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刚中吃惊不小,忙问道:“那依状元郎的意思……?”
“简单,若信我,就去琉球。财货、部众先全部送过去,筑城廓、垦田亩。我等自可留在福州,万一事有不妥,方才随时可走。”
“那么多人货,一时如何能送走?”
“现在知道急了?!”留梦炎诧道:“你们不是还想等占城的消息?现在反而急了?”
“这不是没想到形势变化如此之快……”
“侥幸?”
留梦炎反问一声,满眼都是不可置信,道:“大宋已经亡了,你还抱侥幸?!王安抚,你是把脑袋绑在腰上,知道吗?”
王刚中心中一凛,颔首道:“状元郎提点的是,我这便就去与赵员外相议。”
……
春去秋来,不知不觉中,刘金锁上任福州已有大半年。
吃多了海货,他颇有些想念长安的馍。
“娘的,浮云遮眼不见长安,我弹劾留梦炎的折子什么时候才能批复。”
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学了这样一首诗,时常挂嘴边嘀咕。
不少人都听过刘金锁这般念叨,王刚中亦就此分析过,觉得不是演的。
半年间,他与赵与檡已将不少财货都运往琉球了。
诸党羽们十数年任官一方,盐税上贪一些、行公田法再贪一些、每岁和籴征兵再贪一些,再加上平常的积累,以及在岛上所需要用的物资,海船往返了五六趟,才终于完成运送。
十一月初九,赵与檡也决定离开福州了。
他的护卫队伍有八十余人,俱是锐士。
从东城门出城,往码头而去,只见罗星塔下,大船已扬帆待发。
“东西都搬上船了?”
“是,在琉球的屋舍也已搭建好,大王过去之后应该能住得习惯。”
“半年经营,不容易啊。”赵与檡感慨不已,叹道:“此去,也不知何日能再回故地啊。”
他身后的部将便应道:“大王不必伤感,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说的好!”
忽然传来一声大喝。
此时他们已经在大船边了,周围并无旁人,抬头一看,才见到大船上有许多人冒出来,在船舷处张弓搭箭。
赵与檡抬头一看,骇然变色,不知为何自己的船上会有唐军。
他连忙转身而跑,同时喝令道:“快,快让王刚中发兵救我!”
却发现罗星塔后又有一队队官兵冲出,已对他们形成包围之势。
“兀那狗厮,可是亡宋的秀王?”刘金锁从船舷探出头来,大喝道:“今日还不降?!”
“夺船!”
赵与檡麾下有部曲大吼,拔刀便要向船上冲来。
“嗖!”
船舷上一支利箭毫不留情地射出,正中那部曲喉咙。
赵与檡大怒,抬手一指,大骂道:“刘金锁,休要猖狂,莫忘了此处是谁的地盘!”
“普天之下,俱是大唐的疆域!”
赵与檡犹想回骂,包围过来的唐军士卒已冲得越来越近了。
“快走!”
“保护大王,跳江走!”
船上的箭雨已然射来,赵与檡身边越来越多人倒下,他拼命冲到江边,猛地跃起。
“噗!”
一根长枪贯穿了他的大腿,将他钉在地上。
这次,刘金锁用的已不是蜡头枪。
赵与檡腿上剧痛,流血不止,犹想拔出长枪。
然而周围的杀喊声渐息,他的部下投降的投降,战死的战死。
“拿下赵与檡!”
唐军大喝着冲上来,脚步声越来越响。
赵与檡满脸是汗,满手是血,一边挣扎,一边喃喃道:“派接天潢本近亲……”
“兀那狗厮。”
“我不投降!我乃社稷之近亲,战死亦是本分,有本事给我个痛快!”
刘金锁已走到了赵与檡面前,看了一会,却是道:“嘿,整个赵氏,也就你一人硬气。”
“哈……”
赵与檡狼狈无比,却还无奈地笑出来,再说话,声音却带着哭腔。
“总得……我大宋宗室,总得至少要有一个人硬气点吧……至少一个……”
“大宋宗室,大宋宗室,都过去了还说个屁,有什么用?带走!”
刘金锁聊过两句,已失了耐心,兀自道:“害老子现在才能收兵权,还要剿匪,平海盗,忙死了……”
……
福州城中,王刚中正倚在太师椅上假寐,心想着不知道自己这官还能当多久。
眼看纠察贪污之风越来越烈,想必最迟到明年也得离开了,那得赶紧搜罗些美人儿过去……
忽然,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沉思。
“安抚使,不好了,刘元帅在码头拦住了赵员外!”
