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不要了,他应该会觉得很丢脸吧。”
赵衿其实只要知道贾似道没死就能放心,对再见面的事兴致不高。
“不过说起来,舅舅那德性本就是更适合打理商贾事,在朝堂上确实是太讨人嫌了……”
……
这日,又有官船从渭河东去。
身穿官袍的严云云坐在船舱中,犹在向几个新聘的幕僚询问海事。
而在樊川廖宅,廖莹中推开屋门,不由长叹了一口气。
“人去楼空啊。”
目光一转,却见桌案上放着一堆画卷。
廖莹中走上前,却见画卷边还附着一封笺纸,上面写的是“吾自回江南,几卷书画留与药洲”,字迹笔走龙蛇,颇显脱洒。
比担当大宋国事时洒脱得多。
廖莹中叹息一声,摊开一卷书画,却是愣了一下。
这画卷很长,是绢本水墨山水画,素雅清淡,竟是五代名家董源的《夏山图》。
再看题跋处,有一行小字是“予在长安,见董源画卷,幸得收二卷”,旁是“秋壑珍玩”、“悦生”两个印章。
廖莹中先是愕然,也不知贾似道身无分文,是如何收得到了这样的画作。
转头往四下一看,只见架子上放着几个骰子,想来贾似道是赌博赢来的钱,再加上一双辨别书画的慧眼,遂在长安混得自在。
却连他也不知道贾似道是何时出过门的。
且他都不知道长安城哪里有赌场,至少他是没见过。
“阿郎了得啊,了得。”
摆在桌上的书画,仿佛就是贾似道在轻佻地炫耀,廖莹中不由感慨了一句。
他还想到了很多年前贾似道总念一首诗,说那首诗才是平生所愿。
“愿为长安轻薄儿,生于开元天宝时。斗鸡走马过一世,天地兴亡两不知……阿郎如今分明心想事成了,如何又走了呢?”
番外篇·西北望
建统十年,腊月初五。
李瑕在翻看廉希宪的奏折看过之后,发了会呆。
这已经是几年来廉希宪第五次请求回京述职了,前几次李瑕都否了。
这次李瑕考虑之后,则是允了。
“给廉卿备好馆驿。”
关德接过奏章,应道:“陛下,廉相公这一来,怕是西北又要起战事了吧。”
可见局势已不是秘密,到长安来的外番客商们已愈发多地开始说起海都大汗,甚至称之为黄金家族正统的继任者。
才实现大一统不算久的新唐王朝在西方人眼中是怎样的形像还不可知,海都则已迫不及待地向世人宣告他要统治着大蒙古国迅速崛起。
五年来,面对海都的耀武扬威,李瑕始终沉默。
……
从凉州到长安的官道已修缮过,仅在腊月十三,廉希宪便抵达了长安。
他曾经营关陇,在长安生活过数年,此番回来却已认不得这座城池。
关中平野上修了太多的水利。
从沣惠渠开始,便能看到屋舍井然,人口稠密。
廉希宪的官服外披着厚厚的棉袍,头上带着棉帽,一边牵马而行,一边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偶尔指着街坊回忆这里原本只是荒芜的牧场。
走着走着,还没到城门,他忽然停下,道:“此处便是旧唐时的外廓,如今若再建一道城墙,还真就是‘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的盛唐长安景象。”
“必是要扩建外城墙的,难处反而是内城已不好迁了。”
“可见陛下还是准备迁都的……”
穿过长街又走了挺长一段路才进城门,城门处早有官吏在等候,领着廉希宪往馆驿。
一路上都是车水马龙,如今的长安城只是旧唐长安皇宫的前朝部分,作为都城确是太过逼仄了。
馆驿安排在皇城东街旁,廉希宪放下行囊便遣人到宫城求见,他则沐浴更衣准备觐见。
这边准备停当、那边往宫城的随员还未回来,便听得了一声通传。
“廉相公,有客来访。”
廉希宪不免惊讶,暗道自己才到长安,又有谁能这么快得到消息。
赶到馆驿的前堂一看,他不由哑然失笑,其后连忙行了一礼。
……
如今长安城中经营蜀菜的酒楼渐多,因朝堂上许多重臣都是川蜀出身。
这日傍晚,城东蜀香楼便迎来了一批客人,二十余个的武士拥着两名男子,一个三旬、一个四旬,俱是丰姿英伟,只看气度就是贵客。
两人留武士在堂上坐了,便往楼上雅间。
“未免太过随意了,万一遇到刺客。”
“偶尔见些烟火气也好。总在殿上议事,闷得慌。”
这种接见方式自是不合流程,只是李瑕的个人习惯。
廉希宪则仔细观察了这个雅间,确定了安全与私密,想要开口却不知如何开始劝谏。
“善甫兄千里迢迢赶回来,必然有许多话要当面说,怎不说了?”
