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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四十三章 天下白.9

作者:怪诞的表哥 当前章节:14524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6:36

俞德宸脸色黯然了一下,道:“问题在于,沈惜是江南来的。”

“你怀疑她是……”

“还不好说,我去舆情司走一趟吧。若没事最好。”

“哦。”

孙德彧由此开始担心起来。

……

转眼到了建统六年,王师已在攻伐江南。

官府的报纸都增到了五类,时报、军报、农报、文报、商报,但江南攻城掠地的消息来得太快,往往难以细表。

于是越来越多的民间报社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江苍、沈惜还在文报上发文,与世间的假道学们争论不休。

他们甚至开始抨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主张民间男女可自主婚嫁,引得许多大儒盛怒。

只是天下一统在即,时人都在期待着这久违的大一统,这些报上的争论只限于那个小小的版面。

孙德彧一直忧心忡忡,担心沈惜是江南派来的细作。

但直等到临安朝廷投降的消息传来,舆情司都没有捉拿沈惜。

而就在这年十一月初六,江苍没能等到江春的谅解,却还是决定与沈惜成亲。

“她真不是细作吧?”孙德彧翻看着手中的请柬,道:“这么久了,若是细作,舆情司不会查不出来。”

“此事越琢磨越蹊跷。”俞德宸道:“她与江苍的相识太巧,那些观念也……”

“江荻说,江苍之所以有那些想法,是从小在陛下身边耳濡目染。可沈惜怎就同样生出那般想法?”

“除非她故意附和,他是故意接近江苍的。”

“哇,师兄你猜了这么多,也许全是错的。”

“也许是舆情司太过无能。”

不论俞德宸如何说,到了初六,江苍与沈惜还是如期在他们的宅院里成了亲。

孙德彧喝完江苍的喜酒,到最后都没见舆情司来人。

“啊,师兄果然猜错了。”

孙德彧醉得趴在林子肩上,道:“林哥哥,你怎么能重用我师兄呢?他眼光不行的,不行……”

……

新房中,红烛摇晃。

江苍掀了盖头,坐在榻边,有些紧张。

“官人。”

“嗯?”

沈惜犹豫着,道:“大姐让我不必告诉你,但……前些日子,舆情司找我谈过一次。”

江苍一愣。

“我确实是未出阁就赎身了,但不是自赎的。”沈惜低下头,道:“是宋廷官员赎的,他们让我北上,偷火器的图纸、打听朝廷的意图、收买朝廷的官员,但我什么都没做,我一开始是想接近你。你带我见小道士那次是我离武研院最近的一次。但那天……那天我握着你的手,是因为真的不想再回临安……我在长安,见到了你姐姐,见到了严相公,还有你,我很想要留下来。”

红烛照着江苍的脸,他似在发呆,没有回答。

沈惜有些紧张,道:“一开始,我是在故意附和你的观念。但你说‘人无贵贱’,说到我的心里,我……那时就真的仰慕于你。对不起,我不该瞒你,因为我很怕……”

她紧紧攥着红绸,害怕江苍生气而起身离开。

很久之后,江苍握住了她的手。

“我很小的时候就随在陛下身边,旁人都追随他建功立业,但我却更留意他闲聊时说的一些话,应该说是……思想。”江苍低声道:“认识你之前,我很孤独,他们都上战阵,仿佛我是懦夫。”

“你不是懦夫,你也不会孤独,我相信总有一天世人会理解你的。”

……

建统二十六年,京城。

李瑕看着手中的辞呈,道:“朕本以为,你能任一届宰执。”

“陛下缺的从不是能处理政务的宰执。”江苍是四十出头的年纪,正值壮年,长须翩翩,在殿下一揖到地,应道:“陛下神姿天纵,有无尽抱负,有无穷英略……”

“说人话吧。”

“如今这天下,有人守国,有人开疆,却少有人像臣这样从小就在琢磨陛下的思想,臣觉得陛下的思想是个宝藏。臣想游历天下,观察民俗,再回乡办报、写书,为后世将这个宝藏开采出来。”

“那朕要不要把脑袋打开给你看看?”

江苍吓了一跳,道:“陛下一定是在与臣说笑。”

“你确定格物院无你,不会有影响?”

