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我还得再待一年。这把年纪,不知还有没有归乡的时候。”
“你以为我待得住?娘的哦,那些倭人吃得比鸟都少,搞得像老子来抢他们一样。”
史恢又好笑又悲凉,不由红了眼,长叹一声。
“唉。”
“要不这样……去听个曲?”
“听曲?”
“就在这大宰府,有个艺馆。”
史恢终于又有了对战利品的期待,但还是提醒了一句,道:“我听说这边病死的人多,医药皆缺。你等小心些,军中若因花柳死了人,我对上峰不好交代。”
……
史恢之前也有所耳闻,近年来海贸渐开,有些海商便是以贩卖东瀛女奴而致富。因此以为那些艺伎一定十分动人。
然而真到了那艺馆一看,他却是被吓了一跳,实在是欣赏不来那白面黑齿的妆扮。
“我还有军务在身……”
“诶,来都来了,就像我们出兵一样,来都来了,坐吧。”
史恢坐下,饮了口茶,整张脸又皱了起来。
“涩。”
“娘的,老子当水匪时喝的都比这狗尿好。”
他已有几年不骂粗了,近来心情却实在恶劣。
台上,那涂了白脸黑齿的艺伎对史恢这边先跪了一跪,温柔说了几句奉承的话,开始弹琴。
意外的是,她弹得竟是十分不错。
史恢越听越悲……
但听了一会之后,他身后的一个小厢房里,忽有个男子淡淡道了一句。
“呵,小国寡民,悲凉自哀,落了下乘。”
史恢一愣,心想这曲子分明是不错的。
他向那厢房挪了挪,便听那男子继续评论道:“本是首大气磅礴的曲子,我在杭州听吴大娘弹,金光破云,尽显我大国之民的恢宏。到了这些倭女手里,却又成了所谓的‘物哀’,无趣。”
史恢猛地惊醒过来,才意识到那帘后的男子语气虽傲,见识却不凡。
只听那男子又道:“茶也难喝。”
“莆先生,这是倭人的茶道。”
史恢不由有些诧异,觉得这声音像是军需主官。
但并未听说有哪位莆姓高官过来,还需要他亲自招待。
“茶道?倭国本连茶树都没有,还是隋唐时传过来的,这抹茶之法既繁琐又难入口,也唯有这岛国孤悬海外,不作改良,以固闭为傲,可笑。”
那莆先生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改换了语气,道:“我说句难听的,王师征东瀛,看似势如破竹,实则已有危机。朝中重臣们都说‘东瀛地贫民刁,勿征为宜’确非虚言,你且看,军心、战意、粮草,往后各种麻烦都会显现出来,打战若无利可图,何以为继?”
“莆先生是来动摇军心的不成?”
“不。朝廷既然敢征东瀛,就是有十足的把握。只是,需要有人帮王师解决问题。”
“是吗?”
“是,实话与你说吧,我家主人与右相乃莫逆之交。此次派我的船队来,为的不是牟利,而是助大军打这一仗。这点你很清楚,不然你不会放我到这里。”
“说吧,怎么助?”
“我打个比方,将士们每日吃干巴的军粮,一月一年可以,数年可以?我们的商船上才有酒、茶,各色糕点。另外,这太宰府里除了光溜溜的倭人还有什么?将士们发了军饷,蹲在营房里数着玩吗?再打个比方,我们商号想要雇一大批劳工,反过来也需要军中帮忙,至于往后,朝廷要在九州开银矿……”
“够了。”
史恢正听得认真,忽听主官这般喝了一句,不由颇为失望。
他心里却觉得那莆先生说的对,很不希望主官拒绝。
哪怕上报朝廷也好啊。
其后主官似乎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那莆先生不由笑道:“有甚打紧的?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在哪说都一样。外面也都是我大唐将士,总得给他们一些盼头。”
史恢这时意识到对方恐怕是背景不一般。
但他确实对往后的生活又有了盼头。
……
镰仓,相模湾。
天气很晴朗,隐隐还能够看到极远处的富士山。
大船缓缓驶向海岸,士卒们在甲板上奔走着,调整着炮口。
攻敌在即,姜才正在忙碌备战。
楼船的第三层,却有一个披着大氅的七旬老者正坐在椅子上,在窗边拿望筒看着外面。
陪在他身边的则是几个女扮男装的俏丽婢女。
“东翁,要打仗了,进去吧。”
“好不容易来了,总归是看一眼。”贾似道笑了笑,道:“老夫这年岁,在倭国怕是能当神仙。”
“弹丸小国,有甚好看的?东翁看着还年轻呢。”
“老夫可是把身家都押到这生意里了。”贾似道拍了拍膝盖,喃喃道:“十年经营,好不容易积攒了这些本钱、人脉、商路,只等严云云一走便抽身而出,赚他个富可敌国,没成想还是让舆情司逮住了,唐天子千方百计,不就是要让老夫来看看该拿这弹丸小国怎么办吗?”
