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妄与幻想之国
1492年之后的数百年中,许多代学者曾激烈地争论,谁是第一批登上新大陆海岸的非美洲人。有人说,这项功绩应当属于北欧人,或威尔士人,或非洲人,或波利尼西亚人。最近还有人说,是中国人。上述的部分或全部民族,或许的确曾在哥伦布发现美洲之前,瞥见过美洲或多或少的一些土地。他们看了,又离去了。但有一件事情是确凿无疑的:历史上只有一个人立刻认识到这项发现的重大意义,并将其占为己有,然后迅速将冒险变成热火朝天的事业,引发了历史上最富戏剧性的人口流动之一。这个人就是伊莎贝拉女王。
在旧大陆的所有统治者当中,只有她从一开始就明确认识到此项发现的意义,并采取了有效措施,将未来的远征体制化,并向美洲殖民。英格兰人和法兰西人比她落后了一百年,最后才占据了西班牙人觉得没有价值的北美洲剩余土地。葡萄牙人起初集中力量于贸易交换,只建立了一个贸易站网络,以支撑他们的贸易路线。西班牙人则几乎立刻开始大量定居于美洲,将卡斯蒂利亚人和美洲人的血统融合,形成了一个新民族。
哥伦布于1493年返航不久之后,伊莎贝拉女王就得出结论:他的发现太重要,不能让任何单独一个人,哪怕是她的朋友,去垄断。她得到了教皇的祝福之后,立刻开始投入资源和力量,组织新的远征,有效地控制其财政,以便让她的臣民,即卡斯蒂利亚人,成为主要受益者。几个月后,她给了哥伦布更多人手和船只,让他返回美洲,但也赞助了其他探险家。很快,就有一艘又一艘船,在不同的卡斯蒂利亚船长和水手驾驶下,从塞维利亚起航西去,执行她赋予的使命。
哥伦布奉命又执行了三次远航,成绩不一。但在随后十年内,她还派出了至少六支探险队。阿隆索·德·奥赫达领导了其中一个探险队,由首次远航的领航员陪同:胡安·德·拉·科萨与佛罗伦萨人亚美利哥·韦斯普奇一同远航,亚美利哥借助花言巧语上了船,后来美洲就是根据他的名字命名的。这个命名很偶然,也有些难以解释。其他探险队的领导人包括文森特·亚涅斯·平松(平松兄弟中最年轻的一个)、迭戈·德·莱佩(一个能干的航海家,是平松家族的亲戚)、佩德罗·阿隆索·尼尼奥(来自尼尼奥航海世家)和罗德里戈·德·巴斯蒂达斯(一位来自塞维利亚的富商,他的探险队里有一个年轻人叫巴斯科·努涅斯·德·巴尔沃亚)。
在女王的许可下,在随后十年里,这些探险队抵达并勘察了美洲数千英里的海岸线。哥伦布查看了加勒比海的大多数主要岛屿,以及中美洲沿海。阿隆索·德·奥赫达抵达了今天的哥伦比亚和委内瑞拉。胡安·德·拉·科萨探索了哥伦比亚和巴拿马沿海的一些岛屿。文森特·亚涅斯·平松来到了巴西,他是第一个看到亚马孙河的欧洲人。巴斯蒂达斯在巴尔沃亚陪伴下,发现了巴拿马大陆。去往巴拿马的探险特别重要,因为那里的地峡很狭窄,让人有可能从大西洋进入太平洋。巴尔沃亚是第一个从美洲海岸看到太平洋的欧洲人。
每一次探险都引发了更多探险,就像瀑布一样,延续数十载。埃尔南·科尔特斯于1504年抵达加勒比海,征服了墨西哥,后来探索了下加利福尼亚。胡安·庞塞·德·莱昂第一次到新大陆是1493年,他勘察了佛罗里达沿海,那里是未来的美利坚合众国的一部分。弗朗西斯科·皮萨罗于1509年与阿隆索·德·奥赫达一同去美洲,于1533年征服了秘鲁。这些探险让几代人为之奋斗不息。佩德罗·德·贝拉·门多萨参加了15世纪80年代对大加那利岛的征服;他的孙子阿尔瓦·努涅斯·卡韦萨·德·巴卡来到佛罗里达,不幸被困,遭到奴役,花了九年时间,徒步穿过今天的德克萨斯州南部和美国西南部,最后平安抵达墨西哥的安全地带。
伊莎贝拉决定允许除了哥伦布之外的其他人参加探险,让哥伦布很痛苦,他相信他已经获得了探索他发现的土地并从中获得商业利益的专有权力。但他原先的推测——他抵达了印度——很快被证明是不准确的。尽管哥伦布是一位极其优秀的航海家,但也被证明是一个糟糕的行政管理者和眼光很差的人,很快几乎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的这些缺点。
但在最初,伊莎贝拉对这位意大利航海家绝对信任。哥伦布返回巴塞罗那一个月内,她就准备了十六道王室命令,为他的下次远航做准备。伊莎贝拉照例用官样文章的说法(将她的名字和斐迪南的名字并置),给他下达了具体的指示。第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也是她讲得最详细的,是要求对印第安人进行宗教的教诲。她命令,哥伦布应当“用一切手段和办法……努力赢得他们的心”,让他们皈依“我们的神圣的天主教信仰”,并教他们西班牙语,以便让他们理解即将展开的宗教教育。为了传教的目的,她派去了十二名神父。
