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强势收押了钱家上下的刘世延,此刻除了在审讯诽谤成祖皇帝的重要嫌疑人外,还在分秒必争的在钱家之中搜查实证。
有了证据这件事情才能算是彻底坐实,不然的话,刘世延面临的反扑也是相当恐怖的。
虽然,在南京这个特殊的政治结构之中,士人和勋贵在某些方面是利益相关体,但本质上两者还是有区别的。
士人们在和勋贵们一起兼并土地垄断产业时,双方既是合作者也是竞争者,为了利益最大化的时候,也是可以放弃成见,同流合污的。
但是,即便如此在有些时候,士人为了自己的清名,也会主动和武勋划清界限,向朝廷上疏武勋们的种种不法行为,以换取名望。
所以,即便是贵为伯爵的刘世延,他在士人眼中也不过就是个有个好祖宗的暴发户而已。跟他们这些书香门第是没法比的。
而且,刘世延为人贪婪,自从嘉靖年间被复爵之后,做事情一定都不讲究,吃相极其难看,什么土地都想兼并,什么产业都想插手。
这种不讲究的行为在那些已经完成了原始积累的书香世家眼中,刘世延几乎是和野蛮人无疑的。
现在的书香世家虽然也不曾停止过继续兼并,但是在兼并的过程之中,他们已经摸索出了一条比较完美的套路。
即:通过买卖的形式完成兼并。
这种形式的兼并方式比起刘世延那种粗暴强抢的野蛮行为要文雅多了。
书香世家想要兼并周围的土地,最基础的手段是通过放贷,然后以沉重的利息压的那些尚有土地的自耕农们承受不住朝廷赋税以及借贷压力的时候,他们就会佯装好人,通过合法合规的手段将自耕农手中的土地进行兼并。
还有一种方式,那就是利用天灾,一旦某年出现了大的灾荒之时,大户们为了响应官府的救灾号召,就是专门的开设所谓的粥棚救济穷人,当然这种救助不是白救的。
他们会在救助的同时,利用官府的影响力对一些本该高价卖出的田地,进行无耻的压价,然后以极低的价格完成兼并。
可以说大明上下数百万平方公里的疆域上,但凡有点传承的所谓书香门第,干的事情几乎都逃脱不了以上两种形式的兼并。
第一种对他们而言是日常基操,第二种则是他们用来刷名望的利器。
最后他们不仅得到了土地,还获得了大善人的荣誉称号。
也正是因为这两种基本操作,使得大明上下的士人乡绅在大明的基层拥有了绝对的话语权,这种话语权之强,就算是高高在上的皇权,亦或是现管的县令之权都无法撼动他们一分!
而这也就是朱常洛一定要革除的弊病之一,不然朝廷的政策永远都下达不到基层,基层的百姓们永远都和朝廷隔着心。
长此以往下去,这些老百姓们被压迫的活不下去之时,他们除了冲冠一怒把那些作恶作在明处的士绅们给噶了之外,剩下的情绪都会被其他别有用心之人引导到朝廷之上。
让他们认为自己的不幸就不是这个腐朽不堪,荒淫无度的朝廷造成的!
最后承受这一切恶果的人也只能是朝廷本身和皇帝本人!
所以,朱常洛必须要尽办法破除这个顽固之疾,不然他在京师的一切努力最终也只能是一串泡影为他人做了嫁衣。
刘世延焦急的等待着搜查钱府的结果,这时候他也听到了金陵城中士人到午门逼宫的消息。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刘世延也惊出了一身冷汗,这更是让他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从这一刻起他和江南士人算是彻底撕破脸了,已经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地步。
所以,刘世延也是心一横,继续对着手下下令,“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罪证给本伯找出来!”
刘世延只能孤注一掷,如果找不到罪证他就真的完了。
看着一旁神情各异的钱家众人,刘世延凶狠的目光扫过众人,他也想要从这帮钱家人中找到突破口!
可惜,这帮钱家人都是硬骨头,个个都桀骜不驯的看着他,似乎很有气节!
刘世延被他们这样的目光激怒了,接着刘世延就按照自己接到的密报直接点人了。
“把钱谦益给本伯拉出来!”
本来还神情气愤的钱谦益,此刻顿时慌了一丝神情。
他万万没想到刘世延这个不学无术的老匹夫竟然如此不讲武德,直接要提他出来。
钱谦益当即站出喝道:“我乃圣人门徒,有举人功名在身,你敢拿我?”