“那东翁说该怎么办?”
“当然是开它的金银矿、卖它的……不说笑了。”
说到一半,贾似道停顿了一下,指向远处的海岸,换了个语气。
“如此贫瘠固闭之国,其民饥也、哀也,仿佛病态。欲治其病,必先开其国门、通其贸易,其后,使其生民再无饥馁之苦,先治其身体、再疗其心疾。”
“东翁原来这般悲天悯人。”
“是啊。”贾似道抚着花白的长须,叹道:“还是你等了解我,不像龟鹤莆只知逐利。”
“嘻嘻,要我说,东翁还是为右相谋划。若不是东翁,右相便是劝陛下出兵征伐了东瀛,要想长治久安,可难。”
“呵,没了老夫,她连右相都当不上。”
此时,上方已传来了大喝声。
“开炮!”
贾似道极目远眺,想到了严云云这些年在沿海的苦心孤诣,也想到了李瑕命姜饭找到自己时说的那些话。
“轰!”
他眼看着炮弹在前方的海岸线炸开。
轰破了这岛国的狂妄,也改变它那物哀到极致之后的病态……
番外篇·易俗
镰仓。
姜才登上岸,走进了离相模湾不算远的高德院。
这是一座净土宗的寺院,供奉的是一尊阿弥陀如来佛的坐像。
佛像很高,低着头俯视着苍生,脸上是悲苦之色。
同样是净土宗,姜才在长安香积寺见到的佛像也是闭着双眼,但分明是慈悲之态。却不知为何眼前的镰仓大佛少了分慈意,多了分苦意。
他仔细看了很久,才发现镰仓大佛的嘴角是向下的,而香积寺的佛像嘴角是向上的。
“你看,不是我的错觉吧?”
“大帅,真是哩,我见过那么多佛像,就只有这尊是嘴角向下的。”
又招过几个降服的当地百姓问了,说是这尊大佛也是命途多舛,最初是尊木造的大佛,但不到三年便被台风刮倒而毁。之后造了这尊铜佛,二十多年间已经一次次经历台风、火灾、海浪。
抬头看去,高德院的大殿确实已残破不堪了。
“是啊,这般苦难,连佛祖也笑不出来。”姜才叹道。
他已经以火炮轰击相模湾岸边的防垒,歼灭了相模湾的武士。
镰仓只有一座鹤冈八幡宫,已完全处在唐军大军的围困之下。
战事没有了任何悬念。
姜才已派麾下参谋官前往鹤冈八幡宫,勒令镰仓幕府投降,以免百姓受战火牵连。
现在只是在等最后的消息……
“大帅!”
终于,有士卒匆匆赶到,禀报道:“倭人不肯投降,还攻击了使者!”
姜才回过头,问道:“北条时宗突围了吗?”
“没有。倭人不仅没有突围,还有更多的武士正在鹤冈八幡宫聚集,好像是想要与我们决战。”
姜才叹息了一声,转身给大佛上了三柱香。
他知道自己的杀戮并不是这三柱香可以赎罪的,聊求一个慰藉罢了。
军中号角声响起,唐军开始列阵。
双方离得并不远,只有不到五里,只向前行进不一会儿,便望到了鹤冈八幡宫前聚集的武士。
远远的,有悲凉的倭语歌声传来。
姜才招过通译,问道:“他们在唱什么?”
“四百余州,十万余骑之敌。国难此处,弘安四年春夏之际。我有镰仓男子,正义武断之名,一喝而示于世……”
……
坐在大船上,能看到远处的武士前扑后继地冲向唐军,被火铳射杀在地。
血已顺着海岸流到了海边。
配合着那若隐若现的悲怆歌声,显得有些壮烈。
“忠义锻炼我的本领,兹为国举太刀……”
贾似道却显得很轻蔑,用苍老的声音喃喃道:“果然,开战了。”
他手里没拿望筒,因为懒得看那实力悬殊的战斗。
他拿的是一个精致的酒壶。这酒壶是特制的,能让他在海上喝酒还显得从容优雅。
“阿郎怎知道倭主不会逃?”