伊莎贝拉女王明确指示了哥伦布及其部下,应当如何与美洲原住民相处。她命令他们“善待印第安人,不要伤害他们,与他们应当多多沟通和亲善,以诚相待,尽力帮助对方”。女王还指示,若任何人“以任何方式”“虐待”印第安人,哥伦布应当凭借女王授予他的权威(他是海军上将、王室代表和总督)“对其严惩”。
她希望保障远征的财政管理得稳妥,既管理好起初的开支,也要妥善经营她期望最终获得的收益。为了更好地监督财务,她让哥伦布和堂胡安·德·丰塞卡联合负责船只的采购和物资补给。丰塞卡是来自科卡(距离伊莎贝拉家族的大本营塞哥维亚不远)的贵族出身的官僚,他的家族长久以来一直是王室的忠实仆人。丰塞卡不是航海家,但是一位后勤专家,伊莎贝拉曾让他负责其他的复杂任务。他与哥伦布共同承担雇用人手和金钱支出的责任。
女王颁布了新的法律法规,决定如何向新大陆殖民。所有参与新探险的人都需要登记在册,并向卡斯蒂利亚王室宣誓效忠。朝廷在塞维利亚建立了海关,以便记录和追踪从新大陆来的船只货物。以物易物的权利由卡斯蒂利亚王室独享。
◇◇◇
1493年9月25日,也就是哥伦布从西印度群岛胜利返航的仅仅六个月之后,他再次出发,开始了自己的第二次远航。这一次他的队伍比先前大得多。他热情洋溢地描述他发现的土地的种种奇观——那是一座天堂,黄金就在地面上唾手可得,仿佛树上悬挂的鲜美水果,伸手去摘就行——激发了群众山呼海啸般的激情,人们争先恐后地要参加远航。这一次有十七艘船出发,参与者约1500人。我们没有全部远航者的完整名单,但这一次有一些人脉很强的廷臣参加,其中很多人在未来的远航中将扮演重要角色,如胡安·庞塞·德·莱昂和阿隆索·德·奥赫达,他俩都因为在格拉纳达战争中表现英勇而闻名。还有一些阿拉贡贵族参加,包括一个叫莫森·佩德罗·马加里特的人,他与斐迪南国王有长期的亲密关系。
与女王及其内廷有直接关系的人则更多,包括女王的御医迭戈·阿尔瓦雷斯·昌卡;安东尼奥·德·托雷斯,王储的女教师的兄弟;梅尔希奥·马尔多纳多,他曾是派驻梵蒂冈的大使;还有弗朗西斯科·德·佩纳罗斯,女王身边的一位廷臣,以及他的兄弟佩德罗·德·拉斯·卡萨斯。最后这两人将自己的第一手故事告诉了佩德罗的儿子,即巴尔托洛梅·德·拉斯·卡萨斯,他后来成为研究西印度群岛的最早的历史学家之一。哥伦布被允许带上了一些意大利朋友,包括他的兄弟迭戈和一个叫米凯莱·德·库内奥的热那亚人。
关于第二次远航的资料比第一次多得多。哥伦布此次记了日记,他的日记虽然没有保存到今天,但描写新大陆的第一代历史学家能读到他的日记。另外至少有三位远航者,小巴尔托洛梅·德·拉斯·卡萨斯、迭戈·阿尔瓦雷斯·昌卡和米凯莱·德·库内奥都根据自己亲眼所见,或者是从可靠人士那里听来的情况,写了信或者著书立传。此外,同时代的历史学家贡萨洛·费尔南德斯·德·奥维多·巴尔德斯和彼得·马特也传播了相关记述,他们对这些事件有内部消息。
哥伦布得到了他索要的一切。他被授予“大洋与西印度群岛总督及海军上将”的崇高头衔,他的孩子们后来继承了这个头衔。两位君主指示他“善待印第安人”,但也授权他可以审判民事与刑事案件,并惩罚罪犯。他奉命为卡斯蒂利亚占据新的土地。
不足为奇的是,从准备工作的很早阶段,哥伦布和丰塞卡之间就发生了摩擦。哥伦布自认为是无可置疑的远征总司令,但堂胡安·德·丰塞卡认为自己有责任保护和促进两位君主的利益。两人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发生了矛盾:哥伦布的卫队人数、参加此次远航的马匹质量,等等。丰塞卡不是航海家,也不是探险家,这让哥伦布恼火,但丰塞卡是一位筹划和管理大型事业的大师。他的职能实际上就是王室的“殖民事务大臣”,在随后几年里他的权力会水涨船高。
在丰塞卡的督导下,哥伦布舰队得到了足以维持六个月航行的物资,包括大量食物、装备、工具、家畜、种子和相当多的武器。这是一项独特而代价昂贵的事业。航海历史学家塞缪尔·艾略特·莫里森写道:“不曾有一个欧洲国家开展过规模可与此相提并论的海外殖民远征。”
这不过是许多后续航行中的第一次。没过多久,王室就会在欧洲和新大陆之间建立半定期的往返航班,向探险家和殖民者运送邮件、食物和给养,然后将王室攫取的新领土上获得的财富运回西班牙。
哥伦布及其庞大舰队就像上次那样,从西班牙航向加那利群岛。但这一次,这位意大利探险家已经是一位显赫的名人了,在加那利群岛得到了比阿特丽斯·德·博瓦迪利亚的热烈欢迎和款待与伴游。比阿特丽斯就是斐迪南国王曾经的情妇,伊莎贝拉最好朋友的侄女,现在还算年轻,在这些年里卖弄风骚的名声仍然炽烈。在节庆活动、岛屿漫游和礼炮齐鸣声中,哥伦布与比阿特丽斯发生了一场露水情缘,持续时间为漫长的三天。与此同时,1000多名士兵在哥伦布背后闲逛、翻白眼,并嘲笑他的浪漫狂欢。对此次远航来说,这不是一个吉利的开端,而哥伦布与斐迪南老情人的嬉戏一定传到了女王耳边。
