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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美-克斯汀·唐尼 当前章节:15384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7:42

阴影中的童年

伊莎贝拉的母亲始终没有真正恢复清醒的神智,于是,伊莎贝拉的异母兄,恩里克四世国王(有人称他为“可能是中世纪西班牙历史上争议最大的人”)成为伊莎贝拉童年的主宰。国王的喜怒无常和心血来潮影响着她的生活的每一个方面。我们不确定伊莎贝拉最早是在何时、以何种方式接触恩里克四世的,因为她的童年的太多细节已经湮灭在历史中。

在她的幼年,兄妹俩很少见面。伊莎贝拉的父亲驾崩的时候,她只有三岁,而弟弟阿方索还是襁褓中的婴儿。1454年,在国王驾崩后的某个时间,伊莎贝拉太后带着两个孩子退隐到一个偏僻的乡村小镇阿雷瓦洛,距离伊莎贝拉的出生地马德里加尔·德·拉斯·阿尔塔斯·托雷斯大约15英里,远离宫廷的浮华。阿雷瓦洛也是一座戒备森严的城镇,位于阿达哈河与阿雷瓦利略河交汇处,那里有一座强大的要塞,曾有一位王后被囚禁在那里。伊莎贝拉的新家是一座拥有厚重石墙的城堡,在高处有很小的窗户,城堡外环绕着护墙和干壕沟。这座城堡从来没有得到改建,缺乏舒适的生活条件、采光和通风。它的位置非常偏僻。与宫廷有联系的著名学者罗德里戈·桑切斯·德·阿雷瓦洛说它非常孤苦凄凉,“阿雷瓦洛是座荒凉的小镇”。恩里克四世原本希望太后和她的孩子们留在宫廷,但她拒绝了。于是国王派遣两百人作为他们的卫兵,保护他们免遭强盗和绑架者的袭击,但也将他们严密隔离起来。这个地方的环境也很严酷,冬季滴水成冻,夏季酷热难当。白雪皑皑的瓜达拉马山就在远方,在几英里之外,与阿雷瓦洛之间隔着平坦干旱的乡村。

伊莎贝拉家庭生活的不稳定,是整个王国的动荡的缩影。恩里克四世国王的庸碌无能造成了权力真空,使得王国陷入混乱。贵族们原本可以在各自领地维护国王的统治,却变成了残暴而互相杀伐的军阀。他们恐吓农民,搜刮越来越贫困的土地。强奸、盗窃和谋杀司空见惯。

社会发生这样的瓦解,是因为伊莎贝拉幼年的伊比利亚半岛分裂为多个互相仇视的国家:伊莎贝拉的家园——卡斯蒂利亚与莱昂王国,占据着今天的西班牙的北部和中部;葡萄牙人占据着半岛西侧边缘的土地,直接面向大西洋。伊比利亚东部的几个王国,巴伦西亚、阿拉贡和加泰罗尼亚结成了一个紧张的、不稳定的联邦,并通过联姻与纳瓦拉(位于伊比利亚半岛最北端边缘的一个王国)绑在一起,这些国家都面向东方,朝向地中海。摩尔人的格拉纳达王国横跨西班牙南部,从直布罗陀一直延伸到阿尔梅里亚港(这个地区被称为安达卢西亚),控制着与非洲隔海相望的地中海沿岸。

半岛没有中央权威,一片混乱,西班牙的大多数居民都像伊莎贝拉一样,住在戒备森严的建筑群或其附近。随处可见这些石制或木制防御工事,其中很多耸立在陡峭的悬崖之上,以至于半岛中部的这个王国被称为卡斯蒂利亚,即“城堡的土地”。西班牙人住在室内,躲在厚厚的石墙之后,从可作箭眼的小窗向外眺望,在天际线上寻找危险的迹象。他们始终生活在戒备状态中。伊莎贝拉长大成人的这片土地始终战乱不休。

虽然有这些困难,但伊莎贝拉也有一个突出的优势。在她童年时期,一个由精明强干的成年人组成的小圈子填补了伊莎贝拉和阿方索双亲的缺失,在他们蹒跚学步、牙牙学语的时期抚育和教导他们。他们的祖辈只有一人还在世,即伊莎贝拉太后的母亲——巴塞卢什的伊莎贝拉。这位五十多岁的葡萄牙寡妇出身于富裕而强大的布拉干萨家族。小公主伊莎贝拉还在学走路的时候,外祖母伊莎贝拉来到阿雷瓦洛,和女儿的两个孩子一起生活。外祖母认真地监督着家庭。巴塞卢什的伊莎贝拉是一个聪明能干的女人,阅历丰富,能够帮助塑造小伊莎贝拉的世界观,为她将来的执政做准备。据编年史家迭戈·德·巴莱拉说,她是“能够出谋划策的了不起的女人”,“对她女儿是极大的帮助和安慰”。

外祖母伊莎贝拉是葡萄牙人所说的“光辉一代”的成员,即葡萄牙国王若昂一世(1358-1433)的儿女。若昂一世的长子杜阿尔特是一位哲学家;次子佩德罗是艺术赞助人;另一个儿子恩里克就是著名的“航海家恩里克”;最小的儿子费尔南多率军入侵摩洛哥,兵败战死,被封为圣徒。伊莎贝拉的丈夫是若昂一世的儿子若昂,以睿智著称,曾担任要职——葡萄牙的司厩长。伊莎贝拉也有王族血统,因为她是若昂一世国王的孙女。葡萄牙王室相信未来的关键在于航海和国际贸易,于是非常积极进取地推动这两项事业。海外扩张给葡萄牙带来许多财富,让它在国际事务中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小伊莎贝拉公主也受到了这方面的教育,并且将其牢记在心。

