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继大航海开始之后,当世刚刚兴起的一门学术,打断了理学的发展。
当然,如今却还处在方兴未艾的阶段,还没有一个真正的大家。比如,天子虽也知晓许多东西,且让人刊在报上,但一旦关系到某些深沉的问题,天子却也没办法说服世间学者。
“岔得远了。”
严云云整理了一些思绪,将话题牵回来,道:“大哥可知?海外某些地方,金银矿产便是摆在那里任由人采了运回来,因获利太过高,天下海商都在想如何两年往返、一年往返、甚至半年往返。试想,到时东瀛离北平有多近?不征岂能安心?”
“时代变了啊,变得太快了。”韩祈安道:“但这些,你与我这告退还乡的老人说没用,说服朝中文武,再拿出真金白银作军需。”
“真金白银。”严云云轻呵一声,道:“九州岛上多的是真金白银。”
韩祈安侧头看去,隐隐感到她这个神态不似以前,不由提醒道:“莫沾染了南边官员轻傲习气。”
“是。”
“朝廷已遣使诏谕东瀛称臣,使者应该快要回来了,到时再看吧。”
……
这是建统十六年初秋,距离张弘道出兵辽东已又过了一年多。
而自从唐军击退了乃颜,战事进入了对峙阶段,忽必烈便又被召回北平。
显然,李瑕依旧是不放心他。
之所以让他随张弘道出征,无非是借他的名义招抚草原部众罢了,却根本不让他治理。
队伍从北面的安贞门进城,抬眼看着这个自己亲自下令修建的城池,忽必烈有些悲伤,转头看向看管自己的一个唐军士卒,道:“颉利可汗被俘后久郁郁不自憀,与家人悲歌相泣下,状貌羸省,当时看到这里,我还道他软弱,如今才知这种苦闷啊。”
可惜,那唐兵没有因此而可怜他,反而问道:“颉利可汗是谁?”
遇到这样不读史的唐兵,忽必烈一时沉默无言。
才回到北平没多久,便见有人前来宣旨。
“召,包忠邦觐见……”
依旧是那个偏殿,这次却只有几个紫袍官员围在沙盘前,像是正经议事。
忽必烈见了,不由心想,李瑕莫非还真有国家大事敢与自己议论不成?
不可能的。
“包卿来了,朕听闻,你与东瀛打过交道。”
忽必烈微微一愣,应道:“禀陛下,不错……”
他略略犹豫了一下,道:“该是在大唐建统元年,有个叫赵彝的高丽官员归顺于臣,进言东瀛在汉唐以来时常朝贡中国,臣便遣使诏谕东瀛。”
那年李瑕才刚刚称帝,还陷在与赵宋的战事之中,忽必烈便已在联络东瀛了。
“然后呢?”
“王禃是个该死的混帐,带着臣的使者到了海边,说风浪太大去不了东瀛,又称高丽与东瀛并无往来。臣很愤怒,再次派出使者。这次,王禃不敢再欺瞒,将臣的使节带往东瀛。”
此时站在殿中的便有元廷的旧臣郝经、赵良弼,对这些事都是清楚的,却不知天子为何要问忽必烈,只好垂手等待。
严云云却很在意,又问道:“然后呢?”
“一直到建统四年,使者才回来,告诉臣,东瀛那些狂徒不给本……没有给臣回复。”
“何谓没有回复?”
忽必烈说到此事,眼中已有了怒意,道:“使者在东瀛滞留了五个月,缺衣缺食,却没得到东瀛对国书的回复,只能回来。”
李瑕问道:“你是如何做的?”
“臣第三次派了使者往东瀛,但当时,陛下已攻到河北。往东瀛去的使者如何情形,臣不知。”
李瑕看向赵良弼,道:“告诉包卿。”
“遵旨。”赵良弼小心翼翼应了,甚至不敢抬眼看忽必烈,道:“东瀛拒绝了……包大卿派去的使者,回复说……东瀛神国,不受凶器相威胁。”
说话间,李瑕的目光已经转向了忽必烈,颇仔细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元廷的使者是在建统六年初回来的,但北平城已物是人非,大元已亡。
忽必烈当时已被俘虏,一直便没有听过这些回复,时隔多年再得到这个消息,他依旧还是感到了一种被羞辱的盛怒。
他可以败给了强者。
却不是随便什么弹丸小国都有资格瞧不起他。
许久,李瑕问道:“包卿如何看此事?”