“镰仓没有城墙。”贾似道抬手一指,道:“因为倭人百姓不像我们,聚集在城池中居住,而是散落一个又一个农庄里,称为‘名田’,田地小的是‘小名田’,大的就是‘大名田’,这些大名田的领主,各自养着几十到上百的武士,可以比喻成这个小岛上的诸侯。”
“诸侯?”
“北条时宗也不是倭人的皇帝,连王也不是,他只是最大的一个领主。”贾似道缓缓道:“你看,他住在镰仓,而不是倭人的京都。”
“因为镰仓是北条家的名田?”
“大概是这个道理。”贾似道笑了笑,“所以北条时宗不会逃,他不能逃到贫瘠的山里,因为很快就会饿死,他也不能逃到其它领主的名田,因为他们虽可以服从他,却也供养不了他。”
“他为什么不投降呢?”
“这般一个小岛,还能分出那许多武阀,他也许觉得自己雄镇诸侯,是天下枭雄吧。”
贾似道笑着饮了口酒,又道:“不仅仅是因为太过贫苦而轻贱性命,还因为只有武士的荣辱才能让他们区别于平民、秽多、非人。”
“秽多与非人又是什么?”
“你啊,都不知道这是一个怎样的国家。”
贾似道摇了摇头,懒得再与侍女们多作解释。
在他看来,倭人那所谓的悍勇并不值得敬畏,之所以形成这种风俗终究还是小国寡民的悲凉。
“这可都是他们倭国的商人们自己告诉我的……”
……
镰仓虽是幕府中心,打起仗来,无非就是武士更多一些。
倭国的武士喜欢各自为战。
他们并不像别的敌人一样排成队列,而是嚎叫着,从各个不同的方向举着刀向唐军冲过去,然后被射杀在地上。
北条时宗身披着华丽的铠甲坐在战马上,眼神阴沉得厉害,他没有想到敌人有这么强大。
就在不久前,他还下令斩杀唐军派来的使者。
哪怕唐军巨大的战船已经停泊在相模湾,那轰隆的巨雷摧毁了岸边的防垒。北条时宗依旧认为自己能够打赢这一战。
因为他有最勇武的武士。
他的武士们曾以最锋利的刀为他杀了名越教时、杀了北条时辅,而天下无人能与之相抗……
可惜的是,前方越来越多的武士倒在了战场上,唐军已经向北条时宗逼近过来。
“捉活的!”有唐将大喊道。
北条时宗眼见唐军冲了过来,一瞬间其实也有过恐惧。
但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想到今日一退,北条氏的荣耀将因自己而毁。
他已经活到了三十岁,每日都能吃到美味的饭团,还有什么遗憾呢?
“咴!”
倭马惨叫一声,北条时宗摔下马背。
他扬起太刀,向面前的唐军砍去。
“砰。”
一声响,有唐将早在盯着他,抬起火铳便射在他的手腕上。
北条时宗手上剧痛,连忙以左手拔出腰间短刀,想要切腹。
唐军却不给他自尽的机会,几个士卒纷纷将他踹倒在地。
“捆了!押去见大帅!”
北条时宗大怒,喝道:“日出神国的武士宁肯战死也不受辱,你们杀了我啊!”
唐军士卒并不作理会,直把他押到高德院前。
“报!已将倭主押来求见大帅。”
“等着!”
……
高德院中,贾似道已下了船,正在与姜才说话。
“我只是个商人,没有官身,本不该多嘴。看着姜元帅似乎没有完全理解天子的意思,还是多提醒两句。”
“说。”
“从福建来的一路上,我已向姜元帅说过倭国的‘名田’,那你就该知道,你便是拿下北条时宗,也不能够借助他控制整个倭国。就算杀到京都,挟持他们的所谓天皇,都未必能够做到。”
姜才问道:“那要如何做?”
“那是你的事,我只管提醒你天子的心意。”
“是什么?”
贾似道回过身,看向远处,问道:“你看这些倭人,像不像蛙?”
“蛙?”