依附于卡斯蒂利亚王室的一对夫妇也将对小伊莎贝拉的生活产生重要影响。妻子是伊莎贝拉的家庭教师克拉拉·阿尔瓦尔那埃斯,她是和伊莎贝拉的母亲与外祖母一起从葡萄牙来到卡斯蒂利亚的。克拉拉的丈夫贡萨洛·查孔曾是伊莎贝拉的父亲胡安二世国王的廷臣,也是国王指派掌管孩子们教育的几个人之一。查孔是伊莎贝拉太后宫廷的管理者,也曾是阿尔瓦罗·德·卢纳的管家,所以查孔和伊莎贝拉的母亲与外祖母一样,都曾参与治国理政。他们现在都已经脱离了政治舞台的中心,但都曾经是权势炙手可热的人,处在政治、家族和统治相交织的核心。并且他们都雄心勃勃,渴望重返权力核心。

阿雷瓦洛城堡的总督名叫莫森·佩德罗·德·博瓦迪利亚,已婚,有三个孩子,他们成了伊莎贝拉的玩伴。两家人变得很亲近。博瓦迪利亚家族为王室效力的历史很悠久,有一位祖先曾是阿方索十一世的财政大臣,并曾作为大使去阿维尼翁觐见教皇。佩德罗的女儿比阿特丽斯差不多比伊莎贝拉年长十岁,扮演起了小公主的姐姐的角色。她秀气漂亮、能言善辩、聪明机敏,成了伊莎贝拉最忠实的伙伴和可以吐露心迹的密友。这两个女人从平平淡淡的开端,一直崛起到成为西班牙的主宰。比阿特丽斯不仅仅是一位朋友。她是一个非常高明的盟友和策略家,擅长缔结联盟和拉拢新朋友。

在这些年里,宫廷档案或编年史很少提到伊莎贝拉的存在。有只言片语表明,公主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或者喜欢参观历史名胜。有一次她参观了历史上西哥特的都城托莱多。但没有人对她投去很多注意力。她渐渐长得相当漂亮、娴静和虔诚。她是第三顺序王位继承人,但在国王的眼里,她的主要价值是将来用作联姻的潜在棋子。西班牙和外国的都城对她的诞生几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而她的童年也是默默无闻的。话又说回来,她为什么会吸引很多注意呢?在当时,不仅在基督教文化,而且在希伯来和阿拉伯世界,女孩都是不值一提的。人们很难想象一个女人会行使真正的权力,更不要说改变世界了。

在阿雷瓦洛,公主上课学习,变得酷爱读书。她对世界兴趣盎然,喜欢关于遥远国度怪异动植物的故事。她喜欢关于亚瑟王宫廷的故事和描述人们面对困难做出高贵行为的英雄传说(不管是神话、《圣经》故事还是传奇)。一部西班牙化的圣女贞德传记《法兰西少女》被伊莎贝拉当作指导自己举止的指南,而圣女贞德积极的虔诚也被明确描述为“比任何其他女士”的生平事迹更值得伊莎贝拉去效仿。伊莎贝拉还喜欢《伊索寓言》,这是用动物故事进行道德教谕的故事集。

她的正式教育很扎实,但比较肤浅。她学习了礼仪和家政技能,并初步学习了语法、哲学和历史。她懂多种语言,能阅读法语和意大利语书籍,不仅会说卡斯蒂利亚的西班牙语,还会说葡萄牙语,即她的母亲和外祖母的语言。她像母亲一样有音乐天赋,好几样乐器都演奏得很好,唱歌也很出色。她也擅长舞蹈。

但她没有得到男人,尤其是将来要执掌朝纲的男人会得到的那种教育。例如,她幼年没有学过拉丁语,那是国际外交的语言。她很快就敏锐地认识到,这在她的教育中是一个明显的、令人尴尬的缺陷。

她学习了女红和刺绣,这在当时是教育女孩的必备课程;还学习了一位统治者的妻子需要的其他技能。她还获得了必需的社交技能。她坚强而活跃,勇敢,精通骑术。她喜欢打猎、聚会、游戏、艺术和建筑。她的行为举止被认为符合她的年龄和地位,没有得到额外的关注。

对她的未来最重要的是,在这些年里,她掌握了钢铁意志的自制力,这让她能掩饰自己的真情实感,而借机思考如何应对遇到的情况。这后来成为她的性格的一个重要部分,因为她学会了保持城府、严守秘密。很快她就会意识到,这种技能是她生存的关键。

她变得非常虔诚。基督教是中世纪欧洲生活的基石,宗教是伊莎贝拉受到的教育的很大一部分。阿雷瓦洛有一座很活跃的圣方济各会修道院,所以那里总会有宗教学者。伊莎贝拉变得非常喜爱这个修会及其创始人圣方济各,他投身于清贫和简朴的生活。她认为自己的主保圣人是施洗约翰和福音书作者约翰,后者是十二使徒中唯一没有在基督教早期岁月殉难的,在以弗所照料了耶稣的年迈母亲。就是这第二位圣约翰写下了《约翰福音》,记述耶稣基督生平的四大经典之一。