这样的一声呵斥,确实吓到了要拿他的差役,但是,刘世延一定都不怂这个。
刘世延眼神一眯,看着钱谦益,一张不怒自威的国字脸,一身傲然的读书人气质,确实一表人才。
但是,经历过人生大起大落的刘世延,又活了几十岁的他,岂会被钱谦益这个黄口小儿唬住?
刘世延目光阴冷的盯着钱谦益,“本伯拿你又如何?”
面对刘世延如此嚣张的气焰,钱谦益心神一颤,但依然嘴硬,“我乃圣人门徒!”
刘世延厌恶的看了钱谦益一眼,显然他对圣人门徒这四个字很讨厌!
刘世延道:“本伯是大明伯爵,又身负皇命。尔不过一小小举人罢了,还真以为自己可以横行世间目无王法了吗?”
钱谦益万万没想到刘世延竟敢如此,他顿时神情慌张不复之前的桀骜之气,一顶帽子就扣了上来,“伱难道要藐视圣人?亵渎斯文?”
刘世延不耐,“聒噪!”
刘世延一摆手就让自己身边如狼似虎的手下将钱谦益从钱家人群里拖了出来。
刘世延看着像一条死鱼一样被拖出人群的钱谦益,轻蔑道:“这就是你读书人的气节?”
接着刘世延又下令道:“来人,将钱家所有人全部拿下,分开审问,出了问题本伯担着!”
刘世延这次是贴心要和钱家人过不去了,毕竟事情都发展到这种地步了,刘世延也只能硬着头皮一条道走到黑了,不然的话,这后果也不是他能承受的。
所以,为今之计不管他收到的情报是真是假,但在此刻刘世延也一定要想法子将它变成真的!
也唯有如此,刘世延才能绝地反击,立于不败之地!
等到钱谦益被自己的手下拖进一间昏暗的审讯室后,钱谦益的眼神之中已经没了以往的骄傲和镇定,此刻全是惊慌。
刘世延看着钱谦益的眼睛,说道:“说不说吧,主动承认的话,说不定本伯看在往日的情谊上也会为你求情一二,但若是一字不说,等到本伯搜到了证据,那就生死难料了。”
刘世延先吓唬了钱谦益一通,作为养尊处优的贵公子,钱谦益读过的诗书是有很多颂扬气节的故事不假,但真的等到自己身陷囹圄之后,想要学着先贤们的铮铮铁骨,怎么就感觉那么的不真实呢?
静静的等待了片刻的刘世延发现钱谦益并未说话,他顿时不耐的看着钱谦益,“难道你真的想死吗?你做的事情到底怎么样你心里应该有数,现在主动认了,这就是你一个人事情,但你若是执意不说,到时候连累的可是整个钱家!”
刘世延继续威逼利诱,钱谦益心中惊慌,他知道刘世延最近在奉旨查办丑化太祖御像一案。
当他得到消息之后,已经让家人把家中收藏和私画的太祖画像都烧掉了。
现在刘世延又像疯狗一样上门,他真的想不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钱谦益努力的保持着读书人的风度,紧张的说道:“在下从未收藏和诋毁丑化过太祖皇帝的御像。钱家是钟鸣鼎食的书香世家,怎么可能做出如此无君无父的悖逆之举?”
听到钱谦益的狡辩,刘世延失望至极,“本伯说你诋毁丑化太祖御像的事情了吗?你最好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回答,否则就不要怪本伯不念同为江南乡党之情。”
钱谦益被刘世延的话闹糊涂了,不是丑化太祖皇帝御像之案吗?难道还有其他事情?
这时候的钱谦益脑海之中千回百转,他在努力的回想自己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怎么就被刘世延给盯上了。
刘世延看着钱谦益紧张的样子,心里也是不屑,就这还号称江南才子?
就在钱谦益不知该如何回应之时,刘世延也着急了,刘世延敲了敲桌面提醒道:“沈若霖你还有印象吗?”
听到沈若霖这个名字之后,钱谦益顿时就慌了。
这个人他有印象的,是他在南京乡试之时结交到的一位好友,此人是嘉兴人,家学渊源极为深厚,其家在江南也传承了数百年之久。
家中的藏书更多多如繁星,浩如烟海,其人最喜欢的就是讲述所谓的不传之秘。
而沈若霖所谓的不传之秘往往都还喜欢以南京宫禁秘闻为题,这样的话题不论古今,不论真假都是很有噱头的话题,喜欢的人也是非常多。
这种话题就像后世的某些所谓历史自媒体的文章的一样,通常写的都跟亲眼见到了似的,读的人也感觉自己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秘密一样。
比如嫪毐和赵太后不得不说秘密,或者古代皇帝吃了某物之后如何如何,等等此类的小作文虽然很低级,但确实很吸引人。
毕竟,像这种平时高高在上的人突然间“小秘密”被曝光了,作为吃瓜群众才不在乎这瓜是真是假,只要吃着过瘾就对了。
“在下不认识。”
钱谦益直接否认,表示不认识沈若霖这个人。
但是,刘世延却笑了。
“真的吗?”
