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苏拉的好运气,见Keaveney (1982), pp.40–41。
Appian, BC 1. 78–80, Plutarch, Pompey 5.
关于内战,见Keaveney (1982), pp.129–147。
贝罗纳是古罗马神话中专司战争的女神。
Plutarch, Sulla 27-32, Appian, BC 1. 81-96.
Plutarch, Sulla 3l.
关于苏拉对政敌的迫害,见Keaveney (1982), pp.148–168, Appian, BC 1. 95, Velleius (Paterculus 2. 28.3–4,以及Plutarch, Sulla 31包含关于阿尔班的地产的轶事)。
Keaveney (1982), pp.160–203.关于奥菲拉被处决,见Plutarch, Sulla 33。
Taylor (1941), p.116.
See Suetonius, Caesar 1. 1–3, Plutarch, Caesar 1, and also L. Ross Taylor,‘The Rise of Julius Caesar’,Greece and Rome 4 (1957), pp.10–18, esp. 11–12, and Taylor (1941), p.116.
迪纳厄斯是古罗马从公元前211年,也就是在第二次布匿战争期间开始铸造的小银币,起初币重4.5克,后来不断贬值,3世纪中期废止。
Suetonius, Caesar 74.
维斯塔贞女,或称护火贞女(Vestal Virgin),是古罗马炉灶和家庭女神维斯塔的女祭司。维斯塔贞女共六位,六岁至十岁开始侍奉,必须守贞、侍奉神祇至少三十年。她们的主要任务是守护维斯塔神庙的炉灶,不让圣火浇熄。三十年期满退休后,她们会得到丰厚的退休金,可以结婚。与前维斯塔贞女结婚是一件荣耀的事情,而且能带来不菲的嫁妆。
盖乌斯·奥雷利乌斯·科塔既是奥雷利娅的堂兄,也是同母异父的哥哥,因为他们的母亲先后嫁给了兄弟俩。
Suetonius, Caesar 1.
Plutarch, Sulla 1. 104, Suetonius, Caesar 77.
古罗马人的一个习俗是通过观察鸟类的飞行(是单飞还是成群、飞行方向、发出何种声音、何种鸟类等)来预言占卜。
Keaveney (1982), pp. 204–213.
四
年轻的恺撒
我理想中的优秀演说家应当是这个样子的:他将发表演讲的消息传来之后,当即人满为患,裁判的位置座无虚席,文书们忙忙碌碌、热心殷勤地安排座位或让出座位,听众摩肩接踵,主持的裁判腰杆笔直、聚精会神;演说家起立时,整个人群鸦雀无声,然后是表示赞同、不断鼓掌;演说家希望听众放声大笑,他们就大笑,需要他们哭泣,他们就落泪;一个路过的行人,即便在远距离之外、不明白演说的内容,也会知道这位演说家必胜无疑,一位罗斯基乌斯(当时的一位著名演员)正在台上献艺。
——西塞罗,前46年
恺撒的一些肖像以半身雕塑或钱币铭刻的形式保存至今,有些是在他生前制作的,有些是他在世时作品的复制品,但描绘的都是人到中年的恺撒。这些肖像表现的是伟大的将军或独裁官,面貌严厉强硬,面部有不少皱纹,而且至少从那些少数比较写实的肖像看,他的头发已经变得稀疏。这些肖像折射着恺撒的权力、阅历和极强的自信,并且至少暗示了他的人格力量;尽管任何肖像,不管是雕塑、绘画甚至照片,都不能真正地捕捉到这种力量。在现代人看来,古代的肖像常常显得特别拘谨和沉闷。我们有种根深蒂固的误区,以为古典世界只有大理石等石雕,但事实上很多肖像最初都是绘制而成的。即便是上了色彩(为雕塑上色的伟大画师就像伟大的雕塑家一样受到景仰),半身雕像也只能揭示人的个性的一部分。恺撒的肖像的确能表现出他的聪明,却不能揭示出他常常为同时代人赞叹的活泼、机智和魅力。
在观看成年恺撒的肖像时,我们也很难想象他年轻时的模样,尽管文字史料对他的外貌做过一些描述。据苏埃托尼乌斯记载,恺撒“据说身材高大、皮肤白皙、肢体纤细、面庞略微发胖、眼珠漆黑、炯炯有神”。普鲁塔克的描述也印证了苏埃托尼乌斯的一些说法,他称恺撒身材瘦削、皮肤苍白,因此他后来在南征北战中表现出的吃苦耐劳就更显得了不起。当然这些描述都是高度主观的,比如我们很难知道他究竟有多高。苏埃托尼乌斯评论的意思也许仅仅是,恺撒尽管相当纤细,但并不让人觉得瘦弱。前1世纪的罗马人会把什么样的身高视为高大,我们其实也不知道。恺撒外貌的大多数方面并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因为肯定有很多贵族的眼睛是深色的、头发是褐色或黑色的(这是我们的推测,因为史料中没有明确讲到恺撒的发色),以及皮肤是苍白的。