶痛绝,视之为大逆不道。她孜孜不倦、穷追不舍地努力扫净西班牙天主教会内的贪污腐化和裙带关系。她为自己选择的宗教顾问都是拥有无可挑剔的道德权威、贞洁生活方式和禁欲苦行的人。她选择埃尔南·德·塔拉韦拉为自己的终身忏悔神父,是因为他严格奉行基督一般的简朴生活和慈悲心。彻底征服格拉纳达之后,她将塔拉韦拉(出身于改宗犹太人家庭)提升到重要的新岗位——格拉纳达大主教,将安达卢西亚人数大大增加的基督徒的宗教引导托付于他,并派遣他去格拉纳达,监督教会工作在那里的进展。
接替塔拉韦拉担任女王忏悔神父的,是一位隐居的前僧人西斯内罗斯,他曾徒步漫游各地,寻求面包的施舍。这是托钵僧传统早期就有的做法。西斯内罗斯身穿粗糙的内衣,即所谓刚毛衬衫,用来摩擦自己的皮肤,以提醒自己教会殉道者曾经受的苦难。他夜间睡在一块木板上,据说还会自我鞭笞,以惩罚自己的罪孽和缺陷。西斯内罗斯非常不情愿地来到了女王宫廷。伊莎贝拉请求他像管理自己的灵魂那样勤勉地管理她的灵魂。
伊莎贝拉与教皇亚历山大六世之间出现摩擦,是不足为奇的。起初,她向亚历山大六世派驻西班牙朝廷的大使弗朗西斯科·德普拉抱怨,教皇大张旗鼓地展示自己的私生子,是非常不道德的行为。弗朗西斯科是加泰罗尼亚人,他告诉她,在近期的几位教皇当中,亚历山大六世的活动不算稀奇。他将自己与伊莎贝拉的谈话汇报给教皇,告诉他,自己实际上是告诉女王,她太天真了。他在给亚历山大六世的信中写道:“我还把教皇西克斯图斯四世与英诺森八世的一些事情告诉了她,证明您的行为比上述两位教皇体面得多。”
为博吉亚的孩子们所做的婚姻安排很快产生了国际影响。卢克雷齐娅被许配给一名加泰罗尼亚贵族,后来被许给另外一人。第二门婚约于1492年11月被终止。她父亲当上了教皇,自然要为卢克雷齐娅安排更好的前程。
她被安排了一门更显赫的婚事,丈夫是乔万尼·斯福尔扎,米兰的斯福尔扎家族的一位地位较低的贵族。他是亚得里亚海沿岸小镇佩萨罗的领主。联姻的谈判是秘密进行的,因为之前为卢克雷齐娅安排过其他婚约。西班牙贵族的婚姻需要得到两位君主的批准,斐迪南国王已经为卢克雷齐娅的上一门婚事做了正式祝福。随后,被摈弃的前任未婚夫令人窘迫地出现在罗马,要求教皇和米兰公爵给他金钱补偿,才肯离去。
此事摆平之后,新的婚事筹划继续进行。婚礼于梵蒂冈举行。美丽的新娘卢克雷齐娅身穿奢华的袍服,佩戴熠熠生辉的珠宝。陪伴她走进大厅的是十九岁的朱莉娅·法尔内塞,这是一位美艳不可方物的绝世佳人,许多观察者相信她是教皇的情妇。新郎穿着金线长袍。卢克雷齐娅的兄弟切萨雷和乔万尼在一旁见证。教皇和一位意大利贵族主持了婚礼。新婚夫妇出席了盛宴,许多教会官员和罗马贵族到场庆贺。伊莎贝拉对在神圣的梵蒂冈大厅举办婚礼的消息感到不悦,又一次将自己的担忧传达给教皇。
女王和教皇在异端和犹太人的问题上也有分歧。教皇觉得斐迪南和伊莎贝拉在主持异端裁判所和强迫犹太人皈依或离开西班牙的问题上过于严酷,丧失了理智。在罗马,犹太人被允许自由定居,并保留自己的信仰,只要不公开礼拜就可以。一群逃离西班牙的犹太人在切奇利亚马尔泰拉镇附近的一座营地住下,得到了教皇的庇护。
西班牙驻梵蒂冈大使迭戈·洛佩斯·德·阿罗得知教皇决定欢迎西班牙犹太人,大为恼火。他坚持说,亚历山大六世作为教会领袖,理应第一个驱逐犹太人才对。教皇不理睬他。斐迪南不相信教皇这么做是出于善心或怜悯。他说,亚历山大六世允许犹太人定居在教皇国,仅仅是因为可以向他们收取额外的税赋,以此榨取钱财。斐迪南冷哼道:“但凡是能卖得出去的东西,教皇都能拿来挣钱!”