显然此刻的刘世延已经看穿了钱谦益的外强中干,知道他说的就是假话。
钱谦益慌乱无比,就在刘世延这渗人的笑容中,他也渐渐的坚持不住了。
钱谦益说道:“我和沈若霖只不过是点头之交,仅在乡试之后的聚会上有过一面之缘。”
刘世延一听这话心中窃喜,钱谦益这个小家伙总算是忍不住了,要说一些秘密出来了。
刘世延淡淡说道:“继续。”
钱谦益纠结无比,最后还是说道:“沈若霖自诩家学深厚,知道不少秘闻往事,我与他交际期间,他确实说了很多悖逆之言。但是,我都没有参与的。”
钱谦益说完之后,急忙撇清,生恐刘世延把一些不好联想想到他的身上。
刘世延继续问道:“他都说了哪些悖逆之言?”
钱谦益沉默了,一时间之间也没有再回答刘世延的话。
刘世延对钱谦益这种态度给惹火,他还没见过这么纠结的人,一边要守所谓的节操,一边还想明哲保身,哪有这样的好事?
刘世延道:“既然你不说,那本伯就下令让人去嘉兴提审沈若霖了。到时候他把话都说了,你就没机会了。”
钱谦益听到这话之后,顿时又慌了。
如果刘世延真的去拿沈若霖,以沈若霖那张造谣生事的破嘴,不知道还会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所以,此刻钱谦益也不再顾忌什么朋友义气,直接将他知道的话说了。
钱谦益说道:“沈若霖言成祖皇帝非孝慈高皇后嫡出,乃是碽妃之子。”
刘世延听到这句话后,脸上的笑容再也忍不住了,胡子都跟着翘起来,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本来刘世延只有一句捕风捉影之词,还无实据,若不是为了能够在皇太子面前表现出自己的价值来,刘世延是万万不敢直闯钱家大院的。
现在,钱谦益既然已经招认,那么剩下的就容易多了。
刘世延道:“很好,钱生如此识时务,本伯也定会在皇太子面前谏言说明钱生的忠贞之行。”
钱谦益被刘世延这句话忽悠的心态一松,对着刘世延就鞠躬拜道:“学生多谢伯爷。”
刘世延立刻整理钱谦益的供词,按照钱谦益所言的证词,接着刘世延就马不停蹄的朝着紫禁城而去,同时,刘世延也下令让人去嘉兴缉拿沈若霖,以及另外一位涉案要犯——故内阁首辅李春芳之孙李清!
此人也牵扯到了诽谤成祖皇帝生母案之中,也正是因为他和钱谦益之间争辩此事时没有避人,所以才导致了风声走漏,让刘世延钻了空子。
不然的话,刘世延也不可能听到诽谤成祖非嫡的流言!
既然现在刘世延已经被委派为查证丑化太祖御像之案的钦差,为了表示自己的能力和忠心,刘世延肯定也不会放过这个扩大查证范围,提高朱常洛信任的机会。
所以,刘世延不仅向朱常洛报告了此事,而且还得到了朱常洛的金口允准,这种被皇太子信任,并且大权在握,横扫金陵的感觉实在是太美妙了。
终章(上)
沈若霖,李清,钱谦益这仨人的造谣能力是毋庸置疑的,其实是沈若霖那更是张口就来。
根据后世的考据,第一次出现成祖非嫡的谣言就是出自沈若霖所写的《南京太常寺志》,洋洋洒洒四十卷,是真能编啊!
而李清就更搞笑了,李清在看到沈若霖所写的《南京太常寺志》时,不仅没有认真思考,反而以为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非要拉着钱谦益一起争论考证。
结果俩人就真的跑到孝陵享殿之中考察了一圈,证实了沈若霖所谓的成祖非嫡之论。
就这样的故事情节忽悠一些没见过市面,不了解封建统治严肃性的人或许还能有点市场,但凡对古代封建制度有所了解的人,肯定都是不能信的。
孝陵是什么地方?
那是太祖皇帝长眠安寝之地,没有皇帝的命令允准,谁敢进到孝陵里面考察所谓的事实?