但哥伦布于10月13日离开加那利群岛之后,就弥补了之前浪费的时间。虽然遭遇了风暴,但他们在三周后便抵达了西印度群岛。和前一次远航一样,第一次目睹陆地让大家欢呼雀跃。拉斯·卡萨斯记载道:“11月3日,星期天,黎明时分,所有船上的人都看得见陆地,个个兴高采烈,仿佛天堂突然在他们面前敞开了……他们按照水手的规矩,在黎明时唱《又圣母经》,对海岸上吹来的花香感到惊奇;他们看到绿色鹦鹉像鸫一样成群飞舞,一直在尖叫。”
但从此开始,坏运气就上门了。卡斯蒂利亚人抵达今天波多黎各以东的一串岛屿不久之后,就遭遇了一个凶悍的印第安人部落,称为加勒比人。加勒比人看到卡斯蒂利亚人,就逃进了山里。据库内奥说,一些西班牙人急于寻找财宝,脱离大部队,独自离开了。十几个人“为了抢劫”走进荒野,去寻找黄金。他们很快就失踪了,哥伦布不得不派遣数百人,分成四个队伍,去寻找他们。
西班牙人之前遇见的加勒比印第安人原来是食人族。走进他们营地的卡斯蒂利亚人惊恐地发现,加勒比人似乎在煮人肉。他们“看到横梁上挂着盐腌的人腿,就像我们的风干火腿一样。有一个刚刚被杀的年轻人的头,还带着血,他的部分身体和鹅肉与煮鹦鹉肉混在一处,随时可以下锅。篝火边还有其他的身体部分,随时可以在火坑上烤”。这是彼得·马特在给意大利的一位朋友信中写的。他是从此次远征的一位幸存者那里得知了此事。他们还发现加勒比人关押着一些俘虏,包括体态丰满的年轻女人和被阉割了的年轻男子,之所以阉割他们,可能是为了让肉更鲜嫩。
所有保存至今的资料都讲到了这个故事,只是说法有出入。对此的解释也不尽相同。有些学者现在认为,这些活动是一种仪式,以纪念勇敢的敌人或去世的亲人。但探险家们的记载都说这是食人,他们都相信加勒比人把人肉当作食物。
这景象当然让探险家们魂飞魄散,他们认定失踪的伙伴或许已经在岛屿其他地方的菜单上了。但事实上西班牙土匪们爬到了一座山顶,点起了大火,以便同伴能找到他们的位置。大部队找到了他们,在一名热心的印第安老妇指引下将他们带回船上。西班牙人离开了这个岛,带走了三十名被加勒比人俘虏的印第安人,他们被关押的状况表明,加勒比人打算把他们奴役并吃掉。这些得到解救的美洲原住民至少在最初很愿意与西班牙人一同离开。
不久之后,卡斯蒂利亚人与加勒比人多次发生冲突,双方都有人死亡。奥维多在几年后到达此地,写了关于欧洲人与印第安人第一次接触的史书。他说,好战的印第安人,即武士们,配备了箭头涂毒的箭,这种毒药会攻击人的神经系统。没有办法解毒,所以中箭的人“会发疯至死……咬啮自己的手和肉,不管这多么疼痛”。有些中了毒箭的西班牙人得以幸存,不过我们不清楚他们为什么能活下来,可能是他们饮食较好,或者得到了较好的医治。其他中箭的人死去了,没有人知道该怎么治疗,因为不同部落用的毒是不同的。这种情况令人精神高度紧张,也让大家对自己面对的未知危险更加焦虑。
此时哥伦布越来越担忧自己第一次远航时“圣玛丽亚”号搁浅导致他不得不留下的39名殖民者的命运。他将他们托付给一位貌似友善的部落酋长,但他现在有理由感到担心。西班牙舰队穿过群岛,奔向殖民者被留下的地方,途中建立了一个定居点,用女王的名字命名为伊莎贝拉。它所在的岛屿被称为伊斯帕尼奥拉岛或圣多明各岛,包括今天的海地和多米尼加共和国。这个岛屿成为卡斯蒂利亚的主要行动基地和随后历次远征的集结地。
哥伦布的旅伴很快发现,他大大夸张了这片新土地的良辰美景。的确,此地林木青翠,富有异国情调,气候温暖宜人,但在热带的潮湿环境里昆虫繁殖极快,人们被蚊子叮得简直要发疯。他们的腿上长出令人疼痛万分的脓肿,引发感染,淘空了人的体力;很多人患病死亡。从西班牙带来的给养不够了,在当地很难找到食物,就是找到了也难以下咽。“患病、垂死和饥肠辘辘的人极多,让大家士气低沉。据其中健康的人说,这是一幅催人泪下的惨景。”拉斯·卡萨斯写道:
局势改善的希望越来越渺茫,基督徒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雪上加霜的是,他们知道,自己要死在离家万里的地方,得不到垂死者通常能够得到的任何慰藉,就连给他们递杯水的人也没有……随后,很多从小养尊处优、从来不知道吃苦为何物的贵族觉得自己的状况无法忍受,有些人在极大的愤恨中死去;恐怕有些人是彻底绝望而死的。
为了生存,西班牙人不得不吃狗肉和爬行动物,但对很多人来说,这还不够。大约有一半的西班牙人在慢慢饿死,因挨饿而奄奄一息的印第安人更多。他们因为感染了欧洲人传播来的传染病——包括天花、麻疹、霍乱、伤寒和淋巴结鼠疫——而死去。这是这些疾病第一次出现在美洲。遍地死尸。奥维多得知:“臭气熏天,滋生疫病。”
而与此同时,财富也不像哥伦布说的那样漫山遍野、唾手可得。只有通过艰苦的劳动——在炎炎赤日下,从地下或河床开采矿石,或者种庄稼——才能获得财富。
