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靖愣了一下。
这本不是他六舅能说出的话。
他抬起茶杯抿着,目光看去,一年不见,今日重逢只见张弘略面有病容、满头白发。
他恍然间明白了什么。
夺嫡,对于张弘略而言,是一种期待。
眼看着自己的外甥一点点长大,愈来愈文武双全,期待他有朝一日君临天下。
仅凭这个期待,就让张弘略斗志昂扬了十余年,为大唐社稷鞠躬尽瘁以求上进;也是因为这个期待,让张家、甚至曾经的北方世侯们奋发图强,拘束子弟,生怕坏了二皇子的前途。
但现在,张弘略的一生已经快要走完了,天子正当盛年、雄姿勃发。
这些,李长靖能理解。
他仰头,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满口苦涩,之后感到了回甘。
“六舅说的我明白,但我不娶忽秃仑,宁可不争位,我都不会娶她。”
“为何?”
“不喜欢,我从不委曲求全。”
“那二郎又何苦招惹她呢?”
“我招惹她?”李长靖摇了摇头,自语道:“这京城真是没法待了。”
张弘略道:“若仔细一想,贵妃这般安排也是为了二郎好。”
“六舅,便是西征,我也能凭自己的本事,此事不必多说了。”李长靖道:“我就怕娘亲说服了父皇,六舅可愿帮我劝劝父皇?”
“朝臣中若有人能说动陛下,只怕不是我啊。”
“陆公?漠北之事具体如何,陆公也很清楚。”
弘弘略点头道:“只怕陆君实不肯为二郎说话。”
“是啊,陆公不喜我的张狂,也觉得该给我个教训。”李长靖想了许久,叹道:“我明日去陆府拜会。”
说着,他站起身来,又道了一句。
“我会让他知道,人长大是会变的,我已经成熟了很多。”
张弘略笑了笑,抚须道:“二郎这便走了?你十二舅给你送了礼物,可一并带去?”
“十二舅的礼物?”
李长靖回过头,犹豫了片刻,挥了挥手,颇为洒脱道:“算了,回头又要叫娘亲责怪,担不起。”
……
正月十六,东宫。
“殿下,二殿下到了。”
李长宜从案牍间抬起头来,道:“让他过来。”
不一会儿,李长靖施施然然走了进来,径直走到李长宜身后,看他处理文书。
“何事?”
“唔,想与大哥一起吃顿饭。”
李长宜头也不抬,道:“昨日上元节,我难得清闲些。你偏要今日来。”
“昨日陪一个人去看了花灯,今日才得空。”李长靖不由自主地笑了下,眼神有些不同起来,“你可看了?今年的格外不错。”
“年年都一样,今日为何能想到要请我?”
“未必是我请,大哥请我吃也是一样的。”李长靖道:“陆公说,只要大哥与他说一声,他便劝说父皇,不让我娶忽秃仑。”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是她先来惹我的,老子早把她操得投降了,结果等她被老子擒了,还要拿话激老子,说老子才是她养的小白脸,老子能忍吗?她……”
“嘭”的一声。
李长宜不悦,一拍桌子叱道:“洗干净嘴再来。”
“军中说话不都这样。”
“我在军中三年,没见有人比你还脏话连篇。”
“你不上战阵,不与小卒为伍呗。”李长靖道:“总之,我不能输了她。”
李长宜问道:“凭什么你就不能输?”
“我从来就没输过。”
“幼稚。”李长宜低声道了一句,继续处理公文,道:“等政事堂来收了这些……一会想吃什么?”
“包氏酒楼,火锅涮肉乃京中一绝。”
李长宜问道:“哪个包氏酒楼。”
“哦,你三年多不在京城,有所不知。”李长靖道:“也就三年前吧,有人自称是包忠邦子孙,说牛羊肉片就是他家开创的,专做火锅,生意极好。”
“真是?”
“假的,但也许有亲吧?长得又蒙又汉的,不知是否是真的。包忠邦有个孙儿告到包淑仪那里说是冒称,包淑仪没理会。”
“可口?”
“那店家的辣椒油调得与众不同,连父皇都微服去吃过两次……”
李长靖回到京城以后,面对长辈、兄长,气场便与在军中时不同,话多了不少。
至于李长宜,只喝了三小杯酒,脸颊便泛起微红,那威严感消了下去,话语渐多。
“我告诉你,那日我真杀了你的头,父亲也不会怪我。休真以为我怕了你的小伎俩,懒得与你纠缠而已。小时候天下未定,长辈们忙,你们几个小的,谁不是我带着长大的?”
