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王周发去世后,周公旦随即宣布年幼的侄子周颂为继承人(成 王),但真正坐上王位的是周公。在成王亲政之前,一切政务由周公 负责,他不仅拥有王的全部权力,使用王的全套礼仪,臣僚们也都称 他为王。
武王崩,成王幼,周公屏成王而及武王,以属天下,恶天下 之倍周也。(《荀子•儒效》)
辅政期间,周公平定了叛乱,还实行了一系列重要举措来巩固新 生的周王朝,比如,拆解商人社会,分封周人诸侯,等等。其中,有 一项非常重要但后世已经完全忘却的举措,就是废止商朝的人祭文化。
《尚书》有八篇周公主政期间发布的讲话,被称为“周初八诰”, 记录的是周公为王朝奠基的诸多工作,从中,我们能够找到一点周初 禁止人祭的蛛丝马迹。】而从考古来看,商朝一直繁荣的人祭和人奠 基到西周建立时却戛然而止。文献和考古两相对照,本书推测,这场 重大变革发生在周公辅政时期。
这场变革几乎从未被历史文献提及,甚至商代无比“繁荣”的人 祭行为也没有被记录。那么,周人为何要掩盖商人的血祭宗教,以及 这个宗教是如何被消灭的?
这些都要从周公辅政时期开始讲述。
东方叛乱
武王死后,周公称王理政长达七年。这是王朝草创时期迫不得已 的选择:商族人的势力依旧庞大,他们的传统是只服从已成年、有能 力的王者,所以商朝历史上经常有兄弟继承王位。如果现在坐在周王 位上的是个幼童,商人会很容易萌生叛乱的冲动。太保召公爽理解这 个方案,他是周公最重要的支持者。
周公遇到的最激烈反对,来自驻防殷地的“三监”:管叔、蔡叔 和霍叔。他的这三位兄弟认为周公辅政只是故作姿态,后面肯定还要 篡权为王。特别是管叔周鲜,有记载说,他在兄弟中排行第三,比周 公大,比武王小,如果按照王位兄终弟及的原则,管叔比周公更有资 格为王。(《史记・管蔡世家》)
“三监”和关中有密切联系,他们的宣传鼓动传入了镐京。《尚 书•金滕》载:“武王既丧,管叔及其群弟乃流言于国日「公将不利 于孺子。’”“公”即是周公,“孺子”即是成王周颂。
而武王临终前谈话的内容可能也有所泄露,比如准备毁灭殷都和 屠杀商人的计划等。管叔等人不能接受毁灭殷都的方案,这里繁华富 庶,比西土的生活好得多,怎能轻易付之一炬?
至于商王武庚,最初他应该还没有起兵造反的勇气,但因处在管 叔等“三监”的控制之下,也被裹挟进了叛乱,故《史记•管蔡世家》 曰:“乃挟武庚以作乱。”此外,山东和苏北淮河流域的夷人部落,嬴 姓的徐、奄等部族,也加入了反周公同盟。2
纣王时期,商朝曾重点经营东南夷地区,所以这里的很多部落 和商朝关系密切,比如纣王重用的蜚廉和恶来父子就属于嬴姓夷人, 恶来虽在牧野之战中被杀,但蜚廉却逃回了家乡并带领族人起兵反 周。周公辅政元年,整个东方都已脱离镐京的统治,叛乱者的声势 越来越大。
关中的周人贵族大都不愿再次进行战争,认为叛乱者势力强大, 且以“三监”为首,开战则意味着周族手足相残,所以最稳妥的方案 是妥协,东西分陕而治,把东方殷商旧地全权交给“三监”。但周公 和召公反对,坚持要平息叛乱。
周公辅政二年春季,为了让周人支持这场战争,他开始准备全面 动员。
周公先是求助于先王之灵,并用文王留下的那只大龟壳占卜,然 后发表讲话,刻意淡化周人内部的矛盾,强调这主要是商朝残余势力 和周朝的较量。
宁王遗我大宝龟,绍天明,即命日:“有大艰于西土,西土 人亦不静。越兹蠢殷小腆,诞敢纪其叙,天降威,知我国有疵, 民不康,曰「予复!’反鄙我周邦。今蠢(春)今翼日,民献 有十夫予翼,以于敕宁武图功,我有大事,休?朕卜,并吉。”
翻译为白话是,文王给我留下了大宝龟,在这个早上,我用它 来占卜,先在上面刻上向文王汇报的命辞:“西土遇到了大困难,人 心惶惶,那愚蠢的殷商,如今小有积蓄,胆敢试图恢复它的声势。上 天给我周邦降下危难,带走了武王,那些商人知道我国有危机,人民 不安定,就说:‘我们恢复王朝的时机来了!‘他们想让我周邦臣服。 这个春天的翌祭日(占卜当日),我带领十名受到民众推戴的臣僚, 准备完成文王和武王开启的功业,我这件大事业会顺利吗?"我的占 卜结果是:一切都会吉利! 3
《尚书•大诰》是现存的周公辅政时期的第一篇讲话文稿,其主 旨是必须消灭东方叛乱者。但与文王不同,周公没有亲自见到上帝的 能力,所以只能在龟壳上释读上帝和文王的意旨:“我是文王的孩子, 不敢违抗上帝的命令。上天福佑文王,让我们这个小小的周国兴盛起 来。文王从来都信仰占卜结果,所以能接收上天的命令。现在,上天 来帮助我们,也是通过占卜显示天意!”