“臣想劝谏陛下。”廉希宪道:“宋室南渡时,赵构言‘市舶之利最厚,若措置得当,所得动以百万计,岂不胜取之于民?’宋室遂耽于海船之利,渐至歌舞升平,今陛下一统天下,重海贸之利而轻西域之危急,此臣所惶恐难安之处。”
李瑕叹息道:“你这趟既来了,回去时将六郎带去吧。”
廉希宪动作一滞。
李瑕所言的六郎,却是朵思蛮所生的孩子,名叫李长绥,如今不过七岁。
兀鲁忽乃的儿子木八剌沙早逝,只留下了一个遗腹女。这几年来,兀鲁忽乃以可敦之名独掌西域汗国之权。
但随着她年岁渐增,又面对海都的崛起,已两次遣使来表示想要接走外孙。
兀鲁忽乃还希望,李长绥能够迎娶木八剌沙的女儿,也就是他的表姐,以保证汗位的顺利传承。
此事,李瑕之前一直不允。
“陛下,”廉希宪十分诧异,问道:“这是准备答应兀鲁忽乃的条件?”
“兀鲁忽乃也答应了朕的条件,朕会封六郎为安西王。往后他从外祖母手中继承的汗国,将成为大唐的藩镇。”
廉希宪道:“六皇子还小,且陛下本不愿让他效草原习俗近亲联姻,此事?”
“岂有事事如愿的?”李瑕摇了摇头,“真当了皇帝,反而还不如过去自我。朕不是个好父亲。”
“陛下……”
廉希宪是带着满腹的劝谏之词来的,此时反而没了话说。
最后,他起身行礼道:“臣有罪,臣逼陛下骨肉分离,罪该万死。”
李瑕道:“不是你逼的,朕自己想开了。蒙哥想要把世间马蹄能到之处都并入疆土,朕的志向不输于他,除了马蹄、还有海船。朕还希望往后所有的疆域都由中央政权统冶,但中州以外的偏远之地终究还是只能通过分封。总说为万世开太平,但做着做着,朕却发现没有尽善尽美的制度能保证王朝不灭、后世不乱。弹指又是十年,期望越来越多,时间却越来越少。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所以朕近来在想,一世人做到一世人的功绩就足够了,为后世将这个国家的疆域稳定下来,重注它不断进取开拓的精神,打破有可能禁锢在它身上的枷锁。如此,虽然改朝换代不可避免,它能始终屹立于四海万国之林而不遭欺辱,有大国之疆土、有古国之伟承、有强国之国力,使后世皆因生长于此而骄傲,不必羡慕别国之人。此生,朕若是能为后世做到这个地步,或许也就够了。这般想着,让步便让步吧。”
这日的交谈,李瑕更像是在与朋友谈心。
廉希宪遂道:“臣方才言重了,不该言陛下轻西域之危急。”
“海都之势,朕是知道的。”
“海都本就是窝阔台之孙,说起来,比忽必烈更有继承蒙古汗位的资格。这些年,忽必烈兵败受擒,伊尔汗国的旭烈兀病死、金帐汗国的别儿哥也死了,蒙古无人愿意与海都为敌,使他很快取代了忽必烈,成为草原大汗。但臣以为,他虽然声势浩大,实力却还不算强。现在他遂不断劫掠伊犁河流域,为的便是吞并西域汗国。要伐海都,当趁眼下,万不可待他坐大。”
李瑕点头,道:“善甫兄所言不错,然而汉初也是要经过文景之治,才有汉武帝北击匈奴。与海都开战,不同于收复中原,所需良马、武器、粮草、情报还未准备妥当。”
“国朝既有余力通海贸,何不先出兵西域,以通商贸,购回良马?”
“伊尔汗国横亘在丝绸之路上,出兵西域,获利少,反而会被海都不断消耗。以己之短,击彼之长,并非上策。”
“出海通商,造船之耗费岂非更大,而获利几何?陛下岂不见汉武帝凿通西域、陇西养马,方有卫霍之功?!”
