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迪南和他的家人
在邻国阿拉贡,斐迪南的七十一岁老父亲胡安二世国王,正在热切关注巴利亚多利德的事态。这门成功的婚姻代表着他毕生努力(目标是控制邻国卡斯蒂利亚)的巅峰。甚至在孩提时代,他就已经对卡斯蒂利亚垂涎欲滴。
胡安二世国王把心爱的儿子斐迪南送去拿自己的生命冒险(他们家族的敌人若有机会一定会杀死这个年轻人),是为了他自己的父亲为之奋斗了几十年的目标,即主宰卡斯蒂利亚。所以胡安二世密切关注着巴利亚多利德的事态,利用一个通信和间谍网观察和了解那里的一举一动。
胡安二世国王能够看得见,足以证明他克服困难的钢铁意志。年过六旬之后,他的双眼都生了白内障,因为那个时代没有抗生素、麻醉剂和现代手术技术,他最终失明了。1466年夏季,他六十八岁的时候,决定接受一名技艺高超的犹太医生的治疗,此人学习过古印度和罗马摘除白内障的技术,方法是将一根锋利、烧得红热的针插入眼球。胡安二世的家人努力劝他放弃这个念头,警示说这种手术太危险,尤其是对他这样年纪的人。就连医生也犹豫了。但胡安二世愿意为了重见光明而拿自己的健康冒险。手术取得了圆满成功。此事体现出了他毕生的顽强决心和为了自己的目标愿意豪赌的意志。
胡安二世国王所在的卡斯蒂利亚王族素来善于利用机遇。他的父亲是卡斯蒂利亚国王胡安二世(伊莎贝拉的父亲)的叔叔,通过政治交易成为阿拉贡、巴伦西亚和加泰罗尼亚诸王国的国王。阿拉贡的胡安二世本人在兄弟姊妹七人中排行第三,但也想当国王。1419年,他二十一岁的时候,娶了纳瓦拉王国的三十二岁寡妇女王(且没有孩子),就这样通过婚姻成了纳瓦拉国王。但他只是女王的夫君,自己不是真正的君主,而且他的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阿拉贡。他们生了三个孩子,即纳瓦拉王储卡洛斯,以及两个女儿布兰卡与埃莉诺。但胡安二世不满足于自己已经有的东西——正在发展壮大的家庭和纳瓦拉的治理,而是渴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纳瓦拉女王于1441年去世,享年五十四岁。胡安二世保留了国王的头衔,尽管这个头衔实际上属于他的儿子,二十岁的卡洛斯。随后胡安二世国王续弦了,这一次娶了十九岁的卡斯蒂利亚贵族女子胡安娜·恩里克斯,生了两个孩子,斐迪南和胡安娜。他的后两个孩子比之前的子女小二十多岁。从一开始,胡安二世国王就在方方面面表现出更偏爱斐迪南和胡安娜。他对斐迪南(后来娶了伊莎贝拉公主)尤其疼爱,和他始终有一种特别的亲近。
阿拉贡国王胡安二世对卡斯蒂利亚的渴望从他幼年便生根发芽了,因为他的家族的两代人曾经梦想统治卡斯蒂利亚。胡安二世的父亲(也叫斐迪南)是卡斯蒂利亚王室的幼子,曾在卡斯蒂利亚国王胡安二世(伊莎贝拉的父亲,六岁时继承了卡斯蒂利亚与莱昂王位,但因年幼无法理政)幼年摄政,品尝到了卡斯蒂利亚权力的滋味。斐迪南仅仅是摄政,这让他非常不爽,渴望自己当国王。邻国阿拉贡的国王驾崩无嗣,其臣民推举斐迪南为国王,于是他愉快地接受了,将自己一家从卡斯蒂利亚迁往阿拉贡。他成了阿拉贡国王斐迪南一世。但阿拉贡绝不是他渴望的天堂。