予惟小子,不敢替上帝命。天休于宁王,兴我小邦周,宁王 惟卜用,克绥受兹命。今天其相民,知亦惟卜用!
《尚书》所载商周之际王的讲话,经常用浅显的农业生活例子作 类比,讲道理。周公这篇也不例外。他说,文王开启的翦商事业,要 靠我们这一代人完成,就像父亲盖房子,已经筑好了房基,但儿子不 愿建造屋墙,这房子能完成吗?就像父亲开垦了荒地,儿子却不愿播 种,这样能有收获吗?
王曰:“若考作室,既底法,厥子乃弗肯堂,刻肯构?厥父落,
厥子乃弗肯播,知肯获? ”
周公带兵东征,首先指向殷都。史书没有记载战争过程,只提到 殷都发生了大混乱和溃败,“三监”被俘虏,为首的管叔周鲜被处死, 蔡叔、霍叔被褫夺封爵,终身囚禁;4商王武庚则逃亡到北方,被追 兵杀死。
对东南夷人的战争耗时更久,可能从周公辅政三年持续到四年。 这里地域广阔,土著部落众多,周人势力还未能触及这里,所以由周 公和召公爽分兵进剿。据《吕氏春秋》载,有些商人侯国使用驯化的 大象作战,但仍被周军击溃,逃到了江南地区。为赞美周公的功德, 周朝宫廷还专门创作和增加了《三象》舞乐。§而蜚廉则在失败后逃 到海边,仍被追杀,最后族人被周朝强制迁徙到西土,后来繁衍出秦 族和秦国。6
武王灭商,虽三月告成,但其实只是开端,因为商朝解体后,大 量商人氏族还保留着武装,尤其东南夷人地区的商人势力更是毫发无 损。周公这次东征,历时三年,才算是彻底消灭了商人的军事实力, 把周朝的统治推进到原商朝的全部疆域。周人一度因战争而疲惫不堪, 《诗经・破斧》这样歌唱:
既破我斧,又缺我折。周公东征,四国是皇。
这可能是后方周人忙于劳作的咏叹。
而从牧野之战算起,周王朝则经过大约五六年才算是真正建立起 了稳定而全面的统治。也只有到此时,周公旦才可能对周朝予以通盘 规划。其中,最重要的工作是处理商王朝的庞大遗留,先要彻底消除 商人兴兵复辟的可能性,然后废止他们血腥的人祭宗教。
为此,周公做了两方面的工作:一,拆分商人族群,消灭其军事 实力和人祭宗教;二,分封各种诸侯国,统治、同化新征服的东方地区。
先来看第一项工作。
拆分商族
商王朝历时五百余年,商族已经枝繁叶茂,是规模最大的族群, 而周当时还只能算是西土新兴的蕤尔小邦。虽然无法确知当时的人口 数字,但据估算,商族人口可能近百万;商朝控制区内的各种非商族 人口,比如众多土著族邦和被纣王纳入统治的部分东南夷人,总数可 能是商族人的两三倍;而在商朝的控制范围之外及认知范围之内,各 种蛮夷土著的总数也会有近百万。
经过文王时代的急剧扩张,到武王时期,周族可能在十万人左右, 即便加上西土各同盟族邦,也很难超过五十万人。况且多数盟邦当时 与周的关系并不稳定,周王还难以对他们发号施令。
为了杜绝商族人再度叛乱的可能性,必须把他们拆分,使其散居 到各地,难以互相联络。首要的,是要把最为显赫的商人贵族和最重 要的家支族邑迁到关中,使其在周人的传统势力范围内散居,断绝其 与故土的联系。
武王灭商后,这个工作已经做了一些。有些在纣王时期不得势的 商人贵族已经主动投靠周朝,把家族搬迁到了关中,比如,周原曾发 掘出一座名为“微史”的商人家族的青铜器窖藏,著名的“史墙盘” 即出土于此,其铭文中讲述:武王刚灭商,微史氏的“烈祖”就主动 带着家人搬到了关中,武王命令周公给他们安顿家宅,让其在周原定 居下来。由于是主动投靠,微史氏颇受重用,世代担任周朝史官,主 管文书和档案。
平定三监之乱后,周公对商族人的搬迁力度更大:从镐京到周原, 再到周边的川源山谷,在整个关中地区安顿了很多商族聚落。因为他 们使用的器物、丧葬习俗和关中土著族群很不一样,考古已发现很多 这种殷商移民的遗址。
迁入关中后,这些商人族邑可以获得土地并垦殖,族长则有机会 在周朝担任官职,特别是和书写、文化有关的职位,因为相比商人, 周人文化程度较低,需要吸收商人的书面文化和行政管理经验。
当然,仅靠移民关中,尚不足以消解庞大的殷都人口,而周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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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标是要把殷都彻底抹去。商族的血祭文化和殷都联系太多,不仅众 多的商王陵和族墓埋葬着无数殉葬人与人牲,还有无数的甲骨卜辞记 载着商人的血腥文化以及让文王家族心碎的遭遇。所以,必须毁灭殷 都,断绝商人的血祭文化传承和历史记忆,让他们开始新的、正常的、 和平的生活。
