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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四十三章 天下白.12

作者:怪诞的表哥 当前章节:117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6:36

高安庆道:“孩儿知错,孩儿是担心万一父亲不在云南时缅甸发兵攻来……”

“放心吧。”高长寿淡淡道:“云南就算没有了云南王,西南边军也不会让外寇入境。”

这句话隐隐有些别的意思,只是高安庆一时没有完全领会。

他如今还不是云南王世子。

……

建统十九年,正月。

宫城。

当李瑕挥退了宫人,与高长寿相对私语,开口便道:“你请封世子的奏折在朕这里压了十多年了,并非朕想出尔反尔,不给高氏世袭王爵。而是一直在考虑,能否将高氏的封地再往南移一移?”

高长寿心领神会,应道:“臣此番进京述职,正是想请陛下出兵征讨缅甸。”

“不急,这几年来征海都,征高丽、东瀛,如今在西域与金汗帐国之战事还在持续。朝廷并未做好出兵缅甸的准备。”

高长寿道:“臣此次来,带了几个缅甸人,能否请陛下召见?”

“召。”

一个瘦小黝黑的男子被带进了大殿。

他这一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恢宏宽阔的宫殿,虽然心中害怕,还是忍不住四下偷瞧。因为紧张而手心出汗,不停地在衣襟上抹着。

“外邦小民阿禾,拜见皇帝陛下,陛下万岁。”

“你会说汉话?谁教你的汉话。”

阿禾紧张地打了个哆嗦,应道:“诸葛武侯教的。”

“诸葛武侯?”

李瑕先是讶异,又问了几句才明白过来,原来诸葛亮平定南中后,劝诸夷筑城堡、务农桑,使诸夷皆从山林迁徙至平原,对缅甸边界上的许多百姓有深远影响。

因此,如今在缅甸北方多设有诸葛武侯庙,一部分百姓视之为神明,称之为“阿公阿祖”。

而有些诸葛武侯庙至今还有会说汉话之人,阿禾的汉语就是从庙里学的,一开始说得磕磕绊绊,是逃到了云南这几年才流利起来。

“皇帝陛下,我们想活下去只得逃到大唐,孩子们说汉话,说汉话的多。”

李瑕问道:“为何活不下去。”

阿禾看起来畏畏缩缩,说话却颇有章法,应道:“国王那罗梯诃波帝只顾他自己享乐,不管百姓死活。他下令修建大塔为他祈福,国库已经耗空了,他要强迫我们纳粮,服劳役。人们都说‘宝塔成时国王死’,可宝塔年年在修,国王还没有死,连佛祖也只保佑能修佛塔的国王啊……”

昏君、暴君统治下的百姓是什么样的生活,对于中原而言已经有些陌生了。

但在阿禾声声泣血的控诉中,李瑕仿佛能看到一个四百年的腐朽王朝即将崩坏时的模样。

“我们将缅甸称为‘建塔王国’。”高长寿道:“它的历代国王都喜欢修建佛塔。高僧拥有左右国王之大权。寺庙坐拥田地与塔奴,不耕而食,以致民穷财尽,国势日蹙。”

“大理国也崇佛。”

“回陛下,不同。”高长寿道:“大国崇佛,把儒、佛融而为一,儒生无不崇奉佛法,佛家也都诵读儒书,有所谓‘释儒’,有佛家之慈,有儒家之仁,以万民为重。而非如缅甸国王,竭尽万民以供一人礼佛……故而,臣请征缅甸,以救其万民于倒悬。”

他已为此准备了很久。

然而,御座上的天子却是摇了摇头。

……

长安城中,包氏酒楼。

李长宜、高安庆在顶楼的包间中坐下。

事实上,高家的几个兄弟,以及李长宜的两个同母弟十郎、十三郎也在酒楼间,但李长宜显然有些话是想与高安庆单独聊。

“能吃辣吗?”

自辣椒被带回来,这几年常常能听到类似这样的问题。

高安庆笑应道:“能吃一些,辣椒在我们那推广得也快,祛湿用的,如今别人怕辣,但云南人不怕辣。”

李长宜笑着点了菜,道:“我记得很小的时候在汉中见过表兄,后来是在长安,今日是我们第三次相处吧?”