她母亲的很多朋友也都笃信宗教。比阿特丽斯·德·席尔瓦,就是那个曾吸引国王注意、被锁在壁橱内、最后成为修女的葡萄牙贵族女子,也参与了伊莎贝拉的教育。伊莎贝拉母亲的一位侍女特雷莎·恩里克斯也是伊莎贝拉的教师之一。比阿特丽斯创立了一个新的女修会,圣母无染原罪会,赞颂耶稣母亲发挥的特殊的精神作用。恩里克斯特别热衷于领圣餐,因此得到了“酷爱圣餐的疯子”的绰号。在伊莎贝拉的少女时代,除了这些一对一的宗教课程之外,她还阅读了恰当的宗教书籍,如马丁·德·科尔多瓦修士的《贵妇的花园》,这是一部女性人格培养的指南,作者写书的时候特别考虑了伊莎贝拉的情况。该书强调绝对的虔诚,甚至列出了可以接受的活动的清单,包括每天做弥撒、背诵祷文、聆听布道和与教会长老讨论教义。马丁说,女性的贞洁也很重要:“即便一个女人道德高尚,若是没了贞洁,她只是风中的浮渣和灰尘;因为不贞洁的女人即便美丽,也会让自己变脏。她越是美丽,就越是肮脏和腐朽。”

◇◇◇

但伊莎贝拉的童年过得并非如此严苛。尽管阿雷瓦洛和马德里加尔相对来讲是偏僻的小地方,附近有一座城镇成了公主最喜欢拜访的地方。梅迪纳·德尔·坎波距阿雷瓦洛12英里,骑马或骡子需要一整天,是欧洲最重要的购物场所之一。这是一个集市城镇,吸引了来自已知世界各地的商人,他们在此处买卖华贵的织物、珠宝、食品、皮具、工具、玩具、化妆品、药品、罕见香料和充满异国情调的水果。这是一座美丽的城镇,屹立着四十座教堂和修道院尖顶,街道两边是富商、金融家和贵族的豪华宅邸。它的国际化色彩很鲜明,使它成为卡斯蒂利亚国际化程度最高的城镇之一。“在整个欧洲,哪怕是意大利君主的宫廷,没有一座奢侈品市场可以和卡斯蒂利亚的市场媲美。”历史学家海梅·比森斯·比韦斯写道。

经济繁荣的来源是羊毛贸易。卡斯蒂利亚王国是养羊大国,羊毛产量很高,是该国贵族的主要财富来源,也是梅迪纳·德尔·坎波的核心商品。对伊莎贝拉和其他贵族来说,这座城镇的富庶似乎表明羊毛是稳定的财源,所以他们没有去注意欧洲大陆其他地区正在发展的工商业,以及那些正在改变欧洲其他国家经济的新趋势。

伊莎贝拉看到梅迪纳·德尔·坎波出售的五彩斑斓的各色商品,一定满怀渴望,因为她的家庭的财政常常很紧张。这种情况是本不应当出现的。胡安二世国王的遗嘱为孀居的太后及其儿女提供了舒适的生活条件。太后“只要保持贞洁”,就可以保留对孩子们的监护权。阿雷瓦洛、马德里加尔、索里亚和马德里郊区的税收也属于她。伊莎贝拉将得到库埃利亚尔城的税收,在十二岁生日那天将从马德里加尔城得到100万马拉维迪。她母亲去世后,马德里加尔的税赋收入也将被留给伊莎贝拉,这足以保障她舒适的生活。阿方索是王位继承人,得到的收入更为可观。他将成为圣雅各骑士团的大团长(阿尔瓦罗·德·卢纳曾占据这个油水丰厚的位置),十四岁生日那天将获得卡斯蒂利亚司厩长的职位。四座城镇的税收归他所有,并且在她母亲去世后,她曾经享有的所有城镇(除了马德里加尔)也将由他继承。

但据编年史家记载,恩里克四世国王“不尊重父亲的遗愿”,将胡安二世为了供养自己第二位妻子和子女的土地和财产都挪作他用。他把圣雅各骑士团大团长职位赏给了自己的一名亲信,并将另外一名宠臣任命为司厩长。后来他从伊莎贝拉手中夺走了库埃利亚尔的税收,将其赏给他人。学者玛丽亚·伊莎贝拉·德尔·巴尔·巴尔迪维索写道,恩里克四世“积极地活动”,剥夺伊莎贝拉理应享有的遗产,这给公主造成了“经济上的困难”。

所以,伊莎贝拉的家庭在经济上相当拮据。宫廷编年史家埃尔南多·德尔·普尔加尔记载道,伊莎贝拉童年时“严重匮乏生活必需品”,这对渴望拥有美丽衣服和首饰的少女一定是非常痛苦的。她后来特别喜好华丽炫目的打扮,让外国外交官觉得她的仪表奢华得惊人。

其他迹象也表明,恩里克四世国王并不关心伊莎贝拉及其家庭的利益。胡安二世驾崩不久之后,恩里克四世去阿雷瓦洛拜见他的继母,伊莎贝拉太后。一位廷臣佩德罗·希龙陪他一同前往。此人名义上是卡拉特拉瓦修会的大团长,这是一个要求成员单身守贞的宗教和军事修会,立誓捍卫基督教信仰。但希龙可不是什么圣人,而是一个腐化堕落的酒色之徒,把自己的身份当成笑话。他的职位非常无聊,不过能够带来丰厚的收入。佩德罗的社会地位显然比太后低,恩里克四世却允许他下流无耻地追求这位二十六岁的寡妇。据编年史家阿隆索·德·帕伦西亚说,太后非常生气。此事对伊莎贝拉太后是个侮辱,也表明这位曾经的王后如今的势力是多么薄弱。她感到自己受到了很大威胁。帕伦西亚记载道,此后,她“将自己关在一个黑暗的房间内,保持沉默,陷入抑郁,后来发展到了疯狂的程度”。

国王和他的朋友是怎么想的?佩德罗·希龙或许仅仅是个粗鄙之徒,但也可能是真诚地向风韵犹存的太后求爱。恩里克四世国王在干什么?新国王可能觉得这样贬低自己年轻漂亮的继母,非常好玩。他可能觉得这种场面很滑稽。