“什么?!”王刚中大吃一惊,连忙起身,“他如何知道的?”
“就是说,那傻……刘元帅不可能知道啊!”
“快,快去彰武军……”
脚步匆匆赶到门外,王刚中定眼一看,却见彰武军统领李雄已经领兵站在那。
“你还懂得来?还不快速去码头?!”
“王安抚使,末将失礼了。”
“你说什么?”
王刚中四下一看,已感受到不对。
眼前这些彰武军士卒对衙门形成了合围之势,不像是来听令,反倒像是来拿人的。
“李雄,我平日待你可不薄。”王刚中退后一步,道:“我待你……还不错的。”
“也许是不错,但李统领却想效仿庆符县诸将忠于大义。”
有人说着话,从士卒们后面走了出来。
“状元……”
王刚中还想呼唤,瞬间却想明白了一切事,整个人呆若木鸡。
“留梦炎?是你……你怎能……”
他已明白了,一切都是留梦炎诈他的。
把所有的人力、物力全转移到了那琉球荒岛上,船只却在福州被朝廷夺了,那先到岛上的人只能投降……
完了。
王刚中想到这里,心如死灰。
留梦炎不欲与他多言,径直举起了一枚令牌,喝道:“拿下!”
令牌是铜制、镀金,上面字迹分明。
从王刚中这个方向看去,能看到令牌上写的是“大唐行御史台”。
这是他半年以来无比恐惧的一个衙门。
没想到千算万算,还是被这个衙门拿到了。
留梦炎也在看着自己的令牌,眼神十分庄重。
他看到的这一面,刻的是“纠察不法,镇遏贪腐”八字。
犹记得,他接过这令牌时,天子说他们是刀,是把宋国三百年腐肉割下来的刀。今日,他做到了。
他曾答应过天子,要当一个造福万民、遗泽百世的忠臣、能臣……这件事则要做一辈子,唯有到他死时,才能盖棺定论。
……
又过了大半个月,榕城年节将近。
留梦炎在屋里正在写折子,忽听得外面欢呼声大作。
他放下笔,出了门。走过栽着榕树的街巷、登上鼓楼。
放眼远望,只见有旗帜半卷,那是刘金锁带去剿匪的官兵正从城外归来。
更多城中百姓听得消息,赶来载道而迎。
留梦炎想到这近一年任期里,刘金锁一个主意也没出,最后却还能做得顺风顺水,不由嗤笑了一声。
“还真是个福将……”
番外篇·扬帆
建统八年,二月初三。
长安。
偏殿中只有李瑕与一个身材矮小却精壮的将领在谈话。
大部分时候都是李瑕在说话。
“亡宋理宗时,宋廷才把澎湖岛划归到福建路晋江县,对琉求的了解却有限,故而赵与檡这些人始终认为琉求养不活他们想要的建制。这次留梦炎既将他们发落过去了,你便领水师去一趟,将琉球划归福建路管辖。由你驻军,配合当地诸官员。钱粮、物资都是配备好了的,不必另外筹措,省得朝中大臣们又要哭穷。今已安置在岛上的四万余人中,赵宋宗室就有数千人,都是自己想去的,不是朕苛待他们,你谨慎对待,勿出乱子……此去,没有十年怕是回不来。”
“开疆扩土,臣虽死无憾。”
“船只是个问题。”
说到这里,李瑕微微皱了皱眉。
以前,他的商路有两条,一是出河西走廊,走陆上丝绸之路;二是从云南走茶古道。
如今一统天下了,反而陆上丝绸之路走不了了。
因为他与忽必烈两虎相争之际,西边的海都已趁势崛起。当他在中原鏖战,海都则拿下了哈拉和林;当他在南征灭宋,海都与兀鲁忽乃的冲突则愈演愈烈。
国朝初立,是否支持兀鲁忽乃打这一仗还不好说,反正几年之内,商路必是难通的。
李瑕于是将目光转到了海上。
战乱数十年,国家千疮百孔,人口凋敝、田地荒芜,没有数十年的休养生息恢复不了,又如何完成一系列的壮举?
