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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四十三章 天下白.4

作者:怪诞的表哥 当前章节:144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6:36

他已经被囚居了十年,通过一次又一次的考试,很大地改善了自己的处境。

如今他所住的已不是牢房,而是个二进院,只是四周有高墙围着,守备森严。

北平的官员允许察必以及他另一个名叫奴罕的妻子服侍他的起居。

日子虽简朴清贫且无聊了些,也称得上是安宁。

忽必烈并没有因此被消磨掉雄心壮志。

好比雄鹰即使被关进笼子,也不会变成草鸡。

他看着那高高的院墙,已预感到振翅高飞的日子快要来了……

次日。

“咔嗒”一声响,大门边的一个小窗被打开,递进了一个托盘,里面是今日所需的食物与一些小物件。

依旧是奴罕等在那拿着,端着托盘放到了忽必烈的书房。

书房很干净,弥漫着一股纸墨的气味。

两边的书架上摆满了书籍。

墙上挂着忽必烈的书法,是之前为了应对考核所勤练的。

忽必烈没有亲自去取报纸,这是他的气度。

此时却已端坐在书案边,目光从奴罕进屋就盯着那一卷报纸。

终于,他摊开了报纸,凝神看去。

“黄道姑改良棉布纺织工艺,机杼声声暖四海。”

头版便是这样一列楷书大字。

忽必烈微微愣住,翻过报纸仔细寻找了许久,却始终没发现关于战事的后续。

这不对。

如何能不再提海都之事?

他愤而将手里的报纸掷在地上,根本没有兴致看什么黄道姑改良棉纺的无趣文章。

但一整天也没别的事情做。到了下午,忽必烈终于还是拿起了那封报纸。

“黄道姑,松之乌泥泾人,少沦落崖州。建统十一年,始遇商船以归……”

其后几日,每日的报纸都不再提及战事。

忽必烈越发感到奇怪。

直到脑中蓦然腾起一个念头——总不会是唐军败了吧?

虽心中很难接受海都能够击败唐军之事,然而想来想去,这似乎已是最有可能的结果。

李瑕虽强大,但才灭赵宋,兵力被分散到了南方镇守,且与海都的战场毕竟是在草原。

“也好。”

忽必烈抬头看向天空,喃喃自语道:“两虎相争,想必本汗很快便能再见到李瑕了。”

……

三月十六日。

李瑕与张珏走在了北平的城墙上。

从城墙上看去,城中颇为空旷,尤其北平城占地广袤、规模宏阔,更显得地广人稀。

相比于关中与河套地区,北方如今的发展却显得有些缓慢。

这当然不是张珏治理的问题,而是连年战祸留下的创伤。

“三百四十年不归汉统,往后北平的治理是个难题啊。”

“臣在燕地这些年也看明白了,这里胡化得太严重了。”

“金驱宋、蒙灭金,百姓流离失所太久,没有了家国、民族的观念。”李瑕道:“这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倒也不是没有好处。”张珏道:“如今叫嚣杀回漠北叫嚣得最凶的,反而是那些投降的蒙古骑兵。”

“君玉兄多年不打仗,想必是快坐不住了?”

“做梦都梦到骑驰漠北、封狼居胥的情形。臣如今说是开国功臣,青史所书,不过是与赵普之辈相提并论。”

如今的张珏显然有些瞧不上赵普,说到这里,嘴角微撇了一下,其后脸色一肃,继续道:“唯待捣灭虏庭,方效李卫公之志!”

李瑕笑笑,道:“准备好了便出兵便是。”

“臣不是在等御旨吗?”

“都说让你出兵了。”

张珏大喜,捶了一下胸甲,道:“八年筹备,臣已对漠北地势十分了解。此仗,只带三千精骑足矣,反不受辎重拖累。”

“君玉兄胸有成竹就好。”李瑕道:“朕只要做好打了胜仗以后治理漠北的准备便可……”

……

院子里依旧清净。

正捧着书在看的忽必烈转过头,喃喃道:“有人来了……听到锁链在响了吗?”

察必倾耳听了会,连忙起身赶到小院里。

确实是铁链在响。

其后,“吱呀”一声,院门被缓缓打开来。

察必很激动,因这是很久很久都没有过的事,上次还是张珏来看忽必烈。

她直直盯着那门口,直到见到一个身影立在那儿,整个人便愣住了。

门外的人也僵在那儿,好一会儿,才发出了声音。

“额吉。”

“月烈?”