年轻的恺撒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仪态。上文已经讲到,当其他所有人屈从于苏拉的淫威时,恺撒不畏权势,表现出了极大的勇气。恺撒喜欢表现得卓尔不群,穿衣打扮也与众不同。元老们一般穿短袖短袍,白底且带有一道紫色条纹(这道条纹是在前胸垂下来,还是在腰间呈水平状,我们没有确凿的证据佐证),而恺撒却有自己不拘世俗的打扮。他的短袍是长袖的,袖子一直到手腕处,袖口有流苏。穿这种短袍时一般不系腰带,但恺撒配了腰带,而且刻意将腰带束得非常松。据说苏拉曾警告其他元老要提防这个“腰带松散的男孩”。这种穿衣风格也许是为了提醒大家,他曾经拥有祭司身份,因为祭司的衣服上不可以有任何结;但也许仅仅是他故作姿态而已。不管目的如何,结果都是一样的。恺撒的奇装异服既能让人认出他是元老家族的一员,同时又令他与众不同。
对罗马人尤其是贵族来说,外貌和打扮是非常重要的。浴室为公民们提供舒适和清洁,其中包含了罗马人的一些最高级的工程技术,这绝非偶然。政治生活的特点(即元老们要不断地拜访和接待潜在盟友与门客,而且要行走于大街小巷、参加公共集会)决定了他们的服装和仪表始终处于别人的仔细观察之下。恺撒是个典型的花花公子,尽管衣着有些奇特,但外表仪态是无可挑剔的。在富裕的罗马,贵重和稀罕的材料应有尽有,其他许多年轻贵族都是衣冠楚楚。元老贵族子弟有足够的金钱花在穿衣打扮上,也有大群奴隶伺候。那些囊中羞涩、没办法维持奢华生活的人往往宁愿债台高筑,也要跟上时髦的风尚。但即便在罗马的“时尚人士”当中,恺撒对自己仪表的挑剔讲究也被认为是太过分了。将胡须刮干净、留着清爽的短发是非常合宜的,但有传闻说,恺撒将自己身体其他部位的毛发也剃掉了。在很多方面,或许是他自相矛盾的复杂性格令观察者困惑不解。罗马的大多数纨绔子弟一掷千金地狂欢纵饮,在自己的仪表上大肆挥霍。与他们形成对比的是,恺撒饮食节制,但招待客人的宴席总是山珍海味。因此,他既具有传统的节俭,又像现代人一样自我放纵。
恺撒的家族按照贵族的标准不算特别富裕,而且科尔内利娅的嫁妆被没收对他而言无疑是个沉重打击。一位元老的地位有多高、有多富有,往往体现在其宅邸的位置上。共和国的最高级权贵们住在帕拉丁山坡上圣道一线。圣道就是穿过城市中心的游行队伍的必经之路。马略为了庆祝和宣扬自己战胜蛮族的丰功伟绩,在这个地区买了一栋宅子,离广场很近。有些豪门大宅非常古老,但很少有一个家庭能够在一座房子里连续居住好多代。这部分是由于罗马贵族没有长子继承的概念,往往将财产分给所有的孩子们,常常还要将部分财产馈赠给重要的政治盟友。因此,房屋和其他财产常常被买来卖去,频频易手。演说家西塞罗在政治生涯巅峰时拥有的那栋宅邸原先属于马尔库斯·李维乌斯·德鲁苏斯,后者于前91年被谋杀。西塞罗是从另外一位元老马尔库斯·李锡尼·克拉苏手中买下了这座宅子。马尔库斯·李锡尼·克拉苏是苏拉的重要支持者,在苏拉放逐政敌期间收购了不少房产。西塞罗于前43年死去之后,这座府邸先后有了两位互相没有关联的主人。这是一座宏伟的建筑,位置极佳,印证着其主人的显赫地位。作为对比,年轻的恺撒的房子较小,位置也在不时髦的苏布拉区。苏布拉区位于埃斯奎里努斯山和维米那勒山之间的峡谷中,离主要广场较远,此地有大片的贫民区,许多穷困潦倒的人就住在狭窄小巷两旁粗陋恶劣的楼房中。这个地区终日熙熙攘攘、喧嚣嘈杂、人满为患,而且臭名昭著,因为一些不光彩的行当——主要是卖淫——就在这里运营。此地的居民可能主要是罗马公民,包括许多释奴,但可能也有很多外国人。有证据表明,后来此地曾有一座犹太会堂,也许在恺撒时代就已经存在了。
元老日常工作的很大一部分是在家中进行的,这体现在房子的设计上。必须要一条门廊,用来接见客人,包括那些每天早上前来向恩主请安的门客。门廊上还会陈列主人先祖的半身雕像,以及象征他们或当前主人的荣誉与成就的纪念物。同样重要的是用来进行密谈的房间,以及招待客人的宴会厅。通常的布局是,房子中央设有庭院,以便提供一定的私密性,但雄心勃勃的人不愿意将世人隔离在外。据说,李维乌斯·德鲁苏斯的建筑师曾向他提议,可以把房子设计得非常私密,让外界无法窥见主人的隐私。他的回答是如果可能的话,他更愿意让所有人都能看得见他的一举一动。政界人士虽然拥有财富、地位和影响力,但他们绝不能将自己与外界生活及活动隔绝。因此,尽管恺撒无疑居住在苏布拉的边缘,但极不可能住在该地区最贫穷的部分,他也不可能对自己身边的事情充耳不闻。我们甚至可以推测,与穷人的日常接触教会了他一些重要技能,让他后来能够驾轻就熟地操控人群,并极富感染力地向罗马军团的普通士兵们讲话。