或者他有一个更阴险的动机。如果年轻而寂寞的太后接受了希龙的求爱,恩里克四世就可以说太后违反了她丈夫的遗嘱,没有保持贞洁。那么她就会失去对孩子的监护权。

所以此事表明了一个令人不安的可能性,即恩里克四世及其盟友可能在某个时间曾企图控制两个孩子。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太后和她的母亲将孩子们留在阿雷瓦洛,避开外界的目光,在那里一待就是至少七年。

上述的丑恶事件是一个很好的例证,表明了恩里克四世国王性格的内在矛盾。因为他有时候很敏感,有时却是个笨拙的傻瓜。就连他的外貌也具有奇怪的二元对立。他高大魁梧,金发碧眼,手掌和手指都很粗大,“外貌凶悍,几乎像雄狮”,令人畏惧。但他的习性癖好却与粗犷的外表有很大矛盾,因为他爱好唱歌,嗓音“甜美,富于抑扬顿挫”,而且喜欢忧伤的歌曲。他的仪态粗暴生硬,却是软心肠,容易受到那些懂得如何操纵他的人的影响。他的肖像保存至今的不多,其中一幅描绘他戴着一顶装饰鲜花的帽子,侧身骑在马背上,马的身上点缀着缎带和铃铛。

恩里克四世登基伊始在卡斯蒂利亚广受爱戴,享有“慷慨的恩里克”的美誉。他建造了许多房屋,是教堂和修道院的大赞助人。我们知道他常常深思熟虑,喜欢在美丽和宁静的环境里与教士进行富有教诲意义的交谈。

他最喜爱的家是宏伟的塞哥维亚城,那里有高耸的罗马高架渠和许多美丽的教堂。自童年以来,他常在那里找到安宁与幸福。西班牙宫廷实际上是巡回的,所以他在国内不断走南闯北,但塞哥维亚始终是他最喜爱的地方。他亲热地称它为“我的塞哥维亚”,而从来不曾这样称呼卡斯蒂利亚的其他地方。在很多方面,他都格外恩宠塞哥维亚,资助公共工程和建筑项目,为当地人民提供很多就业机会,提高群众的生活水准。塞哥维亚的市民感到自己得到了特权,并因为与王室有这样紧密的联系和因此得到繁荣而骄傲。每次他抵达这里,都会受到热烈欢迎。

他还是孩子的时候,塞哥维亚就为他专门建造了一座宅邸。他始终喜爱这座宅子。它的名字是王家圣安东尼修道院,位于城郊,他从那里可以轻松地进城,或去往城堡和大自然环境,因为他会花许多时间在乡村骑马,享受自然。他可能打算自己将来就葬在塞哥维亚,因为修道院中殿旁有一个很大的房间,似乎是墓室或纪念堂的合适场地。他在塞哥维亚感到很安全。

恩里克四世也是个温和的动物爱好者,有自己的动物园,豢养着狮子、豹猫、鹿、熊崽、豹子,以及他的最爱,一头体型很大的山羊。他长期在塞哥维亚和马德里周边的森林狩猎。但他沉溺打猎,是为了逃避治国理政的麻烦。但拖延并不能解决问题,他的懒惰和对辛苦工作的厌恶使得原本很小的问题渐渐恶化。

简而言之,恩里克四世是个温和善良的人,不喜争斗,热衷于交友而不是树敌。若是生在另一个时代,他或许能成为一个备受爱戴的人。在恩里克四世青年时代的大部分时间,他都与父王针锋相对,但父王驾崩时,他守候在父王身边。他登基后最早一批决策包括允许他父亲任命的一百五十九人保留原职,而不是安插自己的亲信到这些职位上去。“先王——我的父亲已经上天堂了。我毫不怀疑,他的去世给你们造成了极大的痛苦和悲伤。”他对这些人说道。他还赦免了一些被流放、排挤或监禁的政敌,归还他们的财产和头衔,让他们得以又一次在国内活跃起来。

这是一个和善且宽容的人的举动,却产生了不幸的政治影响。很快,恩里克四世就被一群忘恩负义的小人包围了,他们对国王没有忠心,还觉得自己享有的闲职美差是理所应当。更糟糕的是,他的家族的敌人,尤其是阿拉贡亲戚们(他们嫉妒他的卡斯蒂利亚领地),得以自由地从事破坏他统治的叛乱行动。被国王宽恕的人不知报答,却不断想方设法地与他作对。这是一个冷酷无情的时代,恩里克四世犯了一个致命错误。

◇◇◇

恩里克四世生活的另一个方面使得他面对攻击时特别脆弱。他喜欢和一些英俊潇洒的小伙子一起出游,这种享乐活动很频繁,时间也很长。他常在郊外的狩猎小屋与他们相会。我们几乎可以肯定他是同性恋。只要他能生出足够多的王位继承人以确保大统的顺利传承,同性恋也不是个政治问题。但他没有孩子,而且这个时期欧洲人对同性恋的态度在变得更强硬。在中世纪的大部分时间,人们对同性恋比较宽容,甚至将其浪漫化,但随着经济形势恶化、社会变得萧条,文化立场也开始发生变化。文艺复兴早期的享乐主义和文化繁荣也导致了保守派的反击。宗教狂热分子敦促信徒摈弃世俗的生活方式和肉体享乐,并积极地惩罚那些拒绝服从的人。例如,在伊莎贝拉出生前后一年内出生的,有两个佛罗伦萨人,画家和科学家列奥纳多·达·芬奇,他是个高调浮夸的同性恋者;另外一人是吉罗拉莫·萨伏那洛拉,他是一个热忱如火、清心寡欲的教士,坚决反对艺术,因为艺术促进了伤风败俗和精神腐朽。这个时代的文化价值观的冲击不仅限于西班牙。