廉希宪说到后来,已是神色激动。
这是北官的共同特点,从来见的都是丝绸之路的繁华,而未见过海贸。
李瑕却是笑道:“善甫兄的想法与朕不谋而合,这五年来,朕正是在想方设法提高国力,何尝又不是一种‘凿通西域、陇西养马’?”
“臣唯恐陛下为南人所欺,南辕北辙啊!”
“不急,先吃饭。待吃过饭了,朕带善甫兄看几样东西。”
廉希宪平复了情绪,道:“是臣失礼了。”
“无妨,朕先与你说朕的想法。”
李瑕以手指沾了酒水,在桌案上划了个简单的地图。
“讨海都不仅西北一路之事,宁夏、河套、山西、河北诸路都得出兵,除了攻海押立,还需要攻哈拉和林,同时还有要一支兵马往辽东,防止乃颜支援海都,这是举国之战。沉住气,海都今日是嚣张,那是因为朕不打算与他小打小闹,朕若出兵,便要一战完全灭了他。故而,沉住气,我们要积蓄国力。”
酒水画成的地图很快就发散了个干净。
廉希宪点了点头,完全能理会李瑕的意思。
“再说我们有哪些准备。”李瑕又道:“除了钱谷,先说马匹与武器,朕已命胡勒根在河套养马,至于武器,明日一道往军械坊走一趟……”
廉希宪忽有些疑惑。
明日才去军械坊,那今夜要去看的又是什么?
……
“吁。”
“什么人?!”
马匹才停下,前方已传来了喝令声。
自有扈从上前去递了令牌,守在庄园的守卫方才让开道路。
李瑕将马匹留在栅栏外,迈步走进了庄园。
黑灯瞎火的,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他却是抬手指向了夜色下的几块空地,道:“这一片是土豆、这一片是地瓜。”
其后转过身,又指向另一边。
“那是玉米,那边是花生……对了,那边是辣椒。”
廉希宪眯着眼看去,隐隐能看到有些地里已经出芽了,有些则没有。
“连着五年,朕每年都有派海船去寻找新大陆,建统六年底派遣了一支,建统七年便又遣了两支船队。回来的是第三支船队,今年八月抵达广州港,九月便种了第一批种子。”
李瑕一边走一边说,语气有些喟叹。
“如今有一部分已经出了芽,有些还没有,或许是农时不对。它们未必能立刻适应土壤与气候,还需要一次次地试验,因此种子很珍贵,朕甚至不敢遣快马给你送过去,以免旁人交代不清。”
“臣只是还有疑惑,这些粮食的产量真的比麦子高很多吗?”
“高很多,唯有这一点,朕能向天下人保证……民以食为天,世人的温饱永远比当权者的志向重要得多,若民间吃不饱,还谈什么开疆扩土。”
两人穿过田梗间的小路,走进一间仓房。
李瑕推门进去,里面正有两个司农司的吏员和衣躺在小榻上值守,见有人来了连忙起身。
他们见了李瑕也并未诚惶诚恐,可见官职虽小,却也是经常面圣。
“见过陛下。”
“打扰你们了,各样种子配一些给廉卿带回甘肃,并告诉廉卿种植要注意的事项吧。”
“臣领旨。”
待廉希宪接过几包种子,李瑕便拍了拍他的背,道:“甘肃适合种土豆、玉米,带些回去试试吧。”
廉希宪微微苦笑,终究还是心存疑虑。
“若有朝一日,朕再与你用饭能吃到一碗土豆炖肉,便是北伐海都之时,可好?”
“臣必不负陛下重托……”
……
当是时,除了李瑕没有人能体会到这些种子的意义。
便是在廉希宪看来,拿了几包种子也不过是一桩小事,反而觉得这趟进京最大的事是带六皇子就藩。
于兀鲁忽乃而言,携汗国向李瑕称臣,实属无奈之举,其实也是心有不甘;于李瑕而言,将一个儿子从身边送走,如同遣子入质一般,其实也不愿……总之是面对海都的崛起,双方都有所妥协,亦有所收获。
腊月十六。
年节还没到,李瑕已降旨,封六子李长绥为高昌郡王,出使察合台汗国。
旨意一下,朵思蛮便抱着孩子哭得厉害。
“陛下……至少等过了年吧……”
虽说是蒙古人,朵思蛮往年其实是最喜欢年节的热闹的。
李瑕却是拍着她的背,道:“你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的。”
“呜呜……”
朵思蛮大哭。
李长绥本是拼命地憋着泪,结果因母亲这般,终于泪珠子也不停往下落。
“父皇……孩儿不想离开家……”
李瑕由他抱着腿哭了许久,才伸手替他擦了脸颊和鼻涕。
因李瑕能陪这孩子的时间太短,因此没有多说什么,更多的道理则需要长年陪着的人来教导。
“你要听先生的话,往后他会担任你的王相辅佐你。”
说罢,李瑕牵住了朵思蛮的手,将她揽住,挡住了她的视线,独自眼看着李长绥一边哭一边被带远……
……
长安城外。
奚季虎看了看马车,又看了看马车前的吴泽,叹息了一声。
“何苦携家去那塞外苦寒之地?”