◇◇◇
虽然和教皇有很多分歧,但伊莎贝拉并不打算与他撕破脸皮。她有要务与教皇处理,于是姑且搁置争议。她得知哥伦布发现新土地的消息之后,立刻开始确保发现的一切东西都仅属于她一人。哥伦布还没有返回她的宫廷,她便将哥伦布的信转发给教皇,要求裁决这些岛屿的主权。伊莎贝拉一定是刚刚得到哥伦布的消息,就立刻派人快马加鞭地向教皇提出请求。
精明的教皇和伊莎贝拉一样,立刻理解了这些发现的重大意义,以及迅速采取行动的必要性。他也明白,自己欠西班牙人很多,尤其是欠斐迪南。斐迪南除了为教皇提供政治掩护与支持之外,在红衣主教博吉亚成为教皇之前还给了他同时拥有三个油水丰厚的阿拉贡主教管区的权力,提供了将教皇的儿子切萨雷合法化的文书,还提名年轻的切萨雷为潘普洛纳与巴伦西亚主教。后来,斐迪南又同意将这个少年提升为巴伦西亚大主教。
1493年,就职不久的教皇亚历山大六世心甘情愿满足伊莎贝拉的要求,于是迅速发布了关于新大陆的四道诏书。诏书是用铅制印章封印的法律文书,拥有特殊的权威和重要性。这四道诏书给了伊莎贝拉想要的东西。据20世纪的历史学家塞缪尔·艾略特·莫里森说:
他急于和两位王室恩主扯平,因此等于是让他们自己开出条件。他就新发现的土地颁布了一系列诏书,而没有顾及葡萄牙的正当要求。这四道诏书不是专断草率的决定。它们是教皇给出的有利于卡斯蒂利亚的主权说明,根据则是教皇所谓的处置目前不受任何基督徒君主占有或统治的新发现土地与异教徒人民的权力。
三道关于新发现的诏书于1493年5月3日和4日颁布。克里斯托弗·哥伦布抵达里斯本仅仅是两个月前的事情,再加上类似正式文书的处置程序烦琐,所以这个速度算非常惊人了。诏书被复制了多份,以便让未来的探险家将其展示给有可能提出异议的人。
在四道诏书的正式引文里,教皇都向斐迪南和伊莎贝拉致意。有意思的是,诏书将新发现的土地全部给了“卡斯蒂利亚与莱昂的统治者”,也就是只给了伊莎贝拉一个人。斐迪南一贯善于捕捉个人利益,一定是觉得新的土地的价值较低,因此不屑一顾。否则他一定会确保诏书也授予他具体的权益。
1493年5月4日的诏书将半个地球赐给了伊莎贝拉女王。根据这份教皇的主权授予诏书,
在北极与南极之间划定一条子午线,该线距离一般所称的亚速群岛与佛得角应有100里格。在该子午线以西和以南的已发现和即将发现的所有岛屿与大陆,无论是印度还是其他地区,只要未被其他基督徒国王占据,均属于卡斯蒂利亚与莱昂的统治者。
但教皇亚历山大六世强调,他授予这些权力的条件是,传播宗教福音应当是探索的主要目标。他期望斐迪南和伊莎贝拉在西班牙扩张天主教势力的成绩之上再接再厉。教皇诏书强调,传教是授予领土的理由:
在令上帝喜悦、令我满意的其他工作中,这一项(传福音)无疑是最重要的,即让天主教信仰和基督教,尤其在我们的时代,得到提升,传扬四海,让被征服的野蛮民族能够接受真正的信仰,灵魂得救。由于天主的怜悯和恩宠,我被传唤到圣彼得的圣座上,尽管我没有圣彼得的品质。我认可你们是真正的天主教国王与君主,因为你们一贯如此,你们的著名功绩几乎已经驰名世界。你们不满足于已有功绩,而是尽一切努力,刻苦钻研,勤奋工作,不吝惜劳力和花费,不畏惧危险,甚至不怕自己流血,以便完成上帝的事业,并长期以来一直致力于此目标,投入你们的全副力量。你们从撒拉森人的暴政下收复格拉纳达王国的功绩足以证明这一点。你们为天主的圣名增添了荣耀。我们的动机正当光荣,我们应当自发地、慷慨地为你们提供手段,让你们能够为了如此神圣、如此值得赞扬、如此令永生之上帝喜悦的目标而努力,每一天都增添上帝的荣光,并拓展基督教的帝国。