很快传来了更糟糕的消息。哥伦布最终到达“圣诞节”(即伊斯帕尼奥拉岛上,他留下39名定居者的地方)时,发现定居者已经全部死亡,可能是在前一个月被杀的。十几具尸体被丢在烈日下暴晒。米凯莱·德·库内奥说死者的眼睛都被挖掉了;他相信印第安人把他们的眼睛挖出来吃了。村庄被付之一炬。
哥伦布一度觉得很友善的那个当地酋长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支支吾吾,并假装腿上有伤,企图逃避他们的询问。西班牙人轻松识破了他的骗局,就应当如何惩罚酋长发生了争吵。哥伦布主张,既然事实没有搞清楚,就不能惩罚他,因为那样必然使得他们遭到更不友好的土著的更多袭击。
印第安人和西班牙人互相之间能够交流和听懂得越来越多,于是真相被渐渐揭露。39名定居者从居住在附近的印第安人那里抢劫食物和女人,招致了对方的敌意。哥伦布的儿子斐迪南说,哥伦布的大部队离开后,被留在当地的定居者很快发生内讧。他们“每人抢了四五个老婆”,即从印第安人那里掳来的女人,并搜寻黄金,还为了黄金而争吵。一个印第安部落进攻他们,杀死了一些定居者。其他人则是病死的。
毋庸置疑,不少定居者是被杀害的。第二次远航的有些成员得出的结论是,哥伦布竟然放任土著肆无忌惮地谋害西班牙人,这足以证明这位航海家软弱无能,或者对船员们不忠诚。就连一些传教士也希望哥伦布对印第安人采取强硬立场,处死可能的凶手。哥伦布发现,无论他从宽发落还是严惩凶手,都会遭到批评。
◇◇◇
无论在大西洋东岸还是西岸,哥伦布都因为第一次远航时留下的定居者被杀而遭到批评。国内的西班牙人完全不理解新来者所处的环境。西班牙人在新大陆感受到的文化冲击,不是语言可以形容的。生活在这个陌生环境的西班牙人产生了奇怪的幻想和恐惧。伊莎贝拉镇很快就被抛弃,在口口相传之下成了闹鬼之地,据说被害的贵族的阴灵会于夜间在大街上行走,哀号并哭泣。
关于谋杀、死亡和食人行为的报告令西班牙人大感不安,有些人开始觉得印第安人不算是纯粹的人类。当然,许多代的探险家就是用这种说法来为自己的种种暴行辩护的。
哥伦布放任许多残酷暴行发生。在一次小规模战斗中,卡斯蒂利亚人俘获了一名加勒比人妇女,哥伦布的朋友米凯莱·德·库内奥索要她。库内奥将她带进自己的船舱,“心中产生了从她身上取乐的欲望”。她拼命抵抗,高呼救命。他残酷地用绳子抽打她。船上没有一个人来救助她,最后她屈服了。这是有史可查的第一次有印第安女性遭到强奸的案例,后来美洲将发生许多此类暴行。哥伦布没有阻止,也没有干预,这让我们不禁要问,他还放任不管了多少事情,以及他自己做过什么事情。
在第二次远航期间,西班牙人开始屠杀印第安人。巴尔托洛梅·德·拉斯·卡萨斯说,第一次严重的屠杀是哥伦布和卡斯蒂利亚人对印第安人小小的挑衅反应过激。五名印第安人被指示帮助三名殖民者渡过一条河,却将他们困在河边,偷走了西班牙人的一些衣服包裹。据信,这个部落的酋长将这些衣服占为己有了。哥伦布的仆人之一阿隆索·德·奥赫达对这起盗窃行为怒不可遏,囚禁了参与其中的一些印第安人,命令将其中一人的耳朵割掉。这是当时欧洲常见的对小偷的刑罚。哥伦布却命令将另外三名印第安人处死,以惩罚他们参与抢劫。他后来心软了,但消息传来,酋长的人为了这死刑的威胁而发起报复,攻击了其他一些基督徒。西班牙人对一起简单的盗窃行为做出了迅捷而残暴的反应,从此双方就陷入了暴行和报复的恶性循环。“这是西班牙人对印第安人犯下的第一桩罪行,”拉斯·卡萨斯写道,“流血开始了。后来,全岛都要血流成河。”
拉斯·卡萨斯认为哥伦布残暴地对待印第安人,悍然违背了伊莎贝拉女王给他的关于如何与印第安人相处的命令。两位君主发布了具体的指示,要求西班牙人尊重印第安人,要派遣使者安排谈判,对方应邀而来的话,要送上礼物。据拉斯·卡萨斯记载,哥伦布做的恰恰相反,他擅自闯入了印第安人的土地,并且违逆了“基督徒的慈善、温和与爱好和平的精神”。
哥伦布也很快被证明是一个无能的行政管理者,管束不住部下。他的船员几乎持续不断地掀起哗变,反对他的领导。这不完全是他的错。人们距离地位稳固的权威人物有千里之遥,并且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问题,所以领导者很难让他们接受上下级的指挥体系。恐惧、迷茫和怨恨的情绪搅和在一起,随时可以引发爆炸。
哥伦布还遭到了部下一定程度的鄙夷。水手中的很多卡斯蒂利亚人为自己的民族而骄傲,鄙视他这个外国人。他没有真正显赫的贵族家世,也让大家觉得他不值钱,毕竟他们生活的文化里最重视的就是血统和祖先。参加远航的很多人,如阿拉贡人莫森·佩德罗·马加里特,是贵族,所以自视甚高,很难放下身价来。很多人不愿意劳动,觉得哥伦布让他们干活是非常不成体统的,何况他们觉得哥伦布的身份比他们低。