忽必烈压抑着已无法发泄的怒火,道:“倭人执迷固闭,难以善言开谕。”
“那包卿以为,当如何开谕?”
忽必烈恍然明白,李瑕为何召自己来殿议。
竟然还真有一日能共议一桩国家大事。
“杀。”
简单利落的一个字,包含了黄金家族崛起以来的凶悍之气。
其后,忽必烈道:“当以武力征讨倭国,使此固闭狂妄之弹丸小国知大国之威……臣请陛下征东瀛!”
还在看着沙盘沉思的严云云反倒愣了一下,没想到朝臣们私下商议了这么久,最后竟是让这一位最先挑开了窗户纸。
好在,她不必担心包忠邦能抢了她的相位。
李瑕更在乎的却是忽必烈的反应,又问道:“换作是你,如何征东瀛?”
他只知道忽必烈征过东瀛,输了,却不知道是如何输的。
那思来想去,有一个很简单的办法也许能弄清楚一个大概——直接问。
“臣……不敢答。”忽必烈其实没什么不敢的,偏是故作恭谨。
“答。”
“命高丽造船、征发其水师。”
“说具体的。”李瑕道:“现在回到至元六年,你刚刚得到东瀛的回复。接下来如何做?若要征东瀛,准备派多少船只?多少兵力?几时出发?何人为将?”
随着这一系列的问题,已有官员捧出一份份情报。
而李瑕已走到了沙盘的东面,道:“现在,便当朕是北条时宗。”
这一瞬间,忽必烈有些失神。
这是久违的,他再一次与李瑕交手的机会。
虽然只是在沙盘上推演,但他难得有片刻可以重新做回蒙元皇帝忽必烈。
“臣斗胆。”
忽必烈上前,狭窄的眼睛微微一眯,拿起一枚船只形状的兵棋便往高丽海岸摆上去。
“造船的同时,我会再派使者出海,迷惑东瀛……”
……
一场推演结束。
忽必烈退出大殿之前盯着沙盘又看了良久,最后道:“臣是败给了陛下,而非倭人。”
李瑕沉默了片刻才给了回答。
“不错。”
“臣告退。”
待忽必烈离开,郝经开口道:“陛下,东瀛拒绝向蒙元朝贡,想必是因不承认蒙元是中国之主。如今陛下遣使抚谕,想必东瀛会称臣。”
“郝卿曾说过‘能行中国之道,则中国之主也’,如今竟有这般言论?”
郝经微微苦笑,行礼道:“王朝有盛有衰,有圣主也有庸主,时情有好的选择,也有无奈的选择。”
“好吧,不为难郝卿。”李瑕遂笑了笑,“但朕不认为东瀛会称臣。”
殿中立即便有几个臣子不信,问道:“弹丸小国,也敢如此?”
严云云道:“臣在泉州,与不少东瀛商人打过交道,方才包大卿有一点没有说错,倭人‘执迷固闭’。故而,臣以为东瀛之所以拒绝朝贡,并非因为盛唐时对中国的仰慕而不承认蒙元,乃是因为狂傲。”
赵良弼不由颔首。
严云云继续道:“早在黄巢叛乱之际,东瀛遣唐使便以‘大唐凋敝’为由,废止遣唐,以其‘国风文化’为傲。由此开始,东瀛便主动断绝了与中原的往来,仅剩贸易与佛学往来,故而谓之‘固闭’。”
不少臣子纷纷摇头,因不太相信就一个弹丸岛国有如此傲慢。
“数十年来,东瀛北条氏逐渐掌权,压制了其京都朝廷的权力,称为镰仓幕府,可以说是武人当权。试问诸公,一个武人当权的狂妄之国,怎可能轻易向人称臣?”
严云云说罢,向李瑕一行礼,道:“陛下,臣也认为,东瀛难以善言开谕,唯有讨之!”
这是她第一次在朝堂上主动提出她的政见。
要当宰相,她必须表明她的政治主张。
而旁人要阻止她当这个宰相也很简单,只要拭目以待,等着她判断失误也就够了。
这是建统十六年九月。
而到了十一月,朝廷有一份新的邸报传到了莱州……
“女相?”
“是,史相公已迁为左相,陛下任命严相公为右相。”
“右相。”李昭成不由喃喃道:“还真让她做成了,羞煞我辈男儿。”
“还有一事。”
“什么?”