“哈?”
李长靖酒量好得太多,转眼已喝了一壶,毫无醉态。
“我最烦人说‘太子把诸兄弟带大’,我们才差几岁?是我和你,一起把那几个小的带大的好吗?但就是你老成些,你是太子,什么都是你了不起。”
李长宜笑着摇了摇头,道:“从小到大,我替你收拾了多少烂摊子。那年贺兰山之战,你偷偷逃出长安城,遇到盗贼,是谁给你找回来的?”
“要不是你,我那年便杀了第一个敌人。”
“还有件事。”李长宜道:“其实我一直信你说的,从你犯军律到现在过了六个月,而忽秃仑肚子都八个月了……”
“你说什么?!”李长靖惊愕了一下。
李长宜道笑道:“还不确定是你的,不是吗?”
“我确……娘的!她算计我。”
李长靖很久没有说话,只闷头给自己灌酒,直到最后,用力地搓了搓脸。
“前几天,我遇到一个小娘子……我带她去看花灯……我一开始就没想碰忽秃仑,我就是怕压不住她那股狠劲,大哥你懂吗?她是草原上的母狼,我是拼了命才按住她……但她不一样……”
“哭了?”李长宜笑了起来,显得有些温柔,低声喃喃道:“这才算什么啊,要争皇位,比这残酷一千倍。你真的太软弱了。”
“我知道残酷,如今我还能把握得住,也能拘束那些人,我也怕以后……”
李长宜抬手摇了摇,道:“有些话,父皇本就是想等你从军回来再与你说的,但今日,我来与你说。”
“好。”
“我从来就不觉得你有威胁。”
“你侮辱到我了。”
“与你是否出色无关。”李长宜道:“父皇就没想过把皇位传给除嫡长子之外的儿子,他要的是国家稳稳地过渡,度过这最迅速发展的数十年……你别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父皇允许你争。他从来就没有因你争位而责罚过你什么。”
李长靖傲然抬了抬头。
李长宜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父皇不想让我安乐,因此一直默许你做这些。这道理,我也是近两年才想明白。”
说过这句话,他站起身来,摇着头醒了醒酒,最后拍了拍李长靖的肩。
“多谢你这么多年对我的鞭策。”
李长靖有一瞬间恍惚了一下,觉得自己像是醉了,问道:“你想骗我?”
“也许吧。”李长宜道:“说句心里话,我很在意兄弟间的情义,否则,我还能信任谁来屏藩国家?”
……
次日,宿醉醒来,李长宜揉了揉额头,有些记不起昨日与李二郎说了些什么。
“殿下这是喝了几杯?”刘姄问道:“昨夜回来后,反而酒劲还上来了。”
李长宜抬手,比了个“三”。
“这般多?”
刘姄故作吃惊,道:“殿下怎能喝三杯这么多?”
李长宜自嘲地笑了笑,拉过刘姄的手,问道:“昨夜二郎说我老成,我确实从小就老成吗?”
“也不会啊。”刘姄道:“殿下不记得蒙军杀到潼关那年,我爹留守长安,殿下趁他睡着,把他胡子剪了?”
“有吗?”李长宜道:“他们似乎没发现是我做的?”
