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说明,大唐明面上还是承认王氏才是高丽正统。
“请客卿相信我,只要我能回到高丽,进贡会多得多。”王谌掷地有声道:“便是掏空整个高丽王国,也一定让陛下满意!”
“与我说有何用?我只是少卿,而非正卿。”史杠却又推托起来。
“只请客卿能在陛下面前提上一句,让我能够一睹天颜。”
“只需如此?”
王谌连忙道:“只需如此,若得觐见,必有厚报。”
史杠遂安心收了王谌的礼。
毕竟如今在大唐不比以往在蒙元好过,由奢入俭难。
……
北平城近年来稍热闹了一些,王谌出了史宅,一路回到了住处,入门前却是回过头看了一眼,只见街巷那边有个妇人提着菜篮走过,并无异常。
“世子,怎么了?”
“我最近始终觉得有人在跟踪我。”王谌道:“怕是林洐派人到中原来杀我。”
几个高丽护卫连忙道:“世子放心,我们死也要护卫世子安全。”
王谌点点头,迈步进了住处。
马上便有一个名叫郑仁卿的高丽文臣迎上来。
“世子,可顺利?”
“史杠答应了。”王谌叹道:“能把礼物送出去都不容易啊。”
郑仁卿长叹一声,道:“国中的忠臣们千方百计才将这些金银送出来,只盼能起到作用吧。”
“你今日如何?”
“臣今日打听到不少消息。”郑仁卿连忙引着王谌入内,道:“前些年,唐天子不愿出兵高丽,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北方未定。但如今唐军已攻破哈拉和林了。”
“我知道,最近报纸上都在说这件事。”
王谌在堂中坐下,只见郑仁卿已将今日购来的八份不同的报纸摆在案上了。
他大概看了一会,道:“张珏还没领兵归来,唐天子能出兵高丽吗?”
“有件事,今日的报上还没有,想必这几天就会刊出来。”郑仁卿低声道:“但臣今日到礼部办事,偷听到两个官员议论,原话是‘包忠邦已劝降了忻都,接下来就是乃颜’。”
王谌眉毛一挑,道:“不等大军从哈拉和林回来,唐天子要取辽东了?”
“应该不假。”
“好!”王谌道:“我们一定要把握住这个机会,一定要比叛臣林洐更能讨得唐天子的欢心。”
“还有一件事。”郑仁卿道:“今日,礼部有个官员问臣,世子是否与蒙元有过姻亲?”
“什么?!”
王谌骇了一跳,站了起来,道:“你……你是怎么答他的?我与蒙元没有联姻,我有太子妃。”
他确实有妻子,乃是高丽始安公之女王氏。但他当年向忽必烈求娶公主,也曾亲口承诺过,会休了王氏、迁出王宫。
“臣就是这么回答的。”郑仁卿道:“臣答,世子在高丽已娶司徒王絪之女。”
“然后呢?”
“那官员又问,忽都鲁揭里迷失是否与世子有过婚约。”
“疯了!没有!”王谌骇然,激动道:“当时忽必烈骗我的,他是说等平定高丽之叛了,再把公主下嫁给我的,不过只有这一句空话!”
“是……”
“当时她才多大?九岁?怎么可能与我有婚约?!”
王谌时年已经四十三岁了。
这十一年来他滞留中原,有家不能回,心境凄苦,使他更显得苍老。
当年他以迎娶一个比自己年轻二十多岁的大元公主为荣,如今却恨不能撇得干干净净。
“我和元廷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为什么要陷害我?!是林衍收买了这个礼部官员对吗?!要置我于死地才甘心?”
……
一名礼部官员正站在鸿胪寺卿王荛面前禀报着。
“呵,东夷的秉性,忘恩负义,翻脸无情。”王荛微微冷笑,挥手让那礼部官员出去。
他身边却还坐了一人,正是林子。
“看来,他对陛下非常敬畏。”
“我与你打赌。”王荛道:“他远远没达到陛下要的忠诚。若要出兵,凭什么让一个并不忠诚者为王。”
林子笑了笑,道:“我只管打探情报。”
“把史杠带进来。”
不一会儿,史杠进了堂,先是对王荛行礼唤道:“寺卿。”
待目光一转,见到林子,他却是惊吓不小,甚至吓得喊出了声。
“啊,林……林司使也在?”
林子并不说话,往后一仰,又把身子隐进了黑暗之中,似乎在享受史杠的恐惧。
王荛则问道:“王谌是如何与你说的?”