在同一份诏书里,教皇还写道,他“挚爱的儿子克里斯托弗·哥伦布”在新大陆建立的殖民地,“建有一座拥有足够防御工事的塔楼,他将随他前去的一些基督徒安置在那里”,已经开始了建立新帝国的过程。当然,他指的是“圣玛丽亚”号搁浅后哥伦布留在当地的小群体。
教皇对谁有权控制未发现土地的裁决肯定让葡萄牙人不悦。于是,伊莎贝拉和葡萄牙国王若昂二世进行了谈判,商定如何瓜分全球。谈判在卡斯蒂利亚的托尔德西利亚斯镇举行。1494年6月,他们达成了协议,即《托尔德西利亚斯条约》,将分割两国势力范围的南北子午线从佛得角群岛向西推了370里格,而不是教皇规定的佛得角群岛以西100里格,这就让葡萄牙得以保留卡斯蒂利亚已经让出的非洲海岸的全部权益。葡萄牙人很满意:他们可能在1493年哥伦布返航后立刻派遣远征船队,发现了南美洲东部的一大片土地,即今天的巴西,那属于他们的势力范围。争端的解决结果,至少在当时,并且从伊莎贝拉和若昂二世的视角看,是西班牙现在占据了新土地的西段,而葡萄牙控制南段,包括巴西和非洲沿海。两个亲戚平分了蛋糕。
◇◇◇
世界的其他部分也需要瓜分。斐迪南希望教皇支持他的那不勒斯亲戚,去统治那不勒斯王国。罗德里戈成为教皇的时候,斐迪南的妹妹胡安娜是那不勒斯王后,她嫁给了他们的堂兄——那不勒斯国王费兰特。罗德里戈为他们主持了婚礼和加冕礼。因此,阿拉贡和那不勒斯的王室是近亲,而且通常是盟友。
那不勒斯是个富裕的王国,人口稠密,山川壮美。该王国的领地囊括整个意大利半岛南半部分。所以,那不勒斯在地中海贸易中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受到了其他一些欧洲强国(其中最重要的是法兰西)的垂涎。法兰西人相信他们对那不勒斯王国拥有合法的权力主张,因为他们曾经占据那不勒斯王位,不过后来王位被斐迪南的伯父“宽宏的”阿方索夺走了。教皇被要求裁断谁才是那不勒斯的合法君主。前一任教皇英诺森八世与费兰特有宿仇,因此支持法兰西国王查理八世,这显然给未来制造了麻烦。
另外,统治米兰的斯福尔扎家族也与那不勒斯国王费兰特的家族有仇。卢多维科·斯福尔扎鼓励查理八世,如果他入侵意大利和占领那不勒斯,斯福尔扎家族会出手相助。这意味着,就在新教皇罗德里戈·博吉亚就职的时候,那不勒斯统治者受到了越来越大的压力。那不勒斯国王费兰特和阿拉贡国王斐迪南希望确保教皇支持费兰特继续统治该国。
为了帮助自己的亲戚,斐迪南向亚历山大六世提出了一项他不可能拒绝的建议。1493年中,西班牙驻梵蒂冈大使迭戈·洛佩斯·德·阿罗来到教廷,向教皇宣誓效忠。为了换取教皇对阿拉贡人继续当那不勒斯国王的支持,德·阿罗得到授权,允许博吉亚的儿子乔万尼迎娶斐迪南的亲戚玛丽亚·恩里克斯·德·卢纳。这对热衷于向上爬的博吉亚家族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亚历山大六世告诉儿子胡安,他希望与西班牙王室攀亲,但也希望现在或者在不远的未来从伊莎贝拉女王手中获得一些位于格拉纳达的原属于摩尔人的地产。