所以说,关于成祖非嫡这样的谣言,完全就是江南士人对朱棣篡位建文后的恶意造谣!
数百年来这些江南士人为了压制北京的皇权,皆都是煞费苦心,几乎时时刻刻都不忘要给建文皇帝翻案。
但是真实的情况是这样吗?
给建文皇帝翻案乍一看好像是有正视过去,坚持事实的意义。但其用心绝对是险恶的!
朱棣是如何上位的,天下人谁不知晓?
朱棣之所以能够靖难上位,最大原因就是因为建文帝削藩太急,新政太甚,导致江山不稳,所以才给朱棣奉天靖难的理由。
奉天靖难之后,朱棣是于孝陵之前即位,所继大统是承继于太祖洪武皇帝,而非建文之统。
所以,为了江山之稳固,削去建文帝号,那也是理所当然的政治举动。
后世之臣打着为建文恢复帝位的旗号,一代又一代的进言朱棣一脉的后嗣之君,其用心可诛!
他们是想从根本上把朱棣打成一个造反派,进而否定现在皇室的合法性,从而压制皇权的正当性。
这样的险恶之心,朱常洛岂能让他们得逞?
所以,在北京的时候朱常洛就已经旗帜鲜明的为建文定性,建文年号是不可能恢复的,建文一朝的所谓忠臣也不可能会被平反的。
朱常洛不需要树立一批所谓忠君之臣榜样来砸自己的权威,这样虽然乍一看是鼓励和笼络了天下读书人之心,但深层次的影响是贻害无穷的!
而且,所谓的忠君道德教育到了这些已经有了功名官位的士人身上时,朱常洛是不信他们可以将“忠君”贯彻到骨髓里的。
这些人既能能做官,那么他们享受到的恩泽肯定就不只是浩荡的皇恩,他们可能还沾了师友家族的光,才得以冲破重围做上了人上人。
所以,这种人的思想都是比较活跃的,根本不像那些没读过书的底层老百姓那么简单。
指望给建文恢复个帝号,给所谓的建文忠臣立几座牌坊就能换取他们的忠心,除非朱常洛是傻子!
否则这样的鬼话,朱常洛是不可能信其一分的!
如果,给建文恢复帝号就可以保证江南士人的忠心不变,那么在原来历史时空之中为建文上尊号的南明弘光帝怎么才半年时光就被满清生擒了呢?
难道真的是因为南明不堪一击,内耗严重吗?
说白了,这些人压根就没真心想为老朱家出力,如果他们想坚持南明这半壁江山的话,即便是有矛盾,在面对如此强敌之时,他们也该暂时放下成见一致对外的。
可惜,这样的动作他们压根就没有,这一点连完颜构的大怂都都比他们强!
现在还没改朝换代就看到他们丑化太祖,诽谤成祖,就可想而知江南的士人之心到底是什么样子了。
已经从根子上烂掉了!
一个已经烂成这样的地方,还指望朱常洛和颜悦色的对待他们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殿下,这就是钱谦益的供词。”
刘世延此刻就跪倒到朱常洛的面前,压抑着心中的激动,将整理好的供词和证据交到了朱常洛的手中。
朱常洛认真的看完了一遍后,说道:“拿人。”
刘世延顿时激动一拜:“是,臣遵旨!”
接着刘世延就退出了朱常洛的大殿,意气风发准备收网了。
与此同时,朱常洛也叹息了一声道:“告诉孙居相,可以收网了。”
孙暹静悄悄的回道:“是。”
接着朱常洛又说道:“宣戚金进来。”
早就等候在殿外的戚金听到朱常洛的召见之后,立刻就整甲进殿,对着朱常洛行半跪之礼。
朱常洛说道:“调三千水师新军严守午门,从即刻起非有孤之手令,午门不得出入一人,违者杀无赦!”
“领命!”
朱常洛抬手将手中的一枚金牌令箭赐给了戚金。
戚金捧着金牌令箭再拜,然后退出大殿,开始按照朱常洛的命令戒严宫禁,封闭午门。
一队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直隶水师士兵从驻防的营地出来,直接朝着午门而去。
此刻在午门聚集着的江南士人们看到如此情景,个个都不由得心头一慌,但又看着自己一方是人多势众的正义一方,所以,也没有太过恐惧,只当这是皇帝皇太子殿下的正常操作。
但很快这些人就发现了不对,因为来到此地的直隶水师士兵直接就把守住了午门周围的所有出入口,任何人都不得擅自出入。
这一下子就让在午门聚集着的江南士人们忍不住慌张了起来,这到底要干什么?