察必走近两步,目光又扫了眼对方那一身汉式常服,再移到其脸上,才敢相认。

“月烈,额吉差点认不出你来!”

“额吉。”月烈已是大哭不已,冲上前一把抱住了察必,“让你受苦了!”

又响起了吱吱呀呀的关门声,守卫已将大门再次关上。

“……”

忽必烈早已走到屋门边,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眼中透出了思索之色。

他咳了两声,自到屋中的椅子上,双手按膝,以威严的姿态坐好。

不一会儿,月烈与察必进来。

“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忽必烈问道。

他的汉话已是十分流畅,不带一点口音。

月烈与察必说话时用的还是蒙语,此时则用汉话应道:“我求了陛下,陛下允了的。”

相比而言,她的汉话反而有些不太好。

“李瑕?”

忽必烈有些讶异,此时才仔细打量了女儿。

分开时她不过十五六岁,如今八年过去,她已从黝黑的草原少女长成了大姑娘。一副汉家妇人的打扮,皮肤白皙了很多,唇上还抹了口脂,气质与过往有了太大的不同。

“你成了李瑕的女人?”

月烈不答,而是低下了头。

忽必烈又问了一遍,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她“嗯”了一声。

“我没有办法。”月烈抬起头,本就哭红了的眼眶更红,“父汗,我没得选,只能服侍他……”

“生了孩子了吗?”忽必烈却显得有些意外之喜,身子往前稍倾了些,“是儿子吗?”

月烈摇头,道:“还没有。”

“无能。”忽必烈不由失望,再问道:“你不受宠?”

“是。”

忽必烈摇头一叹,起身踱了几步,因有太多要问的反倒不知先问什么,想了想先问道:“李瑕与海都的战况如何了?”

“父汗怎么知道打仗了?”

“我看报,知天下事。”忽必烈继续追问道:“唐军可是败了?”

月烈连忙点头,用有些兴奋的语气道:“是,我听说海都的骑兵很强大,李瑕很生气,也许海都能够救出父汗?”

“你错了。”忽必烈道:“海都也是本汗的敌人,他甚至于比李瑕还要希望我死。”

月烈呆愣了一下,似乎不知道怎么办了。

忽必烈缓缓沉吟道:“李瑕到大都来,是为了东道诸王吗?”

“女儿不知道。”

“当年东道诸王选择支持本汗,与阿里不哥的支持者结怨。海都为了占据漠北势必要拉拢西道诸王,定与东道诸王势不两立。因此,李瑕来大都,很可能是为了联合东道诸王。”

说到了蒙古的局势,忽必烈终于重新有了大汗的气势。

“本汗卧薪尝胆多年,终于等来了这个机会。你回去之后且提醒李瑕一句,欲击败海都,需有本汗来帮他……”

这日,送走了月烈,忽必烈便在等待着李瑕的召见。

他会再时不时翻开那本《吴越春秋》,伸手抚摸着那已被翻出毛边的书页。

“十年勾践亡吴计,七日包胥哭楚心。”

然而,连着等了许多天,始终没能得到李瑕的召见。

初时忽必烈还在想着这是李瑕要磨他的性子,但随着时间一天天的过去,他终于是受不了了。

一旦有了期待,比原来平静的日子难熬太多了。

忽必烈觉得自己要疯了,他整宿地睡不着,想要分析局势,偏偏毫无消息。

终于,过了一个多月,那扇大门才再次打开。

“天子召见!”

忽必烈手指不由一颤,难以抑制地心跳得厉害。

他相信很多李瑕的忠臣在面圣时都没有他这一刻的激动。

……

这些年,更擅长建城的刘秉忠反而被调任到丰州主建了丰州新城,北平宫城反而是由张珏营建的。

张珏只参与过修缮钓鱼城,根本就没有建造宫城的经验。无非是简单地按普通房屋的用料盖起来,金砖也无、金漆也无,看着十分简单朴素。

反正李瑕还未正式下旨迁都,是以行宫的名义来兴建的。

好在占地够大,虽不富丽奢华,看着还算大气。

忽必烈走过空阔的广场,又绕过前宫三大殿,看着这座本属于自己的宫城,不由痛恨李瑕连建个皇宫都是靠自己的地基与宫墙。

觐见被安排在三大殿后方的一间偏殿,牌匾上大书“武英殿”三个大字,也不知是不是李瑕想故意嘲讽他。

事实上,自战败被俘以来,忽必烈还是第一次见李瑕。

“宣,银青光禄大夫忽必烈觐见!”