还有另外一项联姻计划。那不勒斯王室愿意将费兰特国王的私生孙女桑恰嫁给教皇的儿子乔弗雷,并奉上丰厚的嫁妆。于是教皇为自己的后代安排了又一场王家婚姻。桑恰和乔弗雷在1494年结婚了,此时他们都还是十几岁的孩子。
作为交换,教皇给了斐迪南和费兰特这两位国王想要的东西,也就是让特拉斯塔马拉家族继续控制那不勒斯。费兰特于1494年初去世,教皇宣布那不勒斯王位将传给费兰特的儿子阿方索,而非法兰西国王查理八世。这个决定当然让法兰西人和米兰人都很恼怒,他们开始一起筹划推翻教皇的决定,破坏他与阿拉贡王室的联盟。
乔万尼·博吉亚和斐迪南的亲戚玛丽亚·恩里克斯的婚礼非常奢靡,令人难忘。它代表着博吉亚家族的辉煌胜利,他们已经发迹了。乔万尼带着大量扈从和配得上王室婚礼的贵重礼品来到西班牙。他父亲为他准备了珍贵的商品,一同带去,包括“成箱成箱的富丽堂皇的天鹅绒、锦缎、织锦、银线布、缎子和皮毛……软垫、镶嵌黄金的床罩、镶金边和鲜红色缎子滚边的白色锦缎制成的帐子、绘制有亚历山大大帝和摩西历史图景的壁毯,以及大量银餐具”。还有许多珠宝首饰:一件带有巨大祖母绿和大钻石的挂件,供乔万尼戴在帽子上;给公爵夫人准备了嵌满珍珠和钻石的黄金十字架,其中包含真十字架的一个碎片,是教皇亲自放上去的。
婚礼的穷奢极欲招致了许多非议。曼托瓦使者报告称:“这位公爵出发(去西班牙)的时候非常富有,满载珠宝、金钱和其他便携的贵重物品与白银。据说他一年后回来,把所有货物都留在西班牙,然后回意大利再收割一次。”
1493年9月,乔万尼娶了玛丽亚·恩里克斯之后,就成了斐迪南国王的姻亲,也是西班牙地位最高的精英家族之一的亲戚。但这个青年从抵达西班牙起,表现就很不像话。他疯狂酗酒,沉溺于逛妓院,用射击猫狗这样的活动自娱。他父亲甚至听到了令人不安的说法,称他未能圆房。这个报告很快被证明是假的。事实上,他的妻子很快连续两次怀孕,生了一儿一女。
乔万尼没有赢得西班牙人的好评。一位观察者称:“他是一个非常卑鄙的青年,满脑子是虚妄的光辉灿烂的想法,愚蠢,傲慢,残酷,不讲道理。”他的行为举止也没有为他赢得斐迪南和伊莎贝拉的好感。他被召回罗马,不知何时才能返回西班牙,两位君主并不因此感到遗憾。他的妻子玛丽亚·恩里克斯留在西班牙,自己抚养儿女。
与此同时,教皇对梵蒂冈的管理招致人民的不满。亚历山大六世遭到了红衣主教团的公开反叛。为了加强对这个群体的控制,他史无前例地增加了十三名新的红衣主教人选。其中三人是他的秘书,第四个是亚历山德罗·法尔内塞(美艳动人的朱莉娅的兄弟),第五个是他自己的儿子切萨雷。原有的红衣主教们坚决反对,但教皇说他一定要做这个改变,不管他们喜不喜欢。他言出必行。在9月20日的一次秘密会议上,只有十一位红衣主教到场;七人投票赞同教皇的计划,四人弃权。还有十名红衣主教抵制此次会议。
就这样,在有限的支持下,切萨雷·博吉亚于1493年9月23日成为红衣主教。大家都看得一清二楚,他没有任何宗教使命感。很快他就明确表示,希望从教士的誓言中得到解脱。
梵蒂冈的博吉亚争议发生的时候,整个意大利半岛也在酝酿紧张的气氛。意大利始终没有建立起任何中央政府,政局非常不稳定和危险,因为各个大城邦——威尼斯、米兰、罗马、佛罗伦萨和那不勒斯之间存在激烈竞争和持续不断的争斗。米兰、那不勒斯和罗马在争夺那不勒斯王位。威尼斯正在与土耳其人争夺它在巴尔干半岛的属地,连吃败仗。佛罗伦萨出现了权力真空。那里的政治家洛伦佐·德·美第奇于1492年去世,留下他那笨拙的儿子皮耶罗掌权。