“陛下不可小瞧了年轻人的才智,臣已不能应付他们,才是臣告老的原因。”

……

建统三十九年,川蜀,庆符。

“卖报,卖报,最新的民学报,天花疫苗详解、新大陆物产介绍、符江书院扩招……”

骑着二轮车的妇人一边吆喝着一边驶过长街。

城门处,有老儒怒气冲冲地挥手大骂道:“江乐山在哪?老夫要与他当面辩论!”

一对五十多岁的夫妻从城外采药回来,见此情形,绕道走开。

“吴伯清既然真来了,你不与他辩一辩?”沈惜问道。

江苍一手柱着拐杖,从容而行,道:“这些程朱理学的大家要的是世俗皆按他们的主张,那只要时人眼界开阔,思想百花齐放,他们便算输了,还辩什么?”

“真理越辩越明嘛。”

“你这老妇。”江苍笑了笑,最后道:“境界比我还高了。”

“可见学无贵贱,只看用功于否。”沈惜道:“我比你用功,境界当然更高。”

夫妇俩就这样缓缓走进城中,那边吴伯清还在怒骂。

“江乐山,你宣扬异端,不怕被问罪抄家吗?”

沈惜便对江苍道:“他说我们宣扬异端呢。”

“你知陛下是怎么和我说的吗?”江苍道:“他从不害怕开民智,相反,他相信只要不桎梏民间思想,我华夏必能永远屹立于世界之林。人之寿命有止尽时,社稷亦有止尽时,但传承无止尽,民强、思想强,国就强,世世代代。”

说到这里,他拐杖一指,又道:“所以当年我向陛下辞官时说,种土豆的人多,种思想的人少,得有人种……”

番外篇·遗老

建统十九年,开封。

在城西南隅,有一个不大的宅院,乃是伊川郡夫人谢道清的住所。

庭院里草木稀疏,许是打理的人并不上心。

谢道清正坐在摇椅上,听着赵昰读报纸。

“……至七月三十日,伊贺十三郎及其同伙就擒,奈良县恢复了安宁。此次剿匪行动代表着本州路叛逆势力的彻底消亡,从此海商可放心前往本州路。”

赵昰读过,稍微休息了一下。

他身材瘦小,体弱多病。

好在官府从不克扣他的医药费用与该有的俸禄,终于是平安长到了十六岁。

“祖母,这版读完了。”

“上次的报纸还说这些倭国忍者飞天遁地,两天又被官兵给剿了。”谢道清缓缓喃喃道:“你说,陛下的兵,真就无人能敌了吗?”

“肯定不是倭国这些余孽能敌的。”

赵昰把报纸翻到背面,清了清嗓,道:“忍术介绍,西晋八王之乱后,有江南人为避兵祸,漂洋过海,辗转抵达东瀛,时倭民称之‘秦人’,秦人不仅教倭民纺织、水利等技艺,且教导倭民新乐、武艺,与孙子兵法相融合,遂为忍术……”

“原来如此,连忍术也是我们这传过去的。”谢道清道:“这些倭人,这也是我们传的,那也是我们传的,就没一桩技艺是他们自己的。”

“都划入疆域了,哪还有倭人啊。”

“唉。”

谢道清深深叹了一口气,想说什么,却又不敢。

直过好一会,她终于忍不住,招手让赵昰俯耳过来,才道:“这要是我们大宋,多好啊。”

赵昰眼神一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谢道清也就是图一时嘴快,说过之后又后悔起来,道:“你啊,就当我没说过这句话,继续读报吧。”

“好。”赵昰再捧起报纸,却是愣了一下,迟迟不再读。

谢道清等了一会儿,不由开始催促起来。

“祖母,是……是有人倡议,要废除赵氏的封号,说……说税赋皆民脂民膏,岂可使百姓再供养无功于国之前朝遗老,陛下尚且俭朴……”

谢道清大怒,一把抢过报纸,偏是老花眼看不清。

“无功于国?老身决意归顺,使江南免于战火,功在万民,老身不俭朴吗?你看看这庭院。”

“祖母,莫理会它,这杂闻报谁都能在上面说上几句,这又不是朝廷的诏书。”

“一定又是那些新学社的祸害!祸害!”谢道清啐骂不已,“读书人中的败类!”