吴泽道:“姑父切莫如此说,或许我在西域担任王相时,舅父还未任相呢。”
吴家亦是开国元勋,当年治关中、守长安,吴潜功劳甚大,吴泽作为其孙,只要按部就班,一世前程稳当。
而随高昌郡王西去之事却是险中搏前程,多是些寒门出身的文官愿往。
但吴泽却担心旁人有私心,不懂得教郡王心向中原,因此执意前去。
“教化西域、为国家稳固疆土,吴家若不往,谁往?”
此时,奚季虎目光看去,见吴泽脸上带着笑意,眼神中却俱是坚定之意,终是不再多说别的。
“也好,为国出力,在何处都是一样。”
前方响起了鼓乐声。
那是御驾前来为廉希宪送行了。
吴泽向奚季虎告了别,往宫门处迎了李长绥。
“先生!”李长绥哭道:“我不想走……”
“殿下小小年纪能为国出力,许多人还求而不得呢。”吴泽颇有耐心,语气平和,道:“我给殿下说几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
各种喧嚣声中,队伍渐渐列好,准备出发。
廉希宪也拜别李瑕。
“请陛下放心,臣一定保护好殿下周全。”
李瑕点点头,目光向天边看去,喃喃道:“陛下也好,殿下也罢,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反而是你怀里的种子,才能改变百世人的命运。”
廉希宪不由愣了一下。
他目光看去,第一次看到了李瑕鬓边有几根白发,遂想道,陛下还是不舍的……
……
春去秋来,转眼又过了三年多。
建统十三年,十月中旬。
凉州。
廉希宪批阅着公文,脸上始终带着凝重之色。
近年来,海都气焰愈炽,对察合台汗国之地虎视眈眈,愈发频繁地出兵伊犁。
兀鲁忽乃数次求援,廉希宪也已遣兵出玉门关、并支援钱谷。
只是有了西域的缓冲,朝廷终究还没正式对海都宣战。
海都或许也是吃定了这点,如今连汉人商旅也开始被频繁劫掳,这条丝绸之路已是彻底走不通了。
换言之,哈拉和林完全取代了长安在东西商路上的地位。
批阅完了这些消息,廉希宪却又从袖子里拿出一份御旨。
旨意很简单,天子将西巡。
算时间,这几日或许便能至凉州。
“制使。”
门外忽传来了一声通传,廉希宪倏然起身,下意识便整理了衣袍。
果然。
“制使,快出城迎驾吧!”
……
李瑕不是第一次来凉州了,进城之后还看到了很多熟人,如蒙古将领马戈、维吾尔将领德苏阿木,以及如今负责西北军情的俞德辰。
巡视过军营,李瑕与廉希宪回城的路上,道:“军心可用,但朕更关心的是马政与民政,善甫兄经营得如何了?”
“臣也想请陛下吃一餐饭。”
李瑕抬手比了个三,道:“上次在长安,朕请你吃饭花了这么多钱,你莫小气了。”
“陛下放心,必能让陛下满意。”
队伍回到驻跸处,才坐下没多久,廉希宪便命人端上了几道菜肴,显然是早有准备。
盘子被放在案上,李瑕目光看去,没有动筷,却已点了点头。
“这是烤玉米,这是土豆烧羊肉,臣已种植三年,土豆今年已是第二季收成,之前多留种子,如今已能食用……”
廉希宪介绍到最后,郑重一揖。
“臣还记得陛下的金口玉言,今西北形势愈发危急,臣请伐海都。”
番外篇·固疆
建统八年,七月二十三日。
前套草原上绿草如茵。
北面是阴山,阴山上是古长城;南面是黄河,黄河上船只往来;中间的九原城热闹非凡,有围绕着城池搭建的房屋,也有一顶顶的蒙古包,还有商旅齐聚于此,到处可见马匹、骆驼。
这种各族杂居的场面,唯在这塞北大城才好见到。
有商旅带来不好的消息。
“听说,蒙古有了新的大汗,走西边的商道不好走了,如今北平、大同商人都从南方购买我的货物……”
操着蒙古语的商旅们议论到这里,一队骑兵策马而过。
其中有人大喝了一句,道:“什么狗屁海都?我大唐天可汗才是唯一的大汗!”