“还不是我给你揽下了?”刘姄白了他一眼,笑道:“不过呢,虽然有这么一点点调皮。但相比你的兄弟们,你还是最懂事的。起来吧,父皇召你议事,似乎事情不小,兀鲁忽乃打算把汗庭迁到斋桑湖。”
“那六郎离得就更远了啊。”李长宜喃喃了一声。
这日,他离开东宫,风一吹,才忽然想到昨夜与二郎说了什么。
但想必二郎也不是说放手就放手的,慢慢来吧……
……
建统二十一年,七月末。
北平城外,征西军大营。
李长靖一身戎装,大步追上李长宜。
“大哥,我再说一次,我不会纳忽秃仑为侧王妃。我绝不会让素儿与那种母狼同居一个屋檐下。”
“我何时说过要你纳她?她又何时说过要进你的门。”
“她说过。”李长靖道:“她在私下里威胁我。你们都不信我……”
“我没听到。”李长宜脚步不停,道:“我只知道她的儿子长得和你一模一样,我已经很后悔替你向老师说好话,看看你留下的这一堆破事。”
“当年在贝加尔湖,是你不让我杀她。”
“是我,我故意坏了你争位的资格。这样行吗?”李长宜终于肯回过身,道:“我知道忽秃仑不是一般的女子,她狠,她豁得出去,她是狡猾的狐狸和凶狠的狼。你傲?你觉得你笑一笑能搞定世上所有女子?好,哪怕有一个女人你搞不定,那就是忽秃仑,你跑去招惹她,你该。”
李长靖道:“不需要她,我们也能灭金帐汗国。”
“是,但你知道有她在能少死多少将士吗?”李长宜拍了拍他的脸,道:“你马上离开京城了,清醒点,你不是父皇,你的历练远远不够,别再逞能。往后每看到忽秃仑一次,你就给我警醒些,别再犯糊涂、耍幼稚,这是整件事里唯一的好处了,二郎。”
“我知道。”
李长宜叹了口气,还是用力抱了抱李长靖,道:“要对陆三姐儿好,她忍了你这一堆破事,还肯陪你去西北。”
“我会。”
“你是成家立业的男子汉大丈夫了,别再像以前不懂事。”
“好。”
“灭了金帐汗国,别辱没了你的姓氏。”
“好。”
李长宜最后拍了拍李长靖的后背,道:“走了……”
……
建统二十九年。
“咦,今日竟摆上酒了,殿下何事如此高兴?”
“你我夫妻今日小酌一番。”李长宜伸手拉过刘姄的手,道:“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我本以为我们这代人感受不到这种喜悦,但今日我收到二郎的战报了。”
“打败金帐汗国了?”
“此战不容易。”李长宜浅浅地抿了一口,放下酒杯,道:“战场远隔千里,朝廷每年花费钱粮无数,迁人口、开荒原、养马匹……终是以国力压过了金帐汗国。”
刘姄眼带笑意,盯着丈夫的嘴唇,看他小口小口地抿酒,每次她都是仰头一大杯灌下去。
即便是这样,待李长宜饮了五杯,几乎快要醉倒了,刘姄还是半点醉意都没有。
她爹、娘可都是千杯不倒的人。
李长宜喃喃道:“二郎原本不懂事,这些年历练下来,终于长大了。”
“那殿下的历练在哪里呢?”
“我是长子嘛,小时候带弟弟妹妹就是我的历练。”
刘姄眼中笑意愈浓,还伸手摸了摸李长宜的头,道:“明明是我陪你一起带那几个小的。”
李长宜却已经醉了,头一倒,倚在刘姄怀里。
“姄儿姐。”
“嗯?”
“我的难处,从来不是二郎……是朝臣们的期待……太子难当就难当在这些期待。”
“那,父皇怎么说的?”
“父皇说‘就是得给他们留点期待,不然,他们如何容忍朕这个暴君’……他还说,再过十年就给我铺路,以保稳定过渡……可我其实不想他老……”
刘姄一手搂着的肩,一手拿起酒壶把最后一点酒也喝光了,道:“我爹说,哪有那么多愁的呀?再多麻烦,总有解决的时候。”
“嗯,幸而是你。”
“长宜。”
“嗯?”
“你最好了。”
……
建统三十九年,宫城大殿。
“看看吧。”
李长宜上前,接过几封诏书看起来,有些惊讶。
“这是朕给你那些兄弟们的诏书,提前让他们知道,明年朕会传位于你。”
“可……儿臣还未准备好。”
“就是知道你没准备好,才让你准备。”李瑕缓缓道:“否则等朕不在了你再接手,镇得住吗?”
李长宜却只感到惘然。
“如今这时代,工业腾飞的基础已渐渐有了,往后会是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会有怎样的变故,连朕也不知……总之,放心大胆地做吧,朕会是你的后盾。另外,朕也有些朕的事情。”
“儿臣……遵旨。”
“给兄弟们写信吧,告诉他们你的治国之策。”
李长宜行了一礼,捧着诏书出了大殿。
他身材高挺,走在这宫城中却依旧显得非常渺小。
而放眼天地,这个国家的疆域已太大。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有过治理这般广袤疆域的经验,只能慢慢摸索。
番外篇·来贺
建统十一年。
商队缓缓抵达了长安城门前,其中一个满脸棕色卷胡子的男人抬头看着城墙,发出了大声的惊叹。
“哦,我的上帝啊!世上竟有这样恢宏的城市?真是神的恩赐!”