“坐井观天,狂妄自大。君臣跣足语蛙鸣,肆志跳梁于天宪。今知一挥掌握中,异日倭奴必此变。”贾似道缓缓道:“除了这首诗,天子的原话是什么?务必扼杀其军国主义之萌芽。”
“我知道。”姜才道:“只是仗已经打赢了,把握到什么程度?”
说着,已能听到外面的俘虏在哇哇大叫,依旧狂得厉害。
“尔等早已不是那个礼仪之邦,与胡虏蒙寇合污……”
“唯我神国,国同中原,人同上古,衣冠承唐制,礼乐继汉俗……”
贾似道听了不由摇了摇头,道:“你看,执迷不悟。”
姜才问道:“说吧,我该把握到什么程度为好?”
“简单,天子不喜欢他们的‘武士阶级’,你就把它连根拔起。”
“是否杀孽太重?”
贾似道笑了,道:“治病就治根,治标有什么意思?”
姜才看向了他插在佛前的三柱香,再一抬头,看到了那神情悲苦的佛。
……
“噗。”
一颗人头掉落在地上,是年仅三十岁的北条时宗。
由此,镰仓幕府在血泊之中轰然落幕。
在肥后,唐军士卒抬起火铳,“砰”地击碎了东瀛名将少贰景资的脑袋。
在平户,安达泰盛半边脖子都被砍断。
在筑后、周防、长门、石见、伯耆、越前、能登……倭国在每一个战场上都有数十或上百的武士迎上唐军,其后纷纷被杀死。
曾经最具荣耀的武士们,在无情的刀枪面前像是被扫荡的秋叶一般。
……
六月十六,北平。
李瑕看过了从东瀛回来的战报,放在一旁。
他再次从屉中拿出那本小册子。
这是他记录自己的新王朝与元、明两代有哪些不同的册子,打开来,左边那一页画的是明疆域,右边则是新唐如今的疆域。
相比天下刚刚一统之时,里面已经写了很多新的内容,此时则添上了两个字。
“平倭。”
上辈子历史学得不算好,但恰巧听说过明开国时与倭国的一些外交之事,譬如倭国曾斩杀明朝使节,言语傲慢。明太祖曾一度大怒,欲伐倭国,最后却作罢,只留下那一首“异日倭奴必此变”的诗。
李瑕将此引为教训。
虽然他心里很清楚,只要这个由他改变过历史的国在往后的岁月里不会被故意禁锢、被故意愚化,只要不经历那三百年的奴化统治,根本不需要害怕倭国。
他每次翻看这个册子,都会在心里告诉自己“都已经改变了。”
他这一辈子,从在钱塘县衙睁开眼之时起,就时常在想多活了一世该做些什么,于是二十五年间一统天下还不够,吞高丽、灭东瀛。
总之李瑕心中,更多的还是这种隐隐萦绕在心中的对后世的担忧,一种能做多少做多少事的心态。
思忖良久,他在册子上又写下了“教化”二字。
这是他接下来要做的,开疆扩土之后,自然是要安邦固疆。
才收好册子,关德从殿外进来。
“陛下,几位大臣们到了。”
“召。”
今日东瀛战报才递回来,诸臣们首先讨论的还是这方面的事。
“如今东瀛基本已平定,倒还有些小麻烦不断,诸如一些逃走的武士当了刺客,袭击我们的官吏;岛上道路不通;而要教化当地百姓,书籍倒是已在刊印,只是愿意随船过去的读书人却还少……”
这边还在说着,却有几个御史站了出来。
“陛下,臣等有本奏。”
“奏吧。”
“昔赵宋平江南而不嗜杀,今姜才、张顺、张贵、吕师夔诸元帅伐东瀛……”
李瑕打断道:“可有屠杀平民?”
“臣虽未有所耳闻,然……”
“既非屠平民,王师出征杀敌,有何不妥?”
“所谓上兵伐谋,其次……”
李瑕再次止住了臣下的禀奏,道:“这样,如果将士们杀其武士超过三十万了,你再来弹劾。”
“可倭国都没……”
“朕都没让你赞朕仁义,还不退下。”
“臣等遵旨。”
……
建统十九年,九月七日。
本州路、平安府。
这里曾是东瀛的京都,如今已成了本州岛上的府治之地。
一间酒肆之中,史恢与范学义正对座而饮。
因为史恢终于致仕了,他决定跟商船到海东路尚庆府去定居,范学义请他喝顿酒给他送行。
“你请老夫喝酒,你却不肯喝,哪有什么诚意?”史恢笑呵呵道:“放心,清酒,不醉人。”
范学义却还只肯小抿一口,算是给史恢面子,道:“下午还有公务。”
“随你吧。”史恢道:“等我回了辽东,自喝我的烈酒。我这年岁,这次一别,你我就是永隔了。”
“好吧。”
范学义只好将一整杯清酒饮了。
这里的杯子很小,其实也就只有一口。
“你呢?”史恢问道:“你往后是何打算?就一直留在这?”
