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中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一闪而过,陆思源深吸一口气,专注在战场上。
他抬起手中的弩,瞄向远处一个匪贼。
“嗖”地一下,第一下没中。
匪贼已经围上来了,竟有上百人之多。
这是趁着辽东军北征,聚集起的一窝大匪。
“噗噗噗……”
不断有匪贼倒下,终于,有个军武堂的学生倒下。
陆思源只觉心都抽搐了一下。
前方已有人向他扑来,他抬起弩,将对方射杀。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并不喜欢这种感觉……远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喜欢。
他父亲常说,不希望他再当武人,不希望他再上战场。往日没有体会,直到此时才明白。
有鲜血泼到他脸上。
李儒风劈倒了一个冲过来的匪贼,喝道:“往树林里走。”
陆思源也拿出刀来,向北面的闻佛生喊道:“走啊!”
一刀劈退一个匪贼,他拉着张祥平往后退。
“噗。”
张祥平倒也不窝囊,也用弩箭射杀了一个匪贼。
但终究是第一次上战场的十六岁少年,动作还是笨拙。
越来越多的匪贼追上来。
混乱中,他们与闻佛生失散了。
其后,又有两个军武堂的学生被劈倒。
李儒风很是勇猛,一直在断后,但也被劈了两刀,重伤踉跄。
“走!”
终于,他们找到了马匹。
陆思源回过头,抬弩,射杀了追得最近的一人,扶着李儒风上马。
他也飞快翻身上马,拍马便走。
“嗖!”
忽然一声响,陆思源回过头看去,只见张祥平已被一箭射落马下。
“祥平!”
一瞬间,陆思源的泪水夺眶而出,勒马便要回去。
李儒风却一扯他的缰绳。
身后,匪贼继续追过来。
……
“咴!”
马惊,其后是一声重响,陆思源摔在地上,转头看去,前方有条绊马索。
李儒风也摔下马了,留下满地的血,昏厥过去。
陆思源上前一探,他还有鼻息,遂拼命将他拉到旁边的树从里。
然而不远处已传来了呼喝。
“在那边!”
“娘的。”
陆思源骂了一句,握紧了刀,深吸两口气,起身,躲在树干后,准备与那些追过来的匪贼拼了。
“簌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死内洗奈!”
“啊!”
“砰,砰……”
夜色中,有人冲着那些匪贼开了几铳。
陆思源转头看去,只见有数十道身影迅速冲过来,其中一人手持大刀,舞得龙飞凤舞,倾刻间便斩倒数个匪徒。
待这人赶到近处,陆思源定眼一看,不由惊呆了。
“娘……娘亲?”
王翠收了刀,深深看了儿子一眼,上前,“啪”地就给了儿子一巴掌。
陆思源“哇”地一下便大哭出来。
“娘亲,我害死了祥平!呜呜呜……”
……
冰州城。
时任辽东路提学副使的闻道生被匆匆被唤到府署。
“看你二弟做的好事?!六人因此丧命,三人重伤,其余各个带伤,他担得起吗?!”
闻道生拾起那文书一看,脸色已是煞白,失望地摇了摇头,道:“该打杀的顽徒……请制府秉公处置我绝不为他求情!”
良久,公房中响起一声叹息。
“真说起来,这几日节假,他们并非偷跑出去。撞破匪贼偷袭冰州城的阴谋,杀敌三十七人。论起来,是有功的……”
闻道生道:“制府不可姑息这顽徒,请重罚!”
“我是为了姑息他吗?!”
又是一本册子被砸出来。
“要让我给死去的那些生员记过不记功?他们的家人如何看待?!娘的,给老子捅这么大的篓子!”
闻道生惭愧不已,不敢说话。
“功是功,罪是罪,此事自会交有司审理,估计他的功名难保。我召你来想说的是,这些都是年轻人,往后的栋梁,犯错不可耻,得让他们知错。”
“是,制府放心,我一定教训他们。”
“去吧。”
……
陆思源垂头丧气地走在冰面上,看着一旁的闻佛生。
闻佛生也受了伤,却不肯要人搀扶,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显得颇为倔强。
前方,有个衣衫单薄的书生站在那。
待队伍走近了,闻佛生见了这书生,便停下脚步,喃喃道:“大哥。”
闻道生走上前。
“啪!”