它其实是三个相对独立的国家——阿拉贡、加泰罗尼亚和巴伦西亚拼凑而成的笨拙的联合体,并且有一系列令人失望的难题,难以治理和管束。
斐迪南一世在阿拉贡王位上没有坐多久就驾崩了,把王国留给了自己的儿子阿方索五世,即胡安二世的长兄。阿方索五世以阿拉贡为基地,征服了那不勒斯,那是意大利半岛沿海的一座繁荣的大城市。阿方索五世迷恋意大利的文化、知识、美食和温和气候,不肯回国,让妻子和弟弟们(包括胡安二世)以他的名义治理阿拉贡。他的弟弟们,就像他们的父亲斐迪南一世一样,不满足于仅仅担任摄政,毕竟治国理政是一项艰苦工作。
胡安二世和兄弟们开始在阿拉贡回忆自己曾经在卡斯蒂利亚的美好生活,于是开始密谋夺回那里的权力。他们对伊莎贝拉父亲(此时已经成年)的卡斯蒂利亚王国垂涎欲滴,幻想取而代之。卡斯蒂利亚国王胡安二世的荒政让阿拉贡的胡安二世等人觉得自己可以做得更好。
于是,伊莎贝拉的父亲终其一生都不得不对自己的堂兄弟的侵犯保持警惕。这就是他完全依赖阿尔瓦罗·德·卢纳的原因之一,因为阿尔瓦罗非常有效地保护了他的利益。1445年,也就是伊莎贝拉出生的六年前,爆发了一场激烈冲突,阿拉贡堂兄弟们入侵了卡斯蒂利亚,企图夺权。阿尔瓦罗·德·卢纳勇敢地保卫卡斯蒂利亚,击败了入侵者。阿拉贡的胡安二世的一个兄弟在战斗中负伤,后来死亡;一些重要的盟友被俘,于是胡安二世孤零零地撤回阿拉贡,回到作为摄政者的生活中,为了失败的耻辱而闷闷不乐。
随后二十年里,伊莎贝拉长大成人,而阿拉贡的胡安二世在谋划复仇。他打算用计谋来得到自己当年用武力未能得到的东西。现在他的计划是借助自己的后代夺回卡斯蒂利亚,手段则是让自己最宠爱的儿子迎娶伊莎贝拉。
◇◇◇
胡安二世对王朝联姻的第一个尝试是把自己的女儿布兰卡嫁给恩里克四世,那是在1440年。但布兰卡没有生育,于是他的梦想破碎了。
更重要的是,恩里克四世国王与自己的岳父阿拉贡的胡安二世国王的不愉快经历使得前者对后者提高了警惕。恩里克四世与布兰卡的十三年婚姻始终没有圆房,并且他很可能持续遭到布兰卡父亲的鄙夷。三十年前,在恩里克四世的新婚之夜,正是阿拉贡的胡安二世国王在新房外踱来踱去,而恩里克四世在新房内无法完成作为丈夫的义务。
如今,斐迪南与伊莎贝拉的婚姻给了胡安二世国王达到自己目的的第二次机会。控制身为卡斯蒂利亚王储的公主,是控制卡斯蒂利亚的另一种手段,如今也近在咫尺了。这就是恩里克四世坚决反对伊莎贝拉嫁给胡安二世之子斐迪南的原因之一。就连伊莎贝拉的忠实朋友比阿特丽斯·德·博瓦迪利亚也企图阻止这门婚事,向恩里克四世通风报信。她的动机可能是担心伊莎贝拉出了油锅又入虎口。
换句话说,伊莎贝拉通过结婚扩张了自己的势力,确立了自己相对于兄长的独立性,但在这一过程中也承担了一些风险。她的新公公是一个恶毒、睚眦必报和自私的人,为了控制她的土地可以不择手段。他在阿拉贡的绰号是“无信誉的胡安”。
胡安二世的不守信誉在他自己的家庭关系中也暴露无遗。他与长子卡洛斯的关系很紧张。卡洛斯的性格与父亲迥然不同。卡洛斯风度翩翩,有文化修养,聪慧渊博,是文艺复兴式的文人,在社会品位发生变化的年代非常受欢迎。而他的父亲胡安二世更像是中世纪的产物,是英勇无畏的武士,更喜欢戎马倥偬,而不是阅读诗歌或观看戏剧。卡洛斯的喜好使得他在阿拉贡和他伯父阿方索五世的意大利领地都颇得民心。事实上,卡洛斯曾旅行到那不勒斯,与阿方索五世一起生活。他们都是绅士,热爱艺术、文学、诗歌和音乐,这让胡安二世非常恼火。历史学家艾伦·赖德写道:“胡安二世对任何形式的艺术都没有任何品位,也没有时间去欣赏。而卡洛斯酷爱艺术,因此得到了文化修养很高的伯父的钟爱。”