赵昰动了动嘴唇,有句话却不敢说。

因为,写这篇文章的,并不是什么倡导新学的学者,而是赵氏宗亲、如今名播天下的大书法家赵孟頫。

赵孟頫不仅在这报上刊了这样的文章,还赋了诗,言‘往事已非那可说,且将忠直报皇恩’。

事实上,大宋宗室有很多,但基本已没有前朝留下的爵位要继承,与平民无异。当然也能凭自己的才华、本领任官。

赵昰记得,很小的时候,就有一位姨娘王氏主动弃了朝廷封给她的夫人封号,以示与前朝一刀两断,之后凭文采任了女官。

没多久,他名义上的母亲全氏也弃了田川郡夫人的封号,不知所踪。

这些年唯有谢道清与他,还守着过去的荣华不肯放下。

赵昰有时也会想,如果能舍了郡公的爵位,这辈子能活得更畅快些,但也只是想想而已。

他舍不得,这辈子有朝廷供养,衣食无忧,没什么不好的。

偏是有些人,总是眼红,想踩着他往上爬。

……

建统二十年。

“老夫人临终前还有何愿望?”

“请官府为我孙儿说一门亲事。”

“这……好吧,此事我尽量办到。”

谢道清又喃喃道:“老身还想再听汪元量弹一曲琴。”

这个要求就让特意来为她送行的龙亭知县很为难了。

至于为何是他来?

因为开封知府不愿来。

“好吧,我派人去请,但他是否来,看他自己,老夫人稍候。”

谢道清道:“官府请人,岂有不来的?老身就这最后一个愿望了。”

“是。”

龙亭知县不由觉得她没眼色,自己不过是出于礼节,代表朝廷来慰问两句,偏摊上这些事,还点名要如今最负盛名的琴师,他遂起身告辞。

谢道清等了许久许久,终于听到外面有琴声响起。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等到一曲弹罢,眼中神彩尽去,最后招过赵昰,道:“我走之后,你要安分守己……”

“孙儿晓得。”

“陛下宽仁,不会想到为难你……但怕的正是陛下完全忘了你,免不了有些人打你主意,你一定莫要惹事,凡事找官府。”

“好。”

赵昰应了,再抬起头来,只见谢道清已经撒手人寰,遂恸哭起来。

屋外,一个老妇抱着琴站起身,向龙亭知县问道:“县尊,民女弹得怎么样?”

“嗯,学得很快,你可以凭此谋生了,去领钱吧。”

……

次日。

“什么?想尽快成亲?”

龙亭知县正在安排为谢道清治丧,忽听赵昰说了一句,有些惊讶,道:“可伊川郡夫人才刚过世。”

“祖母这两年一直在催知府,可知府始终拖着不肯办。”赵昰道:“我听人说,若要成亲,该在一个月之内办,否则孝期三年就不好办了?”

“郡公,守不守孝,这习俗是民间自发的,朝廷并不干涉。当然,朝廷已不要求民间守孝,原则上提倡……”

“那我一个月内成亲可以吗?”

“本官是说,郡公年纪还小,再等三年也才二十。”

“三年?能否请县尊尽快?”

龙亭知县不由暗道赵昰像他祖母一样没眼色。

现如今但凡日子过得下去的人家,几个愿将女儿嫁到伊川郡公府的?每月用度又不是很多,如今民间还有人主张削掉其爵位,谁知哪天就要自食其力了。

也就是骗骗一些缅怀前朝的遗民,或穷得过不下去的人家。

但在自己治下,欣欣向荣,哪有这样的贫民?又凭甚帮他去骗?

这般一想,龙亭知县打定主意,暂不管赵昰这点破事。

然而,只过了一个月,他却得到了一个消息。

“什么?赵昰成亲了?和什么人?”

“与一个杨姓商人家的女儿,这是他为其请求封号的奏书,请知县代为呈递。”

“他真不守孝?”龙亭知县沉吟道:“缅怀前朝的往往都是些死板之人,赵昰此举,会使这些遗老大失所望。他是故意的?为了表明自己忠于大唐?”

“他哪有这些考量,想要女人而已。”

“好吧,这杨氏是什么来头?”

“去年才到开封做生意的东发商行杨大善人。”

“捐了许多钱在黄河水利上的那位?”

“正是。”

门外有人通传道:“知县,赵捕头求见。”

“进来吧。”

很快,一个健壮的年轻人便大步赶进堂中,正是新上任的捕头赵七。

“知县,死者的身份查出来了,是个倭女。”赵七拱手道:“手脚处的绑痕可以推测她是被绑来的,我认为可以与之前两桩案子并案,必与开封的倭奴贩卖有关。”

“你想怎么查?”