斐迪南国王的朋友马加里特最终觉得受够了。他纠集了其他一些心怀不满的分子,夺取了三艘船,返回西班牙,跑到宫廷去向国王和女王汇报,称此次远征一败涂地,哥伦布在那里胡作非为。一同返回的少量阿拉贡人发现,他们可以直接向斐迪南报告哥伦布的情况,而斐迪南非常愿意聆听他们的抱怨。
毋庸置疑,哥伦布在管理部下时的确心狠手辣。“海军上将为了完成工作,不得不运用暴力、威胁和限制的手段,”拉斯·卡萨斯写道,“不足为奇的是,结果是大家痛恨海军上将。于是,他在西班牙的名声就变成了:他是一个令所有西班牙人憎恨的残酷暴徒,一个不配统治他人的家伙。”
西班牙人(包括哥伦布)对其他人,尤其是印第安人遭受的痛苦与折磨熟视无睹,这倒是很奇怪。他们简直不能理解,印第安女人为什么甘愿从西班牙船上跳下,在惊涛骇浪中游泳很长时间以逃回家园。哥伦布和他的一些部下于1495年2月返回西班牙,留下大量人手作为殖民者。此时,印第安人已经非常不信任欧洲人,这也是情有可原。在第二次远航中,卡斯蒂利亚人俘虏了1600名美洲原住民。他们无法将所有俘虏都装上船,于是选择了其中最好的装船,而将约400人释放。
原住民被释放时的反应表明,卡斯蒂利亚人和美洲原住民之间的关系已经很坏了。库内奥忍俊不禁地注意到,那些被释放的人都疯狂地要离开西班牙人。俘虏中的许多妇女处于哺乳期,却匆匆逃走,丢下了自己的孩子。“她们害怕我们会再次捕捉她们,于是为了逃离我们,将自己的婴儿丢在地上,像绝望的人一样拼命逃跑”,遁入山中,一口气跑了几天,以便尽可能远离卡斯蒂利亚人。
哥伦布把这些奴隶当作可以卖掉换钱的战利品。而西班牙人则在考虑如何搜集黄金和其他财宝。但伊莎贝拉女王得知探险家返航时满船载着数百奴隶,不禁大怒。她之前坚持要求礼遇印第安人,哥伦布却放肆地对她的明确命令置之不理。她命令将所有奴隶尽快运回新大陆。有些奴隶被送回了,但此时很多印第安人已经被冻死,或者患上新的疾病而死去。
年轻的巴尔托洛梅·德·拉斯·卡萨斯目睹了这一切,因为他的父亲和叔叔送给他一个年轻的印第安少年当作奴隶,巴尔托洛梅和这个男孩成了朋友。伊莎贝拉命令将所有幸存的奴隶送回新大陆时,巴尔托洛梅的朋友也被送回了。但这段友谊对巴尔托洛梅影响极大,开始塑造了他对印第安人的态度,让他后来成为当时最坚决的印第安人权益捍卫者。
掳掠人口作为奴隶不是哥伦布违抗女王命令的唯一方面。她在托尔德西利亚斯与葡萄牙人就新大陆的主权谈判的时候,曾要求哥伦布回西班牙帮忙,但他忙着加勒比海事务,没有回国。于是她不得不在没有他参与的情况下为自己的权益争斗,尽管他比其他任何人都更了解新大陆。
哥伦布终于结束了第二次远航、返回西班牙的时候,寻求以其他方法让女王相信他的发现的重要性。他开始穿圣方济各会教士的服装,或许是为了向伊莎贝拉女王展现自己的虔诚。但除了带回奴隶之外,他还带回了比前一次更为贵重的礼物和稀奇物件。
编年史家安德烈斯·贝纳尔德斯记载道,据目击者称,这些稀罕东西包括“一个金项圈……重达600卡斯特亚诺”,还有:
冠冕、面具、腰带、衣领和许多用棉布制成的纺织品。在所有这些东西里,魔鬼都以猫、猫头鹰脸或其他木制的更恐怖的形象出现……他携带着一些长翅膀的冠冕,它们侧面有黄金的眼睛……尤其是一顶据说曾属于酋长卡奥纳沃的王冠,非常大,很高,眼睛上有翅膀,就像盾牌;黄金眼睛有银杯那么大,重量相当于面具的一半,每个眼睛都像是用某种非常奇怪和巧妙的手法上釉的。这项王冠上也有魔鬼的形象;我相信在他们眼里,魔鬼就是这样的,他们都是些偶像崇拜者,把魔鬼当成自己的主子。
在卡斯蒂利亚人看来,这些东西突出体现了居住在那些岛屿上的人的灵魂受到了致命危险,所以新的传教工作是非常紧迫的。
但到此时,新发现的新奇劲儿已经磨灭了不少,对哥伦布及其对伊斯帕尼奥拉岛管理的批评开始激烈起来。“人们对他怨声载道,因为他没有找到黄金,”贝纳尔德斯写道。人们听到传说,之前的殖民者是被活活饿死的:“有消息表明,那里的人们生活极其匮乏。”
伊莎贝拉仍然对哥伦布很友好,但此时她对这个热那亚探险家的管理才能和本领越来越怀疑。从此时起,他的权力逐渐减小,伊莎贝拉开始将卡斯蒂利亚海外扩张事业的责任交给其他人。哥伦布曾经的幸运开始黯淡。
但她仍然很欣赏他的勇敢,仍然是他最重要的恩主。现在他留在宫廷,为女王效力。例如,1497年初,女王居住在布尔戈斯,等待一支舰队从佛兰德将她的儿媳送到西班牙,但由于天气恶劣,舰队迟迟不来。等待期间,她按计划要去一趟索里亚,已经准备动身了,但就在出发的前夜,哥伦布给她写了封短信,告诉她风向已经转变,舰队很快将抵达卡斯蒂利亚北部。果然,次日,第一批船只就进入了港口,伊莎贝拉得以到场欢迎贵宾。
她很感谢哥伦布的专业技能,并又一次想起了他的航海知识。后来她给他写了一封信:
身边有你这样一位对海洋经验丰富的博学之士,真是幸运。我很感谢你,感谢你的特殊贡献和服务,既感谢你及时来信(你的警示和建议对我帮助极大),也感谢你一贯表现出的对我的真正善意和爱戴;你是我的一位特殊而忠实的仆人。