过往的行人纷纷侧目,却没几个人能听懂他的话语。
“进城吧,马可。”另一更年长些的胡人男子说道,“我上一次到达时,这里还是伟大的大蒙古国,现在却成了新的国家。”
“我想要能去拜见这位新的君主,方便我更加了解这个神秘的东方古国。”
“相信我,马可,你一定得收回这个该死的想法,我们并不认识这个也许残暴到能把我们脖子拧断的君主,他也许是叛军,明白吗?”
“亲爱的叔叔,我相信他一定会是一个仁慈的君主,当我穿过他的关卡,我已经感受到了善待。”
“随便你吧,我莽撞的侄子,假如我们死在这里,在遥远的威尼斯一定会有个男人感谢你,因为是你的建议让你的婶婶能够改嫁。”
“看,那人一定是贵族,也许是个王子……”
……
有一队人从城中出来,是个英俊的少年带着他的随从出行。
“动作快,人已经到渭河码头了。”
为首的少年十四五岁,才出城门便迫不及待翻身上马。
马刚跑起来,忽然,路边有个大胡子的胡人撞了过来。
“吁!”
少年马术极为高超,一勒缰绳,马匹高抬了前蹄,止住了奔走。
这其实是个颇危险的动作,好在少年牢牢坐在马上,没有摔下来。
他的随从连忙上前,喝道:“你是何人,为何冲撞我家小郎君?”
回应他们的是一连串叽哩咕噜的话语。
其后,一个通译才跑上来,道:“小郎君莫怪,这是从西边很远很远的国家来的商人,不懂习俗。”
就在这时,那大胡子忙不迭又说了一大通。
通译于是又道:“他说他叫‘马可波罗’,是从遥远的威尼斯来的,在他的家乡,人们都是坐船出行,他非常仰慕东方大国的文化。”
马背上的少年其实有急事,不时向官道那边看去,但还是耐心听完了这些话。
“望你在长安旅途顺遂,若遇麻烦,可来找我,到崇仁书院寻‘高宜’即可。”
“好的,耽误郎君了,抱歉。”
通译还在作揖行礼,他身后的马可波罗却很热情,又说了一大堆。
“他说,郎君一定是位高贵的王子,在他的国家,就是国王也没有郎君一半的贵气……”
李长宜礼貌地笑了笑,驱马离开。
……
好不容易赶到渭水码头,李长宜一边走马一边寻找,终于找到了挂着“福建路”旗帜的船只,连忙翻身下马赶了过去。
人还未到船边,已听到一个大嗓门在说话。
“可算回长安了,可得好好搞一大碗面吃吃,四年没尝,还真是怪想的。”
李长宜目光看去,只见说话之人身材高大,威风凛凛,正是刘金锁。
他连忙迎过去,含笑在刘金锁面前站定。
不曾想,刘金锁看了他一眼,径直走了过去,一边走一边向随员嘀咕道:“好俊一小郎君,还有些面熟哩。”
“天子脚下是这样,贵人多。”
“快去找马车来,我家眷马上要下来了。”
“是。”
“刘伯父。”李长宜只好笑着唤了一句。
刘金锁回过头来,瞪着那双大眼看了他一会,还回过头四下望望,确认是在唤自己。
“你是……太……”
“刘伯父,是我。”
刘金锁上前,差点就要抱住李长宜,到最后却又不敢,搓了搓手,不住道:“这么高了,都这么高了,我还怕过了四年,大郎认不出我。”
“分明是刘伯父没认出我来。”
“那能一样吗?你长得多快啊。”
“马车我已经带来了……”
李长宜说着,忽意识到什么,转过身去,正见刘姄挽着柳娘的胳膊下了船。
四年未见,她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一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须臾又含羞低下了头。
……
回去的路上。
李长宜与刘金锁并辔而行,聊了会福州的风土人情,回头看去,见有一个马车里有个小男孩探头出来,遂故意放缓了马速,行在马车边。
“刘培?可还记得我?”
“嗯……我想想,你是太子殿下。”
“那你不记得以前与我们一起玩了?”
“记得,五郎、六郎、七郎、八郎,我和他们玩得最好。”刘培这才想起来问道:“他们在哪?”
“你傍晚可到太平书院找他们,除了长绥,都还在读书。”
“好,我有和他们写信。”
李长宜笑道:“我也有给你写信,收到了吗?”