居住在苏布拉或许对他有好处,让这个纨绔子弟能够更好地理解广大群众;但他之所以住在那里,只是因为他家境一般,没有足够的钱居住在更时髦的地区。苏拉年轻时甚至更穷,连自己的房子都没有,只能租住在一座公寓楼上,他的房租比住在他楼上的释奴只贵一点点。恺撒的房子表明他手头不宽裕,而且在共和国中没有什么地位。在一定程度上,他对出人头地的渴望与他的现有条件是矛盾的,而且他往往还毫不犹豫地挥霍金钱,超过自己财力的承受范围。他花钱一般是为了促进自己的事业,但有时似乎仅仅是心血来潮。苏埃托尼乌斯告诉我们,恺撒决定在自己的一处庄园建造一座乡间别墅。在地基已经打好的时候,他却对设计感到不满意。他当即命令将未完成的别墅拆除,然后在原地重新建造。这个事件的发生时间不详,很可能是在他政治生涯的较晚时期,但它足以说明至少在某些事情上,恺撒是个完美主义者。在他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喜欢收藏艺术品、宝石和珍珠,这对并不十分富裕的他来说,是一项昂贵的爱好。
冠冕与国王
恺撒逃脱苏拉的爪牙之后,离开了罗马,直到独裁官死后才回国。这些年中,他开始服兵役。根据法律,服兵役是从政的必要前提。他起初在亚细亚行省总督——资深裁判官马尔库斯·米努基乌斯·泰尔姆斯——麾下效力。恺撒的父亲在大约十年前曾治理这个行省,因此当地人对恺撒家族的名字已经很熟悉了。恺撒继承了父亲与当地一些重要人物的友好关系。泰尔姆斯是一位重要的苏拉党人,恺撒成了他的“帐篷伙伴”之一,即与指挥官一同用餐、执行他分配的任务的青年。理想情况下,这些青年对总督而言是有用的部下,可以执行一些初级的幕僚职能,而青年们可以从总督那里学习军事和指挥。“帐篷伙伴”通过观察长官来学习,和小男孩们通过观察显赫的元老们在罗马处理日常事务来学习进步一样。与贵族子弟早年生活的许多方面一样,他在何地服兵役、与谁一起服兵役,不是由国家控制的,而是由个人的家庭自主安排。恺撒与泰尔姆斯之间没有什么直接关系,可能是通过与双方都有政治友谊的第三方而联系起来的。
在正常情况下,亚细亚是一个安定繁荣的行省,是一位罗马总督及其幕僚的理想任职地,在此服役有希望获取丰厚的油水。但就在七年前,本都国王米特里达梯六世占领了这整个地区,并命令当地人屠杀所有居住在此的罗马人。苏拉击败了米特里达梯六世,这位国王暂时与罗马修好,但他的一些盟友还没有屈服。泰尔姆斯的主要任务之一是击败米蒂利尼城。他围攻这座城市,最终将其攻克。在战斗中,十九岁的恺撒赢得了罗马表彰英勇壮举的最高荣誉——橡叶冠。根据传统,这项荣誉只授予冒着生命危险挽救另一位公民的勇士。得救的人会用橡树叶(橡树是朱庇特的圣树)编织一顶朴素的冠冕,送给他的救命恩人,以公开认可他的恩情。但到了恺撒时代,橡叶冠一般由指挥军队的行政长官授予。获得这项荣誉的人可以在阅兵时佩戴橡叶冠,也可以在罗马的节庆活动中佩戴。史料没有详细说明恺撒究竟凭借什么功劳获得了橡叶冠。但因为橡叶冠绝不会轻易被授予,因此获得此殊荣的人能够赢得极大的尊重。在第二次布匿战争的危急时刻,罗马元老院的损失极大,需要补充人员,曾获得橡叶冠的人就是被选为新元老的主要群体之一。苏拉可能曾制定类似的政策,让获得橡叶冠的贵族立即获得元老身份;即便这不是史实,这项荣誉也注定会令选民印象深刻,能够推动获得者的政治前程。
恺撒第一次在海外服兵役时并不总是如此光荣。在攻打米蒂利尼之前,总督派他去比提尼亚(位于现代土耳其的北部海岸)国王尼科美德四世的宫廷,安排国王调遣一队战船去支援罗马军队。比提尼亚是罗马的一个附庸国,与其结盟,有提供军事援助的义务。尼科美德四世年事已高,无疑曾与恺撒的父亲相识,因此他对恺撒的到来也许特别欢迎。年轻的恺撒似乎在宫廷纵情享乐,有人指控他在那里待的时间太久,远远超过了完成任务所需的时间。恺撒很年轻,之前由于祭司的重担,生活得相对不谙世事,现在第一次品尝到了广阔世界和宫廷生活的乐趣。而且他所处的新环境正是罗马贵族特别崇尚的希腊文化氛围。这些都可以解释他对国王的宫廷为什么流连忘返,但很快就开始流传一种谣言,说他不肯离去的真正原因是这个青年被尼科美德四世勾引了。流传的故事将恺撒描绘为心甘情愿与国王缠绵的情人,说他曾在一次众人酩酊大醉的节日聚会上担任国王的斟酒人,有一些罗马商人也参加了此次聚会。还有一个故事说,王室仆役将他领进了国王的寝室,他身穿精美紫袍,斜卧在黄金榻上,恭候尼科美德四世临幸。谣言如野火般迅速传播。恺撒离开宫廷不久之后又回到了比提尼亚,声称他需要处理关于他的一名释奴的事务。