“他……他想要求见陛下,并指责林衍是叛逆。”
“那么多金银,只有这个要求?”
“请林司使与寺卿明鉴,我……我虽收了他的金银,但根本就不打算替他办事。”史杠脑子转动得飞快,迟疑了两下,道:“我就是厌烦这些东夷人,想给他们一个教训。”
“史少卿不老实啊。”
“请寺卿高抬贵手,我这就去廉政院自罪。”
王荛道:“慌什么?我这里是鸿胪寺,林使司是军情司,管的是高丽之事。你收了人家的钱,却不替人办事,怎行?上封折子吧,替王谌出头。”
史杠一愣。
林子道:“高丽那边,林衍已经杀了王淐,准备自立为王。如今正在搜罗礼物,准备遣使请陛下封册他。”
史杠不由问道:“那,陛下是选择了王谌?”
“谁说的?”林子与王荛对视了一眼,“我们这般说了吗?”
王荛咧开大嘴,笑道:“没有。”
……
北平行宫。
李瑕与张弘道站在沙盘边,指点着辽东地形。
从当年追杀李瑕,至今已过了二十三年,张弘道也已五十多岁,须发花白,算得上是老将了。
“忽必烈虽能劝降忻都,乃颜却绝不会给他面子,要收复辽东,这一仗是避不了的。”
“陛下放心,乃颜眼高手低之辈,还想着坐山观虎斗,却一定想不到我们能这么快击败海都。现在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要仓促应战,必不是我们的对手。”
“朕担心的不是战力,而是天气。”
“张珏能做到,臣亦能做到……”
李瑕却是摇了摇头,道:“不同,张珏假装统率大军北上,实则以精骑突进,出其不意,而海都不愿轻易弃守哈拉和林,故而漠北能一战而定;乃颜却早已是惊弓之鸟。”
说到这里,他指点着沙盘最北的部分。
“朕预计,乃颜不会与你接战,而会直接向北逃,往大兴安岭、呼伦贝尔高原,甚至更北,那里比哈拉和林还要北,气侯苦寒,地势险恶,你务必要有心理准备。”
张弘道深吸一口气,道:“臣会做好垦边东边的准备。”
“这也是朕让你带忽必烈在军中的原因,汉人不耐那等气候,你须赢得当地牧民的支持。”李瑕道:“另外,张珏会在西面支援你。”
“陛下,臣担心的反而是如今西面还在与金帐汗国开战,此时东征,国力是否能够支持?”
“十年积蓄,若不能一战扫荡这些残余势力,往后才是更大的消耗……”
又议了一会,关德进来通传道:“陛下,林子、王荛、董文用等人到了。”
“召。”
此时已说过了辽东局势,张弘道正告退,李瑕却是道:“与辽东局势也有关,张卿留下一道商议吧。”
“陛下,可是高丽之事?”
“嗯。”李瑕在沙盘上点了点,道:“王淐死了,林衍正在筹划着自立为高丽国王。”
张弘道不由皱眉,道:“这个时候?王师才北征哈拉和林、正要出兵辽东,王淐却正好死了。”
“就是这个时候。”
“若说是病死,臣更相信是林衍杀的,认为大唐将士正在征战四方,顾不得高丽,希望陛下能顺势册封了他。不得不说,时机找得不错。”
李瑕不由自语了一句。
“高丽贵族这种德性,一千年都不会改……”
正在此时,臣子们进了殿,行礼问安。
“免礼,正与五郎说到王淐死的时机,你们怎么看?”
王荛当先应道:“林衍显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恭顺,一边以丰厚的进贡迷惑陛下,一边小觑大唐无人。臣以为,当顺势出兵平叛,再废黜高丽王室,将此弹丸小国纳入疆域。”
林子道:“据臣得到的情报,高丽虽称臣纳贡,然实外王内帝,于国中称其王为‘陛下’,称世子为‘太子’,礼仪官制多有僭越。”
“外恭内倨,表里不一。”王荛接着便道:“臣以为,唯有削其王爵,以州县治之,方可治其傲慢。”
董文用进殿之后一直沉默着,他知道天子是想让自己统兵,但思来想去,还是站了出来。
“陛下,高丽田少民贫,百姓饥寒。辽也好,蒙古也好,凡攻打高丽,其王国便逃入小岛,乃至于能避居三十九年之久,空留贫瘠之地,饿殍遍野,伐之何益啊?”