胡安二世国王与他的第二任妻子胡安娜·恩里克斯比较投机,他们是在1447年(他的第一任妻子去世三年后,恩里克四世和布兰卡结婚七年后)结婚的。胡安娜·恩里克斯和他一样,也有吞并卡斯蒂利亚的梦想。借用一位阿拉贡历史学家的话,她的“顽强精神和毫无底线的野心”与胡安二世相仿。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斐迪南生于1452年。他们的女儿胡安娜在几年后呱呱坠地。
嫉妒是这个新家庭的标志。作为继母,胡安娜王后怨恨和敌视卡洛斯,因为他获得了权势和地位的优势。她希望自己的儿子,而不是胡安二世第一任妻子的儿子,得到纳瓦拉王位。胡安二世国王也开始讨厌自己受到民众爱戴的长子,后者似乎能够无比轻松地赢得新朋友。于是胡安二世开始密谋提携自己的宠儿斐迪南。王室充满了高度紧张的气氛,受伤害的情感和侮辱在这里发酵,年长的孩子们意识到,他们在父亲心中的地位被父亲的新家庭排挤掉了。
胡安二世国王在第一段婚姻中生的女儿布兰卡悲伤地抱怨自己在被恩里克四世抛弃(理由是未能圆房)后,又遭到父亲的冷遇。布兰卡回家之后,胡安二世没有帮助这位不幸的公主疗伤,反而觉得她是个令人尴尬的失败者,尽管她并没有做什么错事。在布兰卡死前不久签署的一份语调凄凉的文件中,她写道,“国王堂胡安忘记了”对自己第一段婚姻所生的孩子们应有的“父爱与亲情”。
1458年,阿拉贡局势发生了巨变。在意大利享受生活的阿方索五世终于去世。他的弟弟胡安二世是他的继承人,于是成为阿方索五世在伊比利亚和西西里岛领地的统治者,而阿方索五世的孩子们保留了那不勒斯的控制权。胡安二世本应公开指定自己的长子卡洛斯为阿拉贡和纳瓦拉的继承人,但他拒绝这么做。
与此同时,阿拉贡臣民越来越骚动不安,因为经济萧条,国王却劳师远征,王族内部争吵不休。加泰罗尼亚亲王领地的核心巴塞罗那,也是它的最大城市和历史上最繁华的都市,遭遇了外贸的衰落。加泰罗尼亚人开始相信,朝廷的玩忽职守、目光短浅和远距离遥控统治损害了他们的利益。巴塞罗那城的两百豪门望族主要依靠投资的收入,在近百年来收入不断减少。他们热切期待卡洛斯继位。然而,他们逐渐意识到,胡安二世国王没有要把加泰罗尼亚交给卡洛斯的意思。
◇◇◇
公民们忧心忡忡。在15世纪初,特拉斯塔马拉家族迁往他们的新王国时,加泰罗尼亚欣欣向荣、繁荣昌盛,从事着高度活跃的布料、珊瑚、香料、丝绸和棉花贸易。但阿方索五世国王航向意大利,占据那不勒斯和西西里岛,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意大利半岛。似乎没有人关注阿拉贡的利益了。
到1452年斐迪南出生时,阿拉贡人,尤其是加泰罗尼亚人,感到自己的国家正在分崩离析。“加泰罗尼亚曾经非常幸运和光荣,也是最虔诚的国度,无论在陆地还是海洋都受到人们敬畏。”绝望的埃尔恩主教若昂·马加里特于1454年告诉巴塞罗那的立法者,“现在加泰罗尼亚被完全毁掉了,迷失了,因为它失去了自己的光荣君主。看哪,它丧失了全部力量、荣誉和宗教管辖;曾经有权有势的诸侯和骑士垮台破产;大小城镇土崩瓦解,腐蚀了全民的福祉;骑士没有骏马,只能骑骡子;寡妇、孤儿和儿童寻求慰藉,却是徒劳;海盗掳掠港口,恣意纵横四海。”