1498年2月,她进一步提升了哥伦布家族的地位,任命他的两个儿子为她本人的侍从,这是皇恩浩荡的表现。
但哥伦布在宫廷的其他地方越来越不得人心,旁人也越来越难为他辩护。他已经麻烦缠身,却死不承认。他曾向两位君主承诺,要寻得一条通往东方的道路。他无意中跌跌撞撞找到了非常重要的新大陆,但它不是印度。中国和印度拥有非常先进和发达的文化,他们的统治者居住在大都市的宫殿里。而到目前为止,哥伦布遇到的印第安人居住在小岛上的草棚子里。他拒绝接受现实——不管他多么希望自己找到了东方,但那既不是中国也不是印度——所以说得好听些,他不够诚实;若说得难听些,他就是个骗子。
有些人认为,他们在新大陆遇到的灾祸全都是哥伦布的错。他舌灿莲花的承诺现在看来是一场空。与他一同去美洲的人当中有很多,可能有一半,已经丧命。还有很多人财政破产。其他的人则在美洲染上了梅毒,这是一种痛苦而有时会致命的疾病。梅毒病状的发展分好几期,而且在那个年代欧洲人对它的抵抗力较弱,所以它的破坏性比今天要猛烈得多。在与染有梅毒的人发生性关系两周到四周后,患者身体会出现下疳肿块,不过患者起初在其他方面可能貌似健康。他们的下肢会出现形态恐怖的溃烂。第二期症状于约三个月后发生,患者开始身体不适、虚弱、恶心呕吐、发热、身体疼痛。然后,这些症状可能会消失。最后一期症状包括失明、绝育和死亡。所以,有的人可能在12月感染,但一直到次年3月回国时才出现症状,然后又将这种传染病传播给其他人。
贡萨洛·费尔南德斯·德·奥维多·巴尔德斯、斐迪南·哥伦布和巴尔托洛梅·德·拉斯·卡萨斯都坚持认为,梅毒是从美洲传播到欧洲的,当时的其他一些医学论著也这么认为。“有些与哥伦布一同踏上发现之旅的基督徒,以及参加第二次远航的某些人,将这种疫病带到了西班牙,”奥维多写道,“于是其他人也染上了这种疾病。”拉斯·卡萨斯的意见也是如此。“证据确凿,所有那些荒淫无度、在这个岛上没有保守贞洁的西班牙人,都染了病。一百个人当中未必有一个逃脱,除非性伴侣从来没有得过这种病,”他写道,“印第安人,无论男女,即便有这种病,也几乎不受影响,简直就像得了天花一样;但西班牙人患病后痛苦不堪,尤其是下疳肿块没有出现的时候。”
据拉蒙·帕内修士(他参加了哥伦布的第二次远航,并收集了台诺部落的民间传说)记载,印第安人熟悉梅毒,不同部落的语言对它的称呼不同。根据台诺人的一个传说,有一位神话英雄曾到过一个遥远国度,从一个外国女人那里染上了这种疾病。或许,梅毒是从其他地方起源的,可能最初的形态不同,来自地球的另一个地方,或许来自欧洲、亚洲或非洲,后来渐渐发生了五花八门的变异。梅毒来自外国和异邦的概念在欧洲也很盛行,西班牙人称它为“法兰西病”,法兰西人说它是“那不勒斯病”。教廷的西班牙籍医生卡斯帕里·托雷利亚写道:“据报道,此种恶症于1493年在法兰西开始蔓延,一直传染到西班牙、地中海各岛屿和意大利,最后传遍了欧洲。”
但一位名叫鲁伊·迪亚斯·德·伊斯拉的西班牙外科医生说,梅毒在欧洲的最早出现是在西班牙,“时间是1493年,地点是巴塞罗那城,后来又传染到全欧洲和世界各地”。他还补充说,梅毒是从伊斯帕尼奥拉岛传来的。哥伦布及其部下返回西班牙时肯定在巴塞罗那受到了热烈欢迎。
谁是第一批被感染者?据鲁伊·迪亚斯·德·伊斯拉说,航海家马丁·阿隆索·平松是最早的患者之一,从第一次远航返回西班牙后,他没多久就去世了。另一个早期患者是莫森·佩德罗·马加里特,奥维多说他“受到极大痛苦,唉声叹气,我觉得他的症状和那些患有此种痛苦疾病的人相同”。据卡斯帕里·托雷利亚说,切萨雷·博吉亚很快也染上了梅毒。根据近期的考古证据,那不勒斯王族的多名女性也很早就成为梅毒的牺牲品。哥伦布自己可能也患上了梅毒,因为在莫森·佩德罗·马加里特领导的那一半水手患上梅毒的同一时间,哥伦布也病倒了五个月。
据奥维多说,这种疾病很快传遍欧洲:
在上述的1496年,有些廷臣开始感受到这种痛苦,但起初梅毒是一种贫贱之人的疾病,所以据信这些贱民是从娼妓身上,通过邪恶和淫荡行为染病的。但后来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也开始患病……所有看到这种疾病症状的人都大感惊异,既是因为这种疫病传染性强且恐怖,也是因为死掉的人太多。因为这是一种新的疾病,医生对其不太了解,也不知道如何治疗,其他人也无法根据经验给出意见。
但他说,在伊斯帕尼奥拉岛,“这种病很常见,当地人懂得如何治疗”。
这对哥伦布的儿子们来说是另一桩不幸,因为患者和死者家属高声辱骂他们。斐迪南和迭戈在格拉纳达外出的时候,成群结队的愤怒群众围堵他们(尽管他们是女王的亲信),并喊道:“蚊子海军上将的儿子们来了!就是他发现了虚妄与幻想之国,毁掉了卡斯蒂利亚绅士们的性命!”