“我听闻城北知时园住着一位张姓巨商,喜好倭女,收罗十余人,请知县允我去查。”

“这……他该是与此案无关。”

“卑职职责所在,请知县允我去查。”

“唉,好吧,按规矩来。”

……

知时园。

“赵捕头请坐。”

“谢张老板。”

“称我十二郎即可,鄙人做生意,素来遵纪守法,不知何事让赵捕头登门?”

“听闻张老板喜好倭女……”

“诶,这般称呼多难听,你莫看不起本州路来的小娘子。”

赵七不由一滞,道:“好吧,敢问近一个月以来,张老板身边可有失踪的……小娘子?”

“没有。我从杭州来时,带了十六人,现在依旧是十六人。”

“哦?张老板养这般多小娘子为何?”

“我爱看他们跳舞,犯法吗?”

赵七又问道:“不费钱吗?”

这一问,问得那张老板得意一笑。

“我的钱都是我亲手赚的,来路干净,依法纳税,你查。”

“张老板言重了,我是捕头,只管杀人案。”赵七道:“不过,依朝廷律法,不允许蓄养奴婢。”

“谁说是奴婢了,都是我聘来的舞师。”

“我可否见见?”

“好。”

这张老板竟也干脆,拍了拍手,吩咐了一句,不一会儿,一大群倭女便跑进堂中来。

一时之间,满堂娇呼,吵得不成样子。

赵七听着那“呐呐呐”的声音,不由头疼,眯眼看了一眼,却见这些少女拥着张老板,各个欢喜,手脚上也毫无伤痕。

“张老板,还是让她们退下吧。”

“呵。”

那张老板又拍了拍手,说了几句倭语。堂上便响起一连串失望的“咩”叫声,终于是都退了下去。

“张老板这些小娘子,都是从何处买的?”赵七问道。

“谁说是买的?聘的!”

“何处聘的?”

“我亲自到本州岛聘的。”

赵七道:“那张老板可知,开封城有谁在贩卖倭奴?”

“我如何知道,我实话告诉你,我不做那生意,也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在龙亭县地界上出了人命就是不行。”

那张老板微微皱眉,终于开了口,道:“知道澉浦杨氏吗?”

“不知。”

“东海一带的海盗,早在蒙元还在时就投降过蒙元,劫掠东南沿海。大唐一统之后,海军连剿了杨氏海盗三次,如今已销声匿迹,但有传闻说,其首领杨发逃了,已经摇身一变,成了大海商。”

“杨发?”

“我在东南,听说沿海制置府去年查走私,捣掉了杨发的生意,故而他有可能转移到开封了也未可知。”

“张老板为何这么说?”

“倭奴生意一直有人在做,但敢做得这么明目张胆的人不多,一般都是海盗出身。你也知道,海上生意鱼龙混杂,这些人心狠手辣。你怕是镇不住,往上报吧,让府衙、省衙主持。”

赵七问道:“如何找到杨发?”

“不知道,我是正经生意人,虽有点小爱好,却不与这等亡命之徒往来。再说了,我只是路过开封,小住几日罢了。”

“好吧。”赵七起身,道:“多谢了,再会。”

“最好是不要再会。”

“那就请张老板遵纪守法。”

……

伊川郡公府。

“你嫁了我,往后都是好日子,我们每日看报、下棋、泛舟、煮茶,好不惬意。”

“官人,那若有了孩子呢?”

“孩子也能继承我的爵位。”

“那……有很多个孩子呢?”

赵昰正抱着新婚妻子欢欣不已,一时却被这个问题难住了。

他的俸禄并不算多,真生了很多孩子的话,其实也是养不起的。

事实上,他的妻子出身富商之家,开支颇大。成亲没多久,赵昰便有些吃不消,只能让岳家接济。

他岳翁也大方,从不推脱,于是赵昰终于是体会到了奢侈的生活。

直到成婚一月后,杨氏请他帮娘家一个忙。

“父亲生意上遇到麻烦了?”

“嗯,他有一批扇子想运到太仓港,但被海关衙门刁难。他想与太仓市舶司副使赵时赏认识,接连几次请见,赵副使就是不肯见他。能不能请官人写一封信?”

“我?”