接着他们又开始群情激奋的喊着要见皇帝,见皇太子。
声音巨大,传遍了整个南京宫禁。
正在和万历皇帝下棋的申时行也听到了如此之大的声浪,使得他下棋之时的心境都忍不住狠狠波动。
万历皇帝心里也有点小慌,但是万历皇帝相信朱常洛可以摆平一切,所以,在面子上万历皇帝还是很淡然的。
万历皇帝落下一子之后吃掉了申时行了三子,呵呵笑道:“申先生走神了,再这样下去朕可就赢了。”
申时行抹了一下额头的虚汗,回道:“陛下棋艺高超,老臣老了,精力跟不上陛下了。”
万历皇帝笑道:“朕看申先生是被外面的声音给扰乱心境了吧。”
申时行立刻抱拳回道:“圣明无过皇上。老臣担心这些冒冒失失的江南士人不体天心,做出了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万历皇帝看着申时行的眼睛,他明白申时行的担忧,他心里何尝不是这么担忧的?
可是担忧又能如何?有些事情就是如此,你想好好谈,慢慢讲,可惜时间不等人的。
而且,有些事情即便是谈了又谈,讲了又讲,最后听不进去的人还是大有人在,所以,必要的时候用些必要的手段也是在所难免的。
况且,圣人都不可能事事都只讲道理不动真刀的,否则的话圣人也不会依仗手中之权将自己的对手少正卯给杀了又暴尸三天的。
可见,单纯的道理之争是不能解决问题的,适当的使用一些非常规手段,也是在所难免的。
“申先生不必担心他们,他们既然已经听不下去太子给的道理,非要闹的话,朕作为天子也是绝不能容忍他们这般要挟君父,要挟朝廷的。”
接着万历皇帝又将手中一份密报递给了申时行,“这是太子刚才派人送来的口供。你看看现在的江南士人都已经到了何等丧心病狂的地步?”
“丑化太祖,诽谤成祖,抬高建文,颂扬逆臣。在这样的风气下,朝廷若是还能再容忍他们,那么这大明的天还是不是大明的天了?朕这个皇帝还能有什么颜面再去孝陵祭祖?”
“从苏州到南京已经过去了个把月,自从进了这南京紫禁城之中,朕可曾迈出过宫门一步?可曾命南京礼部筹备过孝陵祭祖?”
“你以为这是朕不想吗?朕也想出宫看一看这金陵繁华,也想去孝陵祭拜太祖,告知祖宗天下大治的盛况。可是到了南京之后,朕看到了什么?朕有脸出门吗?朕有脸去钟山之上祭告太祖万历中兴吗?”
万历皇帝的接连反问让申时行羞愧不已,他也万万没想到本来一场欢欢喜喜的南巡,怎么才到江南地头上就变成了这样。
先是出了丑化太祖御像的要案,接着又蹦出了诽谤成祖的大案!
江南士人之心难道真的要和朝廷离心离德了吗?
带着这样的疑问,申时行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他真的弄不懂这些士人之心到底想的是什么了。
难道非要天下大乱,朝廷崩碎才肯罢休吗?
申时行跪倒在地:“臣羞愧!”
万历皇帝叹息一声,“起来吧申先生,这也不怪你。要怪就怪朕吧,江南这么严重的问题到了南京朕才知道。真不知道在平日里这些地方上的官员和士绅们到底还有多少龌龊隐藏在心里不敢告诉朕。”
“这次太子要为南京正本清源,朕是无条件支持的,只要能将江南百姓心中的污秽一扫而尽,朕此行也算是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申时行听着万历皇帝的话感动至极,“陛下如此仁心,老臣感动至极。大明能有陛下真乃万民之福。”
万历皇帝哈哈一笑,不好意思道:“申先生夸朕太多了。朕也不过是有感而发。太子很多地方做的比朕这个皇帝还好。朕也想了等到此次太祖成祖之案尘埃落定之后,朕就禅位于太子,颐养天年。”
这是万历皇帝第一次对着外臣说出自己要禅位的方法,申时行听到万历皇帝要禅位于皇太子时,他也不由得睁大眼睛。
虽然,他也明白万历皇帝禅位于皇太子是早晚的事情,但他万万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