一巴掌抽在了闻佛生的脸上。
陆思源站在一旁,拼命噙着泪水,只觉脸上也是火辣辣的疼。
“你们觉得自己有本事对吧?”闻道生说道:“这辽东的白山黑水之间,散落着的凶悍之辈有千千万万,来,你们就凭你们的双手去把他们都杀光。”
“大哥……”
“去啊!”闻道生大喝道:“正好,朝廷耗费无数钱粮开垦辽东、诸将士与同僚冒着这风雪戍守这苦寒之地,便是担心京畿防线单薄而边民凶顽,往后再起祸乱。有你等这般勇士将他们斩尽杀绝,从此辽东寸草不生,正好永绝后患!”
“大哥,我错了。”
陆思源也用力抹着眼泪。
闻道生叹惜了一声,终于放柔了语气。
“王师征伐天下,在你等看来,是好战好杀伐、是穷兵黩武吗?可你等若肯认真揣摩朝廷之意图,便该知如今诸般征战,为的实则是‘太平’二字,开疆扩土教化边民求的是长治久安。”
说到这里,他抬手一指远处的雪原,再问道:“那些匪贼为何逃到长白山?为何不去开平、不去长安、不去临安?为何连开城、平安他们都待不下去?因为越是繁盛、越是文明之地,这些野蛮、愚昧者越没有生存的空间。所以,我们才要来辽东。看看我们建的城池,看看城头上的火炮,再想想官兵能那么快去救你们,匪贼真的能抢掠得了冰州城吗?我们不会放下杀人的技能,但我们过来不是为了杀戮而杀戮,更别提还有你们身边本不该牺牲的同窗……”
话到这里,陆思源再次摔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对于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他得到了一个深刻的教训……
……
建统三十三年,延边。
官道边,有几个十多岁的少年远远看到车马过来,连忙迎了上去。
“敢问是新任的提学官到了吗?”
陆思源下了马车,道:“不错。”
“那提学官在马车里吗?”
“不,马车里只有书。”陆思源道,“提学官在这里。”
“真的?这么年轻的提学官?”
“只要学问深,年轻与否重要吗?”陆思源笑道:“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
“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各族少年们摇头晃脑一起诵读起来,其中一名小童大声道:“我们也会背。对了,府学的先生们就在那里准备迎提学官,我们是先跑过来的。”
……
辽东衙署,正有两个官员聊起延边府提学的任命之事。
“咦,陆大将军的儿子竟不上战场了?”
“我在军中参谋,曾听陆大将军追杀乃颜时说过一句话。”
“哦?”
“最好能把所有仗都打完,免得子孙后代还要打仗。”
“大将军怕是想得简单了。”
“也许吧,但陆提学上任时也说了一句话。”
“愿闻其详。”
“打仗也好、教书也好,一代人做一代事,都是为了后来人的安稳太平。”
番外篇·西藩
建统十七年,伊犁河畔。
十余匹快马从草原上奔驰而过,策马在最前的则是一对少年男女。
策马的少年身材高大,一身蒙古贵族打扮,面容英挺,鼻梁高挑,便还是偏向汉家男儿的长相。
他双手松开缰绳,一边策马一边张弓,“嗖”地一箭射中了远处奔逃的猎物。
蒙古少女却已从他身边驰骋而过,嘴里喊道:“我要猎只更大的猎物。”
“娜穆尔。”李长绥连忙喊她,道:“已经太远了,回去吧。”
“不回。”娜穆尔回过头,笑着向他招了招手,手腕上的银铃晃动,“有本事你追上我。”
李长绥被激起了好胜之心,赶马而上。
两人胯下的皆是良驹,越跑越快,渐渐将身后的侍从甩开。
“殿下!”
有骑士奋力赶马,却只能眼看着前方一对少年男女不见了身影,又赶了一段路,竟彻底失去了他们的身影。
阿克牙孜河上游是一个山谷。
天很蓝,草很青,山谷静谧。
“吁。”
李长绥终于拉住了娜穆尔胯下马匹的缰绳,道:“我们不能再跑了。”
“那好吧。”
娜穆尔在马鞍上一撑,很灵巧地便跃下了马匹,捋着头发,笑道:“我要让我的马匹歇歇,你下来,我们到那边饮马。”
李长绥无奈,叹了一口气,牵着马跟在她后面,道:“我跟着你胡闹,回去又要被先生教训。”
“你会是草原上的可汗,为什么要怕他?”