“不会。”范学义摇头道:“我有个郝兄弟如今在西域军中,来信说往后还想建功立业,终是得到西边去。我想等任期满了,看能否调过去。”
“年轻人就是能折腾,从最东到最西,了得。”史恢凑近了些,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要续弦一个东瀛女子?旁人都是玩玩,最多不过纳妾。唯独你……”
范学义抬了抬手,道:“要治理东瀛,总要有人带头。何况,玖美对我确实是千依百顺,她还打算随我到西域。”
“你真是。”史恢摇了摇头。
“对了。”范学义岔开话题,问道:“这间酒肆也是贾氏的产业?”
“是。”
“贾氏背后靠山是谁?莆先生是何人?”
史恢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贾氏便是贾似道的产业,宋亡后当过右相的幕僚。莆先生以前只是他身边一个小厮,如今跑到这东瀛来反倒充作大户。说白了只是商人,你怎么问起他们?”
范学义道:“打听到有人要刺杀贾氏,官府给过提醒,这些商贾毫不理会,由得他们。”
“放心吧,他们有分寸的。”
史恢说着,摇了摇头,叹息道:“也不知这些刺客何时能完全铲平。”
“小打小闹而已。”
两个又叙了几句话,史恢起身,道:“走了。”
“我送你出城。”
史恢要在城外坐船到神户港,再从港口坐海船。如今本州岛海贸繁忙,商船络绎不绝,倒是方便。
他们边走边说,只见路上不再见到那些带刀的武士,却多了衣冠楚楚的平民。
鸭川河边,有人在跳风流舞,祈祷稻米、蔬菜丰收。
也有些歌舞伎团在表演,往来的商贩看了往往会给些钱币,周围还有平民在卖些茶点,十分热闹。
史恢却懒得看这些,有些迫不及待地登上小舟,向范学义道:“老骥伏枥,壮心不已,如今连平两国,州县治之,老夫心愿已了,这便安度晚年了,告辞。”
这番话是他想了很久的,之前与别的同僚辞别已说过一次。范学义因公务繁忙,来得晚了,反而能送他上船。
“再会。”
范学义是军人风范,拱了拱手,目送小舟离去,转身回城。
走了好一会儿,前方有一群孩子从樱花树下跑过,嘴里还唱着歌。
“明日香河水,流逝似飞禽。上游生翠藻,下游会同心……”
范学义目光随着他们,见他们穿的都是学堂发的生员服,不由笑了笑。
忽然,一道身影从樱花树下窜了出来,破风声便到范学义面前。
“去死吧,汉人!”有人用倭语大吼道,声音很是振奋热血。
范学义连忙避过要害,腹下一痛。
但电光火石之间,他还是迅速拿住对方的胳膊,反手一捅,将对方手中的短匕扎到对方体内。他敢独自一人微服出游,仗的便是这样的身手。
“噗。”
那刺客终于先倒在地上。
范学义捂着伤口坐下,四下看了一眼,向远处那些吓呆了的孩子们招招手。
“你们几个,帮我去河边喊守卫过来好吗?”
那几个小孩彼此对视了一会,商量了几句,竟还真向河边跑去。
却还有两个孩子留在那,四下看着。
范学义低头处理了伤口,抬头问道:“喂,你们在做什么?”
“我们看看还有没有坏人要来刺杀你。”
终究是学堂的学生,汉话说得十分流利。
不一会儿,已有守卫从河边赶过来,范学义拿出令符吩咐了几句。
便向那些孩子玩笑问道:“我该怎么答谢你们。”
其中一个孩子十分兴奋地抬头看着范学义,目光狂热,兴奋道:“给我们美味的饭团吧!”