申时行也知该如何回应万历皇帝这句话了。
因为这个话题实在是不好接的,这话皇帝能说,旁人不能提的,否则就是大不敬的。
就在万历皇帝和申时行闲聊的时候,孙暹也带着自己的旨意到了孙居相这里。
此刻的孙居相也正忙着整理手中收集到了一应证据,这些证据都是南京武勋及江南大族兼并土地的罪证,放在平时任何一件都将是轰动大明的要案。
可是如今这样的要案都堆砌在一起的时候,反而就像是一个个平常小案一样。
这种感觉让人觉得非常的不真实,也不知道是孙居相的心态变了,还是大明变了。
“孙御史,殿下有旨。”
孙暹到了孙居相这里之后直接开门见山。
孙居相连忙整理衣冠下跪接旨。
“臣南京都察院御史孙居相问圣太子金安。”
孙暹侧身抱拳上拜道:“孤安。”
孙居相继续跪伏聆听孙暹旨意。
“孙居相,可以收网了。钦此。”
孙居相激动再拜:“臣领旨。”
孙暹笑眯眯的看着孙居相起来,说道:“孙御史这次太子殿下可是无比信重你的。以后飞黄腾达也是近在眼前,咱家在此就先恭贺孙御史了。”
孙居相谦虚回道:“公公言重了,在下不过侥幸而已。大明在殿下的治理之下蒸蒸日上此乃是天道也。而在下所做之事就是遵从天道,顺应天心。”
孙暹没想到孙居相还会说这样的漂亮话,怪不得皇太子会将其一起放在金陵,真是个人才。
“那剩下的就看孙御史的了。咱家回去复命了。”
孙暹和孙居相告辞,回去复命。
孙居相等到孙暹走了之后,立刻也发出命令。
“来人,持本宪手令按照名单所述,依次拿人,但有反抗者就地格杀!”
孙居相此刻的官阶也做了调整了,现在的他已经被朱常洛任命为了南京都察院都察院督察御史兼江南反贪署总长,其权力已经堪比京师都察院余继登。
已经算是位列大明顶尖文臣之列,其权力也力压南京一干所有官员,成为了南京乃至整个江南的最高权力长官。
所以,当他下令缉拿犯人之时,根本就不需要朱常洛再赋予其其他法器,直接就可以按照自身官阶所带的权力便可行缉拿审讯之权!
这一点是刘世延比不了的。
孙居相要拿的人可比刘世延要拿的实力有分量的多了。
几乎囊括了江南上下所有数得着的豪门大户,其中排在一位的赫然就是在南京盘踞了近三百年之久的魏国公府的当家家主魏国公徐弘基!
拿徐弘基的理由也很充分,纵容家奴为祸乡里,以高利贷逼杀百姓,兼并土地,而且,还隐匿人口,私藏盔甲!
前面的几条罪状不提,单论最后两条隐匿人口和私藏盔甲,就可以将徐弘基以谋逆论处了。
当然,徐弘基也不过是个开胃菜而已,后面的江南大户才是重彩。
当年海刚峰被任命为江南巡抚之时曾就在执行张居正之法,查处兼并土地之时就查到了当时的退休首辅徐阶头上。
徐阶作为清流领袖,一贯是以为政清廉两袖清风而著称于世,但是他的家族在江南地区却兼并土地多达二十余万亩。
这二十多万亩的田地被兼并到徐阶一家名下,不知道要造成多少可怜的百姓失去自己的田地,并失去自由之身,成为徐家世代欺压的佃户耕农。
当时海刚峰在彻查此案之时,一度轰动了整个朝野,整个江南的士人都抱成一团攻击海瑞,力保徐阶一家。
虽然,最后徐阶一家为了平息众怒也适当性的放弃了一些土地,但是他家放弃的那一点土地和他家已经兼并到了二十余万亩土地而言,简直就是九牛一毛!
大量的土地依然还在徐家手中不曾被释放出来,这些土地的集中不仅破坏了大明的基础财税收入,更是破坏了大明的基层百姓安稳。
经此一役之后,海瑞也在南京把人彻底得罪死了,当时的朝廷虽有张居正这样的强相在位,但真实国力却不如现在。
为了江南大局,张居正也只能将海瑞从江南巡抚任上撤下,给他一个南京都察院的闲职,将其雪藏养老。
据说当年海瑞被撤之后,江南士族无不弹冠相庆,这位“鱼肉士绅”的海刚峰终于刚不起来了。
所以,在海瑞之后他们便更加的肆无忌惮起来,对待江南的底层百姓更是极尽压迫!