刘培发愣了一下,道:“你明明是和姐姐互相写信,每月写好几封。”
“要你多嘴。”刘姄终于是忍不住将弟弟从车窗边拉开,自己坐了过来。
她整理了一下耳边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李长宜瞧了好一会,道:“这才几年,你一下比我高了。信上怎么不提?”
“纸短,要提的事却多。”
“听说许多人要给你选太子妃呢。”
李长宜笑着摇了摇头。
刘姄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恼道:“有何好笑的?”
“我笑有人因此连忙……”
“你再说!”
“好好,不说,总之太子妃的人选已经定下了。”
“谁?”
“天子说,只要条件合适,可以由太子喜欢,但也得问对方小娘子同意与否。”
……
半月后,崇仁书院。
李长宜交了今日的课业,正要离开,忽有个同窗赶到,道:“高宜,有人找你。是个满脸虬髯的胡人。”
“马可波罗?”李长宜略略一想,便想起了是谁。
虽然那日被耽误了一点时间,但他并不讨厌对方。
毕竟,能听外藩人热情地盛赞自己的国家,本身是一件让人愉悦的事情。
时隔半月未见,马可波罗已学会了几句简单的中文。
“高宜阁下,我知道你一定是位贵族,我想与你成为朋友。”
李长宜笑道:“好,你在长安待得如何?”
其后的对话,马可波罗依旧需要通译。
但可以看出,他对这个东方古国的仰慕又增加了无数倍。
“太让人惊叹了!一切都是那么的不可思议,伟大的技艺、精彩的戏曲、华丽的布匹、富足的生活,哦!简直是天堂……请原谅我的冒失,我总是忍不住为这伟大的国度而惊叹。”
李长宜为人谦逊,面对这样的赞颂却坦然受了,道:“神州中华,地大物博,确是如此。”
“哦,我成了关汉卿的戏迷!高宜阁下,你看过他的戏剧吗?我昨夜在城南大梨院看了整场的‘单刀会’,真是太棒了……”
马可波罗说了很久,最后道:“上帝啊,只怕我一生都了解不完这些奇迹。”
李长宜耐心听着,颇有风度地抬着手,道:“我带你看看我们的文化,这边走。”
崇仁书院是这几年新建的,与长安其他许多的官学不同之处在于,它入学门槛颇高。教授的都是十五岁到二十岁的学生,且授课内容颇为深奥。
马可波罗一边走,一边赞叹,道:“我看得出来,这里一定是帝国人才的摇篮。”
“只是一间普通的书院罢了。”
“尊敬的高宜阁下,我还有一个请求。我想要拜见帝国的皇帝,却不知道该如何求见……”
有一个瞬间,李长宜眼神一凝,透出警惕之色来。
但这日,他还是把这件事告诉了李瑕。
“马可波罗?”
“是,儿臣怀疑他这般想接近父皇,是否想要对父皇不利?”
李长宜说到这里,李瑕摆了摆手,道:“不会,朕听说过他的名字,并非什么刺客,一个商旅、探险家。明日下午,你带他来觐见吧。”
“儿臣遵旨。”
……
次日。
“宣马可波罗觐见!”
马可波罗跟在李长宜后面,学着他的样子,进入了大殿。
他本以为这伟大帝国的皇帝一定是一个老人,然而,当看到坐在龙椅上那个看起来只有三十来岁的英俊威武的东方男子,他就震惊了。
“伟大的皇帝陛下,您来自威尼斯的仆人马可波罗向您行以最隆重礼仪。”
学着其他人的样子行了礼,又开口说了一句汉话,热情的马可波罗便紧张起来。
他觉得自己完全被这位皇帝的气场压得透不过气了。
“免礼。”
然而,下一刻,龙椅上的男人开口,却是以他家乡的语言说了句话。
“欢迎你远道而来。”
马可波罗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不由自主地道:“哦,我的神啊。”
他做梦都没有想到,伟大的东方皇帝竟会说他的语言。
“威尼斯是个美丽的地方。”
“伟大的皇帝陛下,您的睿智让我深深地感动了。”
李瑕却也只会几句,是前世比赛的对手教的,炫耀过了也就是了,其后继续用汉语说话,与马可波罗聊了意大利的风土人情。
“……”
李长宜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一幕,为父亲的博学感到了震惊。
而这日,当马可波罗告退,李瑕吩咐李长宜留下。
“父皇竟知道那远在天边的小国。”
“你看过朕写的格物图鉴吗?朕相信,技艺的进步会让世上的交通越来越方便,远在天边的地方也会很快到达。”
李长宜没有怀疑,道:“儿臣相信会有那天。”
“朕曾看过一个故事。”李瑕道:“说的是,数百年后,一个像我们这样的泱泱大国,最后沦落到被小国欺凌,被指为落后。百姓崇拜外邦,如同今日马可波罗崇拜我大唐。”
“怎会这样?”李长宜摇头,道:“不可能会这样啊?”