米兰的人文主义学者彼得·马特相信意大利正处于战争边缘。1492年9月,他写道:“我相信,意大利君主们正在自我毁灭。”他描述了米兰和那不勒斯正在酝酿的互相仇恨和嫉妒,似乎要刺激法兰西发动暴力干预。“……就这样,意大利在慢慢锻造即将用来杀死它的那把剑。”法兰西人的确图谋入侵意大利。为了确保西班牙不会干预他们的南征,法兰西国王查理八世向斐迪南国王提议,归还鲁西永和佩皮尼昂,即斐迪南的父亲胡安二世在镇压阿拉贡内乱时丧失的土地。西班牙和法兰西开始了谈判。观察家注意到,西班牙和法兰西的条约实际上意味着,西班牙将不再寻求监管意大利局势。这是一个新的证据,表明意大利人和法兰西人之间即将爆发战争。
大家越来越清楚地看到,在这个作为天主教家园的国度,教皇亚历山大六世并没有足够的道德权威,去成为一种稳定局势的力量。1493年6月12日,在教会的一次秘密会议上,西班牙大使洛佩斯·德·阿罗谴责了教皇的外交政策,说它使得意大利处于“永久战争的状态”。他还批评了“教廷的贪污腐化,以及买卖圣职的丑闻”。
但这些分歧,至少在当前,被教皇亚历山大六世和他在西班牙的两位恩主共同的虔诚信仰所掩盖了。毋庸置疑,他们三人全都深沉地忠于天主教(如果不是忠于它暗含的价值观),并且都努力用能够增进教会威望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信仰。
就在这个时期,斐迪南、伊莎贝拉和教皇亚历山大六世赞助建筑师多纳托·布拉曼特在梵蒂冈山上设计和建造被称为小圣殿的纪念性陵墓。小圣殿是文艺复兴全盛期的一件艺术杰作,准确地追溯了古典世界的传统。它由伊莎贝拉和斐迪南出资建造,饰有象征圣地亚哥·德·孔波斯特拉和西班牙朝圣活动的扇贝壳主题图案。它的奠基石于1502年安放,上面用仿中世纪字体镌刻着斐迪南和伊莎贝拉的名字。伊莎贝拉和红衣主教贝尔纳迪诺·洛佩斯·德·卡瓦哈尔通力合作,为小圣殿搜集了超过五件圣物,包括真十字架的碎片和婴孩耶稣摇篮的碎片。在罗马的观察者看来,这座建筑令人耳目一新,有许多创新;它也是一个视觉象征。伊莎贝拉和斐迪南的联合统治代表着中世纪向近代过渡。
西班牙人合作的另一项工程是圣母大殿的精美装饰。这是罗马最大的教堂,献给圣母。教皇出钱建造了这座教堂的辉煌的镀金天花板,其中使用的黄金据说是第一批从新大陆运回的贵金属,是伊莎贝拉给教会的馈赠。
女王和教皇都相信新大陆的发现具有重大意义,并感到,教会注定要在那里取得很大进展。亚历山大六世在自己位于梵蒂冈的私人住所展示了他请平图里基奥创作的一幅杰作,于1492-1494年间完成。画中,教皇跪在复活的基督面前祈祷。这幅画的名字叫《复活》,背景中,就在基督空荡荡的墓穴上面不远处,描绘着美洲原住民的形象。他们被画得浑身赤裸、身强力壮、肌肉发达、头戴羽毛饰物。这是我们所知的欧洲艺术中第一次表现印第安人的形象。将他们包括在这幅杰作之内,凸显了教皇很早就对新大陆兴趣盎然,并认识到向新大陆传教的关键意义。
教皇很快就认识到新大陆的重要性,于是伊莎贝拉得以将她自己的宗教价值观(有好的方面,也有坏的方面)强加于一个崭新的半球。她给新大陆的数百万人送去了卡斯蒂利亚风格的教育、医疗和政治制度,以及宗教价值观。异端裁判所在西班牙扎根不久之后,也被传播到新大陆。这意味着,西班牙独特的混合思想——一方面是对知识的追求与开明思想,一方面是对宗教异己的不宽容——越过了大洋,影响拉丁美洲的文化与政治生活五百多年。