唯有大航海。
提前三百年,由他亲手来主导这场地理大发现,以举世之物力来完成的构划。
想得再多,首先需要船只,且是大海船。
故而,李瑕大封官爵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在水师将军之外,把他最亲近的旧部们派遣到沿海,如韩祈安、聂仲由、刘金锁、李昭成、林子等等,协助他们的则是秦九韶、留梦炎这些最聪明的官员。俱往两浙、两广、福建、山东。
今日还把姜才遣往琉求。
“船只务必要足,朕要你再建琉求市舶司,造船、贸易,船行新罗、东瀛、大食等地。”
姜才默默听着,末了问道:“臣斗胆问陛下,是否有意取东瀛?”
他略略停顿,之后又补充了一句。
“之所以有此猜测,乃是因一些封地名,如田川郡夫人。”
李瑕摇了摇头,道:“要取也不能急。且先教将士知晓,取一贫瘠小岛利在何处,是有金、还是有银?抑或是人口?其次海上行军困难,即便登陆,其道路难行、风土陌生……总之是不能打无准备的仗,毕竟连高丽还没取。”
“臣明白了。”姜才应道:“臣会在琉求造船、练兵、剿盗,并多派人进入商队、了解风土。”
正在此时,关德进了殿,禀道:“陛下,苏刘义、刘师勇到了。”
“召。”
不一会儿,又有两名水师将领进入殿中。
若说李瑕方才说着遣姜才往琉求已是大事,此时神情才算是真正郑重起来。
他拿起几封奏章,让关德递给三名将领过目。
“先看看吧。”
新上任的琉求安抚使姜才率先拿起一封,摊开来看了。
只见是一个名叫“蒲寿庚”的官员上的奏折,其人显然是宋降臣,沿任承节郎、提举泉州市舶司使。
蒲寿庚称,福建沿海海盗猖獗,宋朝廷无力管辖,使之“海寇积年,民罹其害,云合亡命,无不一当百”,又称如今天下圣明,遣刘元帅南下、整编彰武军,剿福建山贼颇具成效,然而刘元帅不擅水战,泉州水师便协助彰武军击溃了海盗。
这是一篇平平无奇的请功奏章。
但在奏折上,“泉州水师”四个字被圈了出来,后面有天子以铅笔标注的七个小字。
——私人武装,军阀也。
因这标注,姜才心中一凛,与苏刘义对视一眼,交换了奏折看。
这封则是留梦炎最新递上来的,内容很少。
“臣奉旨监察福建,唯泉州蒲氏致产巨万、家僮数千,掌沿海番舶之利三十年,仿佛国中之国,非行御史台所辖之地。”
短短一句话,姜才眼皮跳了一下。
他不久前才听说过留梦炎以怎么样的手段拿下了福建安抚使王刚中、亡宋秀王赵与檡。此时,留梦炎却说自己监察不了蒲家。
如果不是留梦炎故意陷害,这“国中之国”四个字足以让陛下起意抄了蒲家。
姜才又拿了另外几封奏折看起来。
大多都是地方文武称赞泉州市舶司使蒲寿庚遣水师击败了海盗,为其请功,其中刘金锁也是这么上奏的。
“几位将军,还有这个。”
关德又抱了个匣子过来,里面放的则是一些舆情司的情报。
“蒲寿庚祖上白番人,本占城之贵人。既浮海而遇风涛,惮于复返,乃请于其主,愿留中国,以通往来之货。原居广州、后徙居泉州,世代以海贸为业。蒲氏屋室渐侈靡,逾禁,官府问之,言非吾国人,不问之,愈其宏丽奇伟,益张而大,富盛甲一时……”
这情报里也能看到天子用铅笔标注的一些小字,如“其祖阿拉伯人”、“其性奸狡”。
再往后,甚至还能看到天子亲自总结的内容,用词有些看不懂,但多少能猜出意思。
“蒲氏亦官亦商,以权力经营海贸,垄断香料贸易数十年,攫取利益,于泉州海岸建望云楼,观出入港口商船以征收商税,其家私兵数千人,五千料之中型商船数百艘,十二帆巨舰数十艘……上表言‘民实艰苦,唯造三桅商船十艘’。”
姜才看过,默默将手里的情报放下,与苏刘义、刘师勇对视了一眼,等待李瑕的旨意。
抄蒲家的旨意。
李瑕却没有立即下旨,而是道:“都看过了?朕担心你们不明白朕的意思,得先说清楚。”
“臣等恭听。”
“朕不是宽纵世侯像放牛一样治理天下的蒙元大汗,故而不允许有‘国中之国’的存在。朕也不是软弱可欺谁都能拿捏的宋室,故而不允许官员以权谋私将国家关税全部收到一门一户的口袋里,不允许巨贾袭断整个贸易而使小民片甲不得下海。”
苏刘义补充道:“蒲寿庚还有欺君之罪。”
“蒲氏有罪,但泉州港的繁华不可破坏。”李瑕道:“朕希望你们此去能为朕治蒲寿庚之罪,但不能伤海商之心。今日并非一个正常贸易的海商因为坐拥海船,使朕起意夺之,而是蒲氏以官员之权柄攫取门户私利,却有大罪于国家。一句话,蒲氏可亡,而海贸当愈兴。”