听得通传,忽必烈进入殿中,目光一扫,却再次诧异。

殿内并非是他预想中几个重臣议事的样子,而是正在举行筵席,大臣们分坐两列,各自的小案上摆着酒菜。

目光再一扫,能看到许多旧相识。

移相哥、忽剌忽儿等一些早早被俘投降的蒙古宗亲,李德辉、姚枢等一些汉臣,以及张家、史家、严家等一些世侯。

而坐在最前方的,终究是李瑕的元从。

见忽必烈进来,大殿上众人都沉默了下来。

“臣……”

过了一会,忽必烈只好开口打破沉默,有些艰难地出了声。

如果他不愿受这种屈辱,他是可以就待在那一方小院里。只要不闹事,李瑕既然想要夺走他的臣民、不至于过分为难他。

但此时让他来到这里的是一种坚忍。

“十年勾践亡吴计”,心头再浮起这句话,忽必烈深躬到地,道:“臣忽必烈,请陛下安。”

假若当年初败时便见到李瑕,他必是要放几句狠话,以显虽败而不屈的威风。

终究是过了太久,那些不甘都被磨平了。

“赐座。今日是私宴,不必拘束。”

忽必烈偷眼看去,只见坐在龙椅上的李瑕蓄了长须,气势威严。

李瑕今年还不到四十岁,且长年健体,依旧给人一种英气勃勃之感。

在这一个刹那,忽必烈心里突然感到巨大的失落,觉得自己永远不可能战胜李瑕了。不是输在了能力,而是输给了岁月。

“朕听爱妃说,卿想要在征海都的国事中为国出力,是吗?”

忽必烈从失落中回过神来,连忙应道:“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有人轻笑了起来,似在笑忽必烈汉学学得好。

忽必烈恍若未闻,看着案前的酒水,忽然想到了前阵了报纸上连载的一篇演义。

说的是曹操与刘备煮酒论英雄。

那一句“今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与今日形势何等相似……

正此时,李瑕问道:“卿可有汉名?”

忽必烈才坐下,连忙又站起,行礼道:“臣斗胆,想请陛下赐姓。”

若不是因为如今有了重返草原的希望,他必不会如此恭顺,至少也要让人看出李瑕是在为难他,以让蒙元遗老们不耻于李瑕的心胸。

但偏偏就是藏了心思,只能委曲求全。

李瑕却不是为了羞辱忽必烈,而是确打算给黄金家族的降人们立个榜样,遂道:“你们是孛儿只斤氏,便姓‘包’吧。”

“臣谢陛下赐姓。”

“包卿给自己起个汉名如何?”

忽必烈眉眼略略一低,忍下了屈辱。

勾践能够侍奉吴差,如今又有什么不可以忍的呢?今日表现得越忠诚,回草原的把握就越大。

“不敢瞒陛下,臣平生最痛恶之事,便是先祖屠城之恶行,因此初次带兵出征便举‘止杀’之旗、施行汉法。臣虽失位,所幸归顺圣明天子,如此太平盛世亦是臣之所盼。臣唯愿忠于陛下、永归华夏邦国,因此,臣想为自己取名忠邦,包忠邦。”

“好,其心可嘉。”李瑕道:“传旨,赐包忠邦钞一千锭。”

“臣谢陛下隆恩!”

听得这一番对话,殿中却有人面面相觑。

不少人都是曾追随过忽必烈的,当初谁又能想到,有朝一日会亲眼看到忽必烈这般向李瑕低头呢。

姚枢不由想起了那年亲自给李瑕写招降信的往事。

彼时,他在忽必烈幕下,自以为效忠的是绝世的明君。

有黄金家族子孙的高贵出身、有隐忍谋取汗位的城府、有礼待文士的贤明、有一统天下的雄心,再加上愿行汉法,当然可视为当时最好的选择。

谁曾想,时过境迁看到的是这样的场面。

忽必烈今日之作态,比那向金国称臣的赵构又好到哪去。

也就是新唐天子贤明、一统天下大势所趋,才使场面好看些,否则与赵佶父子又差多少。

“赵宋自弃中原,无岁不望许和,无人不怯用战。汴梁不守,江都再奔,懦主失魄,庸臣无义……”