其实,武王周发已经有了这个规划。他在病中和周公谈话、安排 后事时,很重要的一项就是要毁灭殷都(“夷兹殷”),同时把周朝都 城向东推进,在中土的洛河之滨营建一座新城。
武王一直活在对商人的恐惧和仇恨之中,但也同时活在对商人宗 教理念的痴迷中。在他的计划里,可能是要把商人押解到新城规划之 地屠杀祭天,让他们成为“度邑”的奠基礼。他相信,只要有了这份 空前丰厚的祭品,上帝会格外垂青于周王室,给他们降下一条平坦的 通天大道。如果武王周发的寿命足够长,他完全有可能成为像殷高宗 武丁一样以杀戮献祭著称的“伟大”君王。7
当然,周公并不赞同武王的计划,但他必须消灭商人再度叛乱的 可能,并同时改造商人的宗教文化。
周公的另一面
辅政第七年,周公开始营建武王设想的新城,但名字换成了平庸 的“洛邑”。“度邑”的宗教意义太强,周公不想接受。
这意味着有二百多年历史的殷都将被彻底摧毁,所有贵贱居民都 将被强制迁往洛邑。此时殷都的居民已经大大减少,因为拆分殷商的 工作已经实行三年,比如,已经有部分殷民跟随微子启到了南方的商 丘,建立了宋国;周公新分封的几个诸侯国也掺入了一定比例的殷民; 最后搬迁的,是对周朝最为抵制和最不恭顺的,被称为“殷顽民”。(《尚 书•多士》)
为让“殷顽民”接受现实,顺利搬迁,周公还专程赶来监督和督促, 并发表了一篇讲话,是为《多士》;而二百多年前,为动员商人迁往殷都, 商王盘庚也曾发表一篇讲话,这便是著名的《盘庚》。对照这两篇有 关殷都诞生和毁灭的重要文献,我们可以看到周公和盘庚的某些类似 之处。
和人们印象中那个彬彬有礼、拘谨保守的周公不同,《多士》展 现了他朝三暮四、翻云覆雨的手腕和威逼利诱、软硬兼施的能力。周 公很了解商人,知道和他们相处的方式,而这恰恰是后人不了解的商 人,更是并不真正了解的周公。
周公还是以周王的身份讲话。他先是按照标准的官方历史叙事, 回顾了周邦灭商的合法性:”是天-上帝对殷商失望,才命令我周邦灭
掉了商朝。各位贵族,不是我小国周邦想主动灭亡你们,而是上天要 把你们交给我,如果上帝不给,我们敢主动去要求吗? ”
王若日:尔殷遗多士弗吊,旻天大降丧于殷。我有周佑命, 将天明威,致王罚,敕殷命终于帝。肆尔多士!非我小国敢弋殷 命!惟天不畀,允罔固乱。弼我,我其敢求位?惟帝不畀。惟我 下民秉为,惟天明畏。
接着,周公讲了一套商朝代夏、周朝代商的循环逻辑,说这都是 末代之王丧失德行,引起上帝的反感,从而导致天命改移。
一番套话后,周公谈到了正题,“有命曰割殷”:“现在,我作为周王, 收到了上帝的命令,要废掉你们的殷都。”
周公也对殷民表示了惋惜和不理解,他说:“我也觉得,上天这 样对待殷人太过分和不近情理,但是,跟你们各位贵族实话实说,我 现在必须带着你们西迁,这不是我自己不想安分,而是天命最新的要 求,你们不要想违抗。我不敢耽误时间,你们也不要埋怨我!……难 道是我敢向你们索要(和毁灭)天邑商吗?我只是可怜你们,这不是 我的罪过,是天命的安排!”
王日:猷,告尔多士。予惟时其迁居西尔。非我一人奉德不 康宁。时惟天命。无违。朕不敢有彳爱。无我怨!……肆予敢求尔 于天邑商?予惟率肆矜尔!非予罪,时惟天命!
接着,周公暗露威胁:“当初,我从讨伐东夷的战场回来,曾经 给你们列国之民发布命令,我会光明正大地替天进行惩罚!如今,让 你们搬个距离不远的家,只是为了方便你们侍奉周朝,(比起杀人) 算是轻微多了。”
王曰:多士!昔朕来自奄,予大降尔四国民命,我乃明致天 罚!移尔遐逖,比事臣我宗,多逊。
“告诉你们,现在,我肯定不会杀你们,我这话已经重复过好几 遍了。如今,我要在那洛水边建一座大邑,我考虑天下四方还没有全 部臣服,而你们诸位贵族呢,已经臣服于我周朝,替我奔走服务了, 比起那些还负隅顽抗的,自然要好得多,所以(在新城洛邑)你们还 会拥有土地,可以安心过日子。
“只要你们恭顺,上天也会垂怜你们;你们不肯恭顺呢,不只是 不能拥有土地,我还会代表天惩罚你们。现在,赶快去建造你们的族 邑家宅,继续过你们的生活,那新洛邑是个长久的安家之地,把你们 的孩子们也都带上,一起搬迁!”
