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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作者:美-克斯汀·唐尼 当前章节:15464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7:42

伊莎贝拉之后的世界

正如朝廷所畏惧的,伊莎贝拉驾崩后,西班牙迅速失控。但二十年后,在她奠定的基础之上,西班牙崛起成为世界上第一个真正的全球超级大国,受到羡慕、敬仰,也被所有人畏惧。西班牙艺术、文学和建筑的黄金时代即将降临,各领域的天才们创作出不朽杰作。其中有作家米格尔·德·塞万提斯、画家格列柯和委拉斯开兹。正如伊莎贝拉女王所希望的,她的孙辈和曾孙辈继续了她未竟的事业,投入了自己的心血,既产生了正面的影响,也有负面的后果。

但这一切,从一个混乱的时期发轫。

伊莎贝拉尸骨未寒,斐迪南的缺陷就暴露无遗。她去世的那天,他给其他王国的君主写信,宣布她的死讯。例如,他告诉英格兰国王亨利七世,伊莎贝拉的死是“他经历的最严重的灾难”。他告诉亨利七世,他的女儿胡安娜是新的女王。但他立刻补充说,国家的实际控制者是他。

他没有护送伊莎贝拉灵柩去往格拉纳达,没有参与那场沉闷的长途旅行。在正常情况下,即便是感情最疏远的夫妻,也会护送配偶的遗体去下葬。他闭门不出,与谋臣商议了一周,然后开始胡作非为。

他做的第一件事情,是以最漫不经心、麻木不仁的方式,处理掉了她的财产。她要求变卖她的财产以赈济穷人和清偿债务。他觉得这样做没有什么好处,于是以最快的速度将她的财产变现,并且办得非常不得体,“混乱、贪婪而缺乏透明度”。廷臣和教士们争相廉价买下这些财产,日后高价出手。金银器皿被熔化,以获取贵金属。其他物品都被草草地低价出售。

不到两个月时间,斐迪南就廉价处理掉了伊莎贝拉精心收藏的基督生平画像,甚至包括那些有她家人肖像的作品,每幅画只卖2-6杜卡多。他似乎没有请人给画作估价;包含黄金的画像的价钱和没有黄金的一样。书籍、壁毯、乐谱和祈祷书都被抛撒一空。文艺复兴时期最伟大的艺术收藏品被随随便便地拆散。用历史学家塔西西奥·德·阿斯科纳的话来说,这仿佛“明媚的白昼之后紧跟的是阴暗和凄苦的黑夜”。

然后斐迪南集中注意力,想办法把女儿和女婿排挤到权力之外。他很快提出要续弦,起初追求的对象是胡安娜·贝尔特兰尼娅。她就是恩里克四世国王的妻子的孩子,可能是王位的合法继承人(如果她真的是国王的女儿的话),如今已经人到中年。当然,当年斐迪南和伊莎贝拉与葡萄牙交战,主张伊莎贝拉才是合法继承人。在随后发生的战争中,成千上万人丧命。

但是,如果斐迪南现在可以让人们相信,胡安娜才是合法继承人,而当初与葡萄牙的战争是一个不幸的错误,那么他就可以重新获得伊莎贝拉还在世时他在伊比利亚半岛享有的权利。这意味着他必须把胡安娜·贝尔特兰尼娅从她生活的修道院拉出来,他可能觉得,当初她是被强迫才当修女的。如果他娶了胡安娜·贝尔特兰尼娅,那么他与伊莎贝拉生的孩子就丧失了继承权,伊莎贝拉整个统治的合法性也将受到质疑。

他的这个主意让所有人都震惊而噤声。西班牙各地很快涌现了反对派。很显然,斐迪南非常不得民心。之前人民表现出的对君主的爱戴,对象是伊莎贝拉,不是他。

与此同时,在佛兰德,按照彼得·马特的说法,腓力大公“对权力垂涎欲滴”。他一直在密切关注伊莎贝拉越来越糟糕的健康,并寻求进一步孤立胡安娜,以控制局势。1504年11月初,他辞退了她从卡斯蒂利亚带来的十二名侍从,给了她的多明我会忏悔神父40里弗,让他自己返回西班牙。他恩威并用,确保胡安娜周围的人对他言听计从,而不忠于胡安娜。卡斯蒂利亚大使富恩萨利达说,剩余的西班牙侍从“都是叛徒犹大的亲戚,他们没有一个保持忠诚,全都竭尽全力为腓力效劳”。

就连富恩萨利达也被宫廷的态度吓倒了。他也得知伊莎贝拉时日无多了,但没有告诉胡安娜。他可能是在见风使舵,等待看清在业已发动的权力斗争中谁是最后赢家。

腓力得知伊莎贝拉死讯后,决定向妻子——卡斯蒂利亚的新女王——隐瞒消息。他把妻子牢牢控制,使其几乎处于软禁状态。在一段时间内,或许有一周或更久,他在筹划阴谋,把妻子蒙在鼓里。斐迪南国王派遣了一位官方信使胡安·罗德里格斯·德·丰塞卡,于12月12日正式向腓力夫妇宣布消息。

胡安娜终于得知了真相,一定倍感痛苦。她与母亲在梅迪纳·德尔·坎波的最后一次会面非常不幸,双方大吵特吵,而她自己在卡斯蒂利亚家中的时候很少考虑伊莎贝拉越来越衰弱的健康。现在母亲去世的消息对她造成了沉重打击,她开始效仿姐姐伊莎贝拉公主哀悼丈夫阿方索的那种夸张的哀恸,因为那种姿态得到了人们的赞扬。胡安娜要求别人不要烦扰她的哀悼,避免与其他人接触,独自静修。在追求享乐的佛兰德,葬礼习俗没有那么戏剧性。胡安娜的行为只是让佛兰芒人越发觉得她古怪或者滑稽。