范学义不知饭团有什么好美味的,递了一串铜板过去,道:“去那边买烧鸡吃吧。”
樱花树下,武士的尸体搬走,几个孩子们则已欢呼了起来。
更远处的河边,风流舞的鼓乐还在隐隐传来……
番外篇·教化
建统十四年,北平,仁寿坊。
陆家兄妹从武房中追逐打闹着出来,一路跑到正房,便听到里面传来父母的争吵。
“好你个陆小酉!要去辽东你自去便是,我们母子凭什么陪你一道去那苦寒之地?!”
“翠儿,我们夫妻一体,自该夫唱妇随……”
“谁与你夫唱妇随?你若喜那等温柔女子,纳几个妾氏随你去,反正我不去!”
后仪门处,陆思源招了招手,让陆忆甜脚步轻一些,两个孩子便猫着腰绕过长廊到了屋门外。
只听屋里他们的父亲低声哄着娘亲,道:“你为何不想去?”
“过几年陛下便要迁都北平了,这京城皇宫外的大将军府我住着不舒服、偏要去甚辽东?你还问我为何?你怎不问娘亲是否愿意。”
“你不是这般好逸恶劳的人。”
“可是你说的,想让儿女往后别再当武夫,该能当个文人,我告诉你,京城才有大儒教儿女读书,我还能时常见到康妃娘娘。你却告诉我,辽东有什么?”
“唉。”
“唉什么唉?”
“你总见康妃做什么?当年之事万一说漏了嘴。”
“嘘,别提了。”
“这么说吧,陛下担心往后国家若有祸由,当在辽东。我真想去辽东镇守,闻状元公也会去,那边不会缺名儒……”
屋外,陆思源低声向陆忆甜道:“你想去辽东还是想在北平?”
“我想要回京城找长宁哥哥他们玩。”
“笨。”陆思源道:“往后这里就是京城,九郎也会来的。”
陆忆甜道:“真的吗?那我就留在这里等他们。”
陆思源正要回答,“吱呀”一声,屋门被推开了,陆小酉、王翠夫妻俱是脸色铁青。
“爹、娘……”
“谁让你们偷听的?!”
一声怒喝,两个孩子当即吓得大哭起来。
在他们的印象里,这是素来温和的父母亲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
他们的爹娘总是有很多秘密……
……
没多久之后,天子北巡,驻跸北平行宫。
陆思源常常能听到大人们讨论着打海都的事,因海都是北边的大坏蛋,会南下把一切都烧光抢光。
他常常梦到自己也成为打败海都的英雄,连作梦都在喊着“驾、驾、驾”。
一年后,海都终于被打败了,但是东边又有一个大坏蛋叫“乃颜”。
这次,陆思源的父亲与张伯伯一起去打乃颜,他更是因此激动得每晚都睡不着。
他没有读书的心思,脑子里常常都是草原、雪地、快马、火铳等等。
直到又过了一年,他父亲派人来接他们去辽东……
这是建统十六年的暮春,三月十八。
陆思源很兴奋,早早便醒来。
“娘亲,我可以骑马吗?”
“东西都装上马车了?”王翠没有理会他,向随员问道:“再仔细检查一遍,我听说辽东什么都没有……”
“娘亲。”陆思源又问道:“去辽东的路上我能一路都骑着马吗?”
旁边的陆忆甜还在哭。
“呜呜……呜呜……我不要去……”
“别哭了,听话。”王翠也是不愿走,俯身擦了女儿的眼泪,道:“去几年就回来了。”
“就是,辽东多好玩啊。”陆思源也安慰着妹妹,再次追问道:“娘亲,我可以骑着马……”
这一趟一起去辽东的人有很多,官员家眷、北迁的移民、流放的囚徒,早已在北平城外列好了长长的队伍。
车马、护卫、行李,也有出城相送的人们。
王翠忙得脚不沾地,始终不肯理会这个吵闹的儿子。
陆思源很有耐心,不停地问,同时好奇地到处张望,觉得这一路热闹极了。
他终于如愿骑上了马匹,得意地拉着缰绳高歌。
“悲歌壮,苍天憾。百年间,风雨几番。仗长剑,荡平涂炭!”
“复大疆,一统河山。五千年,风起云霄,中华大地,星汉灿烂!”
“……”
同行的队伍中马上便有人和着陆思源的歌声一起唱起来。
待一曲高歌之后,陆思源回过头去,只见是个年纪比自己大几岁的少年。
“我叫陆思源,你呢?”