“陛下所言,臣等铭记于心。”
“苏刘义,你是进士出身、也治理过地方,朕派你去,盼你能经营好泉州港。”
“……”
又考校了三人一些问题,李瑕吩咐道:“传旨,任姜才为琉求安抚制置使;任刘师勇为漳州水师都统、兼沿海防御副使;召蒲寿庚入朝任兵部侍郎,改苏刘义知泉州、提举泉州市舶司使。”
“臣等遵旨。”
李瑕另外又下了封密旨给苏刘义。
最后,他道:“记住,江南虽定,却不是大唐水师的结束。反而,这才是大唐水师征服四海的开始。”
三名水师将领再次行礼,郑重拜别了君王,退出了偏殿。
……
李瑕独自坐在殿中,继续翻开奏折。
依旧是与沿海水师事务相关。
一封是在山东莱州李昭成与水师大将张贵一起递来的,说是有海上巨盗名为黎德,主动率两万部众投降,献上大小船只七百艘。
据信报所言,黎德虽是海盗,却颇有大义,唐军北伐之际亦曾率部屡次攻击元军。
与之前看的关于蒲寿庚的奏折放在一起,可见这世上各式各样的人都有。
李瑕批阅过山东水师的奏折,再拿起一封,则是江东水师提督张顺递上来的……因这些奏章都是分门别类好了的。
“臣张顺启奏,今有浙西崇明人朱清、平江嘉定人张瑄,聚众数千、海船五百余艘,盘据于舟山、嵊泗诸岛之间,劫掳沿岸富户与海上商贾十余年而宋廷不能制,臣请讨之……”
后面则是一张更详细的战略,以及一张图纸。
李瑕仔细看过之后,提起御笔勾了一下。
今日,他这样勾了几下,仿佛沿海就能平定,连当皇帝也显得简单了。
事实上,他却感到事情越来越难做。
以前北上时、在庆符县时,做的都是小事,每天都能看到进展。如今当了皇帝,拘在这宫城中批一道旨,却往往要数月、甚至数年才能等到一个结果。
他不知道查抄蒲家是否会出差池、是否会破坏泉州港的繁荣;不知道山东水师招安海盗之后能否顺利整编;不知道张顺出海又会是怎么样的结果。
而这一切,相比于他对大航海的期待,也只能算是筹备阶段……
……
九月初五。
泉州,城南。
蒲家府邸占地三百余亩,东至涂门街、西至溪亭、南至晋江、北至涂山。格局恢宏,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而蒲府最为人称道的便是棋盘园了。
棋盘园东西长百步、南北宽六十步。
侧边有三十二间阁楼,中间则是划着格子的巨大棋盘,棋盘两边,又各有一个高高的凉亭。
“苏相公请。”
蒲寿庚一抬手,引着苏刘义走过小径,指着一座凉亭,道:“苏相公执红棋,如何?”
苏刘义反问道:“蒲公尚未病愈,还能下这样一盘大棋?”
这话中似乎带着些别的意思,因蒲寿庚收到圣旨之后,自称有疾,不肯赴长安任官。
“下棋不比长途远行,老夫还是吃得消的。”
“那自然好,蒲公请。”
苏刘义遂转身、登上东面的凉亭,蒲寿庚则背道而行、登上了西面凉亭。
凉亭上视野颇佳,然而目光看去,只见到空空如也的棋盘,不见棋子。
而就在凉亭外不远处,站着一个蒲府仆役,转身向苏刘义行了一礼。
“见过相公,小人乃司棋员,相公下棋,只需吩咐小人便可。”
“好,如何不见棋子。”
“相公稍待。”
那司棋员转过身,举起棋子,喊道:“摆棋。”
有琴声响起,却见侧边的三十二间阁楼中款款走出三十二名女子。
苏刘义眼神不变,只淡淡道了一句。
“不愧是闻名遐尔的棋盘园。”
他身后的随员却已看得有些呆了,眯起了眼。
只见那三十二名女子一半穿粉色薄纱,一半穿绿色薄纱,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个个都是年方豆蔻,体态优美。
她们依次出列,却是在那巨大的棋盘上各自站定。
随员这才把目光从那些款摆的腰肢上移开,落在她们头上的篾筛上,只见上面分别写着“将、士、象、车、马、炮、卒”等。
“啧啧,好一个富可敌国的巨贾,这般享受,换王侯也不当吧。”
苏刘义目光却冷了下来,喃喃道:“泉州‘民实艰苦’,也正是此人说的。”
只看这三十二名女子俱是身量相当,他便知对面的蒲寿庚是怎样货色,更别提其它。
想到这里,他并不客气,径直先手下棋。
“炮二平五。”
司棋员便跟着大喊道:“炮二平五!”