“朝廷派往东瀛的使者抵达对马岛之后,倭人拒绝使者入境,双方发生了冲突。右相甫一上任,便请征东瀛。”
李昭成根本不加思索,只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海港,吩咐随从道:“笔墨伺候,我要写奏书。”
倒不是因为是旧相识的政见他便极力赞同,而是他在莱州多年,为的本就是支持水师。
数日之后,来自莱州的奏章递入北平宫城,其后,来自开城、江华岛、太仓港、福州、泉州、广州、琉求,以及沿海诸州县的奏书与它摆在了一起。
它们全都是一个内容——请征东瀛。
有许多看不起严云云出身的朝臣此时才猛然惊觉,这个女相能走到今日的位置不是偶然。
不说她最早追随天子的十余年,仅在开国后的十年间,她已经把以海谋利的臣民拧成一股强大的力量。
“我朝终是出了个女宰相,还有如此手腕。”
朝臣中再次有人感慨道:“时代变了啊。”
“变得太快了……”
番外篇·武士
建统十七年,正月二十。
海东路,尚庆府,昌原县。
离海边不远的山村中有一座茅屋,残破的土墙,茅草盖成屋顶。
屋门口晒着些黑乎乎的野菜。
这日,茅屋的门却是紧闭着的,入门处摆着一张破木桌。但木桌上放着的却是一袋干粮,旁边还有一大串铜钱。
更里面的榻上,呻吟声响了好一会儿之后停下。
过了一会,有个女子从榻上爬起来,收拢着头发,道:“我去打水给你洗洗。”
她说的是高丽语。
史恢拉住了她,同样用高丽语答道:“不洗了,我一会就要走了。”
“你下次什么时候过来?”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不再来了。”
“能带我走吗?”
女人很温柔地倚到史恢怀里,把嘴凑在他耳边,轻轻挠他的耳朵。
史恢没有马上回答,留恋地抚摸着她光滑的背。
他已经是快六十岁的人了,还愿意冒着风险到女人这里来,并不是因为好色。更多的反而是留恋她的敬仰与爱慕。
这里实在是太穷了。
初见时,这女人身上的布料连胸脯都不能盖住。因此,他能理解她想要与他一起离开的心情。
“这次不能,得打仗了。”史恢道,“但打下了东瀛,我会再回来。”
“倭人吗?”
“你也知道倭人?”
“倭人很凶狠的,你要小心。”
史恢听高丽的官员说过,倭寇一直在高丽沿海打劫,五十年前,高丽派使者到东瀛要求禁断倭寇之后,稍有收敛。到了三十年前,倭寇再兴,高丽无奈,只好筑城于金州以防备倭寇。
这正是他们这一年来驻守高丽所做的,寻找向导,打探情报。
此时低头看去,史恢能感觉到女人的担忧是出自真心,不由笑了笑。
“没关系,我是文职。”
“文职是什么?”
“我走了以后,桌上的钱你藏好。如果有人欺负你就去找官府,你放心,至少尚庆府的官员都是朝廷刚委派的。真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到港上去找驻守,报我的名字,但尽量别这么做,会给我惹麻烦。”
女人老老实实听了,应下。
史恢有些艰难地支起身,看着自己松弛的皮肉,开始穿衣服。
女人很担心他走了以后自己的生活,又贴了上来,晃动着她年轻的躯体。
“等我回来。”史恢叹息了一声,拍了拍她的肩,道:“如果钱用光了,你就嫁人吧。”
他出了茅屋,耳边还尽是女人那语调温柔的“思密达”在回响。
走到海边,他登上一艘小船,摇摇晃晃划回了合浦港。
“老史,去哪里了?”有校将热情地打招呼道。
“与县城交接些军务。”
将士们没人能想到他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能出去找女人,转头又说起征东瀛之事。
“都看了军报了?大唐建国以来,还没受过这样的轻视。”
“我想不明白,倭人真敢拒绝使者入境?”
“不仅拒绝,还打起来了,直接对我们使者拔了刀。”
“都打探清楚了,一个叫宗资国的倭将,狂得没边了。”
“……”
唐使者与东瀛的冲突发生在对马岛。
对马岛就在高丽与东瀛之间,离釜山只有一百余里,离九州岛也只有不到两百里。
唐军正月二十二日从合浦港出发,正月二十四日便抵达了对马岛。
……
“地头,唐寇来了!”
听到战报时,对马岛的岛主宗资国正与几个将领们跪坐着讨论国事,闻言并不惊慌。
“武士们,守卫神国的时刻到了,请诸君抱定必死的决心!”