在此期间,腓力忙着安排自己加冕成为卡斯蒂利亚、莱昂和格拉纳达国王的典礼,在其中只给了胡安娜很小的角色。1月中旬,他在布鲁塞尔的圣米迦勒与圣古都勒教堂(一座巍峨的哥特式建筑)加冕为国王,胡安娜立在他身侧。曾经在伊莎贝拉面前高举的正义之剑,如今被交给了腓力,而不是胡安娜。

与正在宫廷的西班牙大使商谈之后,胡安娜给父亲写了一封信,并将信托付给一名仆人去递交。这个仆人是阿拉贡人,是斐迪南的臣民,却将其交给了腓力。腓力读了信,大为不悦。他命令将使者之一,斐迪南的私人秘书洛佩·德·孔奇略斯逮捕、投入监狱并毒刑拷打。腓力如此激烈的反应说明,胡安娜的信是告诉她父亲,应当阻止腓力将卡斯蒂利亚王位占为己有。使者“被投入肮脏的地牢,仿佛他犯下了弥天大罪”,彼得·马特告诉他的朋友塔拉韦拉,并补充说,后来洛佩·德·孔奇略斯终于获释,跌跌撞撞地走入阳光下时,一时间昏厥了,头发也掉光了。

腓力在胡安娜周围建造的隔离墙出现了这个裂缝之后,他命令佛兰德的任何人不经他的允许,不准与西班牙的任何人交流。

腓力的谋臣们准备了一封假称由胡安娜写下的信,信中将统治权转交给腓力,并说这是由于她对他的“爱”。据传记作者贝瑟尼·阿拉姆说,她不肯用“爱”这个词,拒绝在信上签名,于是他们伪造了她的签名,将信发出。

然后腓力开始收买人心。他用油水丰厚的地产、权益和特权笼络西班牙贵族,要求他们支持他当卡斯蒂利亚国王、摈弃斐迪南。他开始与法兰西谈判,寻求他们的支持,以便从岳父手中攫取权力。对西班牙人来说,这是一个切实的威胁,因他们曾与法兰西争夺鲁西永和那不勒斯,视法兰西为不共戴天之敌。

腓力和斐迪南开展了一场激烈的宣传战,以争夺统治权。他们都企图夺取王位,但首先必须把胡安娜排挤掉。腓力和斐迪南起初各自宣称胡安娜有精神病,后来联合起来这么宣传,说她的疯病太厉害,无法统治。将她除掉之后,就只剩下了两个竞争者。胡安娜的父亲和丈夫都大肆散播关于她所谓疯狂举止的谣言。在梅迪纳·德尔·坎波的争吵、胡安娜的自我隔绝、她对丈夫的情人的吃醋和攻击(她割掉了“小三”的头发),都成了流传甚广的故事,被认为是她发疯的证据。如果女人对男性的权力构成挑战,或者以其他方式构成麻烦,那么宣称她们是疯子,是一种久经考验、屡试不爽的手段,能够有效打击她们的公信力。

据阿拉姆记载,1505年年初,斐迪南召开国会,要求指定他为胡安娜的摄政。他提及了伊莎贝拉女王的遗嘱,并说女王因为“羞耻和悲痛”,没有明说胡安娜为什么不适合统治——因为胡安娜的“激情”使得她没有治国理政的能力。造谣攻势就这样开始了,很快就有很多人相信,胡安娜“疯了”。

而在佛兰德,公正的观察者说,她看上去很正常,行为举止也没问题。威尼斯大使维琴佐·奎里尼记述了他与胡安娜一起度过的一个盛宴晚会,她“穿着黑色天鹅绒,看上去非常健康”;他觉得她“非常端庄美丽,仪态完全是一个理智而谨慎的女人”。他代表威尼斯政府向她问候,她做了“温和可亲的答复”;然后他俩一同散步,走到一场比武大会,地点是宫殿底层的一个宽敞的大厅,灯火通明。

大约六个月后的1506年年初,据奎里尼记载,腓力派遣他宫中的一名使者,德·拉·肖先生去卡斯蒂利亚,与斐迪南会谈,以确保他们双方口径一致,即胡安娜“没有能力,也不适合统治”。奎里尼说,很多佛兰芒廷臣希望腓力这么做,因为他们已经从卡斯蒂利亚领到了“补助金”,数额在每年500-3000杜卡特不等。他们害怕,假如胡安娜执政,会砍掉这些补助金。他们还希望从卡斯蒂利亚君主指挥的三个宗教骑士团那里,为自己的“孩子、孙辈和关系最远的亲朋好友”搞到油水丰厚的闲职。“大臣们也希望避免发生叛乱。”奎里尼写道。

他们担心天性热血沸腾的西班牙人,尤其是喜好变动、互相争斗的权贵们会起来反抗,要求由他们的合法君主——新女王来统治。大臣们现在的目标是,在腓力国王抵达西班牙之前,他的岳父应当传播胡安娜女王不适合统治的消息(这里的人普遍相信);他们还希望,斐迪南国王会服从他们的意愿,既是因为这样符合他的利益,也是因为,在伊莎贝拉女王驾崩时,他不肯交出卡斯蒂利亚政权的理由之一就是,他声称自己的女儿没有能力、不适合治国;从腓力国王的大使的最后几封信来看,斐迪南国王似乎仍然抱有这种意见。腓力国王的大使们正在竭尽全力地安排此事,因为事关他们自身利益:德·韦尔先生从卡斯蒂利亚得到3000杜卡特的年金,而且还得到承诺,第一个出现空缺的主教职位将被送给他的兄弟之一;德·拉·肖先生领取1000杜卡特年金;所有人都希望,腓力国王将为他们的孩子、孙辈和关系最遥远的亲朋好友搞到圣雅各、卡拉特拉瓦或阿尔坎塔拉骑士团的指挥职位。尽管斐迪南国王是这三个骑士团的主人,并且控制其全部收入,但空缺的指挥职位分别由两位君主轮流分配,所以轮到腓力国王的时候,斐迪南国王必须接受他建议的人选。

