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邦的大学
除上述外,周原甲骨卜辞还记载了一些文王时期的扩张行动,比 如“伐蜀”“克蜀”和“征巢”,但这些方国的位置还无法确定,研究 者众说纷纭。比如,后来武王伐商,盟军中就有“蜀”(《尚书•牧誓》), 说明此时蜀已被周人吸纳到同盟中,但到武王平定殷都周边地区时, 征伐对象中又出现了 “蜀”(《逸周书•世俘解》),这就不太好解释了, 或许当时有重名的方国也说不准。
此外,卜辞中还有“楚子来”,可能是说南方的楚族在那时已经 和周人建立了联系;还有“虫伯”,有学者认为它是崇侯虎的崇国,20 但未必成立,因为在商朝的政治序列里,崇是商人血统的侯国,不能 称为“伯”,按理说,周文王应当分得清这种区别。
攻灭崇国当年,文王在崇国境内的丰地营建了新都城,位于老牛 坡遗址以西50公里处的洋河西侧。比起周原,丰京更容易控驭关中 盆地,也更便于进攻东方的商朝。
征服多个方国后,周族人也就变成了统治阶级,被征服者缴纳的 贡赋足以养活他们,故而也就可以从农牧业的劳作中解脱出来,一心
操练战争技能。
根据本书“大学与王子” 一章,商王在殷都沮河边建有一座贵族 “大学”,文王则加以模仿,在水滨建设了一座军事训练中心。显然文 王父子认为,有必要对周族青年子弟进行系统的军事训练。
周人的大学也叫“辟雍”或“灵台”。《诗经•灵台》载,这所大 学建在“灵沼”地区,不仅有鹿鹿、白鸟,还有“鱼跃”,明显是水 滨湿地环境。
王在灵囿,蹙鹿攸伏。蹙鹿濯濯,白鸟篙篙。王在灵沼,于 物鱼跃。
周人以前居住的豳地和周原都不是多水地区,但要征服商朝,就 必须适应黄河下游的湿地地貌。稍后,周武王又把都城扩建到洋水东 侧的镐地,因丰镐两地距离很近,镐京就成了它们的总称。在周人的 史诗里,镐京的大学是周族征服四方的起点。
镐京辟雍,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皇王烝哉!(《诗 经•大雅•文王有声》)
西周建立后的铜器铭文显示,周天子经常和贵族子弟聚会,比如, 在“大池”或“辟池”比赛射箭,甚至乘船射猎大雁。21这应当是在 大学辟雍外面的水域。经过室外比赛选拔之后,再进入“射宫”进行 决赛,最后的胜出者有资格参加天子举行的祭礼。22
天子将祭,必先习射于泽,泽者,所以择士也。已射于泽, 而后射于射宫。射中者得与于祭,不中者不得与于祭。
伯唐父鼎铭文拓片23
静箧铭文拓片,《集成》4273
这种通过射箭竞赛筛选祭祀者的做法,在西周似乎不太通行,到 春秋就更失传了。它可能是文王时期的周族从商朝学来的,但只延续 了很短的时间。
据殷墟丁组基址和花园庄东的“子”的甲骨卜辞,商代的大学有 用人牲进行射猎和搏杀训练,颇有危险性,也会有一定的淘汰率。但 周人似乎从未有过这种记录。
攻占崇国后的第二年,文王去世。史书中关于他“受命”称王的 时间,有七到十年的不同记载;而倘若加上之前担任周族族长的时间, 则有约五十年。在世时,文王已经立次子周发为继承人,继位后,周 发自定尊号为“武王”。
文王留给儿子的,是一个和十年前完全不同的周邦,它已经占领 整个关中,可能还有晋南和河南地区的一部分,此外还有若干个方国 盟友以及隐藏在殷都宫廷里的纣王反对派。
但即便到此时,周邦和商朝也还没公然决裂,纣王也还在容忍, 甚至是纵容这个西陲番邦的种种危险行径。孔子曾说,周邦已经占有 天下的三分之二,但还是臣服于殷商,这可以叫“至德”!(《论语•泰 伯》)比孔子早两三代的晋国贵族韩厥则说,文王召集那些反叛商朝的 国家一起去侍奉纣王,这是懂“权宜”。(《左传•襄公三十一年》)
现代人已经很难理解这种怪异的商周关系,史书文献也并未提供 更多的信息,倘若非要强行给出一种貌似合理的解释,我们大概也只 能说:纣王的朝廷已经无法正常履行职能。
注释
1《汉书•五行志上》:“降及于殷,箕子在父师位而典之。”颜师古注:“父师, 即太师,殷之三公也。箕子,纣之诸父而为太师,故曰父师。”
2 “令簇”铭文记载周成王(武王和邑姜之子)征伐山东地区,邑姜可能坐镇 齐国并赏赐留守臣僚。参见许倬云《西周史》,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1995年,第122页。