言犹在耳,所谓“懦主”既已换作了堂堂大蒙古国的大汗。

想到这里,姚枢不由掩面。

并非因为主忧臣辱,而是感到了羞愧……

……

是日傍晚。

李瑕回到内廷起居殿,站在地图前看着。

“陛下。”

月烈拿着一件狐裘过来,披在了他背上。

“北边天寒,殿中又未生炭,可别冷到了。”

“不冷。”李瑕道:“你父亲在东道诸王之中确实还有威望,比如辽东便有一蒙古宗王忻都。”

他在地图上高丽北边的位置圈了一下。

“近年来,乃颜想要自立称汗,因此不断逼迫忻都;如今海都也想招揽他,已遣使到辽东。忻都夹在各方势力之中很为难。朕在考虑,如何使忻都归附大唐……”

……

“忻都?”

数日之后,忽必烈从月烈口中听说了辽东之事,不由沉思起来,之后又问道:“与海都的战事怎么样了?”

月烈应道:“好像不太顺利。”

“那看来,李瑕已起意让我回草原,为他争取力量对抗海都。”

忽必烈想到这里,不由笑了笑。

看来,两虎相争,李瑕还得要他帮上一把……

番外篇·燕然勒石

海都汗九年,虎儿年,七月初七。

哈拉和林曾经是整个世界的中心,如今依旧庄严而富丽。

虽然汗位的争夺持续了数年、忽必烈也在中原战败被俘,但大汗岂能没有人选。总会有新的人登上大汗之位。

且依据黄金家族在成吉思汗面前的誓言,保窝阔台家族的汗位永固,海都就是最正统的汗。

相比于打仗,海都其实更擅长合纵连横。

忽必烈才败亡,他便联合了他的叔叔禾忽,一起北复哈拉和林。

当时金帐汗国的别儿哥想要与他争夺,然而没多久,别儿哥正好病死了。忙哥帖木儿继位,为了稳定局势,遂承认了海都的汗位。

大蒙古国由此进入难得平静的年景。

因长年争战,大量的勇士被忽必烈调往漠南,使得漠北人口减少,所剩不多的牧民们终于有足够的草场放牧,但也失去了扩张的热情,武力的衰败非常迅速。

海都却不安于这样的和平。

他见过李瑕,了解李瑕具有怎样的野心;他还知道忽必烈是被俘了,而不是死了;还有大量的蒙古勇士被俘,被教化之后,很可能成为唐军北征的先锋。

这一切都会威胁到他好不容易恢复的汗位,他没的选,必须打败李瑕。

海都还善于隐忍。

登位以来,他休养生息,又通过合纵连横的手腕,联络金帐汗国、伊尔汗国,大兴商贸,把祖辈遗留下来的珍宝换成牛羊、奴隶,努力壮大着自己的力量。

多年蜇伏,当他终于恢复了实力,便开始遣兵南下劫掠。

汉人说“十年生聚,十年教训”,接下来则是教训李瑕的十年。

通过不断的劫掠,扭转双方的国力,之后再灭唐。

海都准备从李瑕身上吸血。

然而他没有想到,直接爆发的是一场举国之战。

“大蒙古国只是派一支骑兵往河套打草谷,唐军居然动用大军向我们开战了。”

“在西边,廉希宪、兀鲁忽乃已经出兵阿母河了,他们想要占据海押立,封锁大汗与金帐汗国、伊尔汗国的联络。”

“河西之地,有一支唐军正在向哈拉和林杀过来,抢夺了呼尔门、堪宏戈部落,翻过了朝格特山之后继续抢夺了哈德部。”

“杨奔。”

海都嘴里吐出两个汉字,将一枚银制的马匹摆件放在了地图上,哈拉和林西南的位置。

同时,他还拿起另一枚银马,放在了哈拉和林东南方向更远的地方。

“从元大都出发的张珏进军更慢,现在才走到石乌古城。”

“张珏是唐军统帅,兵力多,行军慢很正常。”

“唐军打算在额尔浑河汇合,齐攻哈和拉林……”

说过了唐军的进展,海都环视了诸王一眼,说起了大蒙古国的应对。

“忙哥帖木儿的使者已经到了。”海都语气沉着,道:“金帐汗国会派出五万兵马支援海押立,由宗王别哥彻儿统领,一定能击败西边的唐军。”

这对军心士气是一个激励,不少宗王、将领都感到十分惊喜。

海都继续道:“还有,乃颜也已经答应本汗,会在唐军北上之时,偷袭中原。”

“大汗,乃颜是个狡猾的狐狸,他真的敢再次穿过燕山进入中原吗?”