佛兰芒廷臣使出浑身解数,在胡安娜和她的父亲之间挑拨离间。西班牙大使阿罗伯爵曾获准短暂地觐见胡安娜,但腓力的盟友警告他不要久留,并要“好好效劳”腓力。据奎里尼记载,胡安娜热情地接见了阿罗伯爵,并非常温柔可亲地询问她父亲的身体如何,因为她上一次得到他的消息还是六个月以前的事情了;他是否真的像传闻那样,一心要伤害她……大使答道,这些传闻全都是子虚乌有;她的父王爱她,也爱她的丈夫,就像爱自己的孩子……随后大使按照自己接到的警告,迅速离开了。他告诉奎里尼,他明确地知道,腓力国王的谋臣告诉女王,她父亲对她满怀恶意,不愿意看到她出现在西班牙。这是为了让她下一次与父亲见面时,以不妥当的方式对待他。而斐迪南听信谗言,认为女儿不爱他,于是更加愿意剥夺她的统治权。

不管斐迪南究竟知道什么情况,又不知道什么,他都在4月中旬给了腓力答复,让腓力放心,他会把事情安排好,“让各方面都满意”。斐迪南甜言蜜语地敦促腓力到卡斯蒂利亚来,以便安排好方方面面的事情。

腓力犹豫不决,不敢去卡斯蒂利亚。他对自己的好友贝桑松大主教的暴毙仍然满腹狐疑,因此害怕假如自己踏入西班牙,斐迪南会杀害他。这么害怕的不只他一个人。1506年6月,一位生活在罗马的贵族写信给腓力,敦促他在与斐迪南打交道时必须高度谨慎,以免成为下毒或其他暴力袭击的牺牲品。他还特别敦促腓力始终避免与斐迪南一同用膳。

但要想赢得西班牙及其领地的丰厚奖品,腓力和胡安娜必须亲自到场掌控。他们从海路去了卡斯蒂利亚,把孩子们留在佛兰德,由腓力聪明和善的妹妹玛格丽特(卡斯蒂利亚王子胡安的年轻寡妇)照料。玛格丽特和留在家中的四个孩子——埃莉诺、查理、伊莎贝拉和玛丽(胡安娜最小的孩子,还是婴儿)住在美丽的小镇梅赫伦,与位于根特的佛兰芒大王宫及满肚子阴谋诡计的廷臣们拉开距离。

胡安娜和腓力的这次航海旅途惊心动魄。途中风暴把他们吹到了英格兰,亨利七世国王与他们会面,待了一段时间。腓力及其侍从想尽办法证明胡安娜的精神有问题,拼命努力让英格兰朝廷相信她是个疯子。亨利七世私下里告诉自己的廷臣,他觉得胡安娜完全正常。与舰队一起旅行的其他国家的人也说,胡安娜举止可亲而得体,其他人在风暴中张皇失措的时候,她却沉着冷静。腓力和胡安娜抵达卡斯蒂利亚的时候,斐迪南已经再婚了,不过不是像他希望的那样娶到胡安娜·贝尔特兰尼娅。他狡猾地绕开了自己的女儿和女婿,迅速与西班牙的宿敌法兰西结盟。他娶了一位十八岁的泼辣的法兰西公主,也是他的甥孙女热尔梅娜·德·富瓦,即他的同父异母姐姐的孙女。作为交换,他承诺要把那不勒斯留给他和热尔梅娜生的孩子。这对路易十二国王很有吸引力,因为热尔梅娜是他的外甥女,而且这项协议将会把那不勒斯重新纳入法兰西的势力范围。斐迪南还同意为路易十二的军事行动买单。

斐迪南国王告诉他的臣民,他需要娶这位年轻的法兰西公主,以便为阿拉贡王位生出一个男性继承人。事实上,他这么做就是为了威胁胡安娜的孩子们的继承权,从而激怒腓力。需要一个继承人的辩解很荒唐:此时斐迪南有三个年轻而有生育能力的女儿、三个外孙和四个外孙女,都可以继承王位(胡安娜最终一共生了六个孩子。玛丽亚已经生了三个。凯瑟琳在未来也可能有自己的孩子)。这意味着,斐迪南打算生出更多孩子,让他们与已经有的孩子们竞争。

他的宣言对胡安娜打击最深。因为如果斐迪南生了新的孩子,胡安娜对阿拉贡的王位继承权将受到威胁。凯瑟琳也感到痛苦。她此时二十岁,在英格兰茕茕孑立,失去了丈夫,正在期望与年轻的亨利王子结婚。若失去在卡斯蒂利亚王位继承体系中的位置,将会让她的日子更难过。

虽然斐迪南曾向伊莎贝拉承诺不续弦,他的火速再婚尽管不体面,但并不让人觉得意外。他或许已经厌倦了当一个疾病缠身的女人的丈夫。到1505年7月,他已经成为英格兰朝廷窃笑的闲言碎语的主题。使者们告诉亨利七世,斐迪南“在他这个年纪还非常好色”,此时他五十三岁。另外,他仍然被认为“外貌英俊”,尽管他失去了一颗牙之后有点口齿不清,而且“左眼有点斜”。何况斐迪南“据说富得流油,因为在他的女王在世时,他从阿拉贡和西西里岛获得的收入一分钱都没有花”。