王日:告尔殷多士——今予惟不尔杀,予惟时命有申。今朕 作大邑于兹洛,予惟四方罔攸宾,亦惟尔多士,攸服奔走臣我, 多逊。尔乃尚有尔土,尔乃尚宁干止。
尔克敬,天惟畀矜尔。尔不克敬,尔不啻不有尔土,予亦致 天之罚于尔躬!今尔惟时宅尔邑、继尔居。尔厥有干、有年于兹洛。 尔小子乃兴,从尔迁!
周公这番讲话的目的是要敦促殷人必须全部、尽快地搬迁,不要 有侥幸拖延的想法;同时,他还要安慰人心,告诉他们搬迁的计划不 是集体屠杀的阴谋,所以他强调,四方没有宾服的方国势力还有很多, 没有必要现在就动手杀他们。
周公对上帝的观念也很值得讨论。和兄长武王谈话时,周公频频 谈到上帝,因为武王无法摆脱对上帝的信仰却又对上帝是否保佑自己 缺乏信心。但武王死后,周公和周人的谈话中就较少出现上帝了,必 要时多用含糊的“天”来代指上帝。
在周公看来,源于殷商的上帝概念颇有危险性,商文化里的上帝 不仅残暴,而且难以捉摸。虽然文王曾试图重新定义上帝,但后继无人, 结果武王被上帝概念搞得神魂颠倒。要把上帝和商人文化彻底切割是 很困难的,所以周公认为,应当淡化上帝,尽量少让它出现。
和周人谈话时,周公讲得最多的是“德他在后世的形象是道 德家,谦谦君子,甚至显得迂腐不通世故,应该主要就是从这里来的。 但在对商人布置任务时,周公却又会频频谈及上帝,因为商人笃信上 帝,不用上帝很难震慑他们。有时,周公还会使用露骨的暴力威胁和 利益诱惑,这也是因为商人容易理解和接受这些,相反,跟他们讲道 德,则过于玄远,无异于对牛弹琴。当然,这是有紧急任务,换作平时, 对商人宣讲一下道德也无妨。
所以,真实的周公,个性颇为复杂。其一,他经历过商朝统治和 商周易代,深刻了解商人的文化和个性,能在殷都存活下来,自然有 世俗的生存智慧。其二,过于惨痛的经历也让他对上帝等宗教理念非 常警觉,敬而远之,而对“德”则有着近乎“病态”的追求。
“殷顽民”搬迁后,周人系统而全面地毁灭了殷都,大火之后, 富丽堂皇的商王宫殿只剩下了灰烬和坍塌的成堆夯土,而方圆数公里 内,数十个族邑聚落无一幸存。在随后的几百年里,这片土地沦为荒野, 曾经巨大的城邑永远从人间消失,只剩深埋在地下的墓葬和无数的甲 骨卜辞,以及那些献祭殉人和奠基人牲。
而执行毁灭殷都任务的周人似乎越来越疯狂。在殷商高级墓葬的 墓穴上方,商人通常会建造一座供子孙祭祀逝者的享堂,所以,周人 只要按图索骥,并不难找到。由此,他们挖掘了商王陵区的几乎所有 高级墓葬,连同十几代商王及其夫人的墓穴均遭到毁灭性破坏:被挖 成锅底形状的巨大土坑,直径十几米,深十余米,椁室中的尸体和随 葬品被洗劫一空。这种规模的破坏行为,绝对超出了盗墓贼的能力和
M1001墓穴上面的大型破坏坑平面图8 :殷墟王陵区所有的大墓, 商王、王后、高级贵族的,都遭到了这种毁灭性破坏
作案条件,它只能是公开的、有组织的集体行为。
劫掠和破坏完墓穴之后,这些巨大的盗坑又被周人填埋,重新变 成平地。可见,在将其彻底破坏之后,周人还有意识地要把这里变成 被彻底遗忘之地。
直到三千余年后,第一代考古人在重新发掘这些墓室时才发现, 除了巨大的盗坑之外,遗留的物品已经很少。但幸运的是,他们还 是在一座大坑的填土之中发现了半只被砸断的石刻人偶,而后又在 另一座坑的填土中发现了另一半。这说明,盗坑的挖掘和填埋是同 步进行的。
由此,破坏王陵的行动即使不是周公布置的,至少也得到了他的 默许。商王朝虽然已经成了历史,但周人对商朝和历代商王依然又恨 又怕,谁又真的知道他们会不会在天庭中降祸人间,而掘其墓、扬 其尸则可能会切断他们干预人间的途径,况且在商朝的统治下,周 人经历了数十年的恐怖,也背负了巨大的良心之债,捣毁商王陵寝 或许能让他们稍微缓解一些。周公这一代人承受的负担,沉重到无 法载入文字。