“庐陵闻佛生。”
“我祖籍川蜀眉山,今年已有十二岁!”
“我十四岁。”
“我要到冰州去,你呢?”
闻佛生笑了起来,道:“也是去冰州。”
隔着马车,陆思源高高举起手,道:“我要骑马、习武,追过额尔古纳河,杀死乃颜!”
闻佛生举起手,给他竖了个大姆指。
……
建统二十年,冰州城。
北风呼啸。
城北的一间学堂里却十分温暖,几个年轻人正在争论着什么。
“我来告诉你们应该怎么做。”陆思源大声道:“只要等珲春、海参等港口建好了,海商的船只就可以从图们江、牡丹江、黑龙江、松花江到辽东,所谓交通,交通一通,辽东自然能繁盛起来。”
“陆思源你就会纸上谈兵!我要是商人,我从渤海走辽河不好?走你的珲春港、海参港?”
说话的人也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名叫方珍平,对陆思源颇为鄙夷。
“你那是江南来的商船。”陆思源道:“你从本州路、北海路过来试试?哪怕是从釜州来,你看是走哪边近?”
“试试就试试!”方珍平道:“冬天你走海参港,你看冻不死你?你知道什么叫季风吗?你配和我讨论?!”
“我不知道季风?”
陆思源脖子一昂,再次重复道:“我会不知道季风?我告诉你,珲春、海参的港口就是在建,为的就是运本州路的煤到辽东!这是朝廷的消息。”
“笑死我了,那是朝廷从战略考虑的你懂不懂?”
“它就是会让辽东繁华起来,是你不懂!”
“略略略,你除了是大将军的儿子,你还有什么?有真学识吗?”方珍平抬起小姆指,道:“成绩最下等。”
“方珍平!”陆思源大怒,指着同窗道:“我和你讨论的是问题,你不要侮辱我这个人!”
“就是。思源虽然是下等成绩,但他武功好,往后上阵杀敌,能立大功。”
说话的是陆思源的好友张祥平。
方珍平道:“是是是,天文地理都不及格,路都找不到。”
陆思源大怒,拉着张祥平就走。
“别和他争,走!”
“思源,你不是要等人吗?”
“我们到外面等。”
两人出学舍,在雪地里站了不多时,只见闻佛生快步赶过来,向他们招了招手。
“怎么站在外面?”
“智略社的都是些傻缺,学人在里面讨论时事,懒得听他们胡说。”陆思源叹道:“啊,我好羡慕你能进辽东军武堂。”
“那你就好好读书啊。”闻佛生道。
“我有好好读啊。”
“东西拿到了吗?”
陆思源点头,道:“拿到了!”
“给我。”
“到了再给,你得带我们去才行。”
张祥平大步跟上他们,问道:“我们去哪?”
“嘿,了不起的地方。”陆思源笑了一下,道:“辽东军武堂的学生们结的社,可不是我们学堂那些蠢材能比的,让你惊掉下巴。”
“骑马走。”
前方有闻佛生的同伴牵着几匹马等在学堂外,几个年轻人打过招呼,一道出了城,走过结冰的松花江。
雪地里有个小小的营地。
“这是什么?”
“我们扎的营。”
“大开眼界。”陆思源跟着进了营地,只见几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正坐在火堆旁。
他连忙拱手,道:“哥哥们,小弟陆思源,今年就考辽东军武堂,往后战场上都是同袍。”
“考上再说。”
气氛肃杀,一个年轻人淡淡应了一句,头也不抬,正在往小腿绑带里装小匕首。
陆思源不怒反喜,拉了拉张祥平道:“你看,军武堂就是不一样。”
“佛生,东西拿到了?”
“拿到了。”闻佛生道:“都过来。”
众人便凑到火堆旁。
陆思源便从怀中掏出一张图纸来,道:“这是我从书房偷的。”
“我……”
张祥平吓了一跳,惊呼一声。
“闭嘴。”
闻佛生接过那图纸,道:“你们看,辽东军上次追杀这支贼匪到南边的山脉失去了踪迹,可见他们就是躲进了那些靺鞨人的部落里……”
辽东刚刚平定五年,境内没有了大股的敌人。但却还有一些乃颜余部、高丽余孽藏在长白山脉之间……活动,人数虽不多,但辽东地广人稀,官军并不好追剿。
近年来,甚至还有东瀛武士听说长白山是叛唐者的乐土,特地漂洋过海而来。
“这批贼匪为首者名叫金煊,乃是原高丽重臣金浚之子。柳家曾与林衍一起杀死权臣崔竩。但后来林衍叛了高丽王氏,金浚全家便被流放到……海东路归入疆域之时,这厮就是因为流放在外而逃脱。”
“金煊逃到长白山以后,聚集了一些三别抄的逃兵、乃颜的蒙古逃兵,常常劫掠军需。三个月前,他们在沈阳袭击了辎重,杀了官军八十七人,辽东军府震怒,命大军加剿。端了金煊的老窝,却让金煊逃了。”
“现在我们已经摸清楚了,金煊一共七人,就藏在拉林河一带。”
张祥平问道:“为何不告诉官军?”