一番话,无非是“不值得”三个字。
说过了高丽不值得讨伐,董文用又道:“林衍也好、王谌也罢,虽非陛下之臣,然而敬畏陛下,年年进贡不绝。如今只须允林衍称臣,不费一兵一卒而得高丽之财赋,岂不远胜于出兵讨伐?”
王荛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张弘道抢先一步,道:“陛下,臣以为董文用所言有理,想必朝中诸公全都是如此认为。”
“朕知道。”李瑕道:“董卿所言,朕亦深以为然,但朕欲征高丽,非为当世之利。而在于百年、数百年。其民既然深沐华夏文化,何必再封王受贡,使其民生愈艰苦,至后世,愈发狭隘,却犹要当邻居,成为敌国之踏板。”
“陛下,泱泱大国,独步宇内,何来敌国?”
李瑕摇了摇头,终究是难以向臣下解释清楚他的想法,干脆拍了拍董文用的肩,道:“卿也看到了,王谌也好,林衍也罢,都是些怎样人物,配受朕的册封吗?董卿便当朕是怜其国民,可好?”
很久以前,李煜遣使入朝讲述江南对大宋的恭敬,赵匡胤说“不须多言,江南有何罪,但天下一家,卧榻之侧,岂可许他人鼾睡?!”
宋太祖之语虽霸气四溢,然而大宋三百年,卧榻之侧尽是鼾睡之人。
今日,李瑕却只与臣下说了几句颇温和的话。
说过之后,他又指了指沙盘,大唐的疆域在东濒大海的方向,就只差这一块了。
董文用虽未被李瑕的道理说服,却臣服于李瑕这个人,于是郑重执礼,道:“臣愿为陛下征高丽!”
……
“世子!世子……”
两个月后,郑仁卿快步赶进屋中,拜倒在王谌面前,激动万分。
“出兵了,出兵了,董元帅请世子一道出征,讨伐叛逆林衍!”
“真的……真的吗?”王谌双手颤抖,喃喃道:“不枉我对史杠的承诺。”
他扶起郑仁卿,不安道:“十年未归国,臣民们还记得我吗?”
“当然记得!当然记得!”郑仁卿泪流满面,扶着王谌,低声道:“殿下为社稷而只身出使,又借得大军讨伐叛逆,国民们必然是感恩戴德。”
王谌喜极而泣道:“为了高丽的国民……”
郑仁卿接着道:“殿下要回国成为国王。”
……
王谌便是以这种喜悦的心情,带着他的几个臣子跟随着唐军,踏上了讨伐高丽的道路。
他甚至还提醒董文用,需防止林衍逃到江华岛。
“多谢世子提醒,我知晓。”
“还有。”王谌不放心,又道:“请董帅务必记得,不论林衍说他会对大唐进贡多少财物,我一定会比他进贡得更多。”
董文用扫了王谌一眼,回过头去。
王荛正策马跟在后面,眼睛盯着王谌,那张大嘴不自觉地扬起不怀好意的笑容。
见董文用看过来,王荛便抬起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然后张了张嘴,有些轻蔑地说了一个字。
“王?”
番外篇·半岛
山东,莱州。
几名士卒登上大船,走进一间船舱。
“张帅,人来了。”
张贵回头看了一眼,道:“好,你们先下去。”
他身材虽矮小,气势却足。
被留在舱中的一人便行了个军礼,道:“见过张帅,末将史恢,由江东水师麻将军麾下调至莱州。”
“坐吧,依军中惯例,还要问些话,不要在意。”
张贵亲自将一把椅子拉开,问道:“多大年纪了?”
“五十又八。”
“还肯出海?”
“离了船,离了人多的地方,心里不自在。这不,麻将军听说山东水师有立功的机会,便将我调过来,充个文职。”
“将领当中能转文职的不多,你是读过书的?”
“读过。”
“你叫史恢,可是真定史家之人?”
“不是,我是扬州人氏,离真定府隔着一千多里。”
张贵道:“但我听你有些河北口音。”
“我原是在长江上当水匪的,后来打劫到了一队禁军头上,被剿了老巢,同伙都死光了,我怕被宋朝廷追杀,一路往北走,最后在白羊淀落了草。”
“哦,我知道你是谁了,都说江东水师中有个敢打劫陛下的。”
史恢于是笑起来。
他便是因此事在军中出名的,颇有些以此为荣。
张贵在桌案后面坐了,拿起一张文牒看了一眼又放下,沉吟道:“你的告身已经批下来了,便在我麾下任转运判官,在莱州城安排钱粮庶务。”
“大帅,讨伐高丽一战,可否让我随船任职?”