恩里克四世国王在塞哥维亚明目张胆的同性恋行为受到了许多西班牙人的批评,甚至一些外国人也注意到了。捷克朝圣者沙塞克与一位贵族同行。恩里克四世国王在塞哥维亚的城堡款待了他们。沙塞克目睹了恩里克四世宫廷的活动,大为震惊。“他们过着这样邪恶的鸡奸生活,人们不愿意、羞于谈及他们的罪行。”沙塞克在他的旅行回忆录中写道。他回国后,这部回忆录流传甚广。

并且,遗憾的是,就像他的父王一样,恩里克四世也对某些人过于依赖,导致这些人能够轻松地操纵他,往往会损害他自己的利益或伤害他的家人。他起初最喜爱的宠臣是胡安·帕切科,他是佩德罗·希龙(曾向伊莎贝拉太后求爱的那个人)的兄弟。

帕切科曾是恩里克四世父亲的朋友阿尔瓦罗·德·卢纳的门客,而且实际上就是阿尔瓦罗(当时阿尔瓦罗是年轻的恩里克的保护人)把他介绍到宫廷的,且得到了他父王的默许。恩里克四世登基不久后,便封帕切科为比列纳侯爵,这让帕切科得到了许多财富,并得以帮助他的兄弟(招人讨厌的佩德罗·希龙)晋身,包括帮助希龙得到卡拉特拉瓦修会大团长这个威望极高、油水极多的职位。

恩里克四世被胡安·帕切科玩弄得心醉神迷,受到他的极大影响,甚至完全被他主宰,往往造成了严重后果,因为帕切科不像阿尔瓦罗·德·卢纳对胡安二世国王那样,至少是忠心耿耿的。帕切科狡猾、奸诈、自私自利,哪怕仅仅为了一丁点好处也毫无顾忌地拼命害人。一般笔调比较温和的编年史家恩里克斯·德尔·卡斯蒂略称帕切科为“忘恩负义、暴政、难填欲壑的典型”。

占恩里克四世便宜的不只帕切科一个人。国王的慷慨大方过了头,向他的男宠们一掷千金地赏赐礼物和特权,这些人只会变得更加贪得无厌,国王完全没有办法满足他们。就是由于这个原因,原本应属于伊莎贝拉家庭的税收和财产才被挪用,而不是因为恩里克四世故意与伊莎贝拉姐弟为敌。

恩里克四世的编年史家卡斯蒂略记载道,国王的总会计师和国库总管迭戈·阿里亚斯警示国王,说国库已经吃紧:“陛下的开销实在太多了,却没有什么收益,因为很多人完全没有在为陛下效力,也不配得到赏赐,陛下却给了他们很多;陛下最好改变习惯,只赏赐那些为陛下效劳的人,而不是那些对陛下无益的人。”恩里克四世哀伤地答道,他没有选择,因为若要维持臣民的支持,国王就必须慷慨大方。

1454年和1455年,恩里克四世国王将宫廷临时迁往阿雷瓦洛,此时伊莎贝拉大约四岁。在这个年龄,大多数孩子开始对自己周围的世界有了认识。恩里克四世很快向格拉纳达的穆斯林宣战,一时间群情激昂。根据王室惯例,恩里克四世举起了他的祖先——西哥特领袖佩拉约的旗帜。“作为虔诚的基督徒……我们必须消灭迫害我们信仰的敌人”,他向国民如此宣讲,赢得了欢呼和掌声。很多人热切期待一场新的战争。有些人当然是出于宗教原因,但战利品的诱惑也很重要。仅仅是宣布即将开展军事行动,就为国王开拓了财源:朝廷向贵族、各城镇和教会征收额外的税赋以提供军费,而西班牙裔的教皇卡利克斯特三世(他是阿拉贡人)授权恩里克四世向士兵销售赎罪券,以此敛财。教皇后来还允许恩里克四世出售赎罪券以洗脱已经死去的人的罪孽,好让死者的亲属有机会确保他们的亲人升天堂,不管他们生前犯过什么罪行。

另外,王室即将举行一场婚礼。婚礼通常是充满节日气氛的欢乐活动,所有人都会开心。恩里克四世正在进行谈判,希望迎娶一位美丽的葡萄牙公主,名叫胡安娜,她凭借美丽的舞姿受到世人仰慕。人们对即将举行的婚礼兴奋地大谈特谈,因为恩里克四世很可能从此次婚姻中得到一个继承人。随后,恩里克四世及其廷臣又一次离开阿雷瓦洛,动身出发了,这一次是前往科尔多瓦的婚礼地点。他年幼的兄弟和妹妹没有被允许参加婚礼。

胡安娜丰满健美而风骚轻浮。1455年5月,她带着一群俊俏的葡萄牙侍女(她们穿的袍服“主要是为了露,而不是为了遮”),抵达科尔多瓦。但恩里克四世对婚礼没有多少热情,始终闷闷不乐,似乎没有“庆祝”的兴致。

廷臣们很快发现,最容易取悦年轻王后的东西,就是奢华的礼物和昂贵的娱乐活动。在科尔多瓦的一次奢侈盛宴上,一位希望讨得她欢心的主教将一只装满镶嵌宝石的戒指的碗传来传去,让胡安娜及其侍女各自挑选自己喜欢的。