这桩丑闻将伴随恺撒的一生。罗马贵族仰慕希腊文化的大多数方面,但从来没有公开地接受某些希腊城邦贵族推崇的同性恋。那些拥有男性情人的元老们会对此讳莫如深,遮遮掩掩,即便如此仍然会遭到政敌的公开讥讽。罗马社会的大多数阶层普遍对同性恋很反感,认为这种行为会削弱男性气概。在军队中,至少从前2世纪起,同性恋就是死罪。在针对辛布里人的战役中,曾有一名军官企图强暴一名士兵,被后者杀死,马略向这名士兵颁发了橡叶冠。这名士兵的行为得到表彰,被颂扬为美德与勇气的榜样,而那名军官的暴死则被视为对其过度肉欲和滥用职权的恰当惩罚,而且死者是一位执政官的亲戚。元老们不像普通士兵那样受到如此严厉规则的约束,但如果他们表现出对男性感兴趣,至少会遭到批评和嘲讽。老加图在担任监察官期间曾弹劾了一名元老,因为此人仅仅为了讨自己青睐的男孩的欢心,就在宴会上下令处死一名犯人。此人的错误在于滥用权力,但人们认为他的动机使他的罪行更严重。同性恋中扮演被动角色的男孩或青年特别受到鄙视。这样的角色意味着此人极端阴柔,比年纪较大的、更主动的同性恋者更可恶。有人说恺撒就曾扮演这样屈从的角色,这些谣言的杀伤力更大,因为这意味着这位年轻贵族的所作所为比奴隶更低贱。传闻中还说他热情洋溢地扮演着被动角色,更令其罪名昭著。
说到底,这是一段非常精彩的传闻,基于罗马根深蒂固的固有思维。罗马人对东方人满腹狐疑,将亚洲的希腊人视为腐朽堕落之徒,与受到罗马人仰慕的古典时代的希腊人毫无共同之处。罗马人尤其憎恶希腊人的国王们,将他们的宫廷视为充满政治阴谋和荒淫纵欲的藏污纳垢之所。因此,年迈而淫荡的统治者诱奸第一次出国的天真烂漫的年轻贵族的故事特别有吸引力。尤其是恺撒喜好奇装异服,又极度倨傲,而他自己或他的家族并没有足够多的荣耀可以允许他这样虚荣,因此他无疑不讨人喜欢,更容易成为谣言的靶子。如此趾高气扬的青年却卑躬屈膝地满足一位老朽情人的肉欲,这样的故事特别劲爆。后来,随着恺撒在政治生涯中四面树敌,关于尼科美德四世的事件给了政敌们充足的武器来攻击他。恺撒一生中,这个故事都在流传,有时他甚至被称为“比提尼亚王后”。一位政敌称他为“所有女人的丈夫,所有男人的妻子”。像西塞罗这样的人兴高采烈地重复这些传闻,但他们自己是否相信,就很难说了。不管信不信,他们都希望这些传闻是真的,并且乐于以此为武器攻击这个令很多人反感、被某些人憎恶的人。罗马政界的辱骂攻击常常极其污秽,只要有一个关于荒淫放纵或者性变态的绘声绘色的八卦消息,就没有人会去管真相究竟如何。但是,并非只有政敌会为了此事嘲讽恺撒,后来他自己的士兵也喜欢重述这个笑话。有意思的是,这并没有让他们对统帅的尊重减少一丝一毫,他们的嘲讽尽管非常粗鲁,却是亲切和善意的。
关于恺撒和尼科美德四世同性恋关系的故事流传了很久,今天已经无法确定它究竟是真是假。恺撒本人坚决否认,有一次要当众发誓此种指控没有半分真实,但这提议只是让人们加倍地挖苦他。后来,他对这个话题极其敏感,这是极少数能让他当众暴跳如雷的事情之一。当年他刚离开宫廷没多久就迅速返回,给传闻增添了不少可信度。是因为他沉醉于肉欲不能自拔吗?或者他太天真,没有想到匆匆返回会授人以柄?或者他有意识地对流言置之不理,因为传闻完全是子虚乌有?考虑到恺撒一贯不肯让自己受制于那些束缚人的规则,最后一种可能性是很大的。但是,我们无从得知真相。或许,这个十九岁的青年的确感受到了一位更成熟男子的吸引力,并为之倾倒。用现代人的一句时髦的委婉说法就是“尝试不同的性体验”。如果的确如此,那么这是恺撒的唯一一次同性恋经历,因为我们完全确定,在他随后的生活中,完全没有同性恋的影子。考虑到罗马的政治斗争非常激烈,对恺撒同性恋行为的指责差不多只有比提尼亚这么一桩,这倒是值得注意的。其他性质类似的传闻,包括诗人卡图卢斯的一部恶言诽谤的作品,并没有多少人信以为真,但它显然令恺撒本人非常烦恼。恺撒的风流韵事为大量的传言和丑闻提供了丰富材料,令他的名誉受损,但通常他的婚外情人都是女性。他与女性情人缠绵享乐时表现出的放纵也表明,他极不可能还与男人或男孩睡觉,但当时的人没有对这一点做出任何评论。恺撒对女人的胃口几乎是贪得无厌,被他征服的女性为数众多,而且往往来自最顶端的名门望族。因此其他人更会喜滋滋地重复那指控,即这个欲求不满的登徒浪子自己也曾扮演女性角色侍奉过尼科美德四世。这个故事究竟是真是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触动了恺撒的一根敏感神经,令他窘迫难当。总的来讲,我们倾向于认为这个传闻是假的,当然我们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恺撒将近十六岁时娶了科尔内利娅,这应当不是恺撒的第一次性经验,但很有可能是新娘的第一次。已订婚的女孩常常住在未婚夫家中,直到年龄足够结婚,因此科苏提娅(恺撒抛弃了她,以便与科尔内利娅结婚)可能已经在恺撒家中居住了一两年。