“坐吧。”李瑕很有耐心,道:“朕可以告诉你是怎么一步步变成那样的。从固步自封与失去进取心开始……”
……
建统十三年。
马可波罗已能流利地说汉话。
在这两年里,他又觐见了两次,无比惊讶于伟大的东方皇帝那无所不知的智慧。
“亲爱的叔叔,我想不明白,除了神的恩赐,还有什么别的原因能让皇帝陛下如此伟大而完美。”
“那就是神的恩赐,我从来不怀疑这点,为此我甚至开始怀疑上帝,转而相信东方的青冥教了。哦,上帝原谅我。”
“哦,那个认为东西方所有的神都是天神臣属的可怕宗教,我连提到它的名字都要请求上帝的宽恕。”马可波罗连忙祷告起来。
“也许上帝真是天神的臣属呢?哦,该死,我的信仰开始动摇了,比妓女的腰带都松。马可,我们得回去了,我已采买了足够的货物。”
马可波罗摇了摇头,道:“我要留下,尽可能多地了解这里。”
“我是不会等你的。”
“亲爱的叔叔,我得与你告别了,我愿意老死在这里。”马可波罗道:“你应该把关汉卿的戏曲带回去,人们一定会爱上关羽……”
几日后,马可波罗送走了他的叔叔。
从长安郊外回城,他忽看到了城外有一座教堂,并不是基督教堂,而是青冥教址。
青冥教很少在百姓中传教,它的教义更多的是传给原本已有信仰的人,尤其是远来的各方信徒。
马可波罗犹豫了很久,终于是走了进去。
……
建统十四年。
这年上元节,长安城除了花灯,最让百姓们欢欣鼓舞的就是如雨后春笋般冒出的各种新剧。
除了名家之作,如关汉卿的《女相窦娥》,白朴的《唐太宗雪夜破阵乐》,还有一个名叫马致远的年轻人排了一出《汉宫赋之马踏祁连》。
开国十余年,文坛、乐坛终于一扫宋、金以来的低迷、哀切之风,重新有了昂扬大气的篇章。
李长宜却忙得焦头烂额。
因为与海都之战,势必在这两年内爆发。
如今天子已西巡,李长宜身为太子,会在开春后与百官把朝廷暂迁到北平。
这是他的第一个历练。
他一直在皇宫中忙着公务,偏是不时有弟弟妹妹跑来。
“大哥,你不去看花灯吗?”
“我不去了,你们去吧。”
“大哥,今夜城东戏园演窦娥的可是名家朱帘秀朱老板,真是将窦娥那铮铮傲骨、才华横溢的样子演得绝了,你不去吗?”
“不去。”
“那我晚些给大哥带好吃的……”
那些咋咋呼呼的喊声终于是消了下去。
李长宜独自在殿内忙着,正觉得有些冷清,一抬头只见刘姄正提着一个食盒在门外张望。
“你怎么进来的?”
“哼,我可是马上要成为太子妃的人。”
“过来,陪我坐一会。”
“好,看给你带了菜,我自己带了一壶酒,你一边批文,我一边喝。”
“酒有什么好喝的?有件事和你说,等到了北平,我得到军武堂三年,再从军三年。”
“所以呢?”
“成亲后反而会难得陪你。”
“我陪你啊。”刘姄满不在乎地拿出酒壶来闻了闻,道:“我也想考军武堂,我可有天赋了……”
……
是夜,城南戏台上,最后一折《汉宫赋之马踏祁连》落下帷幕。
长安百姓人人跟着霍去病最后的歌高唱起来。
“国家安宁,乐未央兮。”
“与天相保,永无疆兮。”
“亲亲百年,各延长兮……”
马可波罗亦在这欢呼的人群当中,挥舞着手臂,跟着人群高歌。
心中仰慕不断泛起,他做了一个决定。
“致远兄,我想要一个汉名!”