使得底层百姓在潜意识的就认为朝廷不过就是一个蛇鼠一窝的腐朽之地。现在他们是无力反抗朝廷的压迫,但是一旦有了机会,他们的反抗之心绝对会让朝廷胆战心惊的。
可以说现在繁华的江南之下,其实已经是烈火烹油之势,稍有异变,到时候想再要回天,那就真的难了。
孙居相按照朱常洛的旨意暗查江南兼并之风,他万万没想到徐家,一个已经远离政治中心几十年的家族竟然还是如此猖獗,还在大片的侵蚀土地,迫害百姓。
这样的所谓耕读传家的书香门第,看着光鲜亮丽,其实他们的每一个毛孔之中都流着如此肮脏之血!
而且这血比马祖师写的资本家的血都脏!
面对,如此情形朱常洛岂能放任?
所以,修理这帮人也是理所当然之势。
只不过这一次朱常洛更有理由了,他要借助惩治丑化太祖,诽谤成祖的大案,在道义和法统上占据到制高点,然后自上而下的将这些人一扫而空。
虽然,这事听着好像没有直接按照为民做主的方式来的正当。
但是放在大明这个时代框架里面,单纯的以江南士人迫害百姓兼并土地为出发点来惩治这些蠹虫,可能收效甚微。
甚至还会出现大批不明真相的百姓被他们煽动起来,抵抗朝廷查处他们的兼并罪行。
因为这些老百姓们也很怕万一朝廷把给他们地种的大户给收拾了,以后他们没地种了,那不就惨了。
所以说,有些人的悲剧真是的很悲惨的。
悲惨到了他们为了活下去不得不放下所有的尊严为剥削他们的人求情。
看到这种情况,朱常洛有时候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在他穿越之前的世道就是如此。
虽然有很多地方做的比现在的大明要好上很多很多。但是,一旦社会形态发展到了一定的地步之中,生产力的开发也见顶了。
以前那些被高速发展掩盖出来的问题就都出现了,什么九九六,福报论,大小周,付费上班等等魔幻到让人目不暇接的现实竟然都可以这样堂而皇之的出现。
朱常洛就明白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就是因为资源分配的不均匀,所以才导致了那些拥有大量资源的人可以任意践踏普通百姓的尊严。
但是即便如此,朝廷还不能把这些人怎么样,还要低声下气的求着他们恢复经济,稳定社会,这种讽刺的感觉,朱常洛是不能忍受的!
所以,在这一次行动之中朱常洛是不会给这些兼并土地的士绅们一点机会,他要扎进麻袋,将他们全部困在一起,一手按死!
当然,朱常洛之所以敢这么做,他所仪仗的底气并不是他带来的两万直隶水师,而是他身后的京师以及已经初具规模的九边和辽东等地。
这些地方的产业结构是完全碾压江南这种靠着兼并土地获得财富的方式,所以,朱常洛的手中是有可以取代他们的牌可出的。
而朱常洛穿越之前的朝廷手中似乎并没有这样的牌,所以,在经济下行的时候受制于资本那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现在坐在大明皇太子位置上的朱常洛对他原本时空的人们也只能默默祝福,祝福他们能够找到一条解决问题的道路。
至于解决完现在的问题之后,再出现的新问题,这就不在朱常洛的考虑范围内了。
因为朱常洛知道按照他原来的那个世界发展轨迹去算,等到朱常洛现在主导这场工业变革想要遇到科技见顶的难题,那至少也得一百年后!
一百年后的人如果争气的话,可能也会顺着现在的科技轨迹进入到电气时代,然后再过一百多年从电气时代进入到信息时代。
至于信息时代科技见顶之后的世界到底该如何走,朱常洛就真不知道了。
因为这个答案他也没见过,他也只能把这些问题交给未来的人去想了,至于能不能想出来,能不能把信息时代科技见顶的问题解决,朱常洛就管不到了。
南京紫禁城乾清宫。
“殿下,臣已经将午门戒严,请殿下示下。”
戚金完成任务之后,就回到宫中复命。
朱常洛轻轻嗯了一声,“等。”
戚金不明所以,但还是抱拳一拜,“是。”
朱常洛说的等,意思其实也很简单,他要继续刘世延和孙居相的行动。
等到这俩人都把各种手中需要拿下的要犯给拿住了,朱常洛就可以出面到午门公开处理此事了。
不然的话,就以现在的状态朱常洛到了午门去见这帮群情激奋的读书人,还不要被他们喷成狗屎?
所以,朱常洛这次不仅要等,而且还不准让这些已经聚集在午门前的士人们走,让他们也得陪着一直等。
否则的话,等到朱常洛收集完了证据和罪人之后,上哪再去找这么多的观众呢?