阿拉贡受到一系列特别残酷的政策(称为“恶政”)的压迫,导致绝大多数人民的生活非常艰难。这是一种强制性的农奴制,主宰着阿拉贡、加泰罗尼亚和巴伦西亚的经济生活。这种制度在欧洲其他地方也很普遍,但卡斯蒂利亚却并非如此,那里的农民不是农奴,有行动和结婚自由,有权选择职业,不过事实上绝大多数农民的选择非常有限,因为贵族的人口极少,却拥有极大权力,占据着王国97%的财富。
而在加泰罗尼亚,农民的处境要黑暗得多,并且在大约连续五个世纪里不断恶化。在9世纪和10世纪,加泰罗尼亚的农民是自由民,拥有自己的小农场,分布在全国各地。那时女性享有与男性平等的财产继承权。已婚妇女有权控制自己带来的财产,并在丈夫去世后享有其财产的10%,这让大多数妇女在老年能有一些经济保障。
但随着欧洲遭到入侵者的袭击,为了自卫,人们建造起了许多城堡。到11世纪末,加泰罗尼亚已经有超过八百座城堡,其中很多间隔只有三五英里。居民们在这些防御工事周围搭建自己的房屋,以求得保护,或者在教堂周围建房居住,因为他们相信,居住在教堂周围三十步距离内的人不会遭到暴力伤害,享有和教堂本身一样的神圣避难权。这种局面使得农民越来越依赖他们的保护者(要么是世俗领袖,要么是教会长老)。这些地区性领导人渐渐认为自己有权支配这些农民,因为农民成了他们的臣子。
贵族权力逐渐增长,女性地位随之下降。嫁妆,即新娘的家族向新郎家族支付的款项,变得越来越重要,结果是女孩的经济价值低于男孩。后来财产继承制度越来越倾向于将绝大部分或全部财产传给一个孩子,不给其他孩子任何财产。这有利于维持强势的家族产业,但年幼的孩子们就惨了。
于是,越来越少的人对越来越多的人拥有了越来越强的主宰权。农民被迫接受世俗或教会领主的统治,承认自己是服从他们权威的臣民。农民一般被要求居住在地主的土地上。财产交易不仅转移了地产本身的控制权,还包括居住在土地上的农民的人身权。要想搬走,农民必须花钱购买自由,即赎身。有些农民还被迫指定自己农奴地位的继承人,具体是指他们孩子中的哪一个。如果农民的妻子与人通奸或地主土地上的房屋被烧毁,农民会被罚款。
据阿拉贡历史学家记载,疾病对阿拉贡的打击比对欧洲其他地方更为严重,造成了灾难性后果。14世纪初,黑死病横扫欧洲,杀死了欧洲人口的至少25%,加泰罗尼亚作为跨地中海航运和世界贸易的中心,损失更为惨重,在黑死病首次爆发之后的几十年里损失了高达50%人口。虽然劳动力的减少让很多地方的劳动者获得了更大权利,但在阿拉贡产生的效果却恰恰相反,因为此时阿拉贡的经济也崩溃了。贵族应对收入减少的办法就是更残酷地压迫幸存的农民。
很多农场十室九空,因为居住在那里的农民要么死去,要么逃亡。贵族开始追捕逃离田地的农奴。想要离开的农民必须支付越来越高的赎身钱。一个女人若是想和自己地主的领地之外的人结婚,必须缴税。有些领主拒绝接受这些赎金和税金,因此等于是阻止农民离开。另外,新的法律禁止不肯接受这些压榨的农民起诉其领主。农民被要求服从领主的要求,不管这些要求是否公平。
换句话说,加泰罗尼亚的贵族应对疫病的对策就是,寻找新的办法来剥削人口已经大大减少的农奴。1402年,阿拉贡王后玛丽亚写信给教皇本笃十三世,谈及农民的绝境,称此种局面“害处极大”,并说教会本身就是最大的地主。但局势却更加恶化下去。