赵昰讶道:“可我不认识赵时赏。”

“他是大宋宗室,进士出身。宋亡时,他任官宣州,坚守不屈,直到收到祖母投降的诏书,才大哭而降。若说世上有人能让他破例一回,只有官人你。”

“是吧?”赵昰还是头一次知道自己有这么大面子,犹豫道:“那我就……写一封信?”

“多谢官人。”

杨氏很开心,甜美一笑,马上便为赵昰研墨。

这感觉极好,赵昰不由沉醉其间……

……

建统二十一年,六月十三日。

“哥哥,不好了!”

“又出了何事?”

“今日赵七查获了我们的一批货,还逮走了老六。”

“什么?!”杨发大惊而起,“这小子什么来路,狗嘴咬着老子不放。”

“查了,就是个穷鬼的儿子,上的不花钱的官学,当了五年捕快就升了捕头,许是龙亭知县的私生子。”

杨发冷笑,道:“难怪老子给这狗知县塞了十万贯他不收,死保赵七那条疯狗。”

“哥哥,总不能大风大浪都过来了,栽在这小泥田里,娘的,一个小小的县令,一个小小的捕快。”

“派批忍者做了这两只王八。”

“好!三日后他会到黄河大坝慰工,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和劳工谈话,刺杀他不难,难的是怎么收场?”

“简单,完事后再把那些忍者处理了,伪装成倭国余孽干的。”

六月十六日是个大雨天。

如杨发等人预料中一样,龙亭知县果然去了黄河大坝。

“老乡辛苦,我等做的是千年大计……”

“噗。”

血在大雨中被冲刷在地。

有人惊呼起来。

“知县遇刺了!”

“知县遇剌了!”

“捉刺客……”

开封城中,一杆杆锄头追向那几个灵活的刺客。

刺客纵身一跃,跃入黄河。

很快,数百、数千劳工愤怒起来,团团围住了河岸,接连的“噗通”声起,追着跳进了黄河。

而在开封城中,有八个人正围着一人砍杀。

“他有内甲……”有人用倭语喊叫,叫声却戛然而止。

“噗。”

“噗。”

赵七已浑身浴血,手中单刀不停挥动,“当”地将对面一人的倭刀劈断。

他精神一振,又连砍两人,夺路而走。

“快追!”

有人从巷子里出来,愤怒地大喊道。

他心里很清楚,已经好几年没有这样的大案了,在这开封城杀一个知县,一旦走漏消息,让朝廷震怒,弄死他们这些人就像摁死蚂蚁。

然而,赵七那浑身浴血的身影已消失在大雨之中。

“完了,完了……”

“快走!快告诉哥哥,失手了!得马上离开,出海,出海……”

……

“我们要去哪里?这么大的雨。”

“不知道,我们得马上走。”

赵昰不愿走,大喊道:“我不走!除非你告诉我去哪里。”

“也许是占城,也许是更西,不知道,天下之大,总有去处。”

“出了什么事?”

门外,一群人冲过来,根本不管赵昰的意愿,一把提起他瘦小的身子就走。

“别这样!我不能淋雨……”

马车跑得很快,径直出了城。

不多久,赵昰的岳父杨发领着数十人与他们汇合,往河港狂奔而去。

大雨其实让他们方便了很多,然而……

“砰!”

随着一声枪响,有人已栽在马下。

“官军!是官军!”

杨发大惊失措。

他平时狠辣,但对官军却真的害怕,当即便慌了神。

“快跑啊!”

“砰!”

“大盗杨发,还不就擒?!”

赵昰听着这些动静,已经摔在车厢里吓得六神无主。

忽然又听杨发大喊了一声。

“松下美子!保护我!”

“嗐!勾修紧。”

车厢中,那平时娇俏可人的杨氏竟倏然冲了出去。

赵昰张了张嘴,只听得外面“砰”的一声,像是把他的心都击碎了。

……

建统三十二年,春。

开封城南,石府狱。

“嗒嗒嗒嗒……”

纺棉机发出整齐的响声,一匹匹棉布被卷好。

“赵昰。”

忽然有狱卒喊了一声,将正在纺棉的一个瘦小中年人喊了起来。

“我……我没做错什么。”赵昰应道。

“没说你做错什么了,你的减刑批了,跟我来吧。”

“我能减刑了?”赵昰先是惊喜,其后却慌张起来,“松下三郎出去了又回来,说外面变化太快,他宁肯回来纺棉,我出去……能行吗?”