棋盘上,穿着粉红薄纱的女子便款款而行。
对面的凉亭上很快便传来了喊声。
“马八进七!”
渐渐的,棋盘上粉绿相间,煞是好看。
……
“马二进三!”
听到对面的凉亭传来的喊声,蒲寿庚随口便道了一句“车九平八”,其后却是有些焦虑地敲了敲桌案,用阿拉伯语与儿子蒲师文说话。
“苏刘义来者不善啊。”
“还不是新的君主想要征集我们的船只。”蒲师文道,“这些东方人,总认为君主向臣民索取财物是理所当然的,天啊,真是太无耻了。”
“炮八平九。”蒲寿庚看了一眼棋盘,用汉语说了棋路,又用母语叹道:“是啊,大国虽然繁华,但三代人了我还是不能习惯。要知道,在我们的故乡,根本就不接受这样单方面的无礼索取。如今的君主比过去的赵姓君主无礼得太多了。他违背了神的意志,我已有了反抗他的理由。”
蒲寿庚的语气很冷。
他与任何一个赵宋的官员都不同,他不会顾忌什么君臣纲常,甚至连敌我实力都不会顾忌。
一旦触及到他最根本的利益,不论这大唐王朝有多强,他都敢毫不犹豫地以武力反叛。
大不了就是带着财物离开泉州。
比如今日,他便引开了苏刘义,好顺利从海外调来更多的私兵。
这边还在下棋,后方有下人匆匆赶上来,俯在蒲寿庚耳边,以神秘的语气禀道:“阿郎,战船靠岸了。”
“那就好,让他们扮成海盗动手。”
蒲寿庚抬起头,看向对面凉亭里的苏刘义,目光十分不屑,道:“这个所谓的大唐官员只怕还沉醉在这些美妙的棋子里,却没有想过这将是他最后的时光。”
他显得那般高高在上。
仿佛他不是一个商人,而是这个帝国的君王。
“卒三进一。”
“……”
大棋盘上,有两个美丽的“棋子”撞在一起,发出了娇呼声。
而对弈的两人还在继续。
像是故意使坏,要她们碰撞、下场。
于是,那些穿披红绿薄纱的女子越来越少。
忽然。
远处传来了一声惊呼。
“海盗进城了!”
“海盗!海盗来了……”
蒲寿庚笑了起来,指着苏刘义,道:“他输了。”
“哈哈,这些官员,只顾着享受,连关防都忘了看了。”
“让人弄死他吧,苏相公为了平海盗,英勇战死了……”
而此时,就在对面的凉亭上,忽然响起了一声大喊。
那是司棋员的声音。
“蒲寿庚勾结海盗,罪不可赦,拿下!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蒲寿庚愣了一下。
他眯了眯眼,只看到对面,正有人将刀架在那司棋员脖子上。
而巨大的棋盘上已响起了更多女子的娇呼。
“拿下!”
密集的脚步声从前院传来,有蒲家的私兵连忙冲上前去拦。
“砰!”
“砰!”
惨叫声接连不断,成队的官兵赶了进来,毫不留情进地射杀着这些私兵。
蒲寿庚吃了一惊,向后连步了数后,跌坐在地上。
“怎么……怎么……我的人呢?我海上的人呢?!”