至于那些被毁灭的商王陵寝中还可能有些什么奇异的青铜重器, 已经难以想象,但有些劫余依然可以给我们提供一些参照。比如,某 些次等墓葬中曾出土零星的劫余物品,其中就有近一吨重的“商后母 戊鼎”,由此推理,王陵中应该有更加巨大且精致的青铜器。但在后来, 无论西周、春秋,还是更晚时代的遗存,都没有发现如“商后母戊鼎” 级别的商代重器,也没人描述过它们。我们已经无法知晓它们去了哪 里,或许周人出于忌讳和厌恶,把这些掘出的青铜随葬品熔化成了铜 锭或者铸造成了其他铜器。
残忍部族的终结
在通往殷墟王宫的大路边,是擅长制陶的刘家庄北商人族邑。如 前所述,这里曾挖掘出铜羸里装有蒸熟人头的M1046墓葬,有大路 边堆满人畜骨骸的祭祀场。但殷商解体之后,刘家庄北聚落呈现的是 一片仓皇景象。
其中的F79是一座贵族住宅,整体呈回字形四合院状,坐北朝 南。整座住宅已被烧毁,散落堆积着坍塌的烧土块。在东小院内(院 落中部偏北),有一深2米的袋状窖穴H2498,本来是储存粟米的粮 窖,但坑底散乱放置了三件刻有铭文的铜礼器,分别是尊二件和瞿一 件,此外,还有陶蜃一件。这几件器物的表面都沾着黑灰土,被红色 烧土块掩埋在坑内。
F79发掘照片
同期,在西大路西侧的F22旁边,也有一座铜器窖藏坑H326, 虽然只有30厘米深,里面却放置了三件铜器,鼎、草、卤各一件,
有的颠倒,有的正放。坑内还有些空间,可能放置了其他财物,但已 经腐朽无存。9
H326平面及剖面图:1.铜提梁卤;
2,铜鼎;3.铜分裆肆
H2498窖穴(俯拍)
上述两座窖藏坑,器物摆放仓促,不像是正规祭祀行为。发掘简 报猜测,考虑到上述窖藏坑年代均属殷墟文化四期偏晚阶段,“如此 多的青铜重器在相对集中的时间段内被打碎、弃置或埋藏,加之此时 的大型建筑被焚毁,这些事件绝非孤立发生,可能与周人灭殷的重大 历史事件有关”。11
此外,2015年,地产开发商在保护区范围擅自施工,竟挖出了 部分金属埋藏物,经考古队抢救性发掘,发现这是一座掩埋大量铅锭 的窖藏坑,编号H25。I?
该坑直径约1.7米,深1米,铅锭在坑底堆积厚度有0.5米。铅 锭都是薄片状,“略呈龟背形”,长度10—70厘米,单片重量5-40公斤o 多数铅锭上都有一个圆孔,可能是为了方便穿绳搬运。坑底先垫了一 层草编席子,然后逐层规范放置铅锭,共有293块,总重量达3404公斤。
H25内铅锭堆放情况
这座铅锭坑紧邻着一座小房子F1,旁边还有其他院落附属建筑。 铅锭可能本来储存在F1之内,最后是主人挖坑把它们掩埋了起来。 从填土中的陶片判断,这座坑属于殷墟晚期。”考虑到铅是铸造青铜 的必需品,刘家庄北聚落虽然不铸铜,但它东边却紧邻殷墟地区最 大的铸铜产业区(苗圃北地),所以刘家庄北的贵族可能会从事铅等 矿产品贸易。本书猜测,应该是殷都迁徙的消息传来时,主人急忙 掩埋了这批铅锭。
当然,在周公组织的殷都搬迁中,像刘家庄北这种被暴力毁灭的 聚落不算多。其他聚落很少有发现仓皇掩埋财物的现象,几乎所有贵 族都带走了私家财物。新城洛邑出现的殷移民聚落和铸铜作坊等也显 示多数搬迁是和平的。
刘家庄北之所以如此,或许是因为此地的商人格外地残忍和热衷 人祭,对搬迁命令也最为抵触(甚至还和周军有过小规模冲突),自 感未来并不会受到太好的对待,便纷纷掩埋了自家财物。
洛邑新城的道德演说
营建洛邑的工作由召公爽负责,在这之前,他住在关中主持留守 朝廷。此时,成王可能有十三四岁,已接近亲政的年龄。
三月初,召公赶到洛邑,和周公押解来的殷都移民会合。此时的 洛邑并非一块荒野,因为“三监之乱”平定后,周公在这里部署了一 些监控东方的驻防兵力,所以又名“洛师”。(《尚书•洛诰》)