“你和他比?他从小住的什么样地方,吃什么样东西?他觉得这里好,你觉得呢?”

“我不觉得。”

“今日河南提刑使就在,他亲自审理的我们这个牢房五年内的卷宗……你也认得他。”

赵昰讶然道:“我认得他?”

他其实不认得太多人。

尤其是十一年前,他写了很多信给一些曾经的大宋忠臣,害了不少原本忠于职守的官员。害人害己,因此被很多学者在报上痛骂。

从那以后,他真的失去了很多。

但当所有的价值都被那些人榨干了之后,他终于能以一个平民的身份好好活下去。

走到公堂,只见一个神色严肃,脸上带着许多伤疤的红袍官员正坐在上首,堂中则是一排正在处理文书的官吏。

“见过巡案。”

“赵昰,记得我吗?”

赵昰摇了摇头,应道:“不记得了。”

“赵七,当年你被捕时我也在。”

赵七从官案后下来,亲自引着赵昰在一张桌子前坐下,问道:“你出去之后,有何打算?”

“我不知道,我会的很少。”

“十多年间,天下变化很大,粮食增产,海贸繁荣,各种物产进来,又发明了各种东西,日新月异。”赵七道:“但你不用怕你不适应,盛世就要来了,活下去很容易,想想,你最擅长做什么?”

“我会……纺棉?”

“还有呢?”

赵昰想了想,道:“我弹琴弹得好,祖母喜欢听琴,我小时常常弹给她听。”

“弹琴好啊,弹琴是如今很好的营生。”赵七笑道:“我这粗人就不会弹琴。”

“可……可我是赵氏子孙。”赵昰道:“我不能侮……”

“我也是赵氏子孙。”

赵七忽然严肃起来,语气铿锵地说了一句。

“看族谱,绍兴南渡之前我的血脉离皇位比你那一支还近,但我从不以此为荣。今我起于微末,披上公服的十八年间下保百姓、上报国家,凭的是实实在在的功劳披上这身绯红官服。我要让祖宗、后辈以我为傲。”

赵七言尽于此,说罢,挥手便让人将赵昰带了下去。

……

建统三十九年。

开封城北,黄河大坝。

有人在岸边立了一个祠堂。

每年六月十六,百姓都会在这里纪念大坝修成,并祭奠殉职的龙亭知县。

排着队的人中,有人问道:“听说今日赵大师也会来弹琴?”

“是啊,我是从苏州来的,为的就是听赵大师的琴音,听说他每年都会来黄河义演。”

“那你知道为何吗?看到了那边的祠堂没有……”

黄河上,有一艘大船驶来,停泊在岸边。

“铮……”

有琴音响起,因周围有扩音器,能传得很远。

听琴的人们安静下来,有江南来的旅人十分诧异。

他们没有想到,这位赵氏遗子弹的竟不是靡靡之音,而是一首颇为大气的黄河谣。

有歌者高声跟着琴声唱和起来。

“谁谓黄河害?黄河怒浪连天来,大响谹谹如殷雷。”

琴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

歌声也越来越高,越来越振奋。

终于,铮铮弦鸣中,歌者们爆发出了大吼。

“谁谓黄河害?今使黄河哺盛世!”

“轰!”

一声礼炮响起,黄河大坝的纪念典礼便开始了。

在船头表演的瘦小身影起身,向百姓们鞠了一躬,抱着琴离开。

他不过也只是这盛世芸芸众生里普普通通的一个……

番外篇·畅想

建统二十年,开封,知时园。

有男装打扮的女管事走过水榭,听得有颇为欢快的乐曲声从前方传来。

那是一群俏丽婢女正在跳舞。

走进小亭,只见张弘毅半躺在软榻上,似已睡着了。

“阿郎。”

“嗯?”

“保州消息到了,贵妃随陛下出巡,今年不会回保州省亲……”

张弘毅“唔”了一声,点了点头,道:“回松江去吧。”

“但四位皇子公主会到保州祭祀。”

“你怎不早说,确定吗?”