他已完全失去了方才高高在上的姿态,吓得瑟瑟发抖。
蒲氏在大宋数十年,受君恩深重,得百姓供奉,学儒家经典,始终都没放下的傲慢,唯在这一刻的混乱中彻底被击碎。
“苏相公,我冤枉啊!我绝没有勾结海盗……真的没有……”
隔着凉亭,蒲寿庚竟是恸哭不已,毫无方才的狠色。
……
“车八进五,将军……我赢了。”
苏刘义再次喃喃了一声,不去看凉亭下的杀戮,而是向随从问道:“你知道,我最厌恶他什么吗?不是他截留关税、违禁逾矩、瞒报船只,甚至不是他豢养私兵、欺君罔上。”
“那是什么?”
“他可以到我们的土地来,可以与我们同化。但,享好处时就堂而皇之地任我们的官,当要他尽一点点该尽的责任时,他却又开始提他那狗屁习俗!得了万般富贵,还敢妄想逃得滔天死罪,该杀!”
苏刘义猛地睁眼,眼中杀气四溢……
番外篇·幕僚
都堂位于长安城稍偏东北处,乃是宰相们行政议事之地。
一顶小轿在门外落下,走下来一名紫色官袍的高官,身量不高,显得颇削瘦,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个四旬模样的女官,板着张脸,十分严肃。
“严相公。”
“召户部、刑部几位堂官来。”
“是。”
不一会儿,都堂上的官员们便聚集了。
“今日陛下召见,为的是泉州市舶司之事。蒲氏一案的卷宗就在这匣子里,你们先看。”
众官员遂议论了几句。
“亡宋留下来的遗祸,大刀阔斧整治三年,还是这么多虫蠹!”
“宋廷当年任的都是什么官。”
“这话过了,只能说是良莠不齐,还是有不少良臣。”
“那莠的也太莠了吧!”
马上便有些江南官员不忿,倏然起身正要辩论一场。
严云云却已开口,道:“看海图。”
北官也好、南官也罢,都有个共同点,就是很害怕严云云。毕竟这位签知相公终日板着脸不提,脸上还带着隐隐的疤痕,气势也着实吓人。
众人遂不再言语,传阅着看了卷宗后面的内容。
蒲氏的财货清单罗列得很长,除了田地、宅院、船只、宝物,还有大量的货品,香料、丝绸、瓷器等等。
户部官员们眉毛一挑,皆显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尽日都是“国用不足”“国用不足”,今日终于有了进账。
再一看,他们却又不由大怒。
“好个富可敌国,奢侈过制,坏法败国!”
“合该将蒲氏全家发落……”
“看海图。”严云云再次开口。
要治蒲家的大罪是很轻易的事,她却很清楚,陛下眼下更在乎的是蒲家的海贸生意要由官府接手下去。
众官员将匣子里的宗卷翻到最后,看到的是许多张海图。
只见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蒲家商船的航海线路,包括沿图的补给与交易地点,各地的特产、收买货物的价格,以及沿途的季风、暗洋等等。
很明显能够看出来,海图上有很多奇怪的文字是原本就有的,而所有的汉字则是新写上去的。
有官员指着那些汉字问道:“这是苏刘义拿下蒲寿庚之后,审问得来的?”
可以想到,苏刘义拿下蒲家之后,非常详细地对蒲家的海贸往来进行了调查,记录在这些海图上,呈给天子御览。
“不错。”严云云道,“但陛下认为蒲寿庚没有说实话,这些海图里应该存在大量的假情报。”
她起身,指点了一张海图。
那是蒲家商船所到的最远的一个位置,地名上写的是“木骨都束”。
“陛下说,木骨都束应该属于索马里,当处于这个……非洲大陆,蒲寿庚的航线标注的不对。”
“严相公,恕下官愚钝,此为何意?蒲寿庚的海图错了?”
“不。”严云云道:“蒲家经营海贸数十年,不太可能错。”
“更可能是他不说实话。”
“不错,此贼揣奸把猾,想必玩的便是这样的把戏。”
“海上行船非同小可,距离偏差、风向错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苏刘义竟没发现这般错漏?”
“他毕竟是久在两淮战场。”
“那也是江南进士,他若不知,我等还能懂海贸不成?”
这北方官员一句话,说到了点子上。
事实上,这大唐朝堂之上,从天子到宰相,再到百官,懂海贸的并不多。
便有官员道:“严刑逼供而已,剥皮拆骨,必有蒲寿庚说的时候。”
严云云则是看向了站在一旁始终不说话的陈宜中。
“永权,你如何看?”
陈宜中是在江心寺被俘虏,押解北上之后投降的。抵抗到了最后,却又没守住忠名,如今只在户部任了个小官,每日都是郁郁寡欢的模样。
严云云却颇倚重他,常有关于江南钱粮经济之事问他。
也曾有人私下提醒严云云,说是贾似道曾用陈宜中而遭反噬,可见陈宜中不足以信赖。只是严云云不听,还反问了一句“江南之事不问他,问你可好?”