“嗐!”
一个个披着胴丸铠甲的武士们纷纷用力答应。
虽然他们经常纵容海盗抢掠高丽,但遇袭时还是能显得正气凛然。
宗资国起身,穿戴好铠甲,挂上旗帜,翻身上马。
武士们汇聚过来,渐渐汇集成了八十人的大军,向海边冲去。
港口处,千余艘唐军战船将海面围得满满当当。
已经下船的唐军士卒至少有三千人,正在分批向对马岛腹地进行,眼见一支不到百余人的队伍冲了过来,一时却没有太大反应。
似乎是唐军主将愣住了。
“为神国辞命,在所不惜!”宗资国再次激励士气。
八十武士大吼着,纷纷张弓。
他们很矮,手里的弓却很长,举起来时仿佛有两个人高。
“射!”
“砰砰砰砰……”
数千人持火器围杀八十武士,战斗并没有持续多久。
甚至显得有些荒谬。
但子弹射透了倭军的铠甲,他们一个个倒在地上,却没有人转身逃。
似乎是明知寡不敌众,特意来展示他们悍不畏死的决心的。
“为神国辞命,在所不惜!”
随着最后一声嘶喊声响过,留下满地的血泊。
八十武士,包括宗资国与他的儿子在内,已尽数战死。
……
大船上,史恢放下望筒,不由皱了皱眉。
“大帅,看来倭人确实悍勇。”
张贵却是与身边的通译又说了两句,道:“他真是自称‘神国’?什么夜郎自大的狗东西。”
其后,摇了摇头,以颇厌嫌的口吻啐了一句。
“脑子有病吧,打仗就打仗,哇哇哇的吵死了!哦,你刚才说什么?”
史恢笑了笑,道:“倭人确实是吵死了,吵得我瓜脑子疼。”
张贵点点头道:“拿下对马岛不难,稍作休整,后日继续出发,攻南面的壹岐岛。”
“喏!”
……
就在这天夜里,一艘小船在风浪中抵达了壹岐岛。
“什么人?!”
“别杀我,我乃兵卫次郎是也,奉命来告诉守护代,唐寇已经入侵了对马岛。地头率所有武士战死了,就是来我来通知守护代。”
很快,平景隆便得到了消息。
他同样显出了愿为国战死的凛然之色,赞道:“宗资国的壮烈值得铭记!吾亦愿挥动手中太刀守卫国门,尔等速将消息传递给执权,准备国战!”
“嗐!”
就是在这样一声声“嗐”的应诺声中,武士们迅速将消息传递而出,一直传递到了镰仓……
……
这是东瀛弘安四年。
如今的天皇是后宇多天皇,镰仓幕府的执权者则是北条时宗。
这一年,北条时宗刚刚三十岁。
回首他这三十年的人生,有八个字可以形容,即“平流进取,坐至公卿”。
从他出生起,他的一生就已经被他父亲安排得明明白白。他虽不是长子,却是继室所生的嫡子,所以别名“太郎”。
十岁,他担任幕府要职;
十一岁,他父亲借着制作鹤冈八幡宫供奉人名簿,明确了儿子们的地位排序以防有人心存非分之想。他排在最前,其后是他的同母弟。至于他的庶兄北条时辅,也就是那个有可能心存非分之想者,则排在第三位;
十三岁,他父亲出家,但已对权力交接做了妥善安排,让人暂时出任执权并在他成年时交还最高权力;
十四岁,他担任连署,学习执权;
十五岁,他被授予相模守之职,代表着京都朝廷承认他是幕府的继承人;
十六岁,他开始听断国事;
十八岁,高丽使者携蒙元国书抵达,他正式接任,成了所谓的战时执权。
这样按部就班的人生并没有什么的挫折,却很容易让人以为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一步一步努力挣来的。
北条时宗很傲。
他崇尚武力,继位之后,他处理政务往往采用最简单的办法——杀。
八年前,得知名越教时有谋反的意图,北条时宗第一时间派人把名越教时、及其兄名越时章杀死在宅邸之中。
之后,查明名越时章是无辜的,北条时宗于是处死了五名武士,以堵悠悠之口。
仅在四天后,他又派人杀死了他那个也许有非分之想的庶兄北条时辅。
他认为,直接从肉体上消灭敌人是最直接的办法。
外交?