“因为他是我先生。”
“但他们规矩好多,像我们这样自由自在的多好啊。”
“先生说了,没有约束的自由不是真的自由。”
“又是先生说。”
娜穆尔又笑起来,像是在嘲笑李长绥,还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别动我。”李长绥不喜欢她这个举动,挣开她的手,道:“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娜穆尔“哼”了一声,在河边坐下,向他招了招手。
“坐一会呀,回去不是还要做功课吗?”
李长绥不由长吐一口气,在草原上坐下,伸了个懒腰,确实不想做功课。
风吹来很舒服,带着青草的香味,不像营地里永远是马粪的气味。
他坐了一会,仰面躺下,看着蓝蓝的天,喃喃道:“我有些记不清长安是什么样的了。”
“你不喜欢这里吗?”娜穆尔在他身边躺下,侧身看着他的脸庞。
“不知道。”李长绥鼓了鼓腮帮子,问道:“你不是要打猎吗?快去,我等你带猎物回来。”
“诶。”
“嗯?”
李长绥转过头,便感到柔柔的唇贴在了嘴上。
好一会,他才喘过气来,喃喃道:“你是我表姐……而且我们还小。”
“别听他们的。”娜穆尔搂着他的脖子,凑得很近,低声道:“我们是夫妻。”
她不同于别的蒙古女子,她身上有股清香。
若有若无的胭脂香气。
李长绥心中不安,但确实感到很……感到很好。
两人都是十四岁的年纪,什么都没经历过,却又什么都隐隐懂得,一朝纠缠起来都是如同触电一般。
只是吻便吻了许久。
这是李长绥从未体验过的新鲜感觉,他沉浸其中,许多事都忘了。
“……”
河水静静流淌,从天亮到黄昏,再到黑夜。许久之后,互相依偎着的少年男女才终于舍得穿好衣服离开。离开这片河谷。
……
建统十八年。
因与金帐汗国的战事推进、以及唐朝廷的催促,察合台汗国的汗廷向西迁,迁到了斋桑湖畔。
斋桑湖位于阿尔泰山脉和塔尔巴哈台山脉之间的凹地。
阿勒泰山上的冰川融水汇入额尔齐斯河,流经此地,在峡谷中形成了绿松石般的巨大湖泊。有森林、草甸、繁花。
十月,廉希宪统兵路过,吴泽设酒款待,席间深深叹惜。
“到草原八年,殿下还是胡化了啊。好在他最听廉公的话,请廉公务必劝劝他。”
廉希宪却摇了摇头,道:“何谓胡化?”
吴泽不知从何说起,道:“如今殿下与他表姐意笃情深,言行举止愈发像蒙人了。”
廉希宪笑道:“小夫妻意笃情深,宴上便看得出来。但意笃情深可不算胡化,中原多的是恩爱夫妻。”
“廉公分明知晓学生在说什么。”
廉希宪紧了紧身上厚厚的棉衣,“塞北严寒,今日殿下穿的是狐裘吧?”
“是。”
“如今西域的棉花种植已渐有成效,许多蒙人、维人都穿着棉衣,可是汉化了?”
“自然。”
“可棉花原也不是中州产物啊?前朝以前,我们只有‘绵’字,而没有带木字旁的‘棉’字。”廉希宪道:“冷了穿衣,用物而已,你愿意看到的便说是汉化,不愿看到的便说是胡化,不可取。”
吴泽表情认真起来,问道:“廉公何苦与学生说笑?我说的是殿下的言行。”
“少年人到这个年纪,难以管束,岂非正常?”廉希宪道:“殿下七岁到西域,八年长于蒙人之间,言行像他们,何奇之有?倒是我今日见到的若是个穿圆领襕袍、开口‘之乎者也’的殿下,那才叫奇事。”
“廉公就不担心吗?”
“我是劝你不必给自己太大压力,也莫给殿下太大压力。”
“如何能不忧?”吴泽道:“兀鲁忽乃就是故意要把殿下变成一个蒙古人……”
廉希宪道:“你只看到殿下的改变,却没看到这整个西域汗国的改变。”
吴泽一愣。
廉希宪抬手一指,道:“且看,你我今日吃的什么?”