“留在莱州,一样有功劳。”
“我求的不是功劳,求的是一个随船征战的机会。”
张贵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史恢的白发上,道:“你年纪大了,熟悉的是长江、湖泊,而不是海战。”
“是麻将军告诉我,大唐水师建功立业的机会才刚刚开始。”史恢道,“我归顺时,陛下已平定北方。天下一统之后,我没选择去长江渡口任官,而是留在水师,足足等了十年!十年,现在机会来了,我已经老了。我好不容易才考了文职,只求大帅带我一道出海。”
张贵叹了一口气,走到船舱边,拍了拍身处的这艘大船。
岂止是史恢?水师的哪个将领不是在海风中经历了漫长的等待。
……
建统十五年,六月二十六。
海岸边战鼓轰隆。
“出征!”
随着呼喊,一艘艘战船驶离了莱州港。
张贵站在船头,回望着岸边前来相送的带方郡王的队伍,若有所悟。
他现在才明白,陛下在十年前就下定了取高丽的决心,甚至已经料到了高丽国王会逃到江华岛上。所以才会把唯一的堂兄派到莱州来坐镇。
六月的骄阳如火。
行船十余日之后,军中士卒的议论越来越多。
“我听说高丽那地方穷得鸟不拉屎,也不知道攻来做甚?”
“你管那许多,军中自有粮饷下发,杀敌亦有军功奖赏,管它高丽是穷是富?”
“这你就不懂了,乘着这东南风我们到高丽是方便,但军粮怎么运送?万一打不来,就那鸟不拉屎的地方,粮草从哪里来?”
“打下来不就好了。”
“灭国咧哥哥,哪有那般好打?”
偶尔有些言语落到张贵耳中,他不免忧心不已。
这日傍晚,史恢前来汇报军务。
公事说过之后,张贵看着地图,道:“你知道吗?陛下想要迁都北平。”
史恢摇了摇头,心想:“这样的大事我怎能知道?”
“我听参谋们说,如果要迁都,南方的钱粮如何运到北平就是一个问题。朝中有人说要修一条运河……你是扬州人,应该懂的?”
“略懂,只能说是略懂,隋炀帝修的运河只到洛阳,要修到北平,怕是不得了吧?”
“还有个办法,就是走海运。”
张贵在军中二十余年,驻莱州十年,早已不是过去那个渔夫。
他手指在地图上沿着海岸划了一条线。
“看懂了吗?所以陛下命带方郡王到莱州,因为这是迁都之后天下钱粮中转之地。”
史恢凑近地图,看了一会儿,道:“我们离江华岛,也不过只有六百余里海路。”
“不错!”张贵道:“陛下要建都北平,要以海运走钱粮,怎么可能容许旁边就有一个小国不在大唐治下。”
史恢恍然大悟。
张贵道:“此仗若胜,则陛下迁都北平,往后水师将护卫天下钱粮,世代不愁生计。但万一败了……你可知道?征高丽之事,朝堂上的大臣们多持反对的态度,陛下是顶着很大的非议出兵。”
“我等绝不能败。”
“无功而返就是败,我们必须一战而定。”
张贵脸色愈发沉毅,显得十分慎重,道:“你说,我是否该把这些利害与将士们说清楚,以激励士气?”
史恢一愣,反过来问道:“大帅这是在问下官?”
“你是我军中文职,当然是问你。”
“大帅,朝廷可从没说过,要迁都、要海运,这一切都是大帅的推测吧?”