亦是如此。
从拒绝了蒙元的国书开始,北条时宗便早下令备战。可惜,距离蒙元的战争威胁已过了快十二年,那所谓的大军并没有出现。
蒙元早已经灭亡了,取而代之的又是个国号为唐的王朝。
再次武断地拒绝了新唐的诏谕,北条时宗早就知道这一战不可避免。
当收到了壹岐岛的消息,他骨子里那好战的血液已经开始沸腾。
……
“可笑的中州人,明知道大唐的强盛早已不复存在。却还沿用这个国号,后唐、南唐,乃至这个新唐也罢,终究不能长久。”
北宗时宗正襟跪坐在席上,武士刀放在一边,面对臣下,正做着最后的战前动员。
“如今的中州人坐着胡凳胡椅,他们的土地已陷入了割据与衰败,他们的文明凋敝。而恪守礼仪、发扬国风的是我们日出神国,可见春樱与秋风易逝,只有日月长留。中州人却还不明白这点,做着天朝上国的美梦。新唐皇帝比蒙元皇帝还要狂妄,蒙元只要朝贡,新唐却还要东瀛称臣。面对这样无礼狂妄的要求。武士们,你们该怎么做?”
“以吾之太刀,守卫神国之盛世!”
众臣依旧正坐,一丝不苟的样子,声音却很大。
北条时宗很满意,下令道:“传吾命令,九州各国武士停止大番役,改为异国警固番役,轮流去北九州沿岸的筑前、肥前等要害地区守卫。”
“嗐!”
北条时宗站起身来,最后喝道:“武士们,此为公战,神国兴废,在此一战,望尔等热血奋战!”
虽贵为执权,他的脸庞却十分瘦削。
“为公战而死,在所不辞!”
这是武士当权的时代。
执权一声令下,各国武士迅速往九州岛汇聚。
仿佛要以热血打败强大的、拥有先进武器的、兵力充沛的敌人。
……
二月初四,唐军出征后的第十天。
壹岐岛,庄三郎城。
攻岛的战事只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火炮与火铳声就已经平息了。
壹岐岛的守护代平景隆麾下的一百武士战死,临时征召来的一千兵力也已被击溃。
不少唐军将领甚至连海岸线都来不及看到便收到了战事结束的旗令……
“这是天罚。”
平景隆以沉郁的语气说着,再次强调道:“那雷声是天罚,不是凭武勇就能战胜的!”
他已退回了城中,卸掉了盔甲,跪坐在干净的青色榻榻米上。
头盔放在了一边,露出剃了个半秃的额头。
他手里拿着一把扇子,做着切腹的准备。
先是饮了几口酒,已聚起勇气。
其后,他煞有介事地擦了擦扇子,回过头,向身后的三人道:“动作务必要快,一死了之,匹夫可为!”
“嗐!”
平景隆于是深吸了两口气,大喝一声,将手中的扇子往腹上插去,用力划动。
他身后三人则是介错人,是协助他切腹,以免他遭受太多的痛苦。
扇子在平景隆腹上划了两下,大介错人当即挥刀,“噗”的一下,迅速地砍下了平景隆的头。
赤红的鲜血洒出,象征的是武士的尊严与对家国的忠诚。
平景隆虽没能守护他的领土,但以他的血守护了他的面子。
头颅却没有落在地上。
介错人的刀法极好,还给平星隆留了一块颈皮没有断。因为武士们受佛教影响,认为头与身子分开是不孝的。
之后,小介错人上前检查了平景隆的尸体,大声喝道:“守护代已经殉国了。”
“当死则死,这才是真正的武士!”
助介错称赞了一句,开始收拾。
……
“报,这里的岛主也已经自尽了!”
有唐军士卒赶到他的校将面前禀报道,语气显得有些敬佩。
那校将正站在一间阁楼上,却是放下手中的望筒,摇了摇头。
“自尽个屁,他明明怕得要死,啐,虚伪!”
说是这么说,不一会儿,平景隆的头颅还是被他拎在了手上,带到岸边去见张贵。
……
“占据了对马岛、壹岐岛,我们的辎重便可从这条线路运来。”
张贵已在与将领们商议下一步的战事。
他其实是觉得一战可以平定东瀛,直接登陆抢夺倭人的粮草也可以。
但出征前的战略上已经交代得很清楚了,未虑胜而先虑败,因此不敢大意,先说后勤。
其后才是进攻。
“依照计划,先攻九州岛。”
张贵指点着地图,道:“我们在肥前沿岸登陆,我的兄长与吕师夔则会在博多登陆。其后,集中兵力攻打太宰府……”
史恢不由问道:“大帅,我在麻将军麾下时,听说姜元帅也会率水师前来,他在哪里登陆?”