“确定。”

“那便准备一下,动身回保州吧。”张弘毅吩咐了一句,嘟囔道:“消息传递太不方便了,还要我亲自北上来等。”

他其实花费重金买了一本《未来格物方向图鉴》,用以判断往后的生意方向,也曾看到上面有种称之为“电话”的东西,但除了用途描述,并没有任何制造办法,在重版时被划到了“未来畅想”的分类里。

更离谱的畅想也有,但因太过离谱他并未放在心上。

张弘毅如今颇为在意的一件事是,有传言说一个名叫朱世杰的格物院官员在蒸汽机的工艺上取得了突破。

他很想要确定这个消息的真伪,因此听说朱世杰到开封找郭守敬求教便急急忙忙赶来,结果却扑了一场空。

眼看年节将近,这些生意上的事也只能先放一放,回保州再说了。

……

腊月十六,张弘毅抵达保州。

他这些年在海贸生意上赚了许多钱,在江南商界颇有地位。然而每每回到保州,依旧是没人将他当一回事。

张家大部分人不说是轻视商贾,也肯定是更尊重官员、学者。

在这种氛围中,张弘毅也不敢太狂妄,把华丽的白鹅绒服收起,乖乖穿上大棉袄,坐在同辈人的最末位。

凡是长辈见到他,都要摇摇手道上一句“沿海逐利之风愈演愈烈,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张弘毅每次都是笑笑,心想他们说的也没错,只是不同人有不同的活法。

到了腊月二十晚上,家中茶话,张弘毅哈欠连连,提前退了出来。

他过惯了红袖添香的日子,更爱看少女跳舞,不爱与老头子聊天,可能真是浸染了江南的奢靡风气吧。

“十二叔,一道走吧?”

有人跟了出来。

张弘毅转头看去,见是张家九房的长子张珪。

当年张弘范做了错误的选择,好在朝廷宽仁,罪不及子孙,没有追究张弘范的几个儿子。

但张珪活得显然远不如别的张家子弟。

“一道走吧。”

张弘毅拍了拍张珪的肩,两人一道出了二房的院子。

张家如今已分了家,包括张家大宅中也建起了院墙,分成了几个中等宅院。

这是在张柔过世之后,张弘略下的决定,可见他不愿树大招风。而在前些年张五郎挂帅征乃颜之后,张弘略便成了张家在朝中官位最高者。

现在各地的子弟纷纷赶回保州,为的就是等过几天张弘略带着皇子公主回来。

“公端如今在何处高就?”张弘毅问道。

张珪应道:“在辽东军中任副都统。”

张弘毅讶然,有些刮目相看。

他再定眼一看这侄子,才发现张珪其实身材矫健,确有大唐将士的威风气。

“没想到,你竟是年轻一辈最有出息的一个。”

“不敢当。”张珪道:“只是军中赏罚严格,不敢不尽心。”

张弘毅笑了起来,道:“你们说话都有水平,我比不了。”

“十二叔难得肯回保州,侄儿想多多亲近。”

张弘毅仔细打量了张珪一眼,问道:“你见过二殿下吗?”

“他更喜欢大家唤他二郎。”张珪道:“不仅见过,我还曾与二郎是军中同袍。”

“他……从过军?”

“不仅是二郎。”张珪道:“太子也曾在军中待过一段时间,只是旁人不知。”

“真的?”

“当然不是去危险的战场,历练罢了,都是用的化名,旁人不知。”

张弘毅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二郎为人如何?”

“他可是姑母与陛下的儿子,十二叔以为呢?”

“我以为?宫中诸殿下,哪位不是人中龙凤?”

张珪忽然叹了一口气,低声道:“与十二叔说句私语,仅说我见过的几位殿下,随意挑出一个在赵宋当皇帝,早把契丹、女真人犁庭扫穴了。”

“是啊。”

“可惜了二郎英才绝世。”张珪低声自语。

张弘毅眼睛转动了一下,察觉到张珪是在试探着能否与自己开启某个话题。

一个最近在张家许多人心中萦绕,却少有人公开谈论的话题。

张弘毅既然回来,对此本也是有话想说的,但他犹豫到了最后,没有开口。

……

腊月二十二日,张弘毅终于见到了李长靖。

少有人知道的是,这舅甥二人其实十分熟稔。

在张柔去世前一段时间里,都是张弘毅在旁照顾,李长靖曾去探视过几次,两人颇能聊得来。其后这十年间,见面次数虽少,却偶有书信往来。

甚至可以说,张弘毅是保州张家当中最让李长靖信任的人之一,是能够聊心里话的程度。

“前两天,张珪与我谈过一次,言语中对二郎十分推崇。”这日两人一起上山给张柔扫墓,便寻了个机会单独聊天。

“小舅想说什么?”