一个被他搂住的年轻人推开了他,在人群中大声道:“我字东篱,比你年轻,你叫我东篱就好。”
“东篱,我想起个汉名,你帮我想想!”
“抱歉,你本名叫什么?”
“马可波罗!”
“马博儒?”
“哈哈哈,我就叫马博儒,我要求学、游历,我要考大唐的官!”
“你吃辣吗?”马致远道:“可愿与我去吃庆功宴?吃蜀中新菜,香辣兔头宴。”
“我吃了吗?我吃了啊,但我愿去庆功宴……”
……
建统三十三年。
太仓港。
随着巨大的轰隆声,一艘大商船缓缓靠在岸边。
有人从船上下来。
马可波罗立刻就迎上了上去,热情洋溢地道:“敢问可是朱总工当面?在下马博儒,久仰朱总工大名。”
“马阁下何事?”
“我到江南游历,听说朱总工是当今最了得的格物学者之一,特意来拜会,增长见识。”
有人上前,向朱世杰引见起来。道:“马先生是当世有名的探险家。”
“探险家?”
“是陛下御口对他的称呼……”
朱世杰听罢,向马可波罗一拱手,问道:“马先生是威尼斯人?”
“朱总工也知我的家乡。”
“我们商行的人去过那里,还有前往地中海的固定航线,一年往返一次……”
马可波罗大吃一惊。
须知,在二十年前,他初来大唐时,在霍尔木兹等了两个月也没遇上来东方的船只。
而当年那一段旅途,他足足走了四年。
“马先生?马先生?”
“朱总工说什么?”
“我方才说,若是乘坐我们新造的汇航号,顺利的话大半年就可以到威尼斯,马先生若有需要,可与我说。”
“不。”
马可波罗莫名感到了恐惧,退后了两步,道:“我不走。”
他有些失态,最后瞥了一眼那停泊在港边的汇航号,向朱世杰一拱手,匆匆跑掉了。
……
泰和元年,京城。
“宣右散骑常侍马博儒觐见!”
随着一声声高喊,马可波罗进入殿中,参拜了新的天子。
“马卿平身。”
“谢陛下。”
“算来,朕与马卿相识已有三十年矣,岁月匆匆,不饶人啊。”
“臣有幸,亲眼目睹大唐三十年之繁盛,两代天子之英明,唯愿陛下与太上皇万寿无疆,大唐万世强盛。”
“借马卿吉言,朕欲遣马卿为地中海宣访使,将朕的诏书传谕西方各国、播中原之文教。卿可愿为朕分忧。”
马可波罗愣了一会,几次张嘴。
最后,他郑重地行了一礼。
“臣,遵旨!”
……
海船破浪而行。
一个满脸胡子的大唐官员坐在船舱中,手中持笔,郑重写着什么。
“我毕生都难以陈述皇帝陛下的丰功伟迹,但决定竭尽所能将他的一部分事迹传于西方。”
“陛下的御名是姓李,讳名瑕,他的尊号是皇帝,这个词在我们的语言中,是众王的王,他当之无愧于这个称号。”
“因为就所统治的人民、疆域的辽阔、巨大的税赋,他已超过了世界上过去和现在一切君主。并且,从来没有一个君主能像他一样权威,获得他治下人们的绝对崇拜。”
“但我首先要提的,首先要为之惊叹的,是他治理大唐这三十年来,为国家甚至为世界所做的伟大贡献……”
番外篇·交接
建统十一年,春。
云南路,大理府。
崇圣寺的钟声回荡,高长寿把一个骨灰盒交在住持僧人释觉性手中,长叹了一声,缓缓放开了手。
香堂中摆着灵牌,上书“故大唐少师滇国公云南宣慰使高公讳琼之灵位”。
跪在院中的年轻人们还在哭着,高长寿过去,道:“回去吧。”
“叔父,父亲就这样走了。”
“别哭了,大哥这些年常说他饱受病痛之苦,如今心愿皆了,能走也是解脱。”
高长寿安慰了侄儿,抬头看去,只见三座高塔与苍山相映,感到了自身的幸运。
过去那乱世,不提活得像蝼蚁一样的百姓们。便是身边的亲友,多少人战死、病死,而他自从庐州遇陛下以来,除了少数几回惊险的逃生,此后按部就班,竟一步步成为当朝国舅、云南王。
但他心里其实有些不安。
因大唐异姓封王且就藩边陲者,只他一人而已。
以往,可以说是因为云南地偏路远而高氏世镇于此,但随着昭通经营得当、官道凿通、文教渐兴,高长寿常常在想,陛下是否后悔当年许诺分藩自己云南王?