众商旅转头看去,不少人都吓得骇然色变。
然而那些骑兵们却已扬尘而去,并不再理会他们。
唯有粗豪的歌声还在传来,把草原的传统继续流传下来。
“天上只有一个太阳,地上只有一个大汗……”
唱着歌的骑兵们赶进了九原城,直赶到帅府,却不见如今主政河套的刘元礼,反而只见到主管马政的团练使胡勒根。
“副帅。”
“嘘,叫我少卿。”胡勒根正坐在公房中,手里拿着本诗集在看,闻言拂了拂胡须,道:“陛下已擢升我为太仆少卿,掌管天下厩牧之政,雅乎?”
他大概是想学别的有些人摸胡子的飘逸之状,只是他的胡子又硬又卷,实在做不到飘逸,更像是在挠痒。
几个骑兵们也不知道如何回应,挠头不已。
胡勒根目光从诗集中移开,落在他们剃秃了的头皮上,不由皱眉道:“还剃这样的发饰,多丑啊。”
“末将不是怕生虫子嘛。”
“那就多梳、多洗,军中也要洁净……说吧,何事?”
“副帅,不,少卿。宁夏杨大帅遣人来讨要小马驹,开口就是一万匹。另外,杨大帅还遣部护送了一船军器,要大帅或副帅去清点。”
“有公务你们不早说。”
胡勒根连忙起身,拿诗集在兵士们头上一敲,匆匆往黄河渡口赶去。
如今黄河水利修复,建了水运站,中兴府与九原之间的物资往来已能够依靠黄河。
到了渡口一看,果然见一队精锐士卒正等在一艘船边。
船上站着一位文官,却是宁夏转运副使李杓。
“原来是李相公,来得不巧,刘元帅往东面的丰州建城去了。”
“无妨,由胡副帅清点也是一样。”
李杓与胡勒根见过礼,便引着他往船上清点军器。
“这些是军械坊今年新出的火器,可专配三百士卒。”
“才这么一点?”
“先给精锐装备吧,以防边地叛乱。既然工坊已经搭起来了,明年只会更多……”
清点了两个时辰,又演示了新火器的用法,胡勒根便命麾下将军器搬运到武备库,等刘元礼回来之后分配。
办完了公务,胡勒根便热情地与李杓攀谈起来。
“咦,我看李相公长得好生面熟,你是不是与李忠献公有亲?”
李杓道:“正是先父。”
胡勒根“嚯”了一声,态度登时又亲近了许多。
因这李忠献公指的正是李曾伯。
“李相公这边请。”
胡勒根伸手便去勾李杓的腰,自己又觉失礼,总之是引着对方下榻,嘴里还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我有幸见过李忠献公两次,请他评点过诗文。最佩服他这样能打仗、能治国、能写诗的英雄,对了,李相公也会写诗吗?”
“会写几句歪诗。”
“太好了!今夜我们可以抵足长谈。”
胡勒根着实是热情,但只讨论了几句格律之后,李杓已失了与他谈诗的兴趣。
话题自然而然便转到了天下形势的方面,对此胡勒根也是滔滔不绝。
“海都又是哪团牛粪,我之前听都没听过。如今也就是漠北还有人当他是大汗,但我们这些在漠南的蒙古人,只认大唐天可汗。”
“虽是这般说。”李杓虽然身为汉官,但久在兴庆府,所以对北方形势的判断反而比胡勒根要客观得多,道:“海都毕竟是黄金家族的直系,趁势而起,确得到了漠北的拥护。”
“嘿,李相公,你可不了解草原上的牧民啊!”
胡勒根拍着大腿,把那张丑脸凑近了李杓,摇头不已。
“你看啊,‘大蒙古国’才多少年?黄金家族又才多少年?草原上的牧民真就在意谁是窝阔台的孙子吗?那还不是一个、一个的部落,哪里有水草就迁到哪里。”
李杓一听,心想也是,有时连数百、数千年的王朝也会失去民心。
胡勒根笑了笑,接着道:“就比如说,阴山北边的汪古部吧。汪古部以前就是金国的部落,后来归属了蒙古国,首领是爱不花。爱不花为了求娶忽必烈的女儿,在我们北伐时跑到开平去了。”
说到这事,李杓不由问道:“我听军中校将王满仓说起北平见闻,彼时,爱不花尚来不及完婚,王师便攻克了北平吧?”