“姜元帅的事,你问我?”张贵难得在军议时开了个玩笑。
史恢皱眉沉思,看着地图自语道:“怎么看,也都只能在九州岛登陆,九州岛最近。”
“目前还未收到消息。”张贵四下看了一眼,漫不经心道:“琉求终究是太远,也许姜元帅的消息还没传来,我们先攻九州岛。”
“是。”
“休整一日,初六出兵,我们先攻打肥前沿岸的松浦半岛。”
“喏!”
……
二月初六。
这是唐军登陆九州岛的第一仗。
松浦半岛的守卫代佐志房率五百武士迎战。于唐军而言,与八十、一百武士也没有太大区别,依旧是轻易击败了倭军。
但唐军这次终于是俘虏了代佐志。
“不自尽了?”
张贵得到消息有些诧异,道:“看来并不是所有倭国武士都不怕死。”
史恢道:“我这就去审。”
“一起去吧。”
“大帅请。”
史恢以六十高龄还想学会倭语,可惜时日尚短,还不能致用。
当然,军中并不缺通译。而佐志房也很配合,很快便招出了重要消息。
“十万人?”
史恢倒是吃了一惊,讶道:“你们倭国凑得出十万兵力?”
佐志房又开始叽里咕噜,道:“执权早就下了守卫的命讼,臼杵、户次、松浦党、菊池、原田的武士都已经赶来了,还有神社与佛寺的僧兵,总兵力据说是有十万人。”
张贵问道:“说清楚,十万披甲?还是十万又瘦又矮的民夫?”
“武士也不会少的。”佐志房郑重其事道。
史恢不由失笑,问道:“既然早有准备,为什么我打到这里就没看到几个像样的兵?”
“执权的命令上说,登陆以后都是山地,你们补给不足,行进不易。到时武士们就能凭借勇武击败你们了……”
听说了这样的消息,张贵是否被十万倭军吓到这估且不提。
他首先是拿出地图又看了一会,再想到前两日史恢提的问题,心中不由沉思道:“整个倭军的防线都是集中在九州岛。所以,姜才绕过九州从别处登陆吗?”
想来,九州岛处在东瀛的最西边,唐军水师从西边攻过来,肯定是在九州岛登陆,敌我双方都是这么想的。
张贵心中恍然,收起了地图,暗道自己只需打好自己的仗就好。
他起身,拍了拍佐志房的头。
“好,本帅就去会会你们的十万倭军。但,到时要是没有这么多兵力,我切了你的头。”
“大帅,我说的都是真的!”
……
大海茫茫。
几艘巨船正在海上航行。
为首的是一艘五千料的大福船,以福建盛产的优质柏木为材料,侧面有铁皮护板,除了防护还有压舱的作用,增强船的稳定性。
大船高大如楼,底尖上阔,共有四层。
第四层上,摆着火炮、巨弩、猛火油桶等等一应武器。
大大的船帆底下,姜才正昂首而立,抬着长长的望筒往前看去。
他怀里放着一封从北平寄来的战略图。
战略图是李瑕画的,他与包忠邦沙盘推演,终究是有作用,比如最终战略便是出自他当时问包忠邦的一句话——
“镰仓亦临海,何不在镰仓登陆、直取倭人执权中枢?”
番外篇·物哀
筑前国,大宰府。
这里处于东瀛诸岛最西边的九州岛,在九州岛的最北端,乃是唐军登陆之后首先要攻破的一座大城。
二月初九,两千唐军步卒已经出发攻打大宰府。
史恢则随着军需主官领着辎重队伍跟在后方,一边走,一边向俘虏佐志房了解大宰府。
“大宰府是日出神国的西都。”
佐志房提起这座前方的城池,语气中带着骄傲,唱着歌赞扬道:“它是大君的远方朝廷,是天下第一都会。”
通译将这些话翻译出来,周围的士卒们纷纷转过头,有人愣住,有人哄笑。
史恢遂学着东瀛人说话的腔调,问道:“哄哚?!”
佐志房用力点头,道:“大宰府是按照唐长安城建造的,长安城已经毁了,而我们的西都还在。”
“哄哚?”