神圣罗马皇帝马克西米利安一世(腓力的父亲、婴儿查理的祖父)认为,可以用女色来操控这个局势。他尝试引诱斐迪南缔结另一门在政治上更安全的婚姻,让他在“德意志能找得到的最高贵的处女公主……脸蛋最美丽、身材最窈窕的佳丽”当中随意挑选。

但斐迪南匆匆奔向了热尔梅娜·德·富瓦的婚床。他们的结婚契约于1505年9月缔结,此时伊莎贝拉的一周年忌日还没有到。斐迪南解释说,他之所以娶了一位法兰西新娘,是为了让法兰西支持他,而不是支持腓力。但很多西班牙家庭在历次对法战争中失去了许多亲人,他们一定很难接受。

而且他根本没有办法向那些曾爱戴和尊重伊莎贝拉女王的人民解释。人民无法理解,斐迪南为什么能够这么迅速地找到新人来替换她。人们觉得斐迪南对热尔梅娜的追求不堪入目,尤其是因为人们对伊莎贝拉的感激和理解是在她去世后才增长起来的。彼得·马特告诉塔拉韦拉,“所有人都觉得,很难接受如此仓促的新婚姻”,特别是因为国民“尊崇”去世了的伊莎贝拉,如同“膜拜”活着的她。

斐迪南与热尔梅娜度蜜月的地点就是当初他与伊莎贝拉新婚伊始的那个地方——杜埃尼亚斯小镇。很多人觉得这是非常不尊重亡妻的行为。不久之后,喜欢穿法兰西风格服饰的热尔梅娜开始扮演起卡斯蒂利亚代理女王的角色。

斐迪南在卡斯蒂利亚的支持度骤降。1506年4月,腓力和胡安娜抵达国内后,整个西班牙联合一心,支持他们。几乎所有贵族都抛弃了斐迪南,一小群死硬分子除外。伊莎贝拉的忠诚谋臣,包括加尔西拉索·德·拉·维加(伊莎贝拉在遗嘱里提及了他),都坚决反对她的丈夫。只有少数人,包括大主教西斯内罗斯与阿尔瓦公爵,仍然忠于斐迪南。女儿回国不到两个月后,斐迪南宣布他要回到自己的家乡阿拉贡,于是离开了卡斯蒂利亚。跟随他的人很少,几乎和1469年他第一次来卡斯蒂利亚与伊莎贝拉结婚时一样少。彼得·马特在给塔拉韦拉的信中写道,“他的血亲”几乎全都“摈弃他……部分是因为害怕,部分是因为贪婪”。

斐迪南离开之前有没有与胡安娜见面,很难说得清;如果他们见面了,也只是短暂的拜访。不管怎么样,肯定不是非常愉快的道别。卡斯蒂利亚毫不客气地把斐迪南扫地出门了。斐迪南携夫人离开了卡斯蒂利亚,去往阿拉贡,然后去了他的富饶的新王国那不勒斯,在那里受到了英雄征服者一般的欢迎。自决定性击败法兰西之后担任那不勒斯总督的贡萨洛·费尔南德斯·德·科尔多瓦举办了盛大的欢迎庆典,迎接斐迪南。但斐迪南看到一些显赫的意大利人,甚至一些法兰西人不吝溢美之词地赞扬贡萨洛,十分恼火。贡萨洛是极少数既能得到部下的爱戴,也能赢得被他打败的敌人尊重的将领之一。斐迪南对贡萨洛的嫉妒越来越厉害。

与此同时,在卡斯蒂利亚,腓力寻求国会批准将胡安娜监禁起来。但卡斯蒂利亚官员们不同意。他们与胡安娜见了面,表达他们对她的支持。胡安娜说她希望斐迪南回来,但腓力为他俩在1506年7月安排了联合加冕典礼,他成为国王,胡安娜成为女王。

这就是腓力需要的开端。他开始在卡斯蒂利亚随心所欲。他罢免了伊莎贝拉任命的一些官员,用自己来自佛兰德的朋友取而代之。他剥夺了比阿特丽斯·德·博瓦迪利亚对塞哥维亚城的统治权,尽管伊莎贝拉在遗嘱里明确表示将塞哥维亚封给比阿特丽斯,终生享有,并子孙世袭。腓力把这个城市交给了他的新宠臣堂胡安·曼努埃尔。

1506年9月,腓力出人意料地去世了。他正在布尔戈斯参加堂胡安·曼努埃尔为他举办的一次聚会,感到口渴。他喝了一大口凉水,就生病了。他死于胃病,就像所有曾阻碍斐迪南的人都突然死亡一样。腓力享年只有二十八岁。

斐迪南派人谋杀了腓力吗?可能性很大。到此时,斐迪南的异母兄卡洛斯、姐姐布兰卡和伊莎贝拉的哥哥恩里克四世都已经神秘地死去了,每一次的受益者都是斐迪南。不过,在没有抗生素和验尸的时代,没有办法确定死因是否为毒杀。

胡安娜女王在腓力的病床前守夜,但他咽气时,她没有流眼泪。他对她一直很残酷,她对他的死很可能抱有复杂的感情。但她为他哀悼和举行葬礼的方式很怪异,更让人觉得她的精神有问题。

她想把他埋葬在格拉纳达,这符合他的地位,因为他是她的丈夫,也是未来的西班牙国王——年轻的查理(此时仍在佛兰德)的父亲。但她对如何将丈夫的遗体(做了防腐处理)运到格拉纳达感到踌躇,尤其是因为此时她的卡斯蒂利亚臣民越来越多地呼吁她开始主持朝政。而她从来没有学习过治国之术,也从来没有表现出这方面的兴趣。她面对的挑战越来越严重,因为自两年前伊莎贝拉驾崩以来,王国一直在忍受权力真空。于是胡安娜女王推迟了葬礼,将丈夫的灵柩从一家修道院移到另一家,同时她在考虑如何处置当前局势。在卡斯蒂利亚,没有一位近亲能够帮助她做出决策。