体制变得越来越严苛,剥削越来越残酷,于是出现了“恶政”的说法。据1462年撰写的一份报告,阿拉贡的哺乳期妇女通常必须还要为地主的孩子喂奶,于是她们自己的孩子能吃到的奶就少了。农民还说,领主常要求新婚女子的初夜权。领主说这是子虚乌有的虚假指控,但同意禁止初夜权。
特拉斯塔马拉家族的阿拉贡分支,即斐迪南一世、阿方索五世和胡安二世这三位国王,意识到了体制内在的问题,但不愿意采取措施来解决这些问题。恰恰相反,他们利用这种局面,既压榨贵族,也剥削农奴,以支持自己在国外的冒险。“阿方索五世经常承诺要从意大利南部返回,去处理他那越来越绝望的都城的问题。”历史学会艾伦·赖德写道,“但从1435年他远征西西里岛,到二十三年之后他驾崩,他始终没有返回,而是遥控加泰罗尼亚,对它的控制力越来越弱。”
阿拉贡的特拉斯塔马拉王朝统治者在这个问题上摇摆不定。1455年,他们禁止了农奴制,但一年后为了笼络贵族又恢复了农奴制。1458年,朝廷的政策又一次发生变化。类似地,1461年12月,胡安二世国王的第二任妻子胡安娜王后命令贵族停止对农民的压迫,但一个月后她又反悔了。她赞扬贵族遏制农民的努力,与此同时她却利用农民的支持,组建一支军队,抵抗那些越来越憎恶王室朝三暮四的贵族。没过多久,特拉斯塔马拉家族就不得不同时对付蠢蠢欲动的农民和兴风作浪的贵族。
◇◇◇
胡安二世国王在努力应对这些问题的同时,他那颇得民心又温和可亲的儿子卡洛斯始终是他的眼中钉。1459年10月,阿方索五世在意大利驾崩,胡安二世企图在都城萨拉戈萨将自己和妻子加冕为阿拉贡君主,但加泰罗尼亚人发出抗议,要求比亚纳亲王卡洛斯必须在场,否则不为他们加冕。卡洛斯王子于1460年从意大利返回巴塞罗那。
就是在这个时期,卡洛斯王子决定,为了加强自己对阿拉贡王位的继承权,他需要迎娶卡斯蒂利亚的伊莎贝拉公主。他对这门亲事非常热情,称伊莎贝拉为“我最美丽的公主”。卡斯蒂利亚的恩里克四世国王有一段时间曾积极推动伊莎贝拉和卡洛斯的婚姻,部分原因是为了向自己的前岳父胡安二世国王复仇,因为胡安二世希望伊莎贝拉嫁给自己最心爱的儿子斐迪南。
但胡安二世国王的妻子得知消息后,大发脾气,因为这阻碍了她为自己的儿子斐迪南做的安排。阿拉贡编年史家赫罗尼莫·苏里塔称,王后“大哭大闹,放声咒骂”。胡安二世国王决定推动卡洛斯与葡萄牙公主卡塔利娜结婚。用一位历史学家的话说,卡洛斯被“言之凿凿的父爱的表示”诱骗到了父亲身边。然而胡安二世逮捕了卡洛斯,将他投入监牢。此事令加泰罗尼亚人大为沮丧,因为他们视卡洛斯为合法继承人,相信胡安二世国王此举是违法的。“卡洛斯已经悔罪,却遭到睚眦必报的父亲虐待,人们普遍对卡洛斯非常同情。”
1461年2月6日,在加泰罗尼亚的列伊达,危机发展到了一个巅峰。加泰罗尼亚使者坚持要求胡安二世国王释放卡洛斯并认可他是自己的继承人。胡安二世干脆拒绝接见这些使者,说自己太忙。他企图离开列伊达,但发现城门紧闭。
然后,胡安二世直面使者,冷冰冰地坚称,斐迪南才是他的继承人。“使者们,你们除了我的儿子堂斐迪南之外,没有别的王子。”他发表了这声明之后,鼓乐喧天,随后列数了斐迪南的所有头衔,包括阿拉贡王子。加泰罗尼亚人怒吼道:“上帝保佑,我们要的是堂卡洛斯!”