“说过了。”闻佛生道:“大将军出征额尔古纳河了,城中守将不愿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
“就是。”陆思源道:“长白山里多的是匪,城里的守军就不爱去剿他们,大炮打蚊子。给我们这些军武堂的俊才们练手,正好。”
“走吧,阿里卢浑,你带路。”
“好。”
阿里卢浑是个女真人,有个汉名叫李儒风,说话举止已与汉人无异。偏是军武堂学子都觉得他这长相配不上李儒风这名字,总叫他的女真名。
“你们两个,要去的话,里面披个内甲……”
……
一行十五人就这样往夜色中的山林赶去。
军武堂学生们的装备极多,马匹、耐燃的小火把、内甲、弓箭、弩一应俱全,闻佛生腰间还挂了两个手雷,也不知他是从哪里摸来的。
走了一夜到了山林之中,他们留了一人守夜,其余人就用睡袋宿在雪地里。
歇了三个时辰之后天光一亮,众人便继续前行。
穷山恶水,漫天大雪。
好在,天黑之前,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位于森林深处的小小部落。
“还在深山里。”
李儒风低声道:“我听人说的是,靺鞨人把那几个陌生人安置在寨子后面,猎人住的小屋。”
闻佛生不愿惊动靺鞨人,道:“绕过去。”
又走了挺远一段路,前方的深林里果然有一座木屋。
“娘的,狗匪藏得真深。”
“歇着,体力恢复了动手。”
都是艺高人胆大的年轻人,但闻佛生还是非常慎重,趴在树干后抬着望筒往那木屋里看去,很快便看到火光亮起。
“不对,人数不对。”
李儒风道:“靺鞨部落的孩子与我说的,只有七个陌生人。”
“都过了半个月,他们还有人来。”
“不超过二十个,我们没问题。”
“十……十五,木屋里有十八个。”
“动手吧。”陆思源催促道。
闻佛生喃喃道:“他们这么多人聚集在冰州城外,想做什么?”
“事情比我们想的严重。”
“动手吗?”
“先探清楚他们想要做什么……”
“有人过来了。”
“隐匿。”
“后面也有人来了……很多人,不止靺鞨部落。”
“填装弩箭。”闻佛生低声道,语气已与之前完全不同,“准备动手。”
陆思源终于感到气氛不对。
这次已经不是辽东军武堂的试炼。
忽然。
“什么人?!”
前方一声大喝。
“动手!”
“嗖嗖嗖嗖……”
闻佛生从腰间解下一枚手雷,冲着小屋冲去,同时抬手射杀一名匪贼。
冲到近处,他抛出手雷,就地一滚。
“轰!”
一时之间各种声音都有。
“哈穆!”
“西八。”
“死内洗奈!”
“额秀特……”
陆思源已吓懵了,而远处已能听到高丽语和女真语的呼喝,那些匪贼说的是“唐军发现我们了。”
但过了一会儿之后,那些匪贼便发现了端倪。
“没有铳响,没有铳响,不是唐军主力,只是小股的探子。”
“杀了他们再去抢掠冰州……”
陆思源大惊,忙拉过身边一个军武堂的学生,道:“他们准备抢冰州城。”
“知道,赵甲,我掩护你,你回去报信。”
“嗯。”
“阿里泸浑,右边,掩护赵甲走。”
陆思源目光看去,已有些怀疑李儒风,因为这个女真人给的消息是错的,才导致他们陷入这样的绝境……不对,如果不是被他们撞见,只怕这群匪贼还要劫掠冰州。
他们是怎么来的?
有一部分是倭寇,那是从海参港登陆的吗?不知道,其实真的没学好季风,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