“那我直说了。”张弘毅道:“我觉得他想助你争一争。”

李长靖闻言笑了笑,道:“张家愿助我争皇位的只怕不会少。”

“但不知二郎是如何想的?”

“想都不用想。”李长靖干脆了当道了一句,在一块山石上坐了下来,问道:“你近几年,见过我父亲吗?”

张弘毅摇了摇头,但已明白了那句“想都不用想”是何意。

以天子的状态,张家大部分人都等不到太子继位的那天,争又有何益?

“当我父亲的儿子,着实是件很难、很累的事。”李长靖眺望着远处,道:“包括兄长也是,我们一开始就很清楚,此生能达到的成就,永远都不可能超过他……对了,父亲已做好了打算,等他认为时机成熟了,会将皇位传给兄长。由他保驾护航,直到平稳交接。”

“陛下为何如此?”张弘毅万分惊讶,道:“陛下对太子的疼爱与信任已至此地步?”

“父亲对我们兄弟姐妹都是差不多的,他考虑的从不是这些感受。更喜欢哪个儿子不重要,重要的是国家安稳。事实上,我有时觉得父亲连李氏子孙能否永保皇位都不在乎。”

李长靖说到这里,眼神透出些疑惑。

他终于是看不透自己的父亲。

良久,张弘毅问道:“决意不争了?”

“是,不争了。”

话虽如此,李长靖却依旧显得思虑重重。

“二郎还有何忧愁?可是担心太子?”

“你觉得,赵宋的宗室制度如何?”

张弘毅沉吟道:“好处有,宗室几代之后便与平民无异,可科举,可当官,往往还有不错的家教,因此宋虽亡,而赵氏免于株连,于百姓而言,不必供奉宗室,确是造福万姓。但坏处也有,宗室无权,而社稷有难之时,权柄俱操于外姓之手……”

“父亲不希望他的子孙后世,受万民供养,最后成为无用的猪。”李长靖道:“若时人还需要太子,需要国本,他就给他们一个太子。至于我们,他说他已给了我们最好的起点,望我们能自食其力。”

“何意?陛下想将诸殿下发配为民不成?”

“不至于,朝中阻力不小,我们这些当儿子的身后也有各种势力。”李长靖道:“但削减供奉是一定的。”

“陛下此举该不是冲着诸位殿下,怕是担忧后代子孙吧?”

“不错,我还真不怕自食其力,缺那点亲王的俸禄不成?”

张弘毅难得笑了笑,道:“二郎文武双全,一旦挣开束缚,自能快意平生。”

“但还有一个办法能让我分封为王。”

“据我所知,陛下并无分封的打算,连取了东瀛之后都未曾分封一位皇子。”

“距离相近、文俗相同,且东瀛虽贫瘠,却已开化。父亲有的是时间实现以州县治之。”李长靖道:“能分封之地,在远方,比六郎的封地还远。”

张弘毅摇了摇头,苦笑道:“那等地域,有何可去的?便是成了藩王,尚不如大唐境内一富家翁快活。”

“我当然知道小舅快活。”

“我……确实很快活。”

李长靖笑叹道:“若能选择,我又何尝愿意背井离乡?”

“二郎这是何意?是……已决定了。”

“小舅,你可知我身边有多少个张珪?”李长靖道:“他们十余年、二十余年来将心血倾注在我身上,我岂能抛下他们,自去快意平生?以张家的势力与野心,若不加引导,恐早晚有灭家之祸。毕竟,连最脱洒的小舅都为此回来了,不是吗?”

张弘毅道:“我也身不由己,你若要争,我岂能不帮你?”

“矛盾若不能化解,便只好往外转移了。”

“二郎想征何处?”张弘毅问道:“若是占城、安南一带。我不仅能以钱粮、海船、水手助二郎,往后通商往来亦方便。”

“金帐汗国,甚至包括伊尔汗国。不仅是我,五郎、八郎也想去搏个前程。”

“往西?五哥在东北、我在东南,二郎竟要往西,这……”

“今日与小舅说这些,不是要小舅助我筹措什么。”李长靖想了想,道:“无非是想说……天地广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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