史恢又问了一句,终于有些期待起来。
他抵达东瀛已有三日,环目看去,都是贫瘠的土地与山林,确实有些期待见到一座大城。
从清里开始,赶了二十余里路,辎重终于在入夜前抵达了大宰府。
前方有唐军正在扎营。
史恢便上前与这支唐军步卒的主将交接,对方是个四十余岁的都统,名叫范学义。
“范将军,扎营城外,可是还未攻下大宰府?”
“攻下了。”范学义道:“十万倭军还未看到,依旧是各自为战的所谓‘武士’,六百武士守城,两轮火铳便放倒了。”
史恢问道:“那将军怎么还扎营城外。”
“四里见方的一个小邑,驻扎不下。”
史恢终究是对这“大君的远方朝廷”的西都感到了失望。
大宰府并不大,但确实是仿着唐长安城的格局建的,中间是一条“朱雀大街”,有三十余步宽。
问题在于,这样一条大街只怕还占据了整个大宰府的四分之一。
佐志房很兴奋,为史恢指点着,介绍着这座城池。
“数百年前,当有使者来访,会先入住海岸的筑紫馆,到了大宰府之后,会在那边的客馆整理仪仗,再走过笔直的朱雀大街向前面的政厅行进……”
史恢抬头看着天,却只感到了压抑。
他将暂时在这里驻扎下来,协作军需主官调动大军的后勤辎重。
次日,政厅。
范学义早早起来,已披好了盔甲,准备统兵向南。
倭军已经在九州岛南面集结,唐军准备在筑后的川神代浮桥伏击他们。
史恢认为这一仗应该不难打,因为水师元帅张贵已经绕到九州岛的西面登陆。另外,莱州、太仓等路的水师已在向九州岛会合。
但他却觉得范学义脸上有些凝重之色。
“王师势如破竹,不知范将军有何忧虑?”
范学义道:“我不担心战事,担心的是如何驻屯。”
“自然是……”史恢在高丽倒是学了个正好用上的词,遂摸着胡子大声道:“自然是郡县之。”
“我也曾是军需出身。”范学义道:“这般贫瘠的地方,直到那些呱呱乱叫的武士归服之前,军屯会很不容易。”
“将军是否担心得太远了。”
“你没看到吗?”范学义皱眉道:“这里人穷到,男人只兜个裆,女人连衣服都不穿。”
史恢其实看到了,但没想太多。
至于范学义的担忧,他现在还没有深刻体会。
他还要在这里驻扎上至少一年……
……
北平。
宫城大殿。
史俊站在文官正前方,手里正拿着一封文书看了会,其后向严云云以及几个市舶司官员们问道:“为何不可?”
殿上还有赵良弼、郝经,以及一些出使过东瀛的臣子。
“在这一点上,我认同右相所言。”赵良弼反而先替严云云做了回答,道:“陛下既然出兵了,臣亦认为,只要兵马未撤,后勤补给的钱粮就不能断。”
今日之所以有这个议论,是因为对马岛、壹岐岛的战报传来,朝堂上便有一些臣子上书,认为可以在三个月内平定东瀛,或许可以减少一些钱粮供应,在当地就食一部分军粮。
严云云对这些声音的反应极为强烈,当即便入宫觐见。
“陛下,臣非心怜倭民,而是以东瀛之贫,绝对供应不了大军粮饷!”
李瑕似乎笑了一下,不知道在笑什么。
史俊道:“右相不必激动,这些官员说的是平定东瀛之后,让驻军逐渐屯戍……”
“左相或许不了解东瀛有多贫瘠,我可以与你说说。东瀛境内皆山,无大江大河,田地极少,且土壤无肥力,更兼天灾连年。”
这些话,严云云之前不肯在朝堂上说,因为太有可能成为朝臣们反对打这一仗的理由了。
但真开了战,朝臣们想象不到那地方有多穷,反而有可能影响整个战事。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后便有一名去过东瀛的市舶司官员出列,向天子行了一礼,开口说起来。
“因太过贫瘠,东瀛国君甚至禁止倭民食兽肉,以免无牛耕作、无鸡下蛋、无狗守夜。倭民为了能吃到肉,将兔子划为飞禽,称‘一羽兔’。至于米稻,亦是杂着糙糠,口感竖硬,难以下咽,故而称为‘强饭’。即便是贵族,平日亦只能以米饭配腌萝卜。”
殿中已有官员面面相觑,纷纷暗道当时执意请天子征东瀛的就是这位右相,现在倒好,征的是这样一个地方。
如千金之子出手去抢一个破落户。
“也正是因如此贫瘠,倭人寿命甚短。僻如那所谓的执权北条时宗,六岁行成人礼、十岁成亲。其父三十六岁死,其祖二十七岁死。倭人能活过五十岁者甚少,年过七十,便会主动上山饿死。”
“不错,倭国之贫瘠不同于中原战乱时的一时贫苦,倭国之贫瘠,乃自古以来是贫瘠,年年月月,千年百年。大军屯驻,确实是怎么都屯不出粮草。”
“如此种种,可见其地贫瘠,万不可停止军粮供应啊!”