但是,未婚夫妻极少在婚前发生关系,何况科苏提娅的年纪比恺撒小好几岁。但我们必须牢记,罗马人完全接受奴隶制,视其为生活中很正常的一部分,而且在任何贵族家中都会有大群奴隶,他们完全是主人的财产。贵族为自己的家庭挑选奴隶时常常看重他们的外貌,因为这些奴隶的日常工作意味着主人及其朋友会经常看到他们。相貌美丽的家用奴隶在拍卖时总会卖出高价。如果一名女奴或男孩被主人看中,他们没有任何法律权利去抵抗,因为说到底他们是财产,而不是人。罗马贵族与奴隶发生性关系,以此取乐,是非常正常的事情,很少有人会大惊小怪。旧式美德的榜样老加图在妻子去世后常常与一名女奴同寝。内战期间,马尔库斯·李锡尼·克拉苏逃到了西班牙,得到他父亲的一名门客的庇护。克拉苏藏匿在一个洞穴中,以躲避马略党人的搜捕,东道主则定期给他送去饮食,但很快就觉得,这位“客人”将近三十岁,正是血气方刚之年,这样的招待还不够。于是他派了两名漂亮的女奴与克拉苏一起生活在洞穴中,以满足这个充满男子气概的青年的生理需求。在该世纪晚些时候写作的一位史学家声称曾见过其中一名女奴,后者虽然年事已高,但对那些日子还有着美好回忆。奴隶在这些事情中没有任何选择,因为主人可以用暴力惩罚他们或者心血来潮将他们出售。无疑有些女奴非常乐意受到主人或少爷的注意,并希望能够过上更舒适的生活。但有这种希冀是非常危险的,因为她们很可能会招致其他奴隶的嫉妒,甚至是女主人的不满。与奴隶同床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因此恺撒很可能将自己的第一次交给了家中的女奴。和其他许多青年一样,他或许也曾拜访过比较高档的妓院。罗马的妓院非常多,因此狎妓在相当程度上也被认为是正常的、可以接受的。恺撒在《高卢战记》中曾写道,日耳曼部落成员认为“在二十岁之前就与女人发生关系是一件特别羞耻的事情”,恺撒对这种观念表示震惊。恺撒的这种态度很能说明问题。
学生与海盗
米蒂利尼被攻克一段时间之后,恺撒调到了奇里乞亚担任总督普布利乌斯·塞维利乌斯·瓦提亚·伊苏利库斯的幕僚,后者的主要任务是清剿在该地区肆虐的海盗。但在前78年,苏拉的死讯传到了东部各省,恺撒决定立即返回罗马。罗马又一次面临内战的威胁,因为执政官马尔库斯·埃米利乌斯·李必达与元老院的大部分成员都发生了冲突。李必达很快开始招兵买马,准备用武力夺取政权,就像苏拉、秦纳和马略之前做过的那样。据苏埃托尼乌斯说,恺撒曾考虑加入李必达一派,而且李必达还向他发出了极有诱惑力的提议。但恺撒很快决定不支持执政官,因为他对李必达的才干和野心都很怀疑。苏埃托尼乌斯的这个说法或许是后人牵强附会,意在指出恺撒始终企图掀起一场革命。然而,恺撒做出这样的决定是完全说得通的。恺撒曾受到苏拉的迫害,虽然逃得性命,并且最终得到赦免,但他对挤满了苏拉党羽的元老院绝无好感。我们还要记住,在他的童年,野心勃勃的元老曾三次率领军队攻打罗马城。这种事情很可能会重演,如果的确重演了,那么最好是加入获胜的一方,所以恺撒的抉择也许仅仅是机会主义的,他考虑的只是加入李必达是否有利。
最后,恺撒选择了一条比较常规的仕途,首先在罗马的法庭当了一名律师。苏拉对先前的立法进行编纂,建立了七个法庭,每个法庭由一名裁判官主持,陪审员来自元老阶层。庭审是非常公开的,场地有时是广场的高台,有时是大型会堂之一,总是处于众目睽睽之下。罗马法律中没有国家对某人提起公诉的概念,指控总是由个人提出,尽管他可能是代表其他人(或整个社区)来起诉的。行政长官在任期间享有豁免权,但他们都很清楚,自己卸任之后就有可能受到起诉。理论上,对自己卸任后可能遭到起诉的畏惧能够防止他们滥用职权。当时并没有真正的职业律师。尽管存在一个起诉人阶层,但他们都不是贵族,而且并不十分受到尊敬。控诉双方通常由一名或多名非职业律师代理,他们一般都是政界人士。律师自身的地位和权威能够极大地增加他们代理一方的胜算。代理他人出庭是巩固政治友谊或卖人情的重要方式,也是让潜在选民了解自己的途径。
前77年,恺撒起诉了格奈乌斯·科尔内利乌斯·多拉贝拉,指控他在担任马其顿总督期间鱼肉百姓。多拉贝拉于前81年卸去执政官职务之后前去治理马其顿,并凭借军功赢得了一次凯旋式。他是苏拉的支持者,在独裁官治下顺利当选就是明证,但如果将此案理解为恺撒对苏拉党人的复仇,就大错特错了。恺撒并不是在寻求攻击苏拉政权,而仅仅是选择了一个地位很高的人,作为自己起诉的对象。一位前任执政官,而且还是举行过凯旋式的功臣受审,注定会比地位卑微之人吸引更多的眼球,而且也能让年轻的起诉人受到万众关注,哪怕只是短暂的关注。这个案件很可能是马其顿当地的一些曾经受过多拉贝拉压榨的社区提起了申诉。他们不是公民,所以不能亲自起诉多拉贝拉;他们必须前往罗马,说服一个罗马公民代理他们提出诉讼。