“通知下去给午门聚众的儒生们准备膳食,让他们做好在午门过夜的准备的。既然要等孤给他们一个交代,那就得有耐心。当然孤也不能亏待了他们,毕竟都是大明子民,一顿饭孤还是管的起的。”
朱常洛还考虑到了这些聚集在午门的士人晚上没饭吃的问题,还特意嘱咐了宫人给他们准备膳食。
至于过夜的其他准备,朱常洛是没有让人准备的。毕竟现在的月份也谈不上太冷,这么多聚集在一起想必也会抱团取暖,若是再给他们准备了被褥,让他们在午门前睡的东倒西歪,不也是有辱斯文吗?
所以,朱常洛为他们想的还是很周全的。
朱常洛身边的宫人听到朱常洛的旨意之后,立刻就躬身退下,按照朱常洛的旨意开始为午门前聚集着江南士子们准备吃食。
也万幸宫中的人口也都一直维持在一定的数量,所以即便是突然增加了这么多张嘴要吃饭,对宫中而言还是都是小菜一碟的。
所以,就在朱常洛下旨以后,不到半个时辰宫中的太监们便搬着一屉又一屉的巨大蒸笼从午门旁的偏门出来,然后就开始宣读朱常洛的赐膳旨意。
一众士子们听到皇太子赐膳之后,个个不无感动涕零。
“太子殿下还是体恤我等的拳拳忠心。”
“这次顾某相信皇太子殿下一定会将刘世延这等侮辱士人的败类绳之以法的!”
被分到馒头的人,此刻还没有明白自己的处境,还纷纷的感恩着皇恩浩荡,并谴责着刘世延,期待着朱常洛能够给他们做主,将刘世延拿下。
待到天色将黑之时,有些人在午门已经坐了一天,感觉自己可以回去,明天再接着来时。
结果此刻他们才发现午门周围已经被重兵把守,不得任何出入。
这下子原本就吃不习惯粗面馒头的士子们,顿时就炸毛了,他们完全忘记了刚刚感谢皇恩,太子赐食的心情。
把所有的不满登时就宣泄了出来,想要冲破守卫回到家去。
可惜,这些来自北方的直隶水师之兵,压根就听不懂南京这边叽里呱啦的方言,除非这些人能平心静气的说起大明的普通话洪武正韵,否则双方的交流真的就是鸡同鸭讲了。
看着午门突然闹哄哄的场面,戚金也早就有所准备。
戚金站在午门前的高墙上,身边站着一队五大三粗的传令兵,爆喝一声:“肃静!”
一声如滚雷一般的声响在午门之上回荡开来,顿时就将午门之中嘈杂喧闹的众人给震慑住了。
“有旨意!”
戚金看他们都老实了,于是就开始宣旨。
午门下的江南士子们听到旨意之后,也都不敢再次造次,只能乖乖跪下聆听圣旨。
戚金张开手中早就备好的玉旨,大声念道:“奉天行运,圣太子制曰:江南士子忠孝之心,孤甚慰之。然涉太祖,成祖之案,孤不得不慎。江南士子自发聚于午门,孤为求公正,不负祖宗,不负社稷,特旨命江南士子暂待于午门之前,与孤等候结果。钦差!”
朱常洛的旨意很简单,那就是太祖,成祖案若是没有结果,现在聚集在午门上的人,谁也别想走。
既然你们要为钱家被刘世延破门而入的事情聚集在一起,要求朝廷惩戒刘世延,那么在这件事没结果之前,朱常洛哪好意思让你们空手回去呢?
所以,朱常洛就让戚金准备了这道旨意,等到天黑的时候,他们熬不住想走时,就用这道旨意压住他们,免得他们不顾一切非要冲卡,到时候搞出人命就不好玩了。
在场的江南士子们全部懵掉了,他们怎么都没想到皇太子殿下竟然会下一道这样的旨意,让他们都在午门这里等着。
怪不得刚刚会赐膳,原来是做好了让他们在午门喝西北风的准备了。
这时候他们心中的怨气不由得积聚起来,但是,面对这真刀真枪又不讲道理的直隶水师之兵,他们也只能收敛起不满的情绪。
毕竟,这些人是真的凶神恶煞,不同以往那些在金陵城中打酱油的守城守卫,他们是的有杀气。
这股杀气让他们感到了一丝胆寒,感觉自己真的再往前冲一步,他们就会抽刀格杀!
天黑了,刘世延很兴奋,这段时间他查了不少私藏和丑化太祖御像的线索,就等着今天收网把这些无君无父之徒拿下。
乘着夜色,刘世延带着手下一波又一波的冲进了南京城中一家又一家的书房之中,收集着实际罪证,又将涉案在内的人员一一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