史俊听到后来,眉头越皱越紧。
他若早知如此,一定会更坚决地反对征东瀛。
“陛下!”史俊已不愿再与严云云说话,转向李瑕道:“倘若要长年供应军粮,又是何等大的开销?如此,不如狠狠教训过那狂妄小国,命其称臣朝贡便罢……”
严云云道:“我敢与左相担保,其地之金银矿产,必能弥补……”
史俊大怒,喝道:“仗打到这个地步了右相才肯直言倭国之贫瘠!如今让朝堂上下还如何信右相所言?!”
“朕信。”
李瑕终于开了口,道:“史卿稍安勿躁,朕不妨再告诉史卿。东瀛那地方,不止‘地贫’到你难以相信,其‘民刁’也是非你能体会的程度,因为你们从没体会过世世代代的饥饿能让人从骨子里凉薄冷漠到什么地步同,轻视生命到什么地步。”
“陛下,既如此……”
“正因如此,朕才不灭东瀛不罢休。”
……
二月十五日。
九州,筑后,川神代。
一场大战之后,遍地都是尸体。
战事的进展与范学义想的完全不一样,他原本以为什么臼杵、户次、松浦党、菊池、原田的武士们会合兵之后,举大军一起杀过来。
可事实上,倭军是抵达一支,就马上冲杀上来。
这让唐军能很轻易地击杀他们。
但造成的问题是唐军也不能通过一场大战就取胜,反而有种敌人源源不绝之感。
“娘的,我觉得倭军可能真的有十万人。将军,但我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用这种打法?”
面对这种问题,范学义想了想,应道:“因为倭地太多岛、太多山了。”
“山?”
“这种乱七八糟的地形,使得倭人有大量的……地方藩镇?就当是小藩镇吧。”范学义指了指不远处的旗帜,道:“你看,他们全都是互不统属的。”
“娘的,什么狗屁军队。”士卒啐了一口,却也疲倦地坐在地上,过了一会道:“将军,可我怎么觉得,这么打更累呢?”
范学义竟还真想了想,解释道:“倭人执迷固闭,一上来就觉得他们的勇武能胜,也不问友军死光了没有,直接冲锋。你杀了的人多,招降的人少,当然累。”
“那干脆就杀光吧。”
范学义点点头,眼中却有些忧色。
他开始担心一直这样打下去,尸体太多,引发瘟疫。
不远处,有士卒正在督促着俘虏与当地人搬运尸体,偶尔也议论几句。
“倭人似乎不怕死的多。”
“哈,这鸟不拉屎的狗地方,活着还不如死了,当然不怕死。”
……
三月初九。
史恢已在大宰府驻扎了一个月。
他愈发不喜欢这里。
当地的倭民在见识到了唐军的强大之后,已开始以一种太过于热情的态度迎接唐军。
但史恢却感受不到他们的真诚。
有时他走在乡野之中,看着那些赤裸地躺在那晒太阳的男女,总是感到一股凉透骨髓的冷淡。
在对马岛,他看到那八十个武士大叫着冲上来送死,在这里则是死寂。
一动一静之间,是一种千百年的贫瘠所浸透的对生命的冷漠。
“我老了,但我还想活。”
史恢常常会坐在政厅前与一些伤兵们聊天,透露出了思乡之情。
“我以前是水匪,与兄弟们合称江浦十八怪。我们虽然杀人越货,但聚在一起很热闹,很快活。我在水师里也快活,同袍们与我打哈哈。我这一大把年纪了,还想建功立业。你看那些倭人,十几岁的年纪,死气沉沉。”
史恢说着,愈发感到压抑,喃喃道:“我让麻将军调我到莱州军中,就是为了来打这一仗。娘的,你看这天下第一‘西都’的茅草顶。”
“老史啊,这才过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