“大……大盘鸡。”
“鸡肉、土豆、辣椒。”廉希宪抬起了手中的筷子,道:“还有来自川蜀的粉皮,来自关中的面。”
吴泽哑然失笑,道:“廉公太会安慰人了。”
“你只盯着殿下一人,于是觉得他早早娶了表姐是胡化,穿蒙古服、说蒙古话是胡化。但记住,改变一个人的行为很快,难的是改变四海八方,教化万民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没那么快。如今我们在西域种土豆,他们在辽北种玉米,一年才能播几次种子?但种子既然种下去了,早晚有发芽的一日。”
吴泽若有所思。
廉希宪拍了拍他的肩,最后道:“融合是相互的,各族习俗皆有好有坏,重要的是教殿下的仁义礼智信不丢就好。教化西域,你不能指望只教导一个殿下就好。总而言之一句话,仓禀足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多谢廉公点拨,学生明白了。”
一番长谈,吴泽确实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作为未来安西王府的王相,他开始将更多的精力放在治理上,教牧民耕地、筹备在斋桑湖建城……
……
春去秋来,转眼到了建统二十六年。
一座城池已在斋桑湖畔拔地而起。
不仅是往来的商旅、居住于此的汉人,还有越来越多的牧民与汗国的贵族们迁入了城中。
唯独察合台汗国的可敦兀鲁忽乃还是喜欢住在湖边的帐篷里。
但在这一年五月初五,连她也到了弥留之际……
大帐外已跪倒了许多人。
帐中,兀鲁忽乃正在交代着后事。
“记住,丝绸之路是汗国的基石,没有了绿州与贸易,汗国就将不复存在。只有击败金帐汗国、伊尔汗国,我们才能繁盛……”
“孙儿必定斩下秃剌不花、贴古迭儿的头颅,打通商道。”
李长绥以他流利的蒙古语应着。
“我知道在我死之后你会改变这个汗国,对此我已无能为力,唯有一件事你必须答应我……一定要把王位传给你与阿坦娜穆尔的孩子。”
说到这里,兀鲁忽乃眼神愈发黯淡,喃喃道:“我这辈子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汗位。”
“孙儿答应祖母。”
“记住……你能比你所有同父异母的兄弟更早得到封地,不是李瑕给你的,是我留给你的……”
“祖母放心,孙儿铭记于心。”
李长绥等了很久,没听到兀鲁忽乃再说话,抬头看去,只见她已没了气息。
他从小就是由兀鲁忽乃亲手抚养长大,此时不由悲切万分,大哭不已。
大帐中唯有娜穆尔能安抚他,紧紧搂着他,道:“祖母被长生天带走了……”
不论如何,当披着白袍的李长绥走出大帐,他已是察合台汗国新的可汗。
他将担负无数子民。
……
五月十三日,斋桑城,王宫。
“我已上表到长安,请陛下册封我为安西王。”
李长绥坐在王位上缓缓说着,语气平静。
娜穆尔听了却是愣了一下,问道:“什么意思?”
“察合台汗国将不复存在,从此只有大唐的西域藩王……”
“不,祖母才走七天,你怎么能这么做?”
“这不是我的意思,而是祖母曾答应我父皇的。”李长绥道:“这是十六年前她把我接来的条件,如今只是到了兑现诺言的时候。”
娜穆尔摇头,上前搂住李长绥,道:“可是你不想的,对不对?你不想当什么藩王,你想当大汗,独一无二的汗。”
“娜穆尔,这与我想不想无关。”李长绥道:“我怎么想从来就不重要,一切早就已经注定了。”
“不……”
“我只坐上汗位七天,就是在这七天里我才意识到我父皇有多强大。我们一旦失去唐军的支援,要不了两年,金帐汗国的铁蹄就能踏破我们的王城。更不用提背叛大唐的下场。”
李长绥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低声喃喃道:“所以他才将我丢到这里,从不在乎我。因为只需要以我的血脉,使察合台汗国平稳地划归治下就可以。”
“你早就计划好的吗?”娜穆尔哭着问道:“你一直都在骗我,一直都在骗祖母,一登上汗位就背叛了察合台汗国,十六年的感情就比不上一个孝字吗?”
“比不了的是万万人的大国国力,比不了的是数千年的礼义传承,懂吗?我既做上这个位置,还能如何?与大唐开战吗?”