“张珏已经北上,唐军在燕山的兵力已经空虚,如果这样他都不敢,那还当什么汗?”海都道:“乃颜也不好过,当年他逃离战场,失去了威望,如果不能让勇士们抢到财物,先要完蛋的会是他。”

“大汗英明。”

“还有忻都,他借助拖雷家族的威望来稳固他的兀鲁思,会趁着战乱攻打开平城……”

海都能够由一个被流放的皇子成为蒙古大汗,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他这种合纵连横的手腕。过去他能与李瑕联合,如今也能与李瑕的敌人联合。

只要有敏锐而长远的战略眼光,看清各方势力的利弊。

“……”

商议完了战事之后,一个个宗王、万户们向他们的大汗行礼,离开了万安宫。

万安宫是窝阔台在位时修筑的宫城,蒙古语名“土门阿姆古朗图斡耳朵”,是由汉人工匠修建而成的,飞檐画角的宫殿建筑样式。

其中,又有许多来自各国的工匠布置的装饰。如蒙哥在位时,来自巴黎的工匠威廉便在大门处制作了一棵银树,在银树的根部又铸了四只银狮子,每只狮子嘴里还能喷出马奶。

出了万安宫,可看到许多的宅邸、蒙古包。

更多的是佛寺、道观、清真寺、基督堂等等宗教建筑,白色的高塔与青色的屋瓦混杂在一起。

这种像是把战利品简单堆积在一起的、大杂烩般的城池,初看会给人一种混乱无序之感。

但看久了,又能从中看出一种相得益彰的美感来。

这里聚集了无数通过杀戮而抢夺来的财物、文化,但在数十年里还是逐渐融合成了一种文明。

因为懒得管而形成的包容的文明。

这里是哈拉和林,它也有它独特的美,但它似乎已过了它最繁盛的时期,即将走向衰落。

直到,有一个声音在此响起——

“入城!”

有人大声喝令,因第一次见到这座城池而激动万分。

这已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月光铺洒在广袤的草原上,一支骑兵踏破了草原的宁静,袭卷向哈拉和林。

奔腾的马蹄声近了,能看到一杆军旗上大书着“唐”字。

时间仿佛回到了唐贞观四年李靖灭东突厥。

唐时曾设置于此的安北都护府、瀚海都护府,如今像是续上了历史的进程。

“砰、砰、砰……”

越来越多的蒙军倒下,“张”字将旗也出现在了哈拉和林城外。

张珏手持大斧,策马而上,将一根还插在城门处的敌旗劈倒。

“蒙古大汗已经投降,还敢抵抗者杀无赦!”

根据蒙军的情报,如今张珏的主力应该还离哈拉和林城很远,因此,海都亲率大军往西南方去迎击进逼得越来越近的杨奔。

但张珏自出战开始就没有跟着主力缓缓进军,他只带了三千骑兵千里奔袭;而杨奔才是率其主力牵制海都的那一部人。

留守哈拉和林的是海都的长子察八儿,他被打得措手不及,仓皇间组织蒙军抵抗,却已来不及了。

张珏的士卒中既有汉军,也吸纳了一部分从忽必烈军中俘虏来的蒙古人,有的用火铳,有的用弓箭,无情地收割着守军的性命。

这是一支专为远征而训练的兵马,经过八年淬练,人人凶悍。

且有不少人的家乡本就在漠北,更是对攻回哈拉和林有种狂热。

唐军就这般,以不可挡之势直杀进哈拉和林城中,冲向万安宫。

天明时。

“投降了!”

“投降了……”

万安宫前的白纛倒下,察八儿放弃了抵抗,领着诸王走到了万安宫前的大银树处,对着张珏缓缓拜倒。

他们以为,经过数年的休养生息,大蒙古国的兵马恢复了过去的一半战力就能轻易击败汉人。

如今却发现,同样经过了这数年,唐军却强大了许多倍。

从国力、将士、武器、装备、战略等等,唐军已全方位地胜出了许多,甚至连地形都了如指掌,取胜已没有了悬念。

唐军以三千人杀敌五千余人,俘虏三万留守蒙军,缴获牛羊三十万头,并擒获海都之妻迭连臣同,以及海都的七个儿子。

……

“这就是哈拉和林!”