“是啊。”高安庆低声道:“高家不像张家久在北方,让殿下受委屈了……”

李长宜连忙抬手摆了摆,道:“没有委屈,二弟对我只有鞭策,这是实话。反倒是朝廷一直未册封你为世子,你可委屈?”

高安庆一愣,道:“征东瀛之后,陛下以州县治之,包括诸皇子也未得封王。由此可见,未册封世子关乎国策而非针对高家,我不会因此委屈。”

李长宜抬起酒壶,才要给高安庆斟。

“我来。”高安庆连忙接过。

“并非是完全不分封。”李长宜道:“近年来,重臣们常常在讨论此事。事实上,父皇并非完全不分封。当是朝廷力所能及之地,以州县治之。而远疆之地,终究还是要靠分封来屏藩中枢。”

他说着,接过高安庆斟好的酒,抿了一口。

“所谓‘天子有道,守在四夷’,赵宋便是唯恐边帅倚兵,不敢放权,故而一旦四夷有警,则社稷不守。国家得有屏藩,才能免于外族入侵,才能不失开拓之心……需要有忠心可信的屏藩。”

高安庆因听到这些话有些紧张,不知所言。

过了一会,店家上了菜。

李长宜不欲让外人在场,遂让店家退下去。

高安庆连忙起身涮肉。

李长宜又抿了一口酒,默默看了高安庆一会,开口道:“我总觉得高家诸人身上都有种不争不抢的感觉。”

“殿下何出此言?”

“母后便是如此,我从来没见到她对谁发怒。”李长宜说着,脸上不由露出了微笑,喃喃道:“宫娥们都说,‘皇后娘娘是观音菩萨在世’。”

高安庆点了点头,不知该如何应,道:“是啊。”

“二舅与舅母也是,二舅少有与人争功,平江南时不急不徐,当了云南王,请封世子这么多年没动静,也不见他不快。舅母的娘家丢了段氏的江山,却从来对二舅一句怨言也无。还有表兄你,功利心不重。”

“许是因为大理向佛,多是这样的性子。”高安庆想了想,自我评价道:“我似乎……有些无趣?”

“一点点。”李长宜笑笑,举杯,与高安庆碰了一下。

……

次日。

李长宜从榻上醒来,便听刘姄取笑道:“殿下昨日喝了多少?竟是让人扶到门边,还真是一年就要醉一次不成?”

“今年有进步,喝了五杯。”

“在外醉倒了就是不行。”刘姄脸色一沉,道:“万一出了事怎好?”

“无妨。”李长宜低声自语道:“我若连在他面前醉倒都不敢,往后岂敢将西南屏藩交给高家?”

“我看啊,殿下就是逞能。”

“我看人的眼光该是准的。”

“所以呢?”

李长宜起身道:“我打算写封奏章,请征缅甸。”

……

建统十九年的春天,因李长宜的一封奏章,举朝哗然。

李长靖、张弘略立即拉拢了一批反对征缅的臣子,打压太子在朝中的势力。

有的官员认为朝廷连年征战并无国力征缅;有的则认为缅甸并不值得征伐……虽说无心,皆指出了太子在这一事上的错误。

而有的官员则是直言“太子因高家的关系而失去了理智的判断”。

于是,不仅是太子,高家也受到了连番弹劾,众官员皆知高长寿难以对付,矛头纷纷指向高安庆。

随着舆论愈演愈烈,对太子的威信已产生了颇严重的影响。

这是李长靖平生中最接近夺嫡希望的一次。

然而,随着一封消息传到京城,这一切舆论也就戛然而止了。

“缅甸国趁云南王不在,出兵四万、战象八百,攻大唐盈江、金齿、勐班诸地!”

“……”

谁也没有想到,首先发动战事的,竟是那缅甸国。

朝中对太子的攻击顿时停止。

李长靖接受不了自己被权力蒙了眼以至于遭到这种弹丸小国的羞辱。

是夜他喝得大醉,末了,在城中积水潭边的白云楼挥毫题诗,成了这年京城最大的逸闻。

其后数年间,提起二皇子,不少人都能想到那句诗。

“我有乾坤千古业,岂因浅底困蛟龙?”