哥伦布的声誉受损,伊莎贝拉不太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但他不断恳求,于是两年多后,她终于让步,批准了第三次远航。
◇◇◇
1498年5月30日,哥伦布率领六艘船只出发,这与第二次航行的盛况相比黯然失色。这一次,堂胡安·德·丰塞卡以铁腕筹划了远航。女王又一次给哥伦布下达了具体的指示。最要紧的是他必须冷静而优雅地对待印第安人,引领他们走向“和平安宁”,并让他们皈依天主教信仰。
但哥伦布到达圣多明各岛后得到了坏消息,发现“全岛处于动荡和骚乱中,因为他之前留在那里的人大多已经死亡,剩余的人中有160多人染上了梅毒”。
虽然抵达后遇到了糟糕的混乱状况,但哥伦布很快驾船离开了,因为他更感兴趣的是发现新土地,而非统治已经发现的地方。他这一次在南美洲沿海有了一些新发现。但他返回伊斯帕尼奥拉岛的时候,那里的局势已经完全失控。他的部下在过去常常被逼到哗变的边缘。在第三次远航时,水手们当真造反了。哥伦布花了很大力气,企图恢复控制。哗变的消息传到了卡斯蒂利亚宫廷,那里的人们坚决反对哥伦布。用彼得·马特的话说,他们开始将这个意大利航海家及其兄弟视为“不公正的奸贼、残酷的敌人和让西班牙人流血的恶棍”,“喜好”杀戮反对自己的人。
哥伦布即将被撤职并替换。在卡斯蒂利亚,有三支远征队正在筹备中,得到女王的支持,并由丰塞卡组织。哥伦布不会有机会指挥这三支远征队。
第一支远征队由阿隆索·德·奥赫达领导,他曾参加格拉纳达战争,并参加了哥伦布的第二次远航。他得到批准,向南方探索。他于1499年5月出发,很快抵达了南美洲海岸,发现了一个地方,他称之为小威尼斯,即今天的委内瑞拉。
领航员阿隆索·尼尼奥于1499年稍晚时候起航,也探索了南美洲,回来时满载金银财宝。这一年秋季,文森特·亚涅斯·平松抵达巴西海岸。当年晚些时候,另外一位探险家迭戈·德·莱佩沿着巴西海岸继续南下。
一个更大的步伐,对西班牙和世界的未来有重大影响,发生在1500年。来自塞维利亚的富裕公证人罗德里戈·德·巴斯蒂达斯探索了巴拿马,于1502年返回西班牙,但不知道他距离广袤的太平洋已经只有几十英里。这个发现属于巴斯蒂达斯的同船水手巴斯科·努涅斯·德·巴尔沃亚。
当然,这些船队来来去去都没有得到哥伦布的同意,这直接违反了哥伦布于1492年开始探险时与王室达成的协议。他看到自己的特权遭到侵犯,越来越觉得自己是一个被轻视、遭排挤的殉道者,受到恶毒闯入者的侵害。他越来越虔诚信教,迫害妄想狂也越来越厉害。
但有的时候,迫害妄想狂的人也是正确的。伊莎贝拉确实在找人取代哥伦布,成为新的探险家和管理者。1499年春季,西印度群岛传来坏消息,于是她派遣弗朗西斯科·德·博瓦迪利亚(一个享有美誉、人脉很广的人)去调查,授权他逮捕反叛者并从哥伦布手中接管各港口。他也是伊莎贝拉的好友比阿特丽斯·德·博瓦迪利亚的亲戚,可能是她的兄弟,所以他是伊莎贝拉内层亲信圈子的成员。博瓦迪利亚于1500年8月抵达伊斯帕尼奥拉岛,入港时就看到一幅恐怖景象:绞刑架上挂着五具西班牙人的尸体。他得知,第二天还要绞死五人。哥伦布和帮助他管理岛屿的兄弟正在对违抗他们的人施行越来越严酷的惩罚。
博瓦迪利亚抵达的时候,哥伦布在外探险,所以博瓦迪利亚调查案件的时候,哥伦布不能在现场为自己辩护。博瓦迪利亚的调查发现,哥伦布犯下了累累暴行。他曾命令将一名女子的舌头割掉,因为她诽谤他和他的兄弟。他曾命令将一名同性恋者的喉管割断。他命令将因为挨饿而偷面包的人绞死。他对其他类似的犯人施以残酷且有可能致命的鞭刑。
听到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博瓦迪利亚立刻控制了城市,搬进哥伦布宅邸,扣押了他的财产。哥伦布对新大陆土地的统治结束了。
哥伦布返回伊斯帕尼奥拉岛之后,博瓦迪利亚对他表现出极大蔑视,甚至不准他为自己辩护。他将哥伦布戴上手铐脚镣,押回西班牙。他们入港之后,船长同意摘去哥伦布的手铐脚镣,但航海家骄傲地拒绝了。他说,除非女王命令摘掉手铐脚镣,否则他要一直戴着。