此时,陈宜中才走上前,仔细端详了一会儿那些海图,末了,肃揖道:“严相公,下官未能看出错漏之处。”
“亡宋国库收入,有三成来自海贸,你在宋廷官至宰执,岂有不知之理?”
陈宜中心中略感尴尬,他任宰执时,宋朝廷已是风雨飘摇,哪还有精力去管这些,还不是泉州市舶司交上来多少是多少。
但他只是略作沉吟,很快便从容解答了严云云的问题。
“朝廷不与商贾争利,向来只管抽税,便是临安朝廷,懂海贸的官员也并不多。不过有一人,严相公或可去问他,贾似道当朝时诸事便多由他打理……”
“廖莹中?”
“是。”
……
长安,碑院。
宋元祐二年,吕大忠把《开成石经》《石台孝经》等碑石迁至长安府学之北墉,此地便有了碑院之称。
如今碑院后方又修整出了一座藏书楼。
藏书楼中,正要整理古籍的廖莹中手中拿着放大镜,正在看一份拓本,一边听着严云云说话。
“好教严相公知道,这几张海图,我也是看不出对错来。蒲寿庚此人我却了解,他敢不据实以报,便是欺我们不了解那些蛮夷之地。”
“连你也不懂这些?”
廖莹中反问道:“陛下真正的难处只怕不仅是在这些海图吧?”
他称得上当世数一数二的幕僚,官职虽然不高,但最擅长为重臣剖析局势。故而一开口,严云云就点头不已,不再板着脸。
“不错,陛下欲兴海事,满朝上下却找不到一个真正能担事的海政大臣。”
“如何才算是能担事的海政大臣?”
“大船从天下四海归来时,运来大量金银、铜铁、木材、矿石,还有占城稻,以及更多更多东西。过去,市舶之利能支撑赵宋国用,而陛下的大业需要的更多。但,三年前才平江南时,陛下便从广州市舶司派遣了一支船队出海去寻找一些作物,至今却无半点消息,或是已沉没了。弯路走了很多,进展却很慢……”
廖莹中道:“而商贾之事多言利,士大夫讳谈。朝堂上怕是没有哪位重臣能做到,或是反对此事,或是不通海事。陛下需要一个擅争利、通海务,且手腕通天的重臣。”
“原本蒲寿庚会是一个不错的人选,但其人毫无为国谋事之心。”严云云道:“苏刘义久在军中,整顿地方可以。”
“严相公一直为陛下打点钱谷,或可胜任?”
“没别的人选了,但我是蜀人,不懂海政。”
廖莹中似想到了什么,微微张了张嘴,最后却没说话。
严云云却见到了他的眼神,想了想,忽然略有所悟。
……
长安城外,樊川。
此地在数百年前是长安城南胜景,有“小江南”之称,杜甫、杜牧都曾在此长住。杜甫号樊川野老,杜牧号樊川居士,更有《樊川集》,可见此地风景颇受文人雅客喜爱。
廖莹中随天子到长安之后,不习惯关中风土,唯独喜欢樊川这个小江南,将此处一座宅院作为居所。
但此地离城池路远,出入不便也是真的。廖莹中每日在碑院整理书籍字画到深夜,来不及往返,于是又在长安城中赁了一间小居所。
樊川廖宅中便只剩下一些仆役与几个教导廖家子弟读书的先生。
廖莹中少与人有所交际,因此这宅院常年大门紧闭,无人来往。
这日,却有人扣响了门环。
“笃笃笃……笃笃笃……”
宅院中很久都无人应答,但那门环始终在响着。
似乎是院中有人终于被扣门之人的耐心击败了,才“吱呀”一声,有仆役开了小门,探头出来。
“敢问找谁?”
“贾似道在吗?”
“小人听不懂。”
那仆役正要关门,却已有人抵住了门板。
严云云迈步进宅院,却是回头止住了随员,道:“我独自进去。”
她官气十足,扫视了一眼院中为数不多的几个仆役,信步便往后院去。
不得不说,这是她在长安见过的最具江南风光的园林。
一路走到后苑,隐隐便听到了一些细碎声音。
“她过来了。”
“不必了……”
严云云绕过假山,只见一名男子在池畔边钓鱼。
有个仆役则手足无措地站在那,一见有人来,连忙跑开。
当严云云走近,那男子却连头也不回,道:“何必来自讨没趣?”