……
这日,才回到大理城,马上有官员上前,禀道:“王上,有蒲甘使节求见。”
“蒲甘使节?”高长寿问道:“是答应朝贡了?既有使节前来,为何此前不先行知会?”
“使节是突然前来。”
“召见他。”
次日,缅甸蒲甘王朝的使节抵达大理。
使节名叫忙直卜算,面对高长寿时却有些隐隐的傲慢。
大概是因为在他眼里,从大理灭国、投降蒙古再到如今成为什么新唐,不过在短短二三十年。相比起来,蒲甘王朝已立国四百余年,统一缅甸两百余年。
于是,当高长寿问到蒲甘王朝对朝贡的态度,忙直卜算摇了摇头。
“云南王误会了,我此番过来是为了叛军之事。”
高长寿听过翻译的话,面露不悦,淡淡道:“本王从未听说过任何叛军。”
“在缅甸国北方的怒江、澜沧江附近,有掸族叛乱,叛军被我们击败以后,逃到了云南境内。”忙直卜算道:“但你们收留了这些叛军,不肯将人交出来。”
高长寿道:“掸族原属大理国民,如今回归国境,便是我大唐子民,如何能交给你们。”
忙直卜算十分震惊,道:“云南王难道要插手蒲甘的国事吗?!”
“建统七年,吾皇诏谕缅甸来朝,尔等至今不肯派遣使节。既非我大唐藩属,如何敢颐指气使,让大唐为你处置叛军?!”
“收留这些叛军,给云南带来的麻烦,只怕不是你能担得起的。”
高长寿淡淡道:“触怒了大唐,后果也不是尔一介小国担得起的。”
“……”
使者退了下去。
高安庆若有所思,问道:“父亲故意激怒使者,是想讨伐缅甸吗?”
他是高长寿嫡长子,今年二十二岁,性格像他母亲段妙音,有些柔和。
“平定江南到现在不过五年,陛下暂时还没有伐缅甸的打算。”高长寿道:“等积蓄了国力,便是征讨,也会是先征北方,不会那么快顾到南方。”
“是,那还命令边将继续收容缅甸难民垦荒吗?”
“当然。”高长寿不喜儿子的优柔寡断,面对儿子时尤其严厉,“便是暂不讨伐缅甸,你还真担心激怒了他不成?”
“孩儿知错,这便去安排。”
高长寿点点头,道:“记住,征讨缅甸与否,关键在于两点,一是农,二是医。国朝初立,地广人稀,若不能有足够的粮草供应,征其贫瘠之地何用?其地炎热,易生热疾,若医者药材不足,将士岂愿驻守?”
高安庆老实应下。
“我得去看看陛下送来的那些作物。”高长寿起身,喃喃自语道。
这是建统十一年,在两湖、川蜀等地培育多年的双季稻已在云南普遍种植,从大洋返航的船只去年刚刚带来了土豆、玉米等作物种子。
云南正处于大兴农业的时期,故而,高长寿本就是故意吸引缅甸难民进入云南。
他在期待着粮食丰收能为云南带来的改变。
也许,心中那桩隐忧也能借此解决。
……
建统十八年,九月。
这一年难得无灾无难,云南各州县稻米大丰收,另外,昭通、宣威等地的土豆;温凉、会泽等地的玉米也产量猛增。
而在云南路最南方,在一个新设立的勐班县,也开垦出了一万亩水稻田。
路府州县官员与百姓皆欢喜于能过一个大丰年,高长寿想的则更多。
他上了一封奏折,在这年年底,带着长子高安庆踏上了往京城述职的道路。
出了龙首关,高安庆回头看了一眼,脸上浮起担忧之色,忍不住还是开口向高长寿问了一个问题。
“父亲,因我们收容掸族,如今与缅甸的冲突愈演愈烈,万一……”
“什么叫‘因我们收容掸族’?”高长寿皱眉道:“因那罗梯诃波帝暴虐无道,逼得他的子民没有生路,方使边境不宁,却是谁教你是非不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