3 李学勤:《试说青铜器铭文的吕王》,《文博》2010年第2期。
4 陈槃:《春秋大事表列国爵姓及存灭表撰异》,1966年,上海古籍出版社,第 822 页。
5 陈梦家发现,甲骨卜辞里商人的上帝是冷漠、高高在上的,与人间保持着极 大距离,”是自然的主宰,尚未赋以人格化的属性”。参见陈梦家《殷墟卜辞 综述》,中华书局,2004年,580页。这可能主要是帝乙改革之前的情况, 从帝乙改革开始,商王也有了 “帝”的身份元素,这从帝乙及其子帝辛(纣王) 的名号可见一斑。
6 到文王之子周公当政时,《诗经》里的史诗才最后定型。这场“一神教”改 革是文王还是周公的创意居多,我们已经无法分辨,但从热衷通神的程度来 讲,多数创意可能属于文王。
7《皇矣》:“帝迁明德,串夷载路。天立厥配,受命既固。”“帝作邦作对,自 大伯王季。”
《史记•周本纪》:“武王已克殷,后二年,问箕子殷所以亡。箕子不忍言股 恶,以存亡国宜告。武王亦丑,故问以天道。”《尚书•洪范》:“惟十有三祀, 王访于箕子。王乃言曰:‘呜呼!箕子,惟天阴鹭下民,相协厥居,我不知 其彝伦攸叙。’箕子乃言日「我闻在昔,鳏陛洪水,汩陈其五行。帝乃震怒, 不畀洪范九畴,彝伦攸鞍。稣则殛死,禹乃嗣兴。天乃锡禹洪范九畴,彝伦 攸叙。初一日五行,次二日敬用五事,次三曰农用八政,次四曰协用五纪, 次五曰建用皇极,次六日义用三德,次七日明用稽疑,次八曰念用庶征,次 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极。
文王、武王、成王三代的尊号都是活着的时候就有了,学界称为“生称谥”。 可能是周公晚年决定,王死后才能由继承人为之选定谥号。参见《逸周书•谥 法》。另,文王称王后,又尊其祖父亶父为“太王”,父亲季历为“王季”。 这十个卦是需、讼、同人、蛊、大畜、颐、益、涣、中孚、未济。
豫卦辞,屯卦辞、九五爻辞。
“离”同“罹”,遭遇,和《离骚》同意。
尹盛平:《西周史征》,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年,第61页。
根据中国社科院考古所《中国考古学•夏商卷》的“晚商文化分布示意图” 改绘。
杨宽:《西周史》,第76页。
《老牛坡》发掘报告的统计是38座墓葬、2座马坑,这应该是把一座埋一人 一马的埋葬坑计入了墓葬,但这个与马埋在一起的人没什么随葬品,显然不 是真正的墓主,而是和马一起殉死的马僮,所以本书将其计入马坑而非墓葬。 参见刘士莪《老牛坡》。
刘士莪、宋新潮:《西安老牛坡商代墓地的发掘》,《文物》1988年第6期。 郑玄注:“忽,灭也。”
参见陈全方《周原与周文化》,第128—132页。
伯唐父鼎铭,参见中国社科院考古所洋西发掘队《长安张家坡M183西周洞 室墓发掘简报》,《考古》1989年第6期;张政熄《伯唐父鼎、孟员鼎、期铭 文释文》,《考古》1989年第6期;袁俊杰《伯唐父鼎铭通释补证》,《文物》 2011年第6期;袁俊杰《论伯唐父鼎与辟池射牲礼》,《华夏考古》2012年 第4期。静簇铭,《集成》4273。
参见宋镇豪《商代社会生活与礼俗》,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0年。
铭文大意:乙卯这天,周王在磬京举行裸祭。周王祓祭辟池之舟,亲临祓祭 舟龙,祓祭辟舟、舟龙的礼仪完毕。伯唐父向周王报告船体完好,船只准备 就绪,周王到达,登上辟池之舟,王亲临祓祭白旗,在辟雍大池行射牲礼, 用射牲之弓矢射牛牲和斑纹虎、貉、白鹿、白狼等野牲,祓祭白旗、射牲的 礼仪完成。周王称赞并嘉奖伯唐父,赐给他一卤租留酒、二十朋贝。伯唐父 答扬周王的休美,因而用来作了这件祭奠先辈某公的宝器。
24铭文大意:唯六月初吉,王在募京。丁卯,王令静司射学宫,小子及服及小 臣及夷仆学射。零八月初吉庚寅,王以吴来吕刚合豳师邦君射于大池。静学 (教)鞍。王赐静裨荆。静敢拜稽首,对扬天子丕显休,用作文母外姑奠簇, 子子孙孙其万年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