胡安二世国王最后被迫认可卡洛斯为王储,但很难掩饰自己的怒火。“在公开场合,胡安二世命令在萨拉戈萨举行庆祝活动和装点城郭,以示和解;私下里,他更加憎恨卡洛斯和迫使他可耻地屈服的加泰罗尼亚人。虽然已经上了年纪,他对那些挫败他的敌人,仍然是满腔怒火,丝毫未减。”
加泰罗尼亚人几乎可以确信,疾病缠身且盲眼的六十三岁老国王胡安二世已经时日无多;他们只要坚持反抗,最终必然能战胜他。不料胡安二世让他们所有人都大吃一惊,仍然顽强地活着,而且做了手术,恢复了视力。
先走一步的却是卡洛斯,他在短暂患病后于1461年9月23日在巴塞罗那去世。很多人相信他是被毒死的,凶手可能就是他的继母胡安娜王后,她公开要求推举她的儿子斐迪南为王储。卡洛斯的死因不是很清楚。他曾经得过肺炎;历史学家艾伦·赖德认为他的死因是“肺部感染,由于压力而加重了病情”。
但卡洛斯的死亡时间实在太可疑。即便胡安二世没有命令杀死自己的儿子,卡洛斯的死亡肯定对他有利,铺平了他与妻子的宠儿——九岁的斐迪南成为王储的道路。
但斐迪南通往宝座的道路并不平坦。加泰罗尼亚公众因卡洛斯的死而悲痛万分,不太愿意接受新王储。在巴塞罗那,群众举行盛大集会,表达对卡洛斯的哀思,有些人开始将刚刚去世的卡洛斯奉为圣徒,尊崇他的遗迹。据说只要触摸他的棺材,就能治愈肿瘤、皮肤病,还能让盲人恢复视力。成千上万人聚集起来,见证这些奇迹的痊愈。民间流传的说法是,“长嗣大人”去世后,仍然通过体内蕴含的“神圣力量”做出伟大的业绩。
胡安二世国王力图辟谣,说穷人收了贿赂,所以传播这些奇迹治愈的故事。但他很难维持道德权威,因为他与此同时还宣布,斐迪南的母亲胡安娜(人们相信是她谋害了卡洛斯)将担任王储斐迪南的摄政者,因为这孩子年纪还太小。从某些角度看,卡洛斯的死亡增加,而不是减少了阿拉贡的紧张气氛。
因此,小斐迪南在国内旅行时,必须带着大群侍从和保镖,以防他自己的臣民伤害他。他母亲前往巴塞罗那,但因为害怕遭到民众攻击,又突然离开。斐迪南和他母亲离开巴塞罗那之后,他们的政敌声称,王后参与了屠杀“敬拜有福的圣卡洛斯”的群众的阴谋。反叛者公开处决了好几名据说与王后共谋的官员。
群众对王室没有多少尊重。在乡村各地,贵族与成群结队的武装农民之间发生对抗,导致暴力流血。为了赢得支持去镇压反叛的臣民,胡安二世缔结了一系列错综复杂、阴险歹毒的条约,做了相应安排。这将造成持久而复杂的后果。
下一个成为阴谋诡计的牺牲品的,是他的长女布兰卡,她在与恩里克四世离婚后回到了娘家。她曾热爱和支持自己的哥哥卡洛斯。现在,卡洛斯去世后,她成了纳瓦拉王位的继承人,尽管在纳瓦拉王国,单身女性不能统治。不过这让她成了胡安二世国王的绊脚石。胡安二世将自己不幸的布兰卡交给她的妹妹富瓦伯爵夫人监管。布兰卡被“强行带到法兰西,死在狱中”。人们普遍相信,她是被毒死的。