……

三月末,云南消息再度传来。

“捷报!大理路安抚副使蒲帷亲领精骑八百急援盈江,激战半日,破缅军象阵,缅军大乱败退。蒲副使追击百里,入缅境,连破其寨三十五!”

对于这个结果,朝臣们并不意外。

但都觉得不够。

李长宜、高长寿、高安庆等人再次上书,请征缅甸。

这一次,李瑕终于下召。

改封高长寿为缅甸王、任征缅大军统帅,返回云南筹备征缅事宜。

另,册封高安庆为缅甸王世子,以皇十子李长云代天子巡宣南疆,全权处置西南诸藩朝贡事宜。

这一次,朝堂上众臣都嗅到了别的味道。

什么叫“西南诸藩”。

……

建统二十二年。

唐军基本攻破缅甸北方诸城。

高长寿、高安庆父子了解西南风物气候,不急于推进,而是分兵驻守各地,张榜安民,悉心治理。尽力避免炎热天气对士卒们产生的影响。

但就在这一年,缅王那罗梯诃波帝却被他的庶子梯诃都杀了。

梯诃都自立为王,欲征兵与唐军相抗。

然而,不等唐军抵达蒲甘城,梯诃都已在与诸兄弟争位的纷乱之中被杀,蒲甘王朝由此灭亡,各地官员纷纷向唐军投降。

……

详细的战报传到京城,李瑕看过之后,递在了李长宜手中。

李长宜没有太多的欣喜,更多的是感慨。

“缅王既不肯停下对百姓的盘剥、又不能拘束儿子们争位,亡国何其快也。”

“以之为鉴吧。”李瑕道。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这是李长宜从军中回朝以后独立处理的第一桩政务。

在高氏的帮忙下征缅甸而已,看起来十分轻松。

但在这三年多的时间内,他却一次次感到担忧,用人不当怎么办?战争失利怎么办?须知只要一场热症,就能使大军溃败……

……

泰和元年。

蒲甘城。

“缅甸王高安庆一直就是个轻弱的废物。如今唐天子年老退位了,继位的太子绝不会有那般可怕。到了我们复国的时候!”

说话的是缅甸的旧世族首领,名为阿散哥。

当年唐军攻到蒲甘,阿散哥杀了缅王的几个儿子,率先投降,由此保留了一部分势力。

他蛰伏多年,终于是等到了如今的这个机会。

“给你们看看,我弄到了什么。”

说到这里,阿散哥招了招手,马上便有人扛着一个箱子上来。

打开箱子,周围一众缅甸旧贵族大将都吃了一惊。

“火枪?!”

“唐人重利,海商为了钱什么都敢卖。”阿散哥道:“这就是我从唐人海商手里买的,用他的枪,造他的反!”

“好,杀了高安庆,缅甸地远。看那新皇帝有什么能耐再调兵来征我们。”

“就是,西南诸藩,未必都服这个新皇帝。”

“缅甸王府的地图拿来。你们看,王府是由以前的王宫改建的……”

阿散哥说到这里,忽然,外面传来一声惊呼。

“官兵来了!”

“怎么了?!”

阿散哥大惊,操起一把火枪便踹门出去,竟见到高安庆亲自带兵往这边来。

他不由又惊又喜,抬起火枪,瞄着高安庆,缓缓扣下板机。

“敢来,去死吧。”

“砰!”

一声巨响,火枪忽然炸开来,将阿散哥两只手臂齐齐炸断。

他血流不止,躺在地上痛苦地嚎哭不已。

满堂皆惊。

没有人还记得他们方才想要叛乱。

“全都拿下。”

高安庆吩咐着,走到在地上打滚的阿散哥面前,道:“你觉得我好欺负,我可以理解。但大唐江山必然会稳妥传承,这不是你这个蠢材能理解的。”

“啊!啊!”

回应他的,只有阿散哥的嚎叫。

高安庆看了一会,才接过单刀,一刀斩下阿散哥的头颅。

“拿石灰匣好,与我的贺表一起送到京城呈给陛下……”

番外篇·此生

一个宽敞明亮的会议室里,有人指点着投屏说了一段话之后,不少人议论起来。

“老板真要这么做吗?”