恩里克四世国王能够以自由之身迎娶胡安娜,是因为他已经成功获得与前妻——他的表姐布兰卡,一位来自阿拉贡的“有德而美丽”的公主——离婚的许可。他和布兰卡的婚姻持续了十三年,从一开始就很不愉快,因为当时只有十五岁的恩里克非常害羞而笨拙,在新婚之夜未能圆房。这一晚的气氛非常紧张,布兰卡的父亲阿拉贡国王胡安二世,与恩里克的父亲有仇,在新婚洞房外的走廊里踱来踱去,所以年轻的夫妻未能办成事,也不足为奇。但过了十三年之后,他们仍然没有一男半女。最后恩里克四世决定与布兰卡离婚,理由就是未能圆房,他“中了邪”,和布兰卡公主亲近的时候无法勃起,十之八九是因为中了巫术。他把这一切都怪罪在不幸的公主身上,并让两名妓女来证明,他和她们睡觉的时候就毫无问题。三位教士组成的委员会批准了离婚,布兰卡被送回了阿拉贡。

但和恩里克四世的第一次新婚之夜一样,他与第二任妻子胡安娜的第一夜也未能成功。这一次,又有一群宫廷官员聚集起来,等待看沾上血迹的床单,但这一次他们又失望了。新婚之夜“让所有人都不满意”,一位宫廷人士说道。

在公开婚礼不久之后,恩里克四世和新娘去了他在塞哥维亚的家。夫妻俩在那里受到了似乎无休止的舞会、狩猎和娱乐活动的热烈欢迎。他们的时间在塞哥维亚的两个地方度过——城堡和附近的一座称为圣马丁宫的宅邸。恩里克四世对圣马丁宫进行了改建。在国王亲自监督下,城堡被“彻底翻新”,增添了许多华丽装饰。历史学家堂爱德华多·德·奥利弗-果波恩斯写道,宫廷“辉煌奢华的名声与日俱增”。

有些人对国王的建筑工程表示仰慕,但也有很多人认为,国王的这些消遣让他忽视了王国最紧迫的大事。对他的统治的批评之声越来越大。看到自己力量逐渐削弱的领袖,往往会发动战争来获取自负的爱国主义的支持,但恩里克四世国王最终启动收复格拉纳达的战争时,这种历史悠久、久经考验的政治工具也适得其反了。

此次战争的军费来自教会信众。世人皆知,军费的很大一部分被贝尔特兰·德·拉·奎瓦贪污了(此人是一位魅力十足、风流倜傥的廷臣,深得国王和新王后的宠爱),而士兵们却没有得到军饷。恩里克四世率领宫廷人士出征后,把远征视为儿戏,而非真正的战争。轻浮的年轻王后及其侍从跟随着军队。有一次,贵妇们骑马到了战场上,胡安娜哈哈大笑地向空中射箭,表示自己参加了战争。国王似乎把战争当成一个大笑话。事实上,他收了一些北非领导人的礼物,同时却自称在攻击他们的盟友。非斯国王给他送去了西瓜、莲子和特制的马具,给他的妻子送来了麝香、乳香和香草味的香膏。久经沙场的军人和那些深谙西班牙南部伊斯兰国家意图的人感到“羞耻和愤怒”,将自己的担忧告诉了托莱多大主教阿方索·卡里略。大主教越发坚信,卡斯蒂利亚局势在日渐恶化。在君士坦丁堡陷落仅仅几年之后,恩里克四世对穆斯林的漫不经心或和善态度在卡斯蒂利亚遭到了许多批评。有人认为他背叛了卡斯蒂利亚的文化与宗教。

考虑到当时的局势,恩里克四世的作战方式也让他成了笑料。在那个时期,战争的很大一部分行动就是打击敌人的经济,比如纵火烧毁敌人的庄稼或杀死敌人的牲畜,迫使弱势一方向强者行贿,使其退兵。这种破坏行动的部分乐趣在于,人们可以有机会从事在和平时期绝对不会被允许的行为。尤其是年轻人热衷于大胆地袭击破坏,展示自己的英雄气概,与敌人直接发生接触。但恩里克四世不准部队烧毁敌人的橄榄林,因为橄榄树长成和结果需要很长时间。他教导士兵们,人和动植物的生命都是非常珍贵的,这让士兵们“瞠目结舌”。

◇◇◇

在这些年里,恩里克四世的同父异母妹妹伊莎贝拉和弟弟阿方索同他们的母亲、外祖母与家族朋友一起,待在阿雷瓦洛。阿方索是王位继承人,因此拥有特殊地位。但他所在的小群体仍然生活在远离朝廷喧嚣的小小世界里,只听到了前线传来的只言片语。照顾他们的那群成年人——外祖母伊莎贝拉、博瓦迪利亚一家、贡萨洛·查孔夫妇,保护着两个孩子,赋予他们一些安全感和稳定性。

伊莎贝拉渐渐长大,开始对关于其他女孩及其生活的故事感兴趣,她这个年纪的姑娘往往是这样的。伊莎贝拉五岁的时候,法兰西传来了激动人心的消息。欧洲正在大幅度地重新审视圣女贞德这个人物,她是一位法兰西姑娘,组织自己的同胞站在一面宗教大旗下,抵抗外国入侵者。贞德出生于一个小村庄,相信自己得到了圣徒的启示,要团结法兰西人民抵抗英格兰人,并保卫法兰西王储查理。贞德让她的同胞羞愧地看到,战争不应当是中饱私囊的经济活动,也不是为了展示个人英勇,而是一种精神的使命。她被英格兰人俘获,于1431年被以异端罪处以火刑,那是伊莎贝拉出生的二十年前。贞德受到的具体指控是,在战争期间和在狱中,她穿着男人的衣服,这是被《申命记》禁止的。法兰西朝廷于1456年进行了第二次审判,重新审视了所有证据,洗脱了贞德的罪名,为她最终被封圣铺平了道路。在中世纪的最后岁月,贞德的经历和牺牲让很多虔诚的男女心向往之。各地的人们都在辩论,在贞德赢得辉煌胜利的过程中,上帝发挥了何种作用。