“管他完不完婚,汪古部人哪里知道。反正名义上那月烈公主就是汪古部的可敦,这些年我们控制着月烈公主用她的名义治理汪古部,可没哪个牧民吵着‘那些政令不是可敦亲自发出来的’,一天到晚说的还不是草场、贸易、雪灾、水源那些。”
李杓点点头,道:“此事我自然也知道。”
“我说些李相公不知道的。”胡勒根道:“现在汪古部的形势稳定了,陛下就要纳月烈公主为妃,这才是草原上的习俗,战胜了敌人就夺取其财产,骑其骏马,纳其妻女。那你再看,察合台家族、拖雷家族的公主都嫁给了陛下,当然是代表黄金家族向陛下臣服了。海都自称大汗,只能算是窝阔台家族叛乱了而已……”
……
就在半个月后,刘元礼从北边的丰州城归来,恰收到了长安旨意,当即便遣人护送月烈公主往长安。
胡勒根随刘元礼率队护送着月烈公主的队伍到黄河渡口,眺目远望,眼看着船只消失在大河对岸,不由咧嘴大笑。
“战胜敌人,夺其财产、骑其骏马、纳其妻女,陛下越来越有天可汗的风采了!”
刘元礼不改那严肃沉稳的模样,反问道:“你知道陛下为何现在才纳月烈公主吗?”
“因为公主不漂亮,陛下原本不愿,是为了征服漠北才勉为其难。”胡勒根理所当然应道,“我这个成语用得贴切吧?”
刘元礼摇了摇头,道:“漂亮与否根本不重要,陛下之前不纳,因为漠北形势多变,大唐也可以选择扶持一支蒙古势力对付海都。”
“什么意思?”
“比如,可以选择扶持乃颜,把月烈公主送过去,让他以拖雷家族的名义与海都内斗,平衡北疆的局势。”
“可现在陛下迫不及待要纳了月烈公主。”
“迫不及待不是这般用的。”刘元礼略略沉默了一会,转身看向北面,道:“可见陛下已定了决心,要出兵漠北,讨伐海都。”
“这不是当然的吗?”
刘元礼摇了摇头,叹道:“漠北岂是那么容易征服的?”
他不像胡勒根只管养马与招抚蒙古牧兵,他主政河套,已深切体会到想要塞北长治久安有多不容易……
这日,才回到九原衙署,刘元礼便召河套官员议事。
待众官员抵达,便见大堂铺着一张偌大的地图。
“我们戍边河套已有六年了。”刘元礼指点着地图,道:“在我们西边是宁夏路,南边是陕西路,东南还有山西路、河北路。而我们的戍守之地却没有设立路治,因为这里汉人少、胡人多,朝廷不敢操之过急。这六年来,我们通商贸、促农耕,使河套再富生机。如今陛下旨意到了,于此设云中路。”
堂上众官员都有些吃惊。
如今河套才收复不久,不少人的意思都是先在此设立羁縻都督府。如今陛下此举,想必是出于对统治河套有信心。
或许是因北征之意,欲使河套成为中腹之地。
刘元礼转身,从匣子里捧出一封御旨,与随员一道将它展开。
众官员连忙行礼。
“参见制使。”
刘元礼始终沉着,将御旨收了,又道:“既设云中路,治所不该设在阴山以南的九原城。”
他停顿了一下,眯着眼看向地图。
便有官员问道:“制使可是想要将治所设在丰州?”
“不。”
刘元礼道:“我打算启奏陛下,在黑水河畔、汪古部的驻地再建一座大城。”
“制使。”有官员出列,进言道:“陛下才答应制使重建丰州城,如今尚在奠基,制使又要建府城,未免太劳民伤财了。”
“是啊,陛下连宫城都未营建,而云中路却要同时建造两座大城?”