另外,她又一次怀孕了,在丈夫去世约五个月之后生下了她的最后一个孩子,是个女儿,取名为凯瑟琳。我们几乎可以肯定,这增加了她的压力。

胡安娜女王尝试通过夸张的服丧和闭门哀悼来推迟做出决策。这对一个普通女人来说不算失常,但作为一位女王,终日闭门不出,而她必须应对一系列紧迫的国家大事和国际事务,就造成了复杂而棘手的问题。不过她采取了一项措施:1506年12月18日,她签署了一项法令,取消了腓力向其朋友封赏的在卡斯蒂利亚的所有权益和土地。她命令恢复到伊莎贝拉分封的那种状态。

但她似乎不喜欢自己必须承担的责任。一个女人需要很大的勇气,才能做出在社会上不寻常的事情,并且这让所有人都不舒服。伊莎贝拉曾受到赞扬,但她的统治也被认为是怪异的反常现象。尽管伊莎贝拉作为统治者取得了成功,女性仍然被认为低于男性一等,不大可能发挥重要作用。就在这一年,胡安娜的妹夫葡萄牙国王曼努埃尔一世向斐迪南宣布自己第四个孩子(也是第二个儿子)路易斯诞生时,非常明确地表达了这种观点:

如果我的王后,我挚爱和宝贵的妻子,生的是女儿,我们向您通知时就会更谦卑一些,因为那样才符合一个女儿的身份,但今天凌晨2到3点之间,天主施恩于她,她生下了一个儿子,所以我们给您写信,希望您知晓此事。您也会了解,我们原本担心这会像其他孩子一样是个女儿,会让我俩感到羞愧,所以生了儿子之后,我们感到加倍地开心和满意!

在这样的环境里,胡安娜不愿意努力去控制她那动荡不安的王国,也是情有可原了。大多数人都希望自己被视为其主流文化的一部分,而不是陌生的局外人,所以胡安娜决定,她的统治手段就是根本不统治。

女人在丧夫之后闭门不出是非常流行的做法,甚至受到鼓励。伊莎贝拉女王的母亲就是这么做的,伊莎贝拉女王的长女在丈夫阿方索(葡萄牙王储)去世后也想这么做。历史学家贝瑟尼·阿拉姆写道,这种“虔诚的隐居”,在16世纪变得非常流行,胡安娜处于这种时尚的最前沿。“胡安娜女王在其母于1504年驾崩后的许多举措——斋戒、朴素服装、静默、独处和守夜,可能与这种或自愿或强迫的隐居有关联。”

但胡安娜对自己的女儿凯瑟琳非常疼爱,这也是她的六个孩子当中被允许留在她身边的唯一一个。其他五个孩子都被从她身边夺走了。腓力坚持把四个较大的孩子,包括继承人查理,留在佛兰德,由胡安娜的小姑子玛格丽特(腓力的妹妹)照料。胡安娜在西班牙的另一个孩子,儿子斐迪南,是胡安娜1503年回家的那段不幸时期生下的,一直由伊莎贝拉和斐迪南国王照料,后来斐迪南国王把这孩子留在自己身边。胡安娜为凯瑟琳安排了水平极高的教育,就像她母亲为其女儿们做的那样。凯瑟琳长大之后精通拉丁文和希腊文,擅长舞蹈,人们称她优雅而彬彬有礼。年轻的凯瑟琳是她的外祖母伊莎贝拉女王制定的女性教育高标准的另一个例证。她后来成为葡萄牙王后,是她那个时代最重要的艺术品收藏家之一,她收藏的非欧洲艺术品的数量在欧洲大陆排名第一。

简而言之,胡安娜王后的生活是卡斯蒂利亚上层妇女的传统生活。她是一位虔诚而慈爱的母亲,就是虔敬的天主教家庭倾向于喜爱的那种女性。如果一个普通女人选择这样的生活,会被认为值得尊敬,甚至圣洁。但如果一位女王这么做,而不是像男人一样行使权威以便统治男人们,那么她或许真算得上是疯子。关于胡安娜发疯的传闻被认定是事实,她也没有足够努力在公共生活中确立自己的地位并捍卫自己的声誉。

很快,胡安娜就有了自己的绰号。她的丈夫被称为“美男子腓力”。她在历史中留下的名字则是“疯女胡安娜”。一代又一代男性历史学家谈到这个荒唐的年轻女子,禁不住捧腹大笑。他们觉得“精神有问题”这个说法还不够,有些人甚至说她是“疯子”。

很多人对女性统治国家的事实感到不舒服,而胡安娜缓慢地开始控制朝政时,她显得非常软弱,甚至太软弱了,没有能力治理。她没有母亲的坚毅和勇气,不敢走出女性行为的既定边界,在执政之后也没有采取决定性行动,因此很快就丧失了所有权力。

在此期间,王国的实际摄政者是西班牙地位最高的教士,即伊莎贝拉曾经的忏悔神父西斯内罗斯,她把他提携到托莱多大主教的高位。在观察了政治局势之后,西斯内罗斯决定把斐迪南请回到卡斯蒂利亚。

◇◇◇

此时,斐迪南和热尔梅娜王后正在慢悠悠地巡视他们的领地,包括他的新的那不勒斯王国,但很快开始返程。他回国后,胡安娜对父亲毕恭毕敬,或许是为了服从母亲的遗嘱,即她应当“顺从于”斐迪南。胡安娜继续留在宫中,闭门不出,斋戒祈祷。后来斐迪南及其朋友决定对她实施武装护卫。她有时被软禁起来,并且人们向她谎称爆发了瘟疫或其他危险,让她不敢离开。她的余生就这样作为囚徒待在托尔德西利亚斯,亲人会来拜访她,但她与外界几乎完全隔绝。