这种辩论对阿雷瓦洛的宫殿有特别的影响力。负责教育伊莎贝拉的一些人对贞德及其军事胜利特别着迷。卡斯蒂利亚宫廷的一位教士罗德里戈·桑切斯·德·阿雷瓦洛在贞德璨若流星的军事生涯期间居住在法兰西,对她非常景仰。伊莎贝拉的家庭总管贡萨洛·查孔(也是伊莎贝拉的家庭教师的丈夫)回忆道,伊莎贝拉的父亲曾经非常尊重地迎接贞德的使者。查孔随身携带着一封据说是贞德亲笔写下的信,并将它像圣物一样展示。据说,查孔创作了一部匿名编年史,其中描写了一个类似贞德的人物,并说是上帝激励了她。这部编年史的一些版本,即《法兰西少女》是特意献给伊莎贝拉公主的。在这个版本的故事中,法兰西少女没有死,而是欢乐地骑马走入夕阳。

伊莎贝拉身边的一些人可能把圣女贞德描绘为值得伊莎贝拉学习的楷模,是“天降”奇女子,从外国入侵者手中“挽救了国家”。贞德的事迹得到了重新审视和改编,成为女性在战争中可以效仿的角色。传播这些故事的人的目的可能是影响伊莎贝拉,让她自视为圣女贞德第二。无论如何,不管这种想法是别人灌输给她的,还是她自己想出来的,伊莎贝拉的想象力都受到了极大激发,因为她已经倾向于将自己看作某种事业牺牲的殉道者。而且她天性浪漫,喜爱和尊重那些为了天下人福祉而做出极大牺牲的英雄。更重要的是,她深切而热忱地相信奇迹和上帝的神迹。不久之后,她就会找到一些与她英雄所见略同的人,与他们合作。

但在生命的这个阶段,伊莎贝拉的主要价值仍然是王室婚姻市场上的政治棋子。1457年,她年仅六岁时,恩里克四世为伊莎贝拉和阿方索都安排了婚姻。伊莎贝拉将嫁给他们的阿拉贡亲戚胡安二世国王的幼子斐迪南。阿方索将要娶胡安二世国王最小的女儿胡安娜。对伊莎贝拉来说,这门婚事不错,但只能说是次级的选择,因为斐迪南不是王位继承人。斐迪南有一个哥哥卡洛斯,他才是阿拉贡和纳瓦拉(这两个王国与卡斯蒂利亚毗邻)的王储。能与胡安娜结婚,对阿方索来说已经很好了,因为恩里克四世相信自己将来会有自己的儿子,他将成为国王,并迎娶一位地位高贵的女子。对伊莎贝拉来说,与斐迪南结婚是不错的前景。他与她年龄相仿,据说身体健壮、讨人喜欢且机智敏锐。他也是她的远房堂弟。由于这种紧密的联系和家族内部激烈的竞争,关于这个男孩的消息经常传到伊莎贝拉耳边。她渐渐开始相信,斐迪南是她的真命天子,她将来很可能要到阿拉贡生活。

但是,伊莎贝拉大约十岁的时候,恩里克四世宣布与斐迪南的异母兄卡洛斯缔结盟约,并提议将伊莎贝拉改为许配给他。卡洛斯热切希望巩固与卡斯蒂利亚的关系,很快同意了。于是,伊莎贝拉不再是一个同龄人的未婚妻,却被许配给一个四十岁的中年人。这肯定让公主很沮丧,尤其是这么多年来大家一直告诉她,她会嫁给一个同龄的帅小伙。但她没有流露出自己的心迹。事实上,大家不觉得她有资格发表意见。这种事情是她控制不了的。她的王兄对她的人身有绝对控制权,有权按照自己的利益需求将她嫁出去。在随后一年里,伊莎贝拉调整自己的心态,去应对新形势。

◇◇◇

大约在同一时间,伊莎贝拉的生活突然发生了更为直接的突然变化。大约在1461年或1462年年初,她十岁,弟弟八岁,恩里克四世国王命令两个孩子立刻到他身边。伊莎贝拉和阿方索被突然从与母亲一起居住的安全环境中拉走,在武装护卫下被永久性地搬到了宫廷。他们从一个安定的乡村环境搬迁到一连串繁华而复杂的大都市,而这个时期正是国际形势日益紧张的阶段。婚姻谈判是瞬息万变的政治策略的一部分,而此种策略即将导致令人不快的结局。邻国阿拉贡的胡安二世国王,也就是卡洛斯、斐迪南和胡安娜的父亲,正在给恩里克四世国王及卡斯蒂利亚贵族制造麻烦。恩里克四世国王则在怂恿阿拉贡人反叛胡安二世国王。恩里克四世要确保自己控制着两个孩子,因为他们是婚约的主人公,也是当前的王位继承人。但其他事件也发挥了作用。卡斯蒂略是对恩里克四世最为同情的编年史家,但他也承认宫廷的某些人“图谋不轨”,想要控制两个孩子。只要恩里克四世还没有自己的骨肉,两个孩子就是潜在的王位竞争者。而且他们是国王的继妹和继弟,所以在他的心血来潮面前显得很脆弱。

两个几乎可算孤儿的孩子来到的宫廷正在变得越来越荒淫无耻和放纵不羁。显然国王几乎完全没有抚育他们的计划。胡安娜王后太年轻,自己还乳臭未干,在宫廷里很少有年长的男子能监督她。她和侍女们放纵地与男性廷臣打情骂俏。他们的淫荡享乐激怒了年纪较长、更保守和虔诚的宫廷观察者。有一位才子描述这些女人为“慷慨的少女”,这里的慷慨指的可不是对金钱的大方。