娜穆尔大哭不已。
但不论如何,她改变不了察合台汗国的消亡……
半年后,唐天子册封安西王的诏书抵达,随之而来的还有丰厚的赏赐。
出任安西王相的吴泽传告王城,将在额尔齐斯河兴修水利,于是满城欢呼。
怀念汗国的人有,但很少。
是夜,李长绥抚着娜穆尔的脸,道:“娜穆尔,我希望这个冬天没有牧民会饿死、冻死在斋桑城内外,我们有更多的粮食、食物,从海外运来的炭火能沿河西走廊送到斋桑城,西域刊印的报纸上的内容只比兰州晚半个月……这都是大势所趋,你我阻拦不了的,你我不过是天地间的蜉蝣。”
“大王。”娜穆尔有些不安,搂住了李长绥的腰,道:“至少答应我,让我们的孩子成为世子,你答应过祖母的……”
……
建统三十六年。
姚燧以大司农副丞、翰林学士,兼任安西宣慰使,抵达斋桑城。
到任一个月之后,姚燧才与吴泽有了一番推心置腹的谈话。
“陛下让我问吴相公一句,他若有意将高昌、哈密等地划为州县治之,如何?”
吴泽默然许久,叹惜一声,问道:“为何如此之急?”
“陛下不希望西域藩王之势过大。”姚燧道:“你也知道,陛下考虑的是后世安稳,而非父子情意。”
吴泽点点头,道:“此事需权衡的太多,待我全盘考量之后拟封折子吧。”
“还有一事。”姚燧道:“安西王请求册封王长子为世子,朝堂上却有些声音。”
“什么?”
“听说安西王的三位侧妃都是汉女,皆有诞下王子。王相以为可有适合为世子的人选?”
吴泽迟疑了许久,问道:“端甫兄这次来,还未见过王长子吧?”
“确实还未曾拜会。”姚燧道:“我听说,王后对朝廷多有怨言。”
吴泽想了想,问道:“端甫兄可愿与我去趟府学?”
“哦?斋桑城还有府学。”
“早年间,廉公初任长安,第一件事便是请大儒许鲁斋公提举京兆府学,故而廉公能得陛下信重。我虽不才,愿效仿此举,因此建斋桑城之后第一个建的便是学堂。”
姚燧正是许衡的弟子,听了之后当然是连连点头,道:“吴相此举功在后世啊。”
说罢,他还叹息了一声,道:“这二十多年来,为兴北方文教,连朝廷也是费了大力气,先是迁都,每年还从国库调拨十分之一的税赋用于文教。”
“是啊,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文教尤其不易啊。”
两人边走边说,姚燧道:“蒙人以武力征服诸国,不过数十年分崩离析。可见,唯有以文教征服四夷,方为长久之道。然武力征服易,而文教征服难啊。”
“循序渐进。”吴泽看着远处的天空,想着自己在西陲二十余年的经历,喃喃道:“仓禀实而知荣辱,衣食足而知礼节……”
府学就建在城北,并不完全是汉式的建筑风格,而是融合了当地的一些风格。
如影壁上画彩绘,顶上有许多的花卉图案,前院两侧长满了葡萄藤。
有读书声从远处传来。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
吴泽抬了抬手,请姚燧往学堂走去,两人便站在窗外看这些生员读书。
堂中有七十多名少年,衣衫各异,各族都有。
吴泽退了两步,低声道:“人数虽少,建成这府学却不容易,尤其是先生难找。安西王便让诸王子的老师到府学援业。”
“诸王子的老师?”
“换言之,城中孩子若有心向学,申请后便可与王子一道读书。”
姚燧倒是没有想到。
吴泽又道:“你可辨认得出哪位是王长子?”