“有必要。”刘元礼抬手,打断了下属的劝说,道:“往后一旦与海都开战,海都若要遣骑兵奔袭我大唐,会选择哪里?他不会选有燕山为屏的河北,不会选处在大漠南端的甘肃,更不会选贺兰山边的宁夏,忽必烈便是在那里大败的。那就唯有河套,而河套不稳则天下震动。”
河套的战略意义不必多说。
收复中原时,它是关键;守中原时,它更是关键。
如今在西边的宁夏路杨奔只管训练骑兵,那是因为那里有贺兰山与大漠为屏障;而李瑕以刘元礼镇守河套,看中的却是其沉稳不冒进的性格。
……
过了一个多月,长安。
李瑕收到了刘元礼请求建造云中路府城的奏章。
国朝初立,国用不足,要在草原建城当然吃力,然而重建丰州城之事其实便出自李瑕的旨意。
李瑕立国后,便时常在独处时写一本小册子,记录这个王朝与元、明两代的不同。
在尽力凭记忆画出明代疆域时,很清晰就可以看到,若是河套不稳,敌兵只需要突破大同防线很轻易就能杀进中原腹地。
如此一来,还选择迁都北平的话就会非常危险。
于是,李瑕仔细看了地图,选择了再建丰州城。
丰州的大概位置在后世的呼和浩特。
他希望这座大城能够为当地百姓带来安定与繁华,渐渐使河套成为王朝的中腹之地。而不仅是唐时云中都护府一样的羁縻地。
而刘元礼说的不错,丰州城位于大青山南侧,那就还需要在更北的地方建一座大城。
宫城虽未建,李瑕却是提起笔,在刘元礼的奏章上勾了个“允”字。
其后,笔走龙蛇,他给这座新城起了个名字。
靖安城。
他知道,要让民族融合还需要很漫长的时间。
而他所能做的,就是由他开始……
……
建统十四年,二月初四。
云中路,靖安府。
靖安府城的位置正是爱不花为迎娶月烈公主而准备建造的赵王城所在。
当年爱不花却只是规划好了城址,修筑了城基便遇到大战,遂耽搁了下来。
刘元礼主政河套之后,便在这个城址的基础上进行了扩建。
经过了六年营建,一座塞外大城终于拔地而起。
也就是在这座大城建成不久之后,天子西巡,先去了甘肃、又去了宁夏,如今终于要到云中路来。
……
“这是第一座原本没有,如今却有的城池。”
李瑕策马到了城下,抬头看去,心中忽生感慨。
刘元礼跟在李瑕身后,却没能体会到李瑕的心境,唯觉骄傲。
他始终认为,开疆扩土不如稳固疆土。
“陛下请看,若想从漠北南下,只有沿这条河,蒙古语叫艾不盖河,我们叫它黑水河,如今也叫靖安河。此河发源于九原城东北的山地中,由南向北流。筑城于此,虽无险可守,却可控制唯一的水源。”
“不错,当年汪古部选择驻扎在此,不是没有原由。”
“城西有些山地,虽不高,却也方便设置烽火台。”
“五郎还是谨慎,朕在兴庆府见了杨奔,他开口便是奔袭哈拉和林。”
“臣斗胆,敢问陛下已决定与海都开战?”
“唯有一战。”
说着,御驾缓缓进入了靖安城。
就在李瑕身后不远,便是随行的后妃的仪驾,其中便有两个蒙古穿扮且骑着马的女子,正是朵思蛮与月烈。
李瑕像是个强盗一般,夺走了爱不花的部落、城池、妻子。
远远的,有人用望筒向月烈公主脸上看去,却只见她脸上一片平静,根本看不出她是否带着恨意。
……
在这一年,靖安城是新唐王朝最北的一座城池。
也便意味着,一旦与漠北开战,它首当其冲。
……
二月的北方草原依旧大雪纷飞。
雪地里,有几个牧民策马狂奔,一路向北,终于在次日傍晚赶到了两百里外一个名为满都拉的部落附近。
只见一顶顶白色的帐篷与雪地融为一体,有人点起了篝火。
探马归营,大帐中很快响起了议论声。
“消息是真的,唐主真的巡边了,已经到了敖伦苏木城,看起来只有两千骑兵护卫。”
“别急,让我想想……去年秋天收到的消息,说唐主会在冬天开始巡边,先去河西,从西夏旧地经过包克图草原往大都,没有错。”
“只有月烈公主能知道得这么清楚,还愿意把消息传出来。”
“把那个商人再带过来。”
不一会儿,几个蒙古勇士提着一个回回商旅进了大帐。
“说!是谁派你传递消息的?”
“别杀我……别杀我……我真不知道啊,我只是运货到长安,遇到几个蒙古女人,她们扣了我的儿子,让我到海押立送信。”
“万户,这话都问了许多遍了,一定是月烈公主,她也许是盼着大汗能救出忽必烈汗。”
“唐主真的只带了两千骑?”
“我看得清清楚楚,要不要杀过去?”