恩里克四世也不是一个理想的家长式人物。主宰宫廷的是他的全部为男性的朋友们,包括“农夫、杂耍艺人、演员、骡夫、精明的小贩”。在非常注重阶级的社会,这样的人理应受到贵族家庭的鄙夷。恩里克四世却喜欢在私人场合与这些人结交。他喜欢摩尔人的生活方式,不坐王座,却喜欢坐在软垫和地毯上,常常头上戴头巾或斗篷兜帽。若不是卡斯蒂利亚与格拉纳达正处于战争状态,他这种矫揉造作原本会显得无害或甚至浪漫。富于魅力的年轻廷臣贝尔特兰·德·拉·奎瓦也吸引了很多注意力,尤其是在他得到国王和王后两人的恩宠之后。“他既能取悦国王,也能满足王后。”学者特奥菲洛·鲁伊斯辛辣地写道。

大约十岁的伊莎贝拉开始担任胡安娜王后的侍女,并在王后扈从队伍中观察到了宫廷的一举一动。她几乎全天候待在胡安娜身边。伊莎贝拉在很小的年纪就观察到了宫廷中泛滥的风流韵事。但她自己没有卷入其中,而是保持一种超然和不同寻常的严肃与虔诚。对这么小的孩子来说,这样的姿态一定显得少年老成,肯定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在随后几年里,她仍然是王后宫廷的一员,主要居住在塞哥维亚的雄伟城堡内。阿方索的教育被交给宫廷的一位训练有素的绅士。伊莎贝拉则被交给不负责任的年轻王后来教导。

伊莎贝拉后来回忆道,这个阶段让她恐惧、孤立而凄苦。“我和弟弟阿方索小的时候,”她写道,“我们被强行地、刻意地从母亲怀抱中带走,在胡安娜王后监管下受教育……这对我们来说,是危险的监护……影响很坏。”多年后,她在给哥哥恩里克四世的一封信中写道,她当时为了保护自己,尽可能隔绝自己:“为了避开你的不道德行为,我留在宫中,保护自己的荣誉,为自己的生命提心吊胆……在上帝恩典下才活下来。”

她学会了从宗教中寻找慰藉。终其一生,宗教都是她的避风港。西班牙最著名的教士之一恰好住在塞哥维亚城堡山坡下的修道院内,他的显赫家世让他得到很大尊重。他是多明我会的修士,穿着简朴,克己复礼,常常隐居在一座洞穴内安静地冥思。他的叔叔是一位著名的红衣主教,住在罗马,但他没有和富有的叔叔一起生活,而是留在国内,在当地社区的精神生活中发挥关键作用。他的名字是托马斯·德·托尔克马达,后来在伊莎贝拉和阿方索的童年时期成为他们的忏悔神父(至少是间或地担当这个角色)。

伊莎贝拉信任这样一位理智而清醒的当地教士,不足为奇。两个孩子都需要尽可能地寻找强有力的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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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廷传来了更多消息。让大家都颇感意外的是,胡安娜王后终于怀孕了。1462年2月,她生下了大家期待已久的继承人。胡安娜分娩的时候,伊莎贝拉作为她的侍女之一,也在场。根据宫廷礼仪的特殊规定,王后必须蹲着分娩,两侧站着一群观察者。王后在阵痛中挣扎的时候,一名贵族扶着她的身体。王后一侧站着国王的宠臣胡安·帕切科,观察分娩过程。另一侧是托莱多大主教阿方索·卡里略和另外两名显贵。这次分娩并不顺利,生了一个女儿,按照家族的习惯(用父母的名字给孩子命名),取名为胡安娜。不久之后,婴儿在卡里略手中接受洗礼。伊莎贝拉公主担任孩子的教母。

恩里克四世国王之前的性生活不成功,所以有人窃窃私语,怀疑这孩子不是国王的血脉。恩里克四世在第一段婚姻的十三年里一直性无能,所以大家会产生这样的怀疑。不过他后来可能治愈了自己的不育症。在这些年里到访西班牙的德意志医生希罗尼穆斯·闵采尔说,他听说,恩里克四世的“阳具根部细而弱,但前端很大”,所以他很难维持勃起,但王后接受了人工授精,即将装满恩里克四世精液的金管插入她的阴道。然而一些接受过咨询的犹太医生相信恩里克四世患有无法治愈的不育症。

恩里克四世自己的行为也更加招致人们议论纷纷。在胡安娜出生一周之内,他封贝尔特兰·德·拉·奎瓦为莱德斯马伯爵,这对一位出身比较寒微的贵族来说是很重大的新荣誉。这让宫中风言风语更加猖獗。

为了庆祝胡安娜的诞生,举行了很多庆祝活动,包括一场比武大会。5月,恩里克四世将贵族们召集到马德里,令其向新生的公主宣誓效忠。7月,王国议会在托莱多开会,重复了效忠誓言。

卡斯蒂利亚贵族们向新出世的公主效忠,视其为当然继承人。但因为恩里克四世在与布兰卡离婚时的证词中说自己性无能,他的政敌很快开始质疑胡安娜的合法性和继承权。他们把这孩子称为“贝尔特兰之女胡安娜”,贝尔特兰就是那个双性恋廷臣。恩里克四世的密友胡安·帕切科在向公主宣誓效忠的当天,写了一份文件,质疑这孩子的王位继承权,并在文件上签名。在这份声明中,帕切科说他是因为“畏惧”国王才宣誓的,但“不打算……也不愿意危害王国的大统传承”。

怀疑女婴的血统,自然是有一些理由的。胡安娜王后的招蜂引蝶令人怀疑她的贞洁。人们开始回忆起一个特殊的事件,当时有外国外交官在场见证:德·拉·奎瓦参加了一场比武,刻意戴着字母“J”符号,即他为之奋战的女士的名字的首字母。很多人推测,他的爱情对象就是王后胡安娜(Jua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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