他们为什么选择恺撒作为他们的起诉人,我们不得而知,但也许是由于恺撒与这些社区领导人有着某种友好关系,可能源自他父亲或先祖的时候。多拉贝拉很可能确实滥用职权、中饱私囊,因为这种贪腐行为在当时的罗马行政长官中司空见惯。为了在罗马赢得选举,政客们需要一掷千金,因此前往各省任职时往往债台高筑,急需金钱来偿付高额债务。行省总督们只有数目不大的津贴,没有薪金,但他们在自己治理的省内是最高长官,可以为行省居民或商人提供便利,也可以对其施加阻挠。总督们受到的受贿诱惑是极大的,常常也会没收或者劫掠自己垂涎的财物。诗人卡图卢斯后来写道,他从一位行省总督幕僚的下级官职卸任回国后,一位朋友问他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你捞了多少?”外省居民很难利用法律武器来抵抗总督,因为他们必须长途跋涉到罗马去寻找律师为自己辩护,因此腐败更加猖獗和普遍。前70年,演说家西塞罗曾起诉了一位臭名昭著的西西里总督。据说此人曾发表如下妙论:当官要当三年才行,第一年捞到足够的钱让自己富得流油;第二年捞够雇用最好的辩护律师团的钱;第三年攒足够的钱去贿赂法官和陪审团,以保证自己能逃脱法律制裁。
从多拉贝拉的案件审理中可以看到外省居民在起诉长官时常常遇到的一些障碍。起诉多拉贝拉的人是恺撒,一个二十三岁的青年,没有多少成就,而且来自一个没有什么背景的家族。而为资深执政官多拉贝拉辩护的人则是罗马最优秀的演说家之一昆图斯·霍尔腾西乌斯和享有崇高地位的盖乌斯·奥雷利乌斯·科塔。科塔是恺撒母亲的堂兄,但亲戚在法庭上分别代理敌对双方并不罕见。这被认为是非常正当的事情,能让他们逢迎其他元老,或者让其他元老对家族感恩戴德,而并不会影响互相敌对的律师之间的亲戚关系。科塔是劝说苏拉赦免恺撒的人之一,之后当选为前75年的执政官。西塞罗后来回忆了霍尔腾西乌斯和科塔在此案以及其他案件中的精彩表演:
那时候,有两位演说家胜过了其他所有人,我渴望有朝一日能够与他们比肩,那就是科塔和霍尔腾西乌斯。其中一位仪态沉着放松、温文有礼、才思敏捷、口若悬河……另一位辞藻华丽、激情四射……我也曾观看他们为同一方辩护,比如马尔库斯·卡努雷乌斯的案子,以及为前任执政官格奈乌斯·多拉贝拉代理的案子。尽管科塔是主要律师,但霍尔腾西乌斯起到的作用更大。广场喧哗嘈杂,需要强有力的演说家,他必须具有激情和技艺,嗓门必须洪亮。
因此,恺撒的对手是当时法庭上最令人生畏的金牌律师组合。这并不令人意外,因为辩方律师比起诉方更光荣。为了让司法体系正常运作,必须要有起诉人,但他们的成功往往意味着另一位元老的政治生命终结了。理论上,被认定犯有敲诈勒索罪行的总督会面临死刑,因为罗马的监狱很少,所以倾向于将所有重犯处以死刑。但实际上,被定罪的人会有机会带着自己的所有财产逃离罗马城,在流亡中也能过得舒舒服服。高卢海岸的古老希腊殖民地马西利亚(现代的马赛)此时是罗马的外高卢行省的一部分,是畏罪潜逃者最喜爱的避难地。然而,尽管马西利亚的生活能够提供不少慰藉,但这样的流亡是永久性的,罪人永远不能返回罗马了。因此,起诉是咄咄逼人的行径,为被告辩护更光彩。按照元老贵族的标准,最好是支持一位受到指控的朋友(即便他确实有罪),而不是寻求结束他的政治生命。被告的辩护律师几乎总是年纪较长、经验更丰富的人,他们在法庭上已经身经百战。对这些人来说,展示自己对政治盟友的忠诚更为重要。起诉方一般是雄心勃勃的年轻人,他们希望能够立身扬名,推动自己在政界的晋升。
庭审过程中,恺撒发表了演说,令旁观者刮目相看。后来恺撒将此次演讲的稿子公开发表。这种做法是很常见的,后来西塞罗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尽管这份演讲稿没有保存至今,但我们从古代的评论者那里可以知道,它广受赞誉。这份演讲稿可能表明恺撒受到恺撒·斯特拉波修辞风格的很大影响。在恺撒发表的另一份演讲稿中,他甚至照抄了恺撒·斯特拉波一份演讲稿的大部分。演讲稿的言辞只是表演的一部分。西塞罗承认,演讲就是一种表演。比如在本章开头的引文中,西塞罗将天才演说家与著名演员相提并论。演说家的站姿、穿着打扮、仪态举止、如何以正确的方式让自己的托加袍落下、神色表情、嗓音的力度与音调,都是律师工作的关键部分。在法庭上,恺撒赢得了观看庭审的人以及参加庭审的人的景仰。演讲稿的发表更是进一步巩固了他已经赢得的名望。他的嗓音略有些高,但说话方式显然给嗓音以力量。尽管起诉最终失败,多拉贝拉被判无罪,但恺撒作为律师的首次表演大获成功。审判的结果或许不算意外,因为大多数被控贪腐的总督最终都能被免罪。和通常的情况一样,被告律师的经验比起诉人丰富得多,权威也高得多,因此败诉结果几乎是不可避免的。恺撒虽然赢得了很大名望,但那些将此案托付给他的马其顿人或许仍然大失所望,不过他们能够将一位前任总督送上法庭(尽管他逃脱了定罪)的事实至少已经证明了他们的能量。