“先派快马传信回去告诉大汗,唐主真来了。再告诉勇士们,好好准备准备,该去抢夺些财物回来,弥补这个严冬的损失了!”
“好,大蒙古国要恢复成吉思汗时的传统……”
哪怕没有这个准备了半年的偷袭计划,随着新唐王朝这些年休养生息越来越富足,蒙军早已虎视眈眈。
他们新任大汗也迫切需要通过南下抢掠来巩固威望。
……
烽火忽然腾起。
从城楼上向北望去,能看到黑色的洪流正逆着黑水河向南而来。
“来了。”
“陛下何以确定蒙军会来?”
“这两年看海都越来越不安份,必是按捺不住要南下掳掠了。与其千日防贼,不如引他来。”
“陛下妙算,请陛下安坐此处,看臣破虏。”
李瑕只是点了点头。
如今他已称帝十四载,大唐军队早与当年不可同日而语。
廉希宪劝他要灭海都要尽快,以免让海都在漠北站稳脚跟……这句话反了。
比国力发展,海都岂有可能比得过他?
……
“城上有火炮,别靠近城池!”
急驰中的蒙军将领不停吩咐着。
“我们截断唐军支援和后勤的道路,围困住他们,等大汗的援兵!”
“后面保持马力,防止唐主突围!”
“哈哈哈,唐主如果敢从城里出来,我们直接就能俘虏他……”
“唐军出城了!”
蒙军并不勒马,而是继续向前奔跑。
这里是一望无际的草原,他们完全可以凭借骑术、射术消耗唐军。
汉人不擅射箭,弩箭距离太短,没办法拿他们怎么样。
双方就这样越来越近。
“准备放箭!”
蒙军士卒纷纷用双腿夹着马腹,从背上拿起弓箭……
“砰!”
一声惊响在草原上回荡开来。
“砰、砰、砰、砰……”
“咴!”
战马悲嘶。
犹在弓箭的射程之外,蒙军已一个个砸倒在地。
他们身上的皮甲已被击出一个又一个的血洞,血流不止。
“额秀特,那是什么?!”
惊魂未定的蒙军主将呼喝不已,连忙掉转马头。
“走啊!”
然而,唐军的马并不慢,且是以逸待劳、熟悉地势。已追了上来,又是一阵铳响。
“砰……”
战事很快进入了追亡逐北的阶段。
刘元礼喝令将士追击,自己却勒住了缰绳,回头看向身后的城池。
他知道,也许在凉州、在银川,已有大将在准备出征,誓要封狼居胥。但那不是他的性格,他只想稳扎稳打,保河套无患。
……
“追上去!”
“是我练出来的骑兵,就别让虏寇逃了!”
大喝声中,却是胡勒根策马赶上。
他在河套练兵多年,今日得胜,自是大喜,沿黑水河追了许久,不由诗兴大发。
“天子帐下多勇武,筑城塞上疆永固……啧,我今也写汉人的诗了!”
番外篇·草原之主
建统十四年,三月初九。
晨光照在桌案上,一份报纸被摊开,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列大字。
“虏寇南侵,蒙酋海都入寇中原之心不死!”
忽必烈愣了一下,那双狭窄且锐利的眼睛眯了起来,显得十分专注。
“海都者,窝阔台之孙也……”
接下来大半个版面都是对窝阔台家族的介绍。
先将窝阔台残暴奸掠斡亦刺部女子、毒杀兄弟、横征暴敛的事迹再次数落了一遍,其后又详叙了海都在伊犁河流域的烧杀掳掠。
忽必烈才意识到若是按汉人的法理,对天下子民不仁便是失德,自己当年即位也可以罪诏窝阔台、废除其汗号。
“终究是大蒙古国的体制还不成熟啊。”他心想道。
再往后看,便是海都遣兵攻打河套的战事,大唐的守军艰难地守卫了边塞的安宁。
通过报纸上的描绘,扑面而来感受到的是海都的凶残。
忽必烈自然也憎恶海都,愤怒对方趁自己与李瑕鏖战时盗取了大蒙古国,更多感受到的是海都的卑鄙与可耻。
于是此时不免疑惑是海都真的如此强大了,还是李瑕北征而在有意鼓动民意。
事关大蒙古国,他比任何时候都在意这场战事的动向。
然而,再往后一翻,后面的版面说的已是其它的内容,大部分都是教百姓耕种。
只能等明日的报纸了。
一整日,忽必烈读书练字时始终不能静下心来,满脑子都在预测战事的进展,推测是否有办法利用此战逃回蒙古、东山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