斐迪南终于可以独自统治了。他发现自己比过去更喜欢西斯内罗斯。西斯内罗斯是一个久经考验的盟友,愿意帮助他从胡安娜女王手中夺权。斐迪南从那不勒斯回国不久之后,西斯内罗斯从尤利乌斯二世教皇那里收到了红衣主教的冠冕,于是成为红衣主教西斯内罗斯。他和斐迪南一起向世人宣传,胡安娜女王情感脆弱,无法统治西班牙。

但其他一些曾经是伊莎贝拉女王忠实盟友的人对斐迪南的统治感到不舒服。埃尔南·德·塔拉韦拉发现他作为格拉纳达大主教的工作没有得到足够的资金支持,于是请求彼得·马特调查是怎么回事。马特查不到真相。后来,塔拉韦拉自己也落入了异端裁判所的魔爪。

一位魔鬼般的新任宗教法官迭戈·罗德里格斯·卢塞拉于1499年被任命为科尔多瓦宗教法庭的领导人。他的前任因诈骗和敲诈勒索而被定罪。卢塞拉开始对城内的富人进行新一轮的疯狂迫害,称那里有一大群亲犹太分子。很多被他指控的人说,他其实是以起诉为借口,掠夺他们的财产。根据历史学家亨利·卡门的研究,一些改宗犹太人后来作证称,他们被囚禁在监狱里,狱卒强迫他们向基督徒教授犹太教的祈祷,好让卢塞拉指控富裕的基督徒秘密皈依了犹太教。发出抗议的人们也被异端裁判所盯上。

一项调查对卢塞拉的手段提出了质疑,被处决的人数突然大大增加,以便杀人灭口。1504年和1505年,多达147人被处以火刑。这正是伊莎贝拉卧病在床、奄奄一息的时期。我们不知道伊莎贝拉是否了解发生了这些迫害事件,但斐迪南肯定是知情的。

渐渐地,就连伊莎贝拉女王的近臣也受到了异端裁判所的威胁。塔拉韦拉就是这样一个牺牲品。他是改宗犹太人出身。卢塞拉找到一些人,让他们作证,塔拉韦拉将其在格拉纳达的大主教宅邸作为秘密的犹太教圣殿。塔拉韦拉的女性亲属被指控在厨房内执行犹太教仪式。塔拉韦拉遭到监禁、殴打,被强迫赤足游街,以证明自己的悔罪。这位八十岁的老教士受到普遍尊重,被认为是一位善良的伟人。很多人看到他受到这样的虐待,发出了义愤填膺的抗议。最终塔拉韦拉得到释放。但他的健康严重受损,没过多久就去世了。

此后,人们高声疾呼,要求惩治卢塞拉,但斐迪南庇护他,为他辩解。卢塞拉最终被罢免,但斐迪南在此案中的角色清楚地表明,对他来讲,异端裁判所是个纯粹的政治工具,用来恐吓他人,以敲诈钱财。他愿意让清白无辜的人受到迫害,即便许多证人能够证明这些指控是子虚乌有。塔拉韦拉的命运清楚地表明,异端裁判所运作的最初三十年里,很大一部分受害者的死亡应当由斐迪南负责。伊莎贝拉女王肯定不是完全无辜的,并且她相信异端裁判所有必要存在,以铲除异端,但在她的孩子和孙辈眼里,异端裁判所之所以能够发展壮大,主要是斐迪南在幕后发力。多年后,他的后代在塞哥维亚王宫的大厅(从佩拉约开始,历代西班牙君王的雕像都在那里陈列)树立了他的雕像,把在西班牙设立异端裁判所的全部功绩(或者说罪责)都给了斐迪南。

斐迪南完全掌权之后,还可以自由地发泄对贡萨洛·费尔南德斯·德·科尔多瓦的嫉妒了。斐迪南和伊莎贝拉年轻和脆弱的时候,是贡萨洛站在他们身边;他曾帮助他们抗击土耳其人,赢得了五十年里第一次打败土耳其人的真正胜利。他为西班牙获得了令人垂涎欲滴的那不勒斯,法兰西也一心想得到那不勒斯,为此不惜牺牲数万名法兰西士兵的生命。自他们的孩提时代(伊莎贝拉的弟弟阿方索王子在卡尔德尼奥萨吃了鳟鱼馅饼之后死亡的时期)以来,贡萨洛始终对伊莎贝拉忠心耿耿。贡萨洛曾说,最让他感到骄傲的,就是他知道女王完全信任和支持他。

女王的去世对他打击很大。有两位编年史家称,贡萨洛悲痛欲绝。一位史家写到他的“极度悲伤和流泪”,另一位则说,所有西班牙人都为她的死而悲痛,但“最痛苦的是贡萨洛·费尔南德斯,他自从十四岁担任女王侍从以来,就是在她的宫廷长大成人的”。

所有接触过大元帅的人,都继续对他赞誉有加。据编年史家埃尔南多·德尔·普尔加尔记载:

他领兵作战的时候,无论是熬夜还是饥饿都影响不了他。若有需要,他主动承担最艰难的任务,去面对最大的风险。他天性严肃,不喜欢开玩笑,但在危险的时刻,常常和部下打趣逗乐,以此鼓舞他们的斗志。他曾说,将军的善意言辞能赢得士兵的爱戴。他擅长改良各项事务,也勤于将事情圆满解决。他既有才干,也刻苦勤奋,不仅凭借智慧和努力战胜敌人,还在聪明才智方面远远超过他们。