史炤按着刀大步走过万安宫,收缴着俘虏们的武器。

偶尔也会有不甘投降的蒙卒在身后藏着刀,突然向他们冲过来,史炤身后的士卒便会抬起火铳“砰”地将其击倒。

迎面,王立从另一头过来,远远看到史炤,招了招手。

“王立,这就是窝阔台、蒙哥的宫殿。”

史炤迎上去,一把拍在王立的肩上,手上的血也拍了一肩膀。

“我爹,你爹,还有王将军他们……他们在天上看到我们了!”

“嗯!”

“娘的,我们杀到了蒙哥的老窝!他们在天之灵该睁眼看看!”

史炤说到这里,猛地有些失控,大吼道:“蒙哥!你他娘也给老子看清喽!”

王立当即便给了他一熊抱,用力拍了拍他的背。

“仗还没打完,把眼水收了。你随大帅守城,我奉命去击海都。”

“好。”

“走了!”

王立二话不说,大步便走。

如今杨奔就在哈拉和林城西南方向与海都决战,他要领一千骑兵突袭海都后方。

……

鹰唳声划破长空。

从天空中俯瞰而去,可以看到广阔的战场上有两支兵马正在鏖战。

苍鹰遂向它的矢宝赤所在的方向俯冲去。

忽然。

“砰!”

一声大响,血肉飞溅,那名矢宝赤怯薛军半边脸都被击成了烂泥。

苍鹰迅速攀飞,直上云宵,消失在天际。

而下方的战事还在继续。

蒙军分成好几个骑兵阵形,以一个半圆弧形对唐军形成了包围,像是半串黑色佛珠。

唐军却是摆了一个固守的阵形。

两军之间,是如飞蝗一般不断交织的箭矢。

烟在冒、血在流,在黑色的战场上抹出越来越多的血色。

东北方向,有一小股骑兵直直地撞向了蒙军的后方。

惊呼声、怒吼声大作。

“哈拉和林失守了!”

“支援到了,杀啊!”

于是半圆弧形的蒙军阵形开始变得松散了。就像是一堵土墙被一把铲子用力铲了进去,土开始散落。

最开始只是一个兵阵,渐渐地,整个蒙军阵形都被击散。

终于,它不再是一个整体。

土墙被击倒了。

……

“哈拉和林已经攻破了,投降都不杀!”

王满仓用蒙语大喝着。

他是杨奔麾下先锋,最先杀入海都的阵中,配合张珏派来的援兵破阵。

如今的草原上的牧民根本就不比以前了,很多都是老人和孩子,军心一乱,立即就四分五裂。

不时却有些蒙将想要组织兵力反抗,王满仓则时不时抬起弩箭射杀他们。

他麾下许多士卒都改用火铳了,他这种老兵反而学不会新武器,更习惯用得趁手的老物件。

“将军!是王立将军来了!”

士卒呼喊着,王满仓抬头一看,见到了王立的大旗。

其后,便见王立的兵马将海都的九斿白纛砍倒。

王满仓却是顾不上叙旧。

见到王立,说明已经杀透了蒙军的阵线。

他却没看到海都的怯薛。

“海都逃了!”

“快,通知大帅,海都逃了!”

号角声起,军中将令下来。

“大帅已亲自领兵追击海都,各军将领收拢俘虏!”

……

其实在与杨奔接战的那一刻,海都就预感到不好。

他想要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却没做好与唐军决战的准备。杨奔不像他所想的是小股轻骑,而是一支武器无比精良的强军。

之所以还与杨奔接战,只是因为他不能退,一退军心就乱了。

结果后方再遇偷袭,他便知道自己彻底败了。

无奈之下,只能领着小股心腹突围,向东北方向逃去,往金帐汗国跑去投奔忙哥帖木儿。

唐军在漠北待不了太久,早晚会辎重耗尽。

向金帐汗国借兵,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

三天后。

追过哈拉和林以北,就是杭爱山脉。

杭爱山在汉代称为燕然山。

所谓“燕然勒石”,窦宪领兵大破北匈奴,登燕然山脉中的稽落山,刻石记功而还;所谓“封狼居胥”,就是霍去病打败匈奴后,登上狼居胥山筑坛祭天。

这里被称极北之地,乃是武将立功的巅峰。

杨奔死死盯着前方若隐若现的一点身影,策马狂奔,终于追进了燕然山脉。

他已经忘了他是一路统帅,脑子里只有海都,只有蒙古大汗。

如果不是立功心切,很难想像一个汉军将领能在这样的地方追上一个蒙古大汗。

“砰!”