在同一个法庭,恺撒第二次出庭时的表现更好一些,但被告又一次逃脱了惩罚。这是在前76年,被告是盖乌斯·安东尼,罪名是在对米特里达梯六世作战时搜刮民脂民膏。主持法庭的是马尔库斯·李锡尼·卢库鲁斯,他的兄弟卢基乌斯是前88年苏拉进军罗马时唯一一位站在苏拉那边的元老。盖乌斯·安东尼的罪行昭然若揭,恺撒对他的起诉非常有力,但安东尼向平民保民官求援,促使一名或多名保民官否决了庭审程序。于是,审判被终止了,没有做出任何裁决。安东尼躲过了制裁,他后来的政治生涯有过不少大起大落:他于前70年被监察官逐出元老院,前68年又恢复了元老身份,最终于前63年当选执政官,当年的另一位执政官是西塞罗。尽管又有一位贪官逍遥法外,但恺撒的名望与日俱增。但是,据苏埃托尼乌斯说,恺撒的活动招致了许多大人物的敌意,尤其是多拉贝拉的盟友们,于是恺撒在前75年决定出国,表面上的理由是深造学业。
恺撒先是来到了罗德岛,打算师从当时最杰出的演讲术教师阿波罗尼奥斯·莫罗。几年前,阿波罗尼奥斯曾作为罗德岛人使团的一员拜访罗马,并获准用希腊语向元老院发表演讲,他是第一个获此殊荣的人。到前1世纪初期,罗马贵族子弟接受教育的最后阶段往往是前往希腊化的东方,在著名的哲学与修辞学校中进修。与恺撒类似,西塞罗在法庭活跃了几年之后也离开了罗马,寻求深造。前78年~前77年,他先在雅典和小亚细亚的几座城市学习,然后也去了罗德岛,师从阿波罗尼奥斯。西塞罗对阿波罗尼奥斯的描述是:
……他是辩护过重大案件的名律师,也为他人撰写演讲稿,并且擅长分析和纠正错误,应用睿智的教学法,因此闻名遐迩。他尽可能地剔除我文章中冗余和过于华丽的部分。那时我还年轻,过于张扬,不懂得节制,就像一条河不愿意受到河岸的约束一样。
恺撒从这位名师那里学到了哪些具体的东西,我们不得而知。
在抵达罗德岛之前,恺撒乘坐的船只在小亚细亚外海的法玛库萨岛被海盗截住了。在前1世纪初期,整个地中海都受到海盗的严重骚扰。这部分是由罗马人自己的成功导致的,因为罗马人灭亡了马其顿王国,重创了塞琉古帝国,还加速了埃及托勒密王朝的衰败。这些曾经辉煌的希腊化大国在过去拥有强大的海军,但它们衰落之后,爱琴海就滋生了海盗活动,最终蔓延到整个地中海。本都国王米特里达梯六世则鼓励和直接支持海盗活动,把这些杀人越货的海盗视为对抗罗马的有用盟友。奇里乞亚(位于小亚细亚)曲折的海岸线上分布着许多海盗据点,塞维利乌斯·伊苏利库斯(恺撒曾在他麾下效力)等罗马将领清剿海盗的努力也没有取得多少进展。海盗多如牛毛,有时能够以大编队活动,甚至袭击和劫掠意大利本土的沿海地区。尽管海盗并没有统一的领袖,而是由许多头目领导,但不同的海盗群体之间似乎确实有相当程度的配合。前70年代是海盗势力最猖獗的时期,他们甚至能够劫掠奥斯提亚,有一次还绑架了罗马的两名裁判官及其所有侍从。尽管他们偶尔会杀死被俘的罗马人(据说曾让一名傲慢的贵族在大海中央“下船”,这个桥段有点像后世海盗传说中屡见不鲜的逼迫人走跳板坠海的故事),但他们的主要目的是勒索赎金。
年轻的贵族恺撒是价值极高的战利品,因此俘虏他的海盗们决定索要20塔兰同白银,作为赎金。据说恺撒听到这个数字之后放声大笑,宣称自己的价值比这多得多,并许诺给海盗50塔兰同。然后,他让大多数旅伴都前往最近的城市,去募集赎金。恺撒则留在海盗巢穴中,身边只有他的医生和两名奴隶。普鲁塔克记载,恺撒对凶残的海盗毫无惧色,而是:
……他对他们极为鄙夷,他每次躺下打算睡觉的时候,就派人命令他们安静下来不要说话。一连三十八天,他若无其事地与海盗们一同进行体育锻炼,似乎他们不是他的看守,而是他的皇家卫队。他还创作了诗歌和五花八门的演讲稿,大声向他们朗读。如果有人不欣赏他的作品,他就当着他们的面骂他们是文盲、野蛮人,常常大笑着威胁要把他们全都钉在十字架上。海盗们对此捧腹大笑,认为他如此出言不逊是由于天性单纯和幼稚的傻气。