斐迪南妒火中烧,对贡萨洛在那不勒斯的治理工作吹毛求疵,并确信大元帅破坏了他的权威,是一个潜在的叛徒。斐迪南将他召回西班牙,说打算任命他为圣雅各骑士团团长,以此尊崇他。但贡萨洛回国后,这个提议就被抛在脑后。贡萨洛得到的任务是在热尔梅娜王后骑马时拉着她的缰绳。贡萨洛很快就在洛哈隐居,不再得到军事任务。他的侄子参加了对宗教法官卢塞拉不端行为的抗议,斐迪南说这个年轻人是叛贼,命令将他们家族的蒙蒂利亚城堡摧毁。这个年轻人是贡萨洛的哥哥阿隆索·德·阿吉拉尔的儿子,而阿隆索在镇压阿普哈拉斯叛乱时为了保卫卡斯蒂利亚而牺牲了生命。阿隆索和贡萨洛的祖先留下的家园就这样被摧毁了,斐迪南以此展示了自己的主宰地位。

斐迪南也不是很热衷于将切萨雷·博吉亚绳之以法。博吉亚目前仍被关押在梅迪纳·德尔·坎波的拉莫塔要塞,伊莎贝拉曾打算以谋杀罪审判他。胡安娜女王和母亲一样,相信切萨雷·博吉亚是个危险分子,于是继续监禁他。但在1507年,博吉亚成功逃离城堡,逃往纳瓦拉,在那里找到了雇佣兵的工作。但他的日子已经不多了:在一次小规模战斗中,他被杀死,尸体后来才被发现,身上有多处伤,并且被剥光,衣服和甲胄都被抢走。这就是切萨雷·博吉亚的悲惨结局,尽管他的父亲——教皇亚历山大六世曾给他那么多荣誉和奖赏。

斐迪南国王在处理美洲事务时也表现出了自己的漫不经心和麻木不仁。1506年,哥伦布结束了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远航,返回西班牙。此时他早衰得很严重。他经历了恐怖的磨难,遭遇海难,被抛弃在牙买加,过了几个月才得到营救。他抵达卡斯蒂利亚的时候,大约就是伊莎贝拉去世的时间,他也非常深切地为她哀悼。哥伦布的朋友们后来回忆,他当时就知道,斐迪南永远不会像伊莎贝拉那样认可他的功劳。

哥伦布得知女王的死讯时,就知道自己的职业生涯结束了。“在塞维利亚,哥伦布得知伊莎贝拉女王驾崩,万分哀痛”,人权捍卫者巴尔托洛梅·德·拉斯·卡萨斯后来写道:

对他来讲,她代表着庇护和希望。不管多少痛苦、艰难或损失(即便失去他自己的生命),都不如这噩耗对他的打击更沉重,让他更悲哀……她谦逊而感激地接受了他的服务。至于天主教国王斐迪南,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不仅在言辞和行动上对哥伦布忘恩负义,还想方设法地去伤害他。斐迪南口蜜腹剑。我们相信,如果他有办法取消他和女王公正地授予哥伦布的特权,而不至于良心不安和丢脸,他一定已经这么做了。我始终不能明白,为什么斐迪南这样讨厌哥伦布,对他如此不公正,毕竟哥伦布为王室做出了极大贡献,其他任何君主都不曾得到这样的贡献。

哥伦布于1506年在巴利亚多利德去世。他假装自己晚年受到种种摧残虐待,但其实过得还挺舒服。他喜欢让世人觉得他是某种殉道者,但事实上他给两个儿子留下大宗遗产,他的后代也如他所愿,成为高级贵族。

新大陆不再像伊莎贝拉在位时那样得到密切关注,那里的局势开始变得非常狂野和不堪。斐迪南对探索不感兴趣,除非能找到新的财源。他独自统治时期的第一阶段,探索远航衰落了。伊莎贝拉最初病倒的时候,探险就已经放缓。学者们对探险活动的减少感到困惑。“哥伦布于1502年开始他最后一次远航之后的六年里,西班牙的探险活动沉寂下来,这很奇怪,”罗杰·梅里曼写道,“这期间只开展了两次零散的远航,而且没有什么特别的成绩。”

不幸的是,由于西班牙政府的忽视、贪婪、残暴和管理不善,美洲原住民遭到了越来越严重的虐待。拉斯·卡萨斯相信,如果伊莎贝拉还在,印第安人的死亡会少得多:“伊莎贝拉女王的神圣热情、悉心照料、不知疲倦的努力和挽救印第安人的一丝不苟的意志,从她在发现西印度群岛之后几年里发布的王室法令中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我们考虑到,在一段时间内,关于西印度群岛的信息只是猜测和道听途说,所以她关注西印度群岛的事件还不到十年。”

母亲辞世,父亲自私自利、麻木不仁地胡作非为,居住在遥远英格兰的阿拉贡的凯瑟琳公主也受了不少罪。1509年,她终于嫁给了年轻的亨利八世国王。她父亲让她在英格兰宫廷逗留了多年,有时几乎身无分文,同时他与亨利七世为了未交付的部分嫁妆而讨价还价。亨利七世国王在临终时认可了凯瑟琳的优点,敦促儿子娶她,随后没过多久就去世了。凯瑟琳和亨利八世结婚不久之后,斐迪南与亨利八世缔结了一项条约,共同对抗法兰西,然后背叛和羞辱了亨利八世,自己在纳瓦拉占据了一些土地。这让亨利八世勃然大怒。他是一个雄心勃勃的年轻人,正在努力为自己在世界舞台赢得一个地位。此事让年轻夫妇的婚姻产生了裂痕。

这额外的压力给凯瑟琳造成了更大的负担。她一直为自己无法为丈夫生下一个男性继承人而忧心忡忡。亨利八世和斐迪南的争吵让她压力很大,是她于1514年流产的原因之一。“由于两位国王,以及她的丈夫和父亲之间的矛盾,英格兰王后承受很大的精神压力,导致流产。据说,由于她无法忍受悲哀,生下了一个死亡的早产儿。”彼得·马特向路易斯·乌尔塔多·德·门多萨透露消息,“她丈夫因为遭到她父亲的背叛而责怪无辜的王后,不断向她抱怨。”