“对。”
“那万一不是这样,而大帅向士卒们做了许诺,以后会落下非议的。”
张贵皱了皱眉,道:“我只问你,如果阐明利害,是否对将士们的军心士气有益。”
“那当然有。”
“我是军人,以战场胜败为重。”
史恢一抱拳,道:“下官这便去激励将士。”
临走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张贵的海图。忽然发现,若迁都北平,运送钱粮的海路上,可不仅是一个高丽有可能造成威胁。
大唐水师建功立业的机会才刚刚开始,这句话似乎真不是说说而已。
……
高丽,开京。
这里是高丽的国都,两百多年前,辽军入侵,高丽国君逃往江华岛,开京一度为辽军完全摧毁。之后,高丽显宗重筑开京罗城,征民夫三十万四千四百人,将开京城修筑成一个周长近三万步,有二十二道城门的大城。
四十年多前,蒙古入侵,高丽国王再次逃往江华岛,并以江华岛为江都,开京宫殿就此荒废了下来。待到战后,高丽国君再次大修宫殿。
寿昌宫,会庆殿。
会庆殿是王宫正殿,规模壮观,仅台基便有五丈余高。中间的广场以砖石铺地,栏杆以丹漆文彩装饰。
但高丽人建造宫殿,只学到了表面,却没学到里子。会庆殿的地基造得不实,走起路来总有回声。
“噔,噔,噔,噔……”
脚步声由远而近,正在军议的董文用转头看了一眼,见王荛走进了大殿,继续低头指点着地图,与将领们商议。
“情报已经打探清楚了,抢在我们前面杀入高丽的,是乃颜的残部。”
“两个月前,张元帅在通辽一带击退了乃颜。这对他是好事,对我们就是坏事。乃颜败后往北方逃了,但其部下万户哈丹却率兵进入高丽,烧杀掳掠。”
“昨日若不是我们击败哈丹,这开京城又要毁了。”
“但,林衍已经逃到江华岛了。”
“说不定高丽朝廷就是设在江华岛上的……”
“未必是坏事。”王荛说着,走上前,又道:“哈丹的残部破坏虽大,但却也给了我们收服高丽民心的机会。”
董文用问道:“你的意思是?”
“先南下,到忠州剿了蒙寇,再回过头来攻江华岛。”
“若这段时间,林衍在江华岛坚固了防线呢?”
王荛笑了笑,道:“董帅风趣。”
董文用转头看向诸将,道:“王相公说的不错,陛下命我等讨伐林衍,便是为了救高丽生民于水火。传令下去,大军明日启程,先平哈丹。”
“喏!”
……
乾德殿。
这是位于宫城西北方向的殿宇,乃高丽国王日常行政之处,殿内同样放置着一张王椅。
郑仁卿匆匆赶到殿上,只见王谌正坐在王位上,捂着脸。
“殿下。”
郑仁卿连忙上前行礼,道:“殿下这是……哭了?”
昨夜,唐军击退了开京城中的蒙军,他们随唐军进了城,得到的是一系列的噩耗。
王谌的父亲王禃已经死了,这个曾经的高丽国王被权臣林衍所废、幽禁多年,最后还是没能等到儿子借兵平叛的那一天;
王谌的叔父王淐也死了,林衍在以王淐当傀儡的这十年间则已经渐渐掌握了高丽。而忠于王氏的臣子也在这次哈丹入寇之际留在开京,几乎被杀绝;
哈丹纵兵抢掳,还将开京城中的粮草、财宝尽数抢光……
眼看国家如此,郑仁卿悲伤不已,彻夜难眠。
坐在王位上的王谌身子颤抖,许久才放下了捂在脸上的手,似乎在笑。
他将手放在王位上,轻轻地抚着。
“王荛答应了?我们可以准备继位了……”
王谌的意思是,他要先成为高丽国王。
如此一来,他可以号令高丽臣民支持唐军讨伐林衍了,料想王荛不会拒绝。
然而,郑仁卿却是摇了摇头,行礼禀道:“殿下,王相公他……拒绝了。”
“什么?!”王谌讶然,道:“他怎么说的?”
“他说……时机未到。”
郑仁卿低下了头。
其实,王荛说的是“同样姓王,他怎么能这么沉不住气?”
这种话,郑仁卿自是不好与王谌转述的。
“那是要等到什么时候?”王谌问道:“等先平定了林衍?林衍已经逃到江华岛了,唐军一年半载如何攻得下来?”
“唐军没有马上去往江华岛,而是准备往忠州去围剿哈丹……”
“什么?”王谌再次讶然,反问道:“疯了吗?蒙寇只是来劫掠一番就走,等抢完了忠州,他们自然会绕道北上,离开高丽。林衍才是大敌!”
郑仁卿低头不语。
“我一看王荛便知,此人只会空谈,任鸿胪寺多年毫无建树!若非我以重礼使史杠上书,高丽局势都不知要被误到什么时候,真是毫无眼略!”