“你竟然真敢躲在这里。”
“江南欲杀我的人多,反而是长安无人在意我。当然,我没想躲,否则你找不到。”
严云云目光看向一边的小案几,拿起上面摆着的酒壶闻了闻,道:“想必也是,你只有在廖莹中身边,既安全又有的享受。”
贾似道回过头来,微微一笑,道:“李瑕并不想杀我,否则早便找到我了……”
“啪!”
一声响,严云云已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微笑的表情还未褪去,贾似道已僵住。
“敢呼天子名讳。”
贾似道手里还持着鱼竿,坐在那显得十分尴尬。
最后,他竟是洒脱大笑起来,化解了这尴尬的处境。
“哈哈,他自己都不在乎,你却为此发怒,可笑。我便当这一巴掌是还当年欺辱你的债。”
一张图纸被摊在贾似道面前。
严云云问道:“可看得出来有何不对?”
贾似道微微眯眼,道:“太多不对了。如象犀、珠玉、香药等贵重之物要由榷易院抽解先供皇室,每年都是差不多时候,而你看这张海图上标注的风向,再算上往返一百八十日的时间……错的。”
“还有呢?”
“这是从泉州出发的海图?蒲寿庚的?那白番素来狡黠,岂肯将这样的秘辛交出来?还是这般错漏百出的。你们抄了蒲家?呵,泉州市舶司一年二百万缗的税收,你们也敢轻易动,不怕收不了场吗?派谁去的?”
一系列的反问,贾似道显然是故意要显能耐。仅凭一张海图,他竟已将事情猜了个大差不差。
这种天赋的聪明,让严云云有些嫉妒。因她没有这种天才,很多事都是慢慢学到的。
“苏刘义。”
“还算会用人。但苏刘义太正人君子了,杀蒲寿庚可以,却代替不了他。”
“谁可以?”
贾似道冷笑一声,道:“满朝都是讳言利、而逐利者,谁能取代蒲寿庚这种唯利是图的番商?你们杀鸡取卵,现在后悔晚了。”
“谁告诉你朝廷后悔了?”严云云道:“蒲寿庚罪大恶极,杀之毫不可惜。”
贾似道转过头继续钓鱼,淡淡道:“我曾平章军国事,位同周公。似我这般只手遮天的人物,能看上你们的官职吗?请回吧。”
“我能杀你。”严云云道:“康妃身体不适,陛下带她到骊山行宫调养了。我派人来杀你,廖莹中不敢声张,那就没人会知道。”
贾似道身子一僵,“呵”地笑了一声。
“我给你出个主意吧。”
他略略沉吟,道:“朝廷若想接手蒲氏的商队官营,难。士是士、商是商,让民间大商贾把蒲家瓜分,朝廷只收商税,简单明了。”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严云云道:“陛下所谋,远不仅于此。”
“无非如我行公田法一般整顿海政而已。”
严云云摇了摇头,却是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着,道:“告诉你又有何妨,陛下所谋者,万世之伟业……”
贾似道看了一会,始终眼带傲慢,末了,调整了一下坐姿,道:“聒噪许多,你无非想请我出山?”
“不错。”
“你去。”
“什么?”
“三年了,李冶老矣,韩祈安只怕快要回朝任相。”贾似道侃侃而谈,道:“你若想以后能担一任女相,如今谋外放为好,可自请总管两浙、福建、广东海政。”
“我做不了,我是蜀人,不懂这些。”
“简单。”贾似道搁下鱼竿,起身,掸了掸衣袍,云淡风轻道:“我到你幕下筹划便是。”
“呵?”
“我平生高官显贵当过,腻了。”贾似道负手踱了两步,望向南面的天空,显得意格高远、气度不凡,微微一叹,道:“倒不如当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幕客。”
樊川再是小江南,终究不是江南。尽日在关中吃些面饼,他也甚是想念江南的精细饭菜。
跟着严云云去也好,再看看临安、看看台州……
……
一个月后,李瑕再一次下旨,将心腹重臣派往沿海。
平定天下之后,这个新王朝一直在吃力地消弥着宋留下的积弊、消化着它所留下的遗产。这次若还不能达到李瑕的预期,他也已无人可派。
而到了严云云出发前,他还特地向赵衿问了一句。
“他们马上要出发了,你想见你舅舅一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