伊莎贝拉驾崩后,斐迪南的心胸狭隘、目光短浅就昭然若揭。在他统治的剩余时间里,他为了边境的领土得失与邻国争吵不休,与一个又一个欧洲大国交战。他嫉妒西斯内罗斯,害怕他比自己更得到公众敬仰,于是让他率军远征北非。他以为这个七十三岁的老教士太衰弱,没有本事赢得军事荣耀。但西斯内罗斯毫无畏惧、意气风发地出征了,征服了奥兰城,解救了被囚禁在那里的约1.5万基督徒奴隶。

但此次征服,再加上大约同一时期在北非的其他几次进攻,使得基督徒与北非穆斯林的紧张关系进一步恶化,促使穆斯林海盗加紧袭击地中海沿海地区。海盗首领海雷丁向毫无防备的城镇发动进攻,有时得到曾经居住在西班牙的人的帮助。他取得了很大成功,以至于巴耶济德二世的儿子“残酷的”塞利姆一世任命海雷丁为土耳其舰队司令。1517年,土耳其人征服了埃及的马木留克王朝。正如伊莎贝拉曾担心的那样,他们开始对西班牙步步紧逼。

斐迪南在卡斯蒂利亚摄政的岁月里,基督徒得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帮助。伊斯兰世界爆发了一种异端运动,使得土耳其人的注意力暂时离开了在欧洲的征服,转向离自己更近的矛盾。这种异端运动由谢赫萨非·丁领导的神秘主义集团发起,他自称是穆罕默德的一个女婿的后代。他的集团被称为萨法维耶教团。“奥斯曼人是严谨的正统穆斯林,憎恶萨法维耶教团的异端教导,”历史学家V.J.帕里写道,“但他们正确地判断,这绝不仅仅是一个宗教上的危险;对他们来讲,这也是严重的政治威胁。”

在这期间,西班牙得到一个喘息之机,就像巴耶济德二世和杰姆争斗期间一样。这些年里,在佛兰德的梅赫伦,年轻的查理(卡斯蒂利王位的继承人)在玛格丽特(伊莎贝拉女王心爱的儿媳,最终按照伊莎贝拉的希望,抚养了伊莎贝拉的继承人们)照料下,逐渐长大成人。玛格丽特将伊莎贝拉的遗产承袭下去。她甚至在伊莎贝拉的财产被匆匆拍卖的时候,从中带走了许多以基督生平为主题的画作,将其留在自己手边。在梅赫伦,艺术家阿尔布雷希特·丢勒看到了这些画作,赞扬它们的“纯净和卓越”。这话后来成了一句名言。

玛格丽特确保这些画作始终作为一套,不被拆散,并将其作为成人礼,赠给伊莎贝拉的外孙们。今天这些画作大部分保存在马德里的王宫,其余的则成为各大艺术博物馆的珍贵藏品,包括纽约的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和华盛顿的国家艺术画廊。

玛格丽特对艺术的浓厚兴趣使得她在梅赫伦的宅邸成为欧洲第一个拉美艺术的伟大中心。埃尔南·科尔特斯征服墨西哥时收集的黄金面具、黑曜石仪式用具和羽毛头饰被送给了查理王子,但由玛格丽特保管。这是欧洲人第一次瞥见美洲丰富而形式多样的艺术传统。

贡萨洛·费尔南德斯·德·科尔多瓦的余生是在隐居中度过的,国王再也没有派遣他出征。但他的军事领导已经变革了西班牙军队,他的影响持续了好几代人。1515年12月,他在发高烧之后去世,受到全国人民的哀悼。在临终告解时,他说自己只有三个遗憾,一是背叛了那不勒斯国王;二是背叛切萨雷·博吉亚,这两人都是因为信任他才来找他的;至于第三件遗憾的事情,他说只有上帝知道。他曾再婚,但被安葬在格拉纳达的圣哲罗姆修道院,距离伊莎贝拉女王最后的长眠之地很近。他的墓地上方悬挂着他为卡斯蒂利亚王室浴血奋战一百场战役的纪念垂饰。

彼得·马特小心翼翼地见风使舵,保住了自己在宫廷的位置。他说,贡萨洛的死讯传来,西班牙举国哀悼。“呜呼哀哉,西班牙!”马特用他典型的华丽辞藻写道,在一封信里记述了贡萨洛的所有伟大胜利,并提及,他的“大元帅”称号实至名归。斐迪南国王得知贡萨洛去世后,似乎也有些懊悔。“国王得知这消息,颇为烦恼,或者说似乎是这样。只有上帝知道人的内心。”马特写道,“因为斐迪南的宽宏有时受到怀疑,所以他允许贡萨洛在一个偏僻的地方舒适地生活。”

◇◇◇

斐迪南国王于1516年去世,也就是贡萨洛辞世几个月之后。斐迪南曾在妻子的要求下服用一种用公牛睾丸制成的药剂,以增强性功能,但这种药剂的副作用损害了他的健康。斐迪南始终没有和年轻热情的妻子生出健康的孩子,这有点奇怪。此前他一直是以特别多产而闻名的。斐迪南和热尔梅娜只生了一个孩子,而那个婴儿出生之后很快就夭折了。当然,因为斐迪南特别风流,所以他可能是最早患上梅毒的欧洲人之一,当时梅毒在他的王国大肆传染,而且可能是从巴塞罗那开始传播的,当时他就居住在那里。近期的法医学证据表明,阿拉贡王族的多名成员曾患有梅毒。当时梅毒是无法治愈的,而且会导致不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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