但教皇给伊莎贝拉和西班牙未来的最宝贵礼物是,他将世界一分为二,将如此重要的一部分给了伊莎贝拉。总的来讲,这是一笔非同小可的交易:首先,竟然有人胆敢切分地球;其次,天主教会如此强大,未来许多代的很多人从来没有想到要质疑教会的此项裁决。
但新大陆的美洲原住民很快就开始质疑教皇给伊莎贝拉的赠礼。他们后来得知,教皇将数百万土著居住的土地夺走,用笔墨和封印制作了一封文书,竟然就将他们的土地交给了欧洲人。他们难以理解这样的概念:一个人,即教皇,竟然被认为有权处置天与地。
1512年,有人将这种概念解释给哥伦比亚的两名印第安西努部落酋长,他们惊诧地摇了摇头。其中一人说:“教皇一定是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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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德罗·波提切利(约1445-1510),文艺复兴早期的意大利画家,属于洛伦佐·德·美第奇赞助的佛罗伦萨画派。他的最著名作品包括《维纳斯的诞生》和《春》。?
多梅尼科·吉兰达约(1449-1494),来自佛罗伦萨的文艺复兴时期画家,是一个大型绘画工坊的领导人,米开朗琪罗曾为他工作。?
渔人权戒是一枚图章戒指,象征教皇的权力,因为教皇是圣彼得的继承人,而圣彼得曾是渔夫。另外,《新约·马可福音》l:17写道:“耶稣对他们说,来跟从我,我要叫你们得人如得鱼一样。”1842年之前,教皇用渔人权戒作为图章,签署官方文件。?
弗拉米乌斯大道是古罗马的一条大道,从罗马越过亚平宁山脉,通往里米尼,由盖乌斯·弗拉米乌斯(前187年执政官)主持建造。?
里格这个长度单位曾在英国和拉美等地流行,原意是一个人步行一小时的距离。自中世纪以来,不同国家的里格的长度不一。西班牙古时的里格也有浮动,曾被官方规定为合4180米。?
正式称号为斐迪南一世。?
法兰西王室对那不勒斯王国的权力主张的由来:1266年,安茹的查理(法王路易九世的弟弟)在教廷支持下,击败原先统治那不勒斯和西西里岛的霍亨施陶芬王朝,成为西西里与那不勒斯国王。1282年,西西里岛人民发动起义,在阿拉贡国王佩德罗三世(他的妻子是霍亨施陶芬王朝的成员)支持下将法军从西西里岛驱逐出去。从此,阿拉贡王室占据西西里岛,安茹家族占据那不勒斯。1416年,阿拉贡国王“宽宏的”阿方索五世驱逐安茹家族,将西西里与那不勒斯联合在阿拉贡王室统治之下。?
卢多维科·斯福尔扎(1452-1508),米兰公爵(1494-1499)。他是斯福尔扎家族在米兰统治的开创者弗朗切斯科一世·斯福尔扎(1401-1466)的次子。他是列奥纳多·达·芬奇等艺术家的赞助者。他统治米兰的时期,是米兰文艺复兴最后也最辉煌的阶段。达·芬奇的《最后晚餐》就是卢多维科·斯福尔扎出资创作的。?
曼托瓦是意大利北部伦巴底地区的一座城市,是重要的文化与艺术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