召公和周公的这次相会颇为重要。此时周公辅政称王已有七年, 平定“三监之乱”也已经过去三年。这段时间里,他主要在东方,很 少和成王在一起。对于周公是否愿意归还大政,外界颇有疑心。但周、 召二人见面后,周公同意在该年从王位退下,交出权力。按照约定, 待洛邑工程完成,成王将在这里举行登基仪式,正式建都洛邑。
其实,此时周公真正关心的问题是商人的人祭文化。商王朝虽然 终结了,但他们用人牲祭祀、奠基和殉葬的传统并没有终止;而且 武王在位期间还曾举行商式献祭,甚至比商人更变本加厉。人祭是 一种漫长而顽固的风习,从新石器时代晚期以来算起,已经延续两 三千年,商朝更是将其吸收到了王朝制度之中。想要根除上千年的 积习,谈何容易。
这次周公与召公的谈话,有些被收入了《尚书•君爽》,其中周 公说得最多的是王朝兴亡更替的教训。他认为,这背后虽都有天-上 帝意志的改变,但唯一能影响天命的因素,是人的“德”,也就是人 处理现实问题的准则。所以,周公说,“天不可信",人不能奢望去 揣摩天帝的意旨,只需要把世间的义务履行好。
在后世人看来,这属于老生常谈,但周公没有说出来,或者说了 但不能记录下来的,应当是:不能指望靠祭祀讨好天帝和诸神,不仅 周人不能这么做,也要禁绝商人的人祭行为。
当初武王灭商、进入殷都时,曾在纣王的尸首上表演射箭和斩首 仪式,这是翦商大业的一幕经典场景,也是武王采用商人巫术和人祭 礼仪的开端。据屈原《天问》,当时在武王身旁的周公旦曾表示不满, 觉得武王将要重蹈殷商覆辙,周族未来的命运令人叹息:
到击纣躬,叔旦不嘉。何亲揆发,周之命以咨嗟?授殷天下,
其位安施?反成乃亡,其罪伊何?
如今武王已逝,周公和召公成为新王朝的掌舵人,他们要扭转武 王标定的航向。二人这次密谈达成的共识,很快就在洛阳的建城典礼 上体现了出来:首日,祭祀天帝(郊),用了两头牛;次日,祭祀土 地之神(社),用了牛、羊和猪各一头。这和商人及周武王的献祭作 风完全不同。洛邑新城是殷商移民最集中的地区,在这里举行典礼, 相当于周朝上层给他们现身说法:血腥的人祭宗教应该终结了。15
历时七天的祭祀完成后,营建工程开始,所有殷商移民也都投入 了劳作之中:“厥既命殷庶,庶殷丕作。”(《尚书•召诰》)这些殷人还 保留着原有的宗族组织,召公只需做好规划,给殷人各氏族的首领(尹) 发布任务就行,其余工作会由殷人自行组织完成。
周公描述的洛邑城名为“新大邑”:“周公初基,作新大邑于东 国洛(《尚书•康诰》)这正和商人称殷都为“大邑商”相对,象征着 它是殷都居民的新家园。“新大邑”分布在渡水的东西两侧,两地相 距数公里:东侧主要是殷商移民居住区,西侧是周王行宫、宗庙以及 周人居住区。在渡水西岸(今洛阳火车东站附近)有一片周人贵族聚 居区,王朝显贵大都在这里建造宅邸。墓区出土铜器中有“太保”铭文, 说明召公爽家族的部分墓地也在这里。但因为洛邑城被覆压在现代洛 阳城之下,目前发掘范围还很有限,尚未发现大规模的宫殿台基。也 可能是洛邑的规划以实用为主,没有太多奢华的工程,也没有城墙。
到下半年,新洛邑基本完成,官方名称为“成周”。有人说,这 名字可能寓意周朝的成就,也可能和成王的尊号有关。与之相对,镐 京(丰镐)被称为“宗周”,因为资历更老一些。岐下的周原则单称 为“周”,是最古老和狭义的周地。
周公先是赶赴镐京向成王报告,并随成王来到成周洛邑。在这座 据说距离上帝最近的城市,成王“加元服”(成人礼),从此开始履行 王的职责:接见在洛邑的商人长老和周朝百官,在各种典礼上频频露 面。周人希望让殷商移民看到新王振作有为的气象,所谓:“有王虽小, 元子哉!”