“可是前排那位身着锦衣的少年郎?长得偏像蒙古人些。”
“三排穿襕衫那位。”
姚燧目光一凝,略有些讶异。
吴泽道:“王长子虽有蒙古血脉,但自幼读圣贤书,彬彬有礼,谈吐儒雅,更甚于安西王年少时。”
“我未曾想到……”
“可见,这些年来,大唐确实是富强了。”
吴泽抬手请了一下,与姚燧走远了些,以免打扰到那些生员上课。
“这些年我在西域更能感受到这种变化,不仅是大力兴农、通商,使百姓衣食无忧、国库充实,此为富,还有驱北虏、吞高丽、灭东瀛、战西陲的武功,威震四邦,此为强。故而,王后的态度也得慢慢改变。”
他压低了些声音,道:“因为王后很清楚,她若不变,那就变她。”
姚燧笑了笑。
吴泽也自嘲地笑了起来,道:“说来好笑,初来那些年,真的很担忧。但渐渐地,反而开始能体会到国家富强之后万邦来朝的感觉,着实是……很好。”
“开国不过三十载。”姚燧道:“这富强的滋味还只能算是初尝啊。”
说话间,两人登上了府学中的高台。
目光看去,斋桑湖的湖面青翠欲滴,比绿松石还要透亮,美得让人窒息。
美景当前,吴泽不由想到只要能让此湖永为大唐疆域,自己便无悔这一辈子以及子孙后代都耗在西域……
番外篇·萌芽
建统四年,长安。
“不好,要迟到。”
天刚刚亮,江苍匆匆跑出家门,向长安格物院的方向跑去。
跑过街巷处的一间茶楼,只见里里外外都挤满了人。
“听报听报,我们连夜从开封取的大唐时报到了,比长安报社发报还快半个时辰!”有茶博士站在二楼喊道:“要听报的这边付了茶资,待老夫读报。”
“快报快报!”
江苍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提前将今日的大新闻剧透掉。
“王师已取保州,恢复中原指日可待!”
他就是看不惯这茶楼连座位都不够了,偏还要买茶听报,站着喝茶不成?
“这小后生!”
果然,茶楼老板气得跳脚,当即便追了出来。
如今王师北伐,同一个新闻传出来让各路刊印,肯定是有时间差的,不少商人便借此赚钱。他也是花了一点钱买回来的消息,不想却被这小子搅了。
好在,大部分茶客都没因此而走掉。
江苍回头看了一眼,得意不已。
这年他二十岁,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他家满门都是高官,父亲是京兆尹,长姐刚迁为三司副使,姐夫任工部侍郎。他还有个义姐乃是贤妃,至于义姐夫,自然是当朝天子了。
就这般家世,此时他却是一身青衫,身后也不带随从。
没走多久,前方有个风尘仆仆的女子正背着行囊站在街边,四处环顾。因与江苍对到了眼神,便上前问道:“这位郎君,那边是在做什么?”
“听报。”
那女子没听懂,又问道:“那是什么?”
江苍急着赶路,匆匆答了一句便想走开,但转头一看,却发现她那满是尘土的脸……其实很好看。
是北方少见到的美貌。
江苍便没方才那般轻佻了,问道:“听你口音,是川蜀来的?”
“是,小女祖籍是川蜀井研。”
“这么巧,我母亲也是井研人,但我从小是在叙州长大。”
“小女在江州长大,因遇到荒年,逃荒回了川蜀,后来听说唯一的亲人到长安来了,因此来寻亲。盘缠快用完了,想找个事做。不知那边在做什么?”
“那是这两年兴起的营生,读报人。不用别的技能,只要识字,每日给人读报就能赚不少的钱。哦,也搜集历年报纸,给一些消息闭塞的或是到关中的人读,有人也会冲着上面的连载故事找他们,买上一壶茶再付二十文,便能听一个时辰。”
“只要识字便能做?”那女子眼神一亮。
江苍道:“你若识字,多的是事做。怪了,来了个才女,应该在城门口就被聘走才对。”
“许是我进城太早?”
江苍目光看去,见她笑起来眼睛微弯,很是漂亮。
他也跟着笑,抬手一指,道:“你从这条街往西走,就能看到招文吏、先生、帐房的棚子,有官府的,也有别的什么商铺。”
“好,多谢小郎君。”
江苍继续向长安格物院走,忽有些懊恼。
也不知是懊恼因搭理这女子而耽误了时间,还是懊恼方才没问她住处。
但他今日有颇重要的事要到格物院,因此拍了拍脑袋,继续往前赶。
“咚。”
钟声响起,格物院的公房中,众人已各自开始做手头上的事。
如今军械坊、武研院等衙门已从格物院中分出去,这边研究的学术技艺已多偏向于民用。
江苍资历浅,还只能在格物院的外三院任事。
他走进公房,只见一张大案上放着个两轮车,两个年轻人正在埋头调整着上面的链条。
“你们都看报了吗?”