王谌显然是气极了,负手踱了几步,又道:“备礼!我要去见王荛。”
“殿下,他特意交代,让殿下哪儿都不要去……”
“我要告诉他,只有尽快让我成为国王,下诏令江华岛上的臣子们平叛。否则江华岛会越来越难攻克。”
王谌说着便要往外走,却见几个唐军士卒已按着刀守在门口。
当那几道冰冷的目光扫过来,王谌不由又退了几步……
……
江华岛。
只看江华岛,便能知高丽君臣远比宋廷君臣还要懦弱。
在蒙古最鼎盛的四十年间,这里都是高丽的都城,高丽两代国王在此营建了江都宫城。
甚至在摩利山的最高处还有一座宫城。
因忽必烈曾命令王禃入朝,王禃吓得六神无主,听信了一个术士所言,若在摩利山筑城亲醮、在神尼洞建道场,就能摆脱元朝,甚至能让蒙古反过来朝贡高丽。王禃信以为真,于是大兴土木。
这学的是宋钦宗在金军南下之时借“神兵”破敌的办法。
如今王禃已死,摩利山上的宫城却还在。
七月二十日,林衍登上摩利山,眺目远望,忧心忡忡。
“唐军就要来了,如何是好啊?”
“父亲放心。”林惟茂道:“唐军已经南下忠州了,至少几个月内不会抵达江华岛。等唐军再回过头来,就是冬天了,他们的军粮耗尽,军衣不足。在高丽又找不到补给,只能退兵。”
“希望如此吧。”
林惟茂道:“辽军攻不破江华岛,蒙军亦攻不破。如今换成唐军,也是一样的……”
“令公!不好了。”
说话间,李应烈匆匆赶来,道:“唐军……唐军来了,来了!”
“怎么会?他们没去忠州吗?!”
“有百姓说,唐军有神兵相助,五日就击败了哈丹的兵马。现在高丽的百姓都纷纷迎接唐军,已经向江华岛杀过来了。”
林惟茂愣在那里。
他知道哈丹的兵马是有多强大,难以置信唐军这么快就能击败他们。
林衍则已大怒,喝问道:“什么叫如有神助?”
“雷公……雷公助阵唐军,打仗时惊雷阵阵,仙雾飘飘。”
林衍一听,跌了几步,惊惧不已。
他挥动着手,喝道:“快,再派使者去见唐军主帅。我没有叛逆,我没有称王,我是扶王淐的儿子为高丽国王。那些罪名都是王谌陷害我的……还有朝贡,我一直都尽心朝贡大唐!快去!”
“父亲。”林惟茂连忙扶住了林衍,宽慰道:“父亲不必害怕,唐军没有水师,攻不了江华岛的……”
仅仅在半个月之后,有扬着唐旗的船只缓缓向江华岛驶来。
“那是什么?”
“船?唐军的船?”
林衍已看呆了。
他是从高丽国数十年的风风雨雨中走过来的权臣,见过蒙军将高丽犁了一遍又一遍。就是因为蒙军没有水师,而高丽社稷名义上还没有亡。
唐军有船,还没有宽待小国的德。
“李瑕无德之君,治天下必不久矣。”林衍喃喃道,心中忿愤不已。
李瑕自诩汉人正统,其心胸、德行却比忽必烈都不如……
“他们在做什么?”李应烈惊呼一声。
只见远处,那些唐军战船已经在距离江岸还有一段距离的海上停泊了下来。
“唐军没有靠岸?”林衍道:“国事还有转机?”
“轰!”
一声巨响。
“轰!”
“轰!”
像是整座摩利山都在颤抖。
高丽君臣们吓倒在地,大呼不已。
“怎么回事?”
“快走!快躲到城里……”
混乱之中,林惟茂好不容易爬了起来,道:“没事了,没事了,雷没有打到我们。快,扶父亲进去……”
林衍脸色苍白,嘴唇都在哆嗦,始终没有开口说话。
“令公?”
“令公放心,惊雷没有砸到我们,城还没倒……”
下一刻,只见林衍眼一瞪,身子已无力瘫倒。
“令公!”
李应烈冲上前,伸手一探,竟发现林衍已经惊惧而死了。
……
十月初九。
“殿下,殿下!”
郑仁卿冲进乾德殿,与王谌执手相看,泪眼婆娑,道:“胜了,大胜了!唐军在入冬之前平定了林衍之乱!”
“真的?太好了!”
“如今唐军已押着林惟茂等叛逆归还开京。”
“好,好,好!”王谌大喜过望,道:“要让王荛知道,我能答应一切要求,纳质、助军、输饷、括户、置驿、设官,我都能做到。快去问问,我何时即位?”
忽然,殿外有人拍着手掌走了起来。
脚步声回响着,王荛笑道:“世子是迫不及待了?”