“嗖。”

不时响起火铳与弓箭之声,在这样的壮阔的地势中显得格外响亮。

终于。

“追到了!”

有唐军的大喊声传来,杨奔再次下令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绝不打算让海都逃了,也不强求活口。

前方是一条死路。

海都身旁最后的心腹还在与唐军厮杀。

这些蒙军确实是勇士,分明被逼到了绝路,面对的还是当世最可怕的火器,却丝毫没有投降受俘的意思。

“砰砰砰……”

血把荒草地浸染成了红色,唐军的火铳终于耗尽了弹药。

“保护大汗走!”

蒙古勇士们重新翻身上马,竟是护着海都,想要杀破唐军的阵线突围。

“嘭。”

他们策马冲撞,以血肉之躯撞倒唐军。

杨奔大怒,喝道:“拦住他们!”

……

海都满脸是血,死死瞪着前方。

他脑子里已不再想胜与败,想到的是成吉思汗的遗训。

“窝阔台的子孙哪怕是一块臭肉,哪怕将它包上草,牛不会吃那草,哪怕将它涂上油脂,狗不会瞧一眼那油脂,仍要立他为汗。”

他才是大汗。

名正言顺的蒙古大汗。

忽必烈是为了个人的野心而篡夺蒙古的汗位,而他不一样,他才是为了大蒙古国的伟大传承。

“嘭。”

海都被撞倒在地。

他于血泊之中奋力起身,捅翻一名唐军,去抢他的马匹。

“噗。”

有长槊刺进他的甲胄。

海都一把握住那根长槊,手中的刀也砍进对面唐军士卒的脖子。

杨奔奋力要将槊拔出。

海都却是将所有的力气用尽,死死拉住它。

于是,一把弓便套到了海都脖子上。

杨奔用脚死死踩住海都的肩,用力握住弓柄往外拉,以弓弦铰着海都的脖子。

那是海都背上的弓,是张硬弓,杨奔用尽了全力,连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

而海都更是双目圆瞪,努力想挣扎出来。

“咯吱咯吱……”

那是弓弦磨出来的声响,又像是海都脖子里骨头破碎的声音。

终于,那双瞪圆的眼睛里神彩完全涣散。

海都至死,犹保持着抗争的姿态。

大蒙古国的大汗宁肯战死,绝不受俘。

可惜大蒙古国最后还是落幕了,这个有史以来疆域最广阔的强盛帝国就像流星般一闪而过,绚丽又短暂。

其兴也勃,其亡也忽。

因为,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

“死了。”

“大帅,他死了。”

杨奔大出一口气,松掉手里的弓,只觉双手麻得不像自己的。

他抬头看去,望着远处山顶上千年不化的积雪,长出一口气。

“燕然山……燕然山……”

其后,杨奔喉头滚动了一下,心中喃喃道了一句。

“这里还不是极北,陛下的疆域不仅汉唐,我也不仅是卫、霍……”

……

十二月,辽东。

忽必烈终于回到了草原。

他眯着眼,有些贪婪地看着那一顶又一顶的蒙古包,直到忻都带着人骑马赶来,赶到他的面前。

“大……大人。”

忽必烈回过头,道:“可否容我单独劝降他?”

“请。”

忽必烈遂负手向忻都走了过去,问道:“收到我的信了?”

“很早就收到了。”忻都看了眼忽必烈身后跟着的唐军,见他们没走上来,遂低声用蒙古语道:“好在得了信,我没有出兵开平。另外,乃颜被唐军吓回去了。”

“不可助海都胜了。”忽必烈从容镇定,低声道:“海都只是一个契机,让李瑕需要借助我们的力量。”

“是。”

“这场战事还会持续很久,你……”

忻都愣了一下,道:“战事?战事已经结束了。”

“哪里的战事结束了?”

“哈拉和林。”

“不可能。”忽必烈摇头,道:“唐国有一物名为‘报纸’,我每日看报可知天下事。倘若唐军攻到哈拉和林,报上必有提及。你莫信了假消息。”

“大……大人,我就是从报纸上看来的消息。”

“我出发前才看的……”

却见忻都已从怀里掏出了几卷报纸递了过来。

忽必烈愣了一下,未曾想到燕山以北也有这报纸,连忙接过一看。

这已是一个月前的报纸了,上面还有人用回鹘式蒙文写了翻译。

当然,忽必烈不用翻译也能看得懂。

而那标题一列大字正是“王师攻破哈拉和林”。

“这……”

忽必烈摇头不已,不信。

“不对,不对,我看到冬月初一的不是这样,不是,我记得很清楚,头版明明说的是果树稼接。”

“大人看的是……大唐农报?”