此后,周公和召公对少年成王又有几番关于王朝兴衰的说教。和 以往不太一样的是,二人的论说里新增了一个“小民”概念,指的是 构成王朝主体的普通农夫和贵族封邑里的农奴。按照周公和召公新发 展的理论,王应当关注小民的生活,听取他们的意见,不要(让贵族) 虐待和过度剥夺他们,小民才是王永远获得天命眷顾的基础,所谓:“欲 王以小民受天永命。”
其惟王勿以小民淫用非彝,亦敢殄戮用乂民。若有功,其惟 王位在德元,小民乃惟刑用于天下。越王显,上下勤恤,其日: 我受天命,丕若有夏历年,式勿替有殷历年。欲王以小民受天永命。 (《尚书•召诰》)
到年底,成王在洛邑举行迎接新年的祭祀,奉献给文王和武王各 一头红色的牛(驿牛)。I'看来,周公的新祭祀原则已经成为王朝正 式制度。
但不知为何,成王并没有把洛邑作为真正的首都,不久之后,他 又返回了镐京。和父辈不一样,成王并没有和商人共同生活的经历, 但洛邑的主体居民是商人,这可能会让成王难以适应。结果,武王和 周公谋划的迁都事业并未变成现实。此后,洛邑(洛阳)一直是西周 王朝管理东方的军政中心,其主体是殷商移民,可以组建规模很大的 军队。西周王朝前期,在洛阳可以调动的兵力是“殷八师”,也叫“成 周八师”,每个师兵力数千人;与此相对,在宗周镐京,周人为主的 兵力是“西六师”。
而商人也最终接受了商王朝的终结,在此后的几百年里再未试图 复辟。但是,人祭的积习仍难以根除,周公和成王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修改历史记忆
周公辅政时期留下的讲话文稿(诰命),几乎都是把商周王朝的 更迭归因于统治者的个人德行,完全没有提及商人的人祭宗教,以 及其崇尚武力和凶暴的文化品格,似乎商人和周人从来没有任何区别。
在《尚书•无逸》中,周公还把君王的在位时间和他们的德行 联系起来,认为越是有德的君王,其享国时间越久,比如,商朝的 高宗(武丁王)在位长达五十九年,周文王在位长达五十年(包括 受命称王之前担任周邦族长的时间)o作为商末成长起来的一代人, 周公不可能不知道商人的血祭文化,但他却从未提及,好像它们根 本不曾存在。
其实,这背后隐藏着另一个问题:商人的血祭宗教是被周公终结 的,但周公所做的远不止于此,他还要抹杀关于它的记忆,防止它死 灰复燃。17
而忘却是比禁止更根本的解决方式。为此,首先必须毁灭殷都, 拆分商人族群,销毁商王的甲骨记录;其次,自古公亶父以来,周人 曾经为商朝捕猎羌俘,这段不光彩的历史也应当被永久埋葬;再次, 长兄伯邑考在殷都死于献祭,他的父亲和弟弟们还参与并分享了肉食, 这段惨痛的经历也必须被遗忘。
目前殷墟发现的甲骨卜辞大多是武丁王时期的,属于末代的帝 乙和纣王的数量极少,而且没有发现任何关于“周”的内容。然而, 从常识推测,自古公亶父以来,周邦和商朝有很多交往,尤其是在 周灭商之前的几年,纣王按理会占卜对付周邦的策略。
所以本书猜测,周公很可能曾派人检查过商朝的甲骨档案,并 销毁了和周有关的一切内容,包括档案库在内的宫殿区也被焚毁和 掩埋,即使三千年后有些甲骨被零星发现,也根本找不到涉及周的 任何内容。
不仅如此,以周公为首的周朝上层还要重构新版本的历史:夏人、 商人和周人没有什么区别,从来不存在人祭行为,王朝的更替只是因 为末代君王的德行缺陷。在周公的诰命里,他一遍遍地重复这套新版 的历史解释,终于成为西周官方定论。
或者也可以这么说,在周公辅政时期,周人中已经形成某种明确 的“政治正确”:不能批评商人的宗教文化,更不能记录商人曾经的 血祭行为。在文王和武王期间,周人应该还没有这种忌讳,不然,文 王不会在《诗经•荡》中极度愤怒地控诉殷商王朝的残暴和堕落;而 另一方面,这首诗应该也经过了周公一代人的改造,去掉了关于血祭 的那些最为敏感的内容。
西周建立后,被周朝强制迁徙到各地的商人聚落很多,但它们已 经很少发生用人献祭或奠基的行为,至少难以在考古中发现。比较特 殊的是洛阳,这里是“殷顽民”(最顽固的殷商文化传承者)最集中 的地方。
1974年,洛阳市北窑村发掘出一座西周前期的铸铜作坊,规模 很大,陶质铸范碎块多达数万块,发掘报告指出,“早期居住遗存和 第一期墓葬,出土陶器同殷墟小屯南地晚期陶器异常接近,时代应该 接近殷末,即相当于西周初年”,而且铸范亦显示青铜器造型和纹饰 沿袭了殷墟末期风格,显然是从殷都迁徙而来,甚至就是之前殷都王 宫区以南苗圃北地的大型铸铜作坊。
这座铸铜作坊不仅有来自殷都的铸铜技术,还有商人特色的人祭 行为。比如,编号为F2的就是一座铸造厂房(东西长11.2米,南北宽7.2 米),在它的夯土基址周边,有12座奠基坑呈环状分布,坑内共发现 人骨架七具、马骨架三具以及狗骨架两具;朝东、朝南的两座房门外 也各发现一座祭祀坑,内埋一人和一狗,“奠基所埋的人、兽有活埋 时挣扎之状”。但发掘报告过于简略,没有祭祀坑的详细介绍和平面图, 难以复原当时的细节。