“王相公。”王谌连忙恭敬行礼,道:“王相公是高丽举国的恩人,往后但凡有所求,高丽上下,必将满足。”
王荛嘴角扬起,道:“我确实想要一个东西。”
“是什么?”王谌愈发热情,道:“只要是高丽有的……”
“有。”王荛道:“你的脑袋。”
王谌一愣,好一会儿,才努力牵出一丝尴尬的笑容,道:“王相公太风趣了,太风趣了。”
“我确实是风趣。听好了,林惟茂举证你勾结蒙寇,引哈丹杀入高丽。”
“王相公放心,只要把他交给我,我能洗清这个罪名。”
“不,你洗不清。”
“我洗……”
“你洗不清,因为证据是我给的。”王荛眼中狠意愈发明显。“就给你的国民一个交代,如何?”
“殿下快走!”
站在殿中的郑仁卿猛地暴起,扑向王荛。
“砰。”
有士卒开了铳,径直将郑仁卿射杀。
王谌骇然色变,转身就向殿后方跑去。
王荛抬起手,止住了想要再次抬铳的士卒,亲自跟了上去。
“你跑不掉了。”
“西八。”
王谌还在跑,冲出庑廊,却见又是一排铳口对着自己,只好回过头恸哭哀求。
“求你了,王相公,求你饶我一命……高丽地贫民刁,留着我能为你们做很多……”
“西八。”王荛拎起王谌的衣领,问道:“你不是喜欢背后骂我吗?来,给你当面骂我的机会。”
“我没有。”王谌摇头不已,哭求道:“我真的没有……”
王荛终于玩腻了,将他往地上一甩,道:“拉下去,吊死在城门前。”
“喏!”
“别这样!别这样!”
王谌被越拖越远,始终哀求不已。
“弊邑本海外之小邦也,自历世以来,必行事大之礼,然后能保有其国家,其所以仰奉上朝,尚尔一心……”
王荛拍了拍手,道:“外恭内倨,我能信你了的鬼话?”
天已开始下雪,开城城门上挂起了一具尸体。
一个三百六十二年的王国由此结束,这弊邑也不再是一个小邦。
……
冬月,消息传回北平。
可见开城离北平毕竟是近的。
李瑕看着地图勾了几笔之后,神情却严肃起来。
于他而言,高丽只是一块踏板。
接下来,包忠邦做不成的事,要轮到他来做了……
番外篇·女相
建统十六年,泉州,崇武。
海边的礁石上,有一披着斗笠的老者正在垂钓。
说是垂钓,其实坐在那吹着海风、晒着太阳,已是睡着了。
直到有官吏上前,拍了拍他的肩。
“贾先生,贾先生。”
“嗯?”
“相公回来了,召你议事。”
“你说什么?!”贾似道半眯着眼,偏过头喊道:“我听不到了!”
那官吏跟着他大声喊了几句之后,清楚他分明是故意的,无可奈何地走开。
远处有海鸥飞过,一个下午就这般懒散地过去,有渔民已经出海回来了。
贾似道这才肯收了鱼竿,才要起身,便见身穿阑袍的严云云走过来。
她已年过五旬,很瘦,却很精神。
已经很难从她身上看到任何柔软的气质了,只有一股上位者的自信。
贾似道又重新坐了下来,道:“我已六十又八了,放我回台州吧?”
“如今不怕有人要对付你了?”
“能熬死的都被我熬死了,熬不死的也未必还记得我。”
严云云道:“我这次归朝,想争一任宰相。”
“宰相也没太大意思。”贾似道摇头道,“为官为兼济天下,又何必执着?”
“你当年为争一个相位还不是绞尽脑汁,何必将万事说得轻巧?不自信吗?”
贾似道哑然失笑,摇了摇头,叹道:“我是真老了,连醇酒美人、走马斗鸡都无力,许多事也想开了。”
“我却想不开。”严云云眯着眼,望着那蓝湛湛的海面,道:“我想开个头,但这条路不好走。”
“简单。”
贾似道利落地答了两个字,道:“这次调你回去,就是要任你为相的……我并非是不愿去所以敷衍你,以你的眼光,当知接下来他又想征伐东瀛,所以你才会去琉求见姜才。”
严云云在礁石上坐了下来。
礁石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带着余温,坐上去倒也舒服。
就当是贾似道最后一次为她出谋划策。
“都知道陛下想征东瀛,但难。西边还在与金帐汗国、伊尔汗国打仗,北边乃颜以及蒙古残部已经逃到了呼伦贝尔,这都不是两三年内就能结束的战事。东边的高丽刚刚划为州县治理,非但没有赋税,驻兵镇守还要大量耗费。朝中能有几人支持陛下伐东瀛?”