布兰卡的死亡,对胡安二世国王和他的第二个家庭来说,又是“天助我也”的好事。但布兰卡在死前重新对纳瓦拉王位提出了权力主张,并将自己的继承权赠给自己的前夫,卡斯蒂利亚的恩里克四世国王。换句话说,她宁愿把继承权交给抛弃她、羞辱她的前夫,也不愿意交给阴险的父亲和异母弟。
把女儿送往法兰西,仅仅是胡安二世国王新计划的第一步。他与法兰西国王路易十一缔结了秘密协定,请他帮忙镇压阿拉贡的反叛者。根据密约,路易十一将出兵帮助胡安二世镇压加泰罗尼亚的叛乱。作为交换,胡安二世承诺允许法兰西军队占领阿拉贡的两座城堡——佩皮尼昂和科利乌尔。通过这种非同寻常的举动,胡安二世国王将国土割让给了阿拉贡的宿敌法兰西。“通过这鲁莽轻率、决断失当的协议,”赖德写道,“胡安二世彻底粉碎了和平解决加泰罗尼亚难题的任何残余希望。这协议将在他的余生始终困扰他。”
胡安二世国王决心不惜一切代价迫使他的臣民屈服。他向列伊达发动袭击,摧毁了那里的庄稼收成,威胁要让那里的居民饿死。国王的残暴令加泰罗尼亚人震惊而恐惧,更加决心要颠覆胡安二世及其家族。加泰罗尼亚官员告诉胡安娜,他们要褫夺她的王后身份,要求她离开,如果愿意,可以将斐迪南带走。王后决定反抗。她盘踞在赫罗纳的要塞,在国王的鼓舞下准备作战。1463年6月6日,要塞开始遭到攻击。6月26日,一大群士兵短暂地突破了城墙,令守军惊慌失措。据说胡安娜满大街乱跑,寻找她的儿子,最后发现十二岁的儿子正在大教堂外玩耍。她心力交瘁地晕倒了。7月22日,士气低落且资金耗尽的攻击者最终撤退了,但对遭到围攻的母子来说,这是漫长的七周。胡安二世国王的强硬路线成功了。
但胡安二世国王的臣民越来越憎恨和鄙视他。胡安二世与法兰西签订密约的消息令加泰罗尼亚人愤恨,因为他们将法兰西视为不共戴天之敌。他们把为法兰西人打开阿拉贡王国大门的胡安二世看作卖国贼。一位历史学家写道:“胜利的保王党如今被人看作外国压迫和暴行的走狗。”
为了对抗胡安二世,加泰罗尼亚人需要强有力的盟友。正如胡安二世求助于法兰西,加泰罗尼亚贵族现在去找卡斯蒂利亚的恩里克四世国王(他曾是卡洛斯的朋友)。加泰罗尼亚贵族否认斐迪南的继承权,将其奉献给恩里克四世,而恩里克四世的第一个冲动不是抓住机遇,而是犹豫不决。他说,在接受这个提议之前,他必须寻求议事会的建议。这就造成了几周的耽搁。但与此同时,他占领了胡安二世国王的一些零星城镇。这当然让胡安二世国王十分恼火。胡安二世国王没有能够从一位虚弱的昏君手里夺走卡斯蒂利亚,这位昏君却占据了胡安二世的一些领土。胡安二世现在内外交困,不仅要镇压国内叛乱,还要面对卡斯蒂利亚人。