恺撒的朋友们轻松地募集了足够的赎金。与罗马结盟的社区很乐意结交恺撒,因为他将来可能成为他们在罗马的有力盟友,于是心甘情愿地凑齐了这些金钱。赎金到位之后,恺撒就被释放了。赎金的大部分是由亚洲西海岸的米利都城提供的,于是恺撒立刻赶往那里。他此时年仅二十五岁,是个普通公民,从未担任过任何民选官职,但仍然说服和诱导米利都人集结了一队战船,并配备了水手。他指挥着这支舰队,径直返回法玛库萨,攻击先前囚禁他的海盗。海盗们洋洋自得,仍然待在岸边的营地里,他们的船只停在岸上,没有办法抵抗。恺撒临时征集的舰队将海盗全部俘虏,缴获了他们积攒的战利品,包括他自己的赎金。50塔兰同的赎金应当是被还给了出资人,同时恺撒将俘虏押往帕加马,将他们囚禁在那里。然后他去找亚细亚的罗马总督,安排将海盗处决。虽然恺撒多次承诺要将海盗全部处死,但资深裁判官马尔库斯·荣库斯对此并没有什么兴趣。他正忙于将比提尼亚改组成一个罗马行省,因为尼科美德四世前不久驾崩了,将自己的国家馈赠给了罗马。荣库斯打算把被俘的海盗们卖为奴隶,从中渔利,并且也热切地希望将缴获的部分战利品占为己有。恺撒认定荣库斯不会按照他的要求办事之后,就迅速赶回了帕加马,命令将俘虏全部钉在十字架上。他没有权力去做这个决策,但没有人会质疑处死一群海盗的决定。于是,恺撒兑现了自己的诺言。但是,他在与这些海盗朝夕相处一段时间之后显然对他们产生了一些尊重,并且希望表现自己的宽大仁慈,于是命令在将海盗钉上十字架之前先将他们的喉咙割断,免得他们在十字架上缓慢而极度痛苦地死去。
故事就是这样。在很多方面,这个故事概括了恺撒的传奇:不管形势如何,他始终掌控着局面。这个年轻贵族对俘获他的海盗冷嘲热讽,鄙视他们索要的赎金,始终镇静自若。这就是恺撒不畏独裁官苏拉的淫威,与其分庭抗礼的那种莫大的自信。他还表现出了极大的魅力,能够轻松地赢得一群歹徒、罗马公民和士兵的欢心。获释之后,恺撒迅速采取行动。尽管他没有实权,但他的人格力量迫使其他人遵从他的命令,并赢得了一场辉煌胜利。恺撒曾发誓要俘虏并处决这群海盗,后来果然兑现了誓言,尽管实际掌管该省的总督无所作为。这个故事展示了恺撒的勇敢无畏、坚韧不拔、果敢迅捷和果断无情的军事才干,而让俘虏死个痛快的做法则体现了他的宽大,后来他会将仁慈标榜为自己最了不起的品质之一。这是个非常棒的故事,每一次讲述的时候无疑都会得到新的美化。恺撒的旅伴们离开了他,他在海盗巢穴的时候只有他的医生和奴隶陪伴在他身边,这就有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最初是谁讲了这个故事?这是恺撒自我宣扬的一个早期例证吗?或许并非如此,但即使是他获释之后故事才开始流传,或者由他的朋友们大力传播,恺撒无疑也没有去驳斥传闻。故事中有多少真实成分,又有多少浪漫的虚构,显然已经无法厘清。
这段冒险结束之后,恺撒终于抵达罗德岛,在阿波罗尼奥斯的指导下学习。他是个优异的学生,修辞风格流畅而简朴(这种简朴非常有欺骗性)。西塞罗和其他人都认为恺撒是当时最优秀的演说家之一,并表示如果恺撒专注于演讲术而不涉猎其他领域,甚至或许可以拔得头筹。但对恺撒来说,演讲术始终只是在政治上取得成功的工具。他非常擅长演讲,在其他方面的表现也极为突出,尤其是军事。他在罗德岛学习期间还获得了一个机会来发挥自己的军事才干。前74年,罗马再一次与米特里达梯六世开战,一支本都军队入侵了亚细亚,袭击和劫掠了与罗马结盟的地区。恺撒搁置了学业,乘船前往亚细亚行省,在那里招兵买马,率领这支匆匆征集的队伍击败了入侵者。恺撒的此次行动一如既往地迅猛、自信而有力。原本一些盟友打算投奔到米特里达梯六世阵营,因为罗马人无力保护他们。恺撒的行动阻止了他们的叛变。值得一提的是,在此事件中,恺撒仍然只有普通公民的身份,并没有征募军队作战的权力。如果他只是待在罗德岛没有发起抵抗,也不会有人为了亚细亚遭到蹂躏而责怪他。但在恺撒看来,他有义务采取行动,因为当地没有正式的罗马军官。这也是立身扬名的良机。对元老贵族而言,为共和国效力,并在此过程中为自己赢得荣耀,是完全正当的雄心壮志。
重返罗马
前74年底或前73年初,恺撒获得了一个祭司职位的任命,但这个职位受到的限制比朱庇特祭司小得多。大祭司团(共十五人,以祭司长为首)中有一人去世,于是投票决定由恺撒来填补这个空缺。去世的这个人就是奥雷利娅的亲戚盖乌斯·奥雷利乌斯·科塔,他曾在苏拉面前为恺撒说情,救了他的性命;后来在多拉贝拉案件中,科塔是恺撒的对手。大祭司理应以口头形式传承其宗教知识,因此大祭司团成员的年龄差别很大,实属正常。恺撒之所以能够获得这个职位,很可能是由于他的家庭背景,但也说明这个年轻人已经表现出了很大才华。大祭司之一是塞维利乌斯·伊苏利库斯,恺撒在荣获橡叶冠之后曾在他麾下效力。由于大部分大祭司都是苏拉指派的,而恺撒能够成为大祭司,说明他没有被视为危险的过激分子。这项任命是极大的荣誉,标志着他是一个前途无量的青年,将来很可能在政界平步青云。十五名大祭司,再加上另外两个重要的宗教团体——观鸟占卜师和保管《西卜林书》的祭司团(各有十五人)——代表着元老阶层内部的一个精英小集团。正常情况下,大祭司团只接受贵族出身并有先祖担任执政官的人,如果有不符合这些条件的人入选,一定是因为他特别出类拔萃。这些祭司如果活得足够久,大多能当上执政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