“不仅如此,国库还要修黄河、开蜀道、筑边城、造大船、建水师。”贾似道反问道:“一统不过十年,一些州府还免除徭役。如此庞浩开支,朝廷是如何支持得起的?你自追随他那日起,便是他的钱袋子,这些年坐镇沿海主管市舶之利,功劳有几成?当此时节,你不为相?谁可为相?”
严云云道:“擅理财之人,朝中总是不缺的。”
“你并非胜在理财,真论才能,我十倍、百倍于你。但若论忠心,且判断哪些该做哪些不该做,朝中唯有你能胜任这个宰相。”
说到这里,贾似道那颓老之态淡了几分,语气里多了狂傲之意,敲了敲礁石,又道:“可记得八年前我就与你说过,世间多讳言利而逐利者。”
“不错。”
“海事如此,征高丽、东瀛亦如此。朝臣反对,不过因无利可图。而皇帝执意要争,无非是有利可图。眼光不同罢了。这些年你掌天下市舶之利,见了东瀛商人?你最能助他征东瀛。要做的也很简单,归朝、摆明态度、筹措东征所需钱粮,这相位便是你的。”
“如此说来,你是决计不再随我往北平了?”
“那等蛮荒之地,不去。”
落日的最后一点余晖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等严云云起身时,贾似道已经走了。
又是几日之后,一艘官船在泉州港启航。
严云云站在船上望着泉州城,只见城廓比八年前她才来时扩大了两倍不止,商船车马络绎不绝,沿海百姓但凡不懒不傻,操持些与海贸沾边的营生便能养家糊口,乃至于发家致富。
贾似道在宋末所行的公田法、推排法、打算法皆不成功,在沿海八年革新却是卓有成效。
并非没遇到地方大户的掣肘,只是国朝初立、法度严明,一切阻力在强权之下皆被击为齑粉,像是解不开的绳,被一刀斩了个干净。
“他终究是不甘心,跑来证明了一次。”严云心想道。
她接下来的路,则要自己走了。
……
北平,时雍坊,韩宅。
才入秋,韩祈安怀里已抱着个小暖炉,腿上还披着羊毛毯子。
他坐在太师椅上看向韩无非,道:“你们不必另寻住处了,就住在此地。”
“大哥,这毕竟是……”
韩祈安摆了摆手,道:“我身子骨一向便不好。说是北人,大半辈子都是在南边,受不了这北边的天气。这次告老,马上便要回商丘去。”
韩无非才点了点头,韩祈安便看向严云云,语气中带着些教训的口吻,道:“这些年你在南方政绩不错,但朝中也颇有非议。有说你与民争利的,有说与小蕃贸易失了大国体统的,还有人弹劾你贪墨海税。”
严云云道:“我若要贪,当年在庆符县、在汉中便贪了,还需等到今日。”
“你又如此,咳咳咳……仗着资历便盛气凌人,如何统御百官?”
“或许陛下要用的便是我这盛气凌人呢?”
韩祈安道:“能否当一任宰相你自己把握,我只能告诉你,错过了这一遭。过些年,那些出将入相的统帅们归朝,如陆秀夫、奚季虎等人资历足了,你便更难了。”
“我也看开了,宰相也没太大意思。倒是大哥对征东瀛如何看的?”
“陛下的立场便是我的立场。”
严云云又问道:“说句心里话呢?”
韩祈安沉吟道:“说心里话,弹丸小国,地贫民刁,发大军征其两三亩薄田,纳其晦暗蛮顽之民,实无益处。唯虑海防事大……”
“不错,海防事大。当今之世,渡海远航已非难事,只要准备妥当、顺季风而行,不到三年便可从新大洲往返,连天地都是圆的,还有什么观念是……”
“圆不圆的你莫与我说。”韩祈安摆手,叹息道:“此事你去与那些年轻书生谈论,我这年岁了,想不明白,想得头疼。”
“大哥能头疼,可见是想得很深了。”
“是啊。”韩祈安喃喃道:“初时我在想,倘若天地皆是圆的,人如何不会掉下去?后来陛下又说了引力。我便问陛下引力是从何处来的,陛下却也说不上来。”
说着,韩祈安皱眉沉思起来,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严云云转头看去,却见韩祈安的书架上摆满了书,多为格物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