“什么?”

“报纸当然是不止一份……”

忽必烈脑子“嗡”的一下,再无半点东山再起的信心。

他所有的消息渠道都是从报纸上来,却连报纸有两份都不知道,还谈什么东山再起。

整个人的见识,与身体一样,都被李瑕关在那个四方的小院里了。

“大人,请吧。”忻都又道。

“请?去哪里?”

“大人忘了不成?你是来安抚部众,从此归附大唐的啊。”

“我……”

番外篇·国王

建统十五年,正月初十。

北平,鸿胪寺少卿史杠府中,一个匣子被打开,显出里面的金条与银饼。

史杠探头看了一眼,不由“嚯”了一声,道:“这东夷人有些财力。”

“阿郎是否见他?”

“我很害怕啊。”史杠拿起一根金条在手掌中掂了掂,有些不舍地放下,自语道:“万一教廉政御史台查到,可就坏了。”

“那东夷说,绝不妨害阿郎仕途。”

史杠将那金条放下又拿起,犹豫许久,道:“带他到偏堂看茶。”

“是……”

史杠口中的东夷人指的是高丽世子王谌。

虽说身为世子,王谌对史杠的神态间却透着一股讨好之态,上来便攀交情。

“中统二年,我平生第一次到中原,在开平城曾与令尊笔谈,燕语甚欢……”

“什么中统二年?”史杠才端起茶,忙不迭又放下,目光登时警惕起来,整个人都往后仰了些。

像是王谌身上有什么脏东西,避之唯恐不及。

“史客卿误会了。”王谌连忙解释,“那年陛下还未称帝,我……”

“我不管你怎么回事,只说为何登我的门。”

“御驾到开平已有数月,我想要觐见陛下,但陛下似乎是忘了我这个外臣,想请客卿在陛下面前提上一句。”

史杠心中不由暗道:“这东夷,说的好像我能经常见到陛下一般。”

他不动声色,目光中带着些怀疑之色,斜睨着王谌,以审问的语气问道:“你有何事要见陛下?”

“回客卿,我已十一年未曾归国了……”

“你是想归高丽?”史杠不等王谌说话完,当即道:“简单,明日到鸿胪寺领张文牒。”

“客卿,不是。”

王谌本以为凭自己与史家的交情,很多事不必点破,偏偏史杠却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只好面露苦色道:“客卿难道不知,高丽权臣林衍叛乱,我已回不去了啊!”

“是吗?”史杠道:“我不知林衍叛乱,只知几年前高丽国王王淐遣使入朝,向陛下递交了国书,称臣纳贡。”

“不,我叔父只是一个傀儡。林洐才是高丽如今真正的掌权者,他是个叛贼。”王谌道:“大唐建统四年,我出使蒙元之后准备返回高丽,已走到鸭绿江以北。听说林衍已在高丽设伏杀我,只好返回北平,恰好又遇到陛下灭元之战。北平城破之后,陛下宽仁,依旧收留了我。可却不同意出兵助高丽平叛,如今十一年过去,想到高丽还处在叛臣掌控中……”

“荒谬!”史杠用力一拍案几,再次打断了王谌的话,喝叱道:“你父子称臣于蒙元,却要我大唐出兵讨伐称臣于大唐的王淐,岂有此理啊?!”

王谌连忙道:“客卿明鉴,我与父王并非称臣于蒙元,而是称臣于中原王朝。如今大唐天子据有四海,我们当然是对天子忠心耿耿。”

“够了。”史杠摇头道:“我只知这些年,王淐对陛下十分恭敬、进贡不断。高丽马、金器、人参、松子、布料、香油、硫磺……对了,王淐听说陛下后宫空旷,还主动进献了许多美人、宦官。反过来,你又进贡过什么?敢教大唐出兵讨伐王淐?”

王谌脸色煞白。

他很清楚,这些进贡根本就是叛臣林洐在讨好大唐天子。偏史杠故作不知,说是王淐进贡的。

然而,转念一想,这并不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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