“看了,显然,等不到我们把两轮车造出来,王师就要打败蒙元。”
江苍道:“你们还真指望将士们骑着你们造的这颠死人不偿命的东西穿越燕山,又不是没有能喂马的草料了。”
“奇怪的是,我们始终没能找到这个橡胶。”
格物院有刊印一本册子,记载着许多发明、原理、材料,包括一些畅想,据说是陛下召集天下贤士一同商议而成书的,名为《未来格物方向图鉴》。
它是厚厚一本,里面有文字、有图画。
这些年来,格物院实现了其中很小的一部分,证明上面的内容有些是可以实现的,因此常常能成为他们的指导。
江苍探头看了一眼,道:“材料篇第十页,橡胶,取自海外某地某树,软而韧。”
不是他不记得,而是上面就是这么写的。
“你都背得下。”
“嗯。”江苍又问道:“你们都看报了吗?”
“说了,看过了。”
“哈,你们看报只看头版不成?”
“还有什么比格物更值得讨论的吗?”
“呵呵。”江苍取下挂在墙上的报纸,翻到后页,点了点,摆在他们面前。
有同僚探头看了一眼,念了一句。
“‘学术之道在于百姓日用,而非仅限于圣贤’?时报还真是,每日都拿一版刊些无聊的议论呢。”
江苍恼道:“你都没看,怎知无聊?”
“不能学以致用,尽日骂战,当然无聊。”
“你看清楚,是前日那假道学先刊了他们的文章,这位……乐山居士才刊文反驳他们的。你们看,假道学自诩圣人,要规定天下愚夫愚妇的准则,乐山居士便以上天降中于民,本无不同,人人皆可读圣学反驳他们。”
“好吧,我看看。”
江苍指点着,又道:“你看,假道学之前说妇人见短,不堪道学,当三步不离闺房,乐山居士便问他们,既三步不离闺房,又岂知不堪道学?再看这几句,‘譬江淮湖汉皆水,万紫千红皆春,则甲乙丙丁皆人也’,岂不振聋发聩?”
“你投的?”
“什么?”
“你投的文章?”
江苍一愣,反问道:“不好吗?”
“文采真差。要如何往这报上刊文,明日且看我来骂那些假道学……”
“你们。”
有年长些的同僚转过头来,道:“做些有用的事吧?北伐当前,谁要看你等争辩?江苍,把运粮车改进的图纸给拿来。”
“哦……”
……
半年后。
“‘学无贵贱,医学、农学、筹算、格物,皆治世之首,岂有杂学?’”
江苍仔细读着报纸,暗自道了一声“好”。
这一年来,他时常给长安各家报纸投文,与那些假道学们争论,渐渐也遇到不少观念相合之人,尤其是这个号“杵山先生”的,挥斥方遒,常常能说到他心坎上。
当然,如今北伐正到了如火如荼的时候,世人大多数并不关注报纸背面末版的一些学术争执。
屋外有人敲了敲门,江苍收起报纸,拿起一封公文,去曲池书院找李冶。
因李冶今日在曲池书院讲学。
这日,学堂里生员很多,但多是年纪较小的。因关中青年有很多都已赶赴北方战场。
江苍见过李冶,转身出去时却在廊下被人撞了一下。
“啊。”
对方手中一叠文书掉落在地上。
“是你?”
那是个女子,一见江苍便惊讶起来。
“你是?”
“我刚到长安时,向你问过路。”
“想起来了,你竟在这里做事?”江苍俯身替她拾起掉落的文书,道:“我姓江,单名苍,字青寥。”
“号乐山?”
“啊,你怎么知道?”
“时报的一位长吏与我说过。”
那女子说着,接过江苍递来的文书,从里面拿出一叠纸稿递给他,笑道:“久仰了,乐山居士。”
“你是……杵山先生?”
江苍又是惊讶,又是窃喜,一时有些失态。
……
建统五年,春。
“她名叫沈惜,川蜀人,自幼随家到江州,博学多才……”
“博学多才?”孙德彧听到这里,应道:“那要么是书香门第,要么就是青楼名伎,她是哪种?”