铸铜作坊紧挨着墓葬区,其中规模最大的是M14,有很长且有 直角弯的墓道,其他小墓则分布在它的周围。发掘报告推测,M14墓 主应当是这座作坊的拥有者,但墓穴早已被盗掘一空,连尸骨遗存都 没有,所以无法判断殉葬人的情况。墓道两侧有祭祀坑,分别是两座 马坑、一座羊坑和一座人坑:马坑内各埋有被肢解的马两匹,羊坑内 埋有四只羊,人祭坑内埋有一人。和殷墟相比,祭祀用人已经少得 多了。
1975—1979年,洛阳市文物工作队扩大了对铸铜作坊遗址的发 掘范围,发现了更多的人祭坑和近30具非正常死亡的尸骨。比如, 大型灰坑H249发现人骨架六具,彼此相隔1—2米,呈基本平行的 两排,有的无头颅,有的头被砍下来放在身体一侧,有的两臂曲在胸 前且腿弯曲,“似捆绑状”,有半数的人,或胳膊或腿残缺。
此外,和这些人祭坑一起被发现的,还有一些完整的马、羊、狗 骨架,以及占卜用过的甲骨。发掘报告推测,“每逢开炉浇铸之前很 可能存在有占卜和人祭、牲祭之类的宗教祭祀活动"。这座铸铜作 坊从西周初年开始生产,持续存在半个多世纪,直到大约周穆王时期 才被废弃。
铸造作坊以北200米处,是周人高级贵族公墓区。这些周人贵族 墓虽然规格高,墓穴大,随葬品多,但都没有殉葬人,更没有用人献祭。 此外,这些周人墓葬都是头朝北方,而铸铜作坊的墓葬都是头朝南方, 看来,殷人和周人移民都还各自保留着自己的文化习俗,即使比邻而 居,也泾渭分明。2。
另一处祭祀场在今河南科技大学的林业职业学院内,有两座残留 灰烬的燎祭坑和37座埋牲祭坑,多数坑内有完整的马或牛或猪骨架, 还有人和马、猪、牛、狗一起埋葬的。报告没有提供人祭数量,从照 片看,可能每座坑内不超过一人。21目前尚未公布更详细的发掘报告, 从人和牲畜混合祭祀的做法来看,与殷墟刘家庄北制陶聚落相似,但 肢解分尸的现象已经比刘家庄北少。
这些“殷顽民”的人祭行为难免会引起成王和周公的注意,根据 周公的“政治正确”原则,这些事情很难被文献记录。为此,周公叔 侄需要发明一套新语汇。
这是年轻的成王首次需要面对的困难。
成王的愤怒
刚刚亲政的成王比较急于走出叔父周公的影响,建立自己的功 业。恰好,山东地区的东夷土著又发生叛乱,核心是“三监之乱” 时期曾活跃的奄国。当地有两个周朝刚分封的诸侯国,分别是周公 长子的鲁国和太公吕尚长子的齐国,朝廷需要为这两个立足未稳的 诸侯提供保护。
于是,年轻的成王便带兵亲征东夷,陪伴在他身边的是母亲邑姜, 而周公可能坐镇镐京后方。有些周臣僚制作的青铜器铭文记载了太后 在东夷战争中的活动。在周公辅政和儿子隐居成长的七年里,邑姜一 直静默无闻,但现在,她不仅在意儿子的安全,也牵挂创建齐国的兄 弟(此时吕尚可能已经离世)。
成王亲政第五年,第二次东夷战争结束后,成王和母后东返,途 中经过成周洛阳小住了一段时间。在这期间,有一位贵族曾获得成王 的接见,之后更是专门制作了一件青铜尊,这就是因“宅兹中国”的 铭文而著称于后世的“何尊”。这也是目前发现的“中国” 一词的最 早记录,它在当时的意思是“中原之地”。22
何尊及其铭文拓片
返回成周镐京后,成王立刻和周公召集会议,对殷周贵族们发布 了一个讲话,这便是《尚书•多方》。即使周公叔侄刻意控制了情绪, 其中包含的对殷商遗民极为深切的反感和厌恶也还是弥漫在文字之 间。显然,成王此行可能看到了一些让他和周公深为愤怒的现象。
在开篇,周公先向臣僚们转达了成王的话:“向你们四方列国正 式宣告,特别是殷人的君侯、长老和民众,我很严肃地向你们下达 王命,你们不是不知道那改朝换代的伟大天命,也不是忘了恭敬祭 祀……”
到底是殷人的什么行为触怒了成王叔侄,他们却吞吞吐吐地说不 出来,只是诉诸“周公式”的历史说教,说夏朝和商朝的灭亡都是因 为残酷地虐待人民,滥用各种刑罚,诸如“不肯戚言于民,乃大淫昏” “日 钦剿割夏邑”“乃胥惟虐于民” “殄戮多罪”等,故而丧失了天命。而 且,周公这次指责的不是夏桀和商纣这两位末代昏君,而是整个“多士” (贵族阶层)。比如,他批评夏朝的贵族们只会虐待人民,有各种不人 道行径:
惟夏之恭多士,大不克明保享于民,乃胥惟虐于民,至于百 为,大不克开。
后面成王的发言,怨气更大,但也更不知所云。按他的说法,“殷 多士”,也就是殷商贵族们,虽然已经投降周朝且奔走效力五年,但 在自己的家庭和族邑里仍然“不和”“不睦”,用“凶德”统治,“尔 心未爱”(缺乏爱心),不敬重天命,胡作非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