但他回国后,伊莎贝拉女王并不很想见他。到此时,他已经连续多次违抗了她的具体指示。他在西班牙的一座监狱消沉了漫长的六周,才被女王传唤到格拉纳达的阿兰布拉宫。她对他说话很亲切,让他感到鼓舞。但他的命运已经被裁定了。
1501年,女王将博瓦迪利亚召回西班牙,但没有让哥伦布回到伊斯帕尼奥拉岛总督的旧职上去。她派遣了另一名官僚尼古拉斯·德·奥万多修士去主持新大陆的司法。奥万多也是卡斯蒂利亚人,来自埃斯特雷马杜拉,与伊莎贝拉的家族有历史悠久的关系。他的母亲曾是伊莎贝拉母亲的侍女,而奥万多自己曾在胡安王子(伊莎贝拉的儿子)的宫廷效力。他于1501年9月3日被任命为总督。博瓦迪利亚和奥万多都是很能干的行政管理者。在他们治理下,殖民者的死亡率和哥伦布统治时期相比没有降低,仍然是惊人的高,但此时大家已经觉得这是正常现象,所以没有人像责怪哥伦布那样怪罪他们。
动身前往新大陆之际,奥万多收到了一些具体的新规矩。只有卡斯蒂利亚人被允许在美洲居留;他要将在美洲发现的其他国家的人都送回西班牙。未得卡斯蒂利亚王室的明确批准,不得进行任何探索。他还要善待印第安人,“用爱,而不是武力”,使其皈依基督教。
对哥伦布来说火上浇油的是,女王还给奥万多配备了一支多达29艘船的舰队,而且物资配备齐全,“这是前往新大陆的规模最大的舰队”,还有约2500名定居者,男女都有,包括农夫和工匠。小巴尔托洛梅·德·拉斯·卡萨斯第一次去美洲就是在这次远航中。
但这还不是哥伦布的末日。伊莎贝拉于1502年派遣他做了最后一次探险,那是他的第四次远航,有4艘船参加。他被要求远离伊斯帕尼奥拉岛,但他还是决定去那里一趟。博瓦迪利亚的二十几艘船正在准备回国,奥万多刚刚接过指挥权。哥伦布向奥万多发出警示,称海上正在酝酿一场大风暴,博瓦迪利亚的舰队应当在港里等待一段时间再出航。但哥伦布的公信力极差,奥万多辱骂他,嘲弄他的警示。博瓦迪利亚的舰队满载西班牙人从加勒比海诸岛搜刮的20万比索黄金出发了。哥伦布预测的风暴果然狠狠打击了博瓦迪利亚。他的舰队几乎全军覆没。只有3艘船踉跄着回到圣多明各岛。在此期间,哥伦布的船只紧靠岸边,毫发未伤。
哥伦布最艰险也最成功的一次航行就这样开始了。在他的第四次新大陆之旅期间,他沿着拉丁美洲的加勒比海沿岸航行,抵达巴拿马和一个他称为波托韦洛的美丽港口。那里的港湾很狭窄,三面有群山,得以避开风暴,并且岸边满是葱翠的雨林,鸟儿在树间啼鸣。
哥伦布觉得,这是装卸货物的一个理想场所。或许这是建立海关的不错地点。后来,这里果然建起了一座海关。
在巴拿马,哥伦布听说当地的地下埋藏着大量黄金,因为印第安人的一个葬仪习俗是将财宝与亲人遗体一起下葬。他预测,将来能够在这里挖掘出大量金银财宝。后来果然如此。
在巴拿马,他还得知不远处有大片水域。事实上,太平洋就在距离他50英里的地方,隔着一条地峡,地峡上有一条称为查格雷斯的大河,适合航行,可以走到巴拿马地峡的中点。这就是后来的两大洋的连接纽带——巴拿马运河的所在地,它是将欧洲与亚洲联系起来的水道。一些年后,巴斯科·努涅斯·德·巴尔沃亚发现了这个秘密,成功穿过巴拿马地峡。他是第一个从美洲看到太平洋的欧洲人,那是欧洲绕过奥斯曼土耳其人的封锁去往印度与中国的航道的第二部分。这条路线原来一直存在。
此时已经有消息传来,哥伦布承诺的黄金的确存在,不过是在美洲大陆,不是在岛屿上。很快,黄金就被开采出来,用巨轮运回卡斯蒂利亚供其支配使用。国家中央海关在塞维利亚建立起来。任何人若想去西印度群岛,必须得到海关官员的批准。在波托韦洛建起了另一座海关,大量黄金白银从那里出发,从新大陆运往旧大陆。波托韦洛成为巴拿马地峡上最重要的港口,以及一个大型年度市场的地点。巨大的西班牙盖伦帆船可以安全地集合在那里,将美洲的财富运往西班牙。蔗糖、烟草、奎宁、玻璃和葡萄酒也通过这些港口流通。作为这些货物的交换,据说世界上现存黄金的三分之一曾经过波托韦洛,流入王室国库,为伊莎贝拉的儿女和孙辈提供了稳定的资金来源,帮助他们持续地保卫欧洲和天主教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