“沈娘子卖艺不卖身的。”
“哦。”
“小道士,你别瞧不起人。因她有才,未出阁就自赎了。”
“这般了得?”孙德彧倒是十分惊讶,道:“我怎么就瞧不起人了,我说什么了吗?你是与人辩道辩疯了是吧?”
江苍道:“一会她过来,你莫欺负她。”
“美吗?”
“嗯。”
“那个,恕我直言,这样的小娘子不适合你江大衙内。”孙德彧理了理袖子,道:“不如引见给我吧。”
“别闹,揍不死你。”
孙德彧遂摇头叹息,道:“别怪我没提醒你,长安城爱慕你的小娘子许多,莫寻个最能让江京尹发怒的,打断了你的腿。”
“你这般一说。”江苍沉吟道:“她真是与众不同啊……来了。”
江苍遂迎了过去。
孙德彧目光看去,只见前方一个着男装的女子向这边快步赶过来,与江苍说说笑笑。
“这是我最好的朋友,孙德彧,你叫他小道士就可以。”
“孙道长好。”
江苍笑道:“说吧,今日难得休沐,去哪玩?”
孙德彧道:“我打算去长安城郊。”
“为何?”
“我掐指一算,一个时辰后要打雷下雨。”
江苍这才反应过来,问道:“你有办法弄到电了?”
“试试。”
沈惜站在一旁,没有半点忸怩,仿佛与他们是多年好友一般,还向江苍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我们认为,电是能用的,问题在于怎么能控制电。”
“控制电?”
“小道士总有办法的。”
“……”
孙德彧让人制作了许多风筝,在上面贴了小铁片,狂风起时,他把这些风筝都放飞,且将挂风筝的棉线接到他制作的各式各样的物件上,有奇怪的瓶子,有一团团的铁丝,有竹炭丝,甚至还有火药。
“小道士已经试过很多次了,但雷雨天不是常常能有。”
江苍与沈惜站在一旁,解释着前方的场景。
“大开眼界。”沈惜道:“我们为何不带伞?”
“忘了。”
狂风吹来,沈惜显得很期盼,却道:“我好害怕,我们会被雷劈到吗?”
“不会吧,应该不会……”
忽然,天边有闪电落下。
沈惜尖叫一声,一把拉住江苍的手。
“轰!”
一声雷响,大雨滂沱。
“跑开!”
孙德彧忽然大叫一声,转身就跑。
江苍与沈惜跟着他跑,之后趴在地上。
只听身后“嘭”的一声响,泥水飞溅。
等三个年轻人再爬起来,已完全成了落汤鸡。
“哈。”孙德彧却是笑了一下,拍掌道:“我捉到了!我刚才捉到电了,你们看到了吗?”
“看到个屁。”
“我看到了?”沈惜却很兴奋,道:“水瓶子里,白闪闪的,那就是能被控制的电吗?”
“对,就是那个。”孙德彧重重一挥拳,很是高兴。
江苍不由一抹脸上的水,摇头笑起来。
沈惜也笑得很开心,紧紧搂着他的胳膊,自然而然的。
……
但也就是在这一年夏天,时任京兆尹的江春将独子赶出了家门,而等江苍转身要走了,江春竟还能更加发怒。
“敢走?!我告诉你,你踏出这个门一步,我再没有你这个儿子!我……往后我所有的家产留给荻儿,你看看她,再看看你。”
“你现在知道姐夫好,当年还不是反对。”
“你,你个混帐!”
……
年底,王师北定燕云,班师回朝。
几个年轻人在李昭成家中聚会。
“给你引见一下,这是俞德宸,我也不知他在军情司中任何职,机密。你随我叫他木鱼就好。”
沈惜落落大方地行了一礼,道:“见过俞兄。”
俞德宸拍了拍江苍的肩,道:“一转眼,连你都长这么大了?打算何时成亲?”
“就明年。”江苍嘿嘿笑道:“正好战事结束了。”
“那可未必。”李昭成道:“朝廷很可能是一鼓作气灭了赵宋。”
俞德宸听到这句话,稍微眯眼看了沈惜一眼,却没多说什么。
唯有孙德彧留意到了师兄神情的变动。
宴后,师兄弟二人独处,孙德彧便问道:“师兄,有何不对吗?”
“见到她之前听你说起,我便奇怪,如何有女子能是这般磊落大方的性情?”
“有甚奇怪?”孙德彧道:“江荻也是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