卡斯蒂利亚与阿拉贡之间出现了战争的风险,恰在这时,法兰西国王路易十一狡猾地自告奋勇为两国仲裁。他为了得到这个仲裁使命,接受了胡安二世国王的贿赂,同时又向胡安·帕切科行贿,以便确保能够进行仲裁。恩里克四世国王抵达了会面地点,以探讨仲裁事宜。他非常典型地既笨拙又缺乏安全感,冠冕堂皇地到场,身边环绕着三百名摩尔人保镖,但路易十一国王劝诱他渡过比达索阿河,去谈判地点。迫使恩里克四世衣着光鲜地渡河,使他陷入了守势,让他既狼狈又显得过于华丽。路易十一则刻意衣着朴素。他发出了致命打击。他宣布,恩里克四世应当放弃加泰罗尼亚,将其交给胡安二世;并归还卡斯蒂利亚人占领的位于纳瓦拉、巴伦西亚和阿拉贡的土地。路易十一要求加泰罗尼亚服从这裁决,尽管加泰罗尼亚人并没有被允许参与谈判。
卡斯蒂利亚人和加泰罗尼亚人目瞪口呆。恩里克四世国王又一次屈服,灰溜溜走了。他渐渐意识到,他被自己最好的朋友胡安·帕切科和前岳父阿拉贡国王胡安二世当猴耍了。这是恩里克四世国王反对伊莎贝拉与斐迪南结婚的另一个原因。
同时,加泰罗尼亚人找到了鄙视他们的君主胡安二世的另一个理由,因为他又一次背叛了他们的利益。1463年6月,加泰罗尼亚议事会宣布,凡以美言赞誉胡安二世者,一律处死。
但胡安二世国王为自己和儿子的雄心壮志仍然强劲。1464年9月21日,斐迪南被指定为阿拉贡和西西里国王。即便是斐迪南的政敌也认识到,他身心强健而精明强干,而且年轻人总是让人产生乐观情绪。所以,人们希望,斐迪南登基之后,阿拉贡的局面会改善。
到1465年7月,伊莎贝拉公主十四岁,斐迪南十三岁,胡安二世国王又故技重演,企图颠覆卡斯蒂利亚,尽管他自己在阿拉贡王位上也立足不稳。这一次,他支持了起兵反抗恩里克四世的卡里略领导的贵族,促使恩里克四世认可弟弟阿方索为自己的继承人。这是又一次给卡斯蒂利亚国王的伤口上撒盐。据历史学家亨利·约翰·蔡特说,胡安二世国王“更急于在卡斯蒂利亚搞阴谋诡计,以便干预其政治,从中渔利,而不是确保自己领地的和平与繁荣”。
但阿方索王子的早逝意味着,卡斯蒂利亚的政治局势又一次发生了变化。胡安二世国王又开始努力促成伊莎贝拉和他的儿子斐迪南的婚姻。他求助于老友托莱多大主教阿方索·卡里略。卡里略和胡安二世国王操纵政局,让年轻的卡斯蒂利亚公主伊莎贝拉与年轻的阿拉贡王子斐迪南结婚。如今在婚礼上站在伊莎贝拉旁边的,就是这样的斐迪南,这样一个人的儿子。
伊莎贝拉嫁给了胡安二世国王最宠爱的孩子。年轻的斐迪南虽然眼睛里带着喜悦,常常喜笑颜开,但秉性却和父亲如出一辙。
* * *
他征服的不仅是那不勒斯这座城市,还有那不勒斯王国(今日意大利的南半部分)和西西里王国。?
今天西班牙与法国边境的一个城镇,属于法国,当地人多讲加泰罗尼亚语。?
比亚纳亲王此时为纳瓦拉王储的称号,后成为西班牙王储的称号。?
即阿拉贡的埃莉诺(1426-1479),阿拉贡国王胡安二世与纳瓦拉女王布兰卡一世的女儿,卡洛斯和布兰卡的妹妹。她嫁给了法兰西的富瓦伯爵。在兄长和姐姐死后,她是纳瓦拉王位的继承人,但将这个继承权转移给了父亲。胡安二世死后,埃莉诺短暂地成为纳瓦拉女王,两周后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