“我以为只有硅谷那些疯狂的富豪才会做这种不切实际的梦,‘啊,我将无比长寿,成为不朽霸主阶级的一份子’,哈哈。”

“开会,别开玩笑。”

“好,但老板真的打算像那个约翰逊一样通过所谓的‘蓝图计划’实现长生不老?”

“定量吃营养品,固定作息把每分每秒做什么规定好,抹七种乳酸,严格管理各种身体数据,甚至包括夜里有几次勃动?把人体当成数据表格来管理,这和在监狱里有什么区别?”

“好了,别说了,你们只要做好你份内的事就好。”

“我是想说,退役运动员很有钱吗?每年要花多少钱去实现这个不可能的愿望?”

“新来的?”

“真说起来,这是当今世界上最接近成功的停止衰老的、逆生长的办法,且有了先行的数据。约翰逊甚至建立了一个全球逆生长爱好者网站,现在他是世界排名第一。”

“我看,老板就是认为自己能在自律程度上超过他。”

“好了,都看过来,现在核对这几点,包括实验性的基因法设备的采购、医疗团队的聘用,首先我们会在西溪湿地建一个私人疗养院……”

忽然,有人匆匆推门进来,道:“老板已经快到了。”

会议室中众人不由忙碌起来。

……

一架私人飞机飞过云层。

李瑕翻看着手中的资料,心里也觉得这是个疯狂的计划。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与那些硅谷资本家有共同之处。但,通过以绝对的自律与毅力来维持身体状态,甚至延长寿命到达某个奇点,这件事对他有致命的吸引力。

他希望接下来的人生,还能够以不断的努力做到一些伟大的事。

透过机窗看去,眼前终于能看到壮阔广袤的大陆。

机舱里响起了播报声。

“前方即将抵达萧山机……”

忽然,一阵刺耳的电流声打断了播报,飞机产生了剧烈的晃动。

“滋滋滋滋……”

飞机似乎撞进了什么黑云里,窗外一片漆黑。

强烈的晃动中,李瑕系好了安全带,拉下了氧气面罩……

至此情形,他依旧保持着冷静,试图在绝境中找到一线生机。

然而,下个瞬间,黑云中的一切完全被湮灭……

……

宋兴昌四年,临安。

聂仲由从吴山走过天井坊,准备去往钱塘县牢。

天色忽然暗了下来,他抬头去,只见一片黑云遮住了太阳。

“要下雨了?”他心想。

然而,当他走到钱塘县牢,再抬头一看,只见万里无云,天朗气清。

“大好乾坤,岂甘沦丧?”

聂仲由不由感慨,转身走进黑暗的牢房,拿出一枚令牌,冷冷道:“让牢头来见我……”

……

宋咸定十年、唐建统五年。

御街还是那条御街,天地间却已翻天覆地。

家铉翁捧着一封旨意出了宫城,走到江万里、马廷鸾等人面前。

“太后已下了决意,大宋三百余年社稷……亡了。”

良久,江万里长叹一声,缓缓走向御街。

他抬头看着苍天,心中满是不解。

“数十年来,无数能人异士都想救天下……赵葵收复三京、孟珙藩篱三层、谢方叔请行限田、吴潜整顿财政、贾似道公田变法、陈宜中合纵连横。唯有那一位,早在十余年前、他不过十六岁,便选了最对的路。”

“也许是他办成了,所以那才是最对的路。”

“不,选对的路很重要,朝堂上诸公皆可谓天纵奇才,可谁从一开始便想到唯有推翻大宋社稷,另起炉灶,方有一统天下之可能?太多人在错的路上走了太远,他却劈开荆棘找了条通天大道。”

“江公说他一开始就打算好这么做?”

“兴昌四年,我曾在选德殿上见过他一次。”江万里喃喃道:“十六岁少年郎,眼神却仿佛看破千载。如今回想起来,愈发想不通啊。”

“不论如何,天下一统了,你我可以归乡了。”

“只盼往后海晏河清吧……”

……

建统十年。

宫城中,胡真轻手轻脚赶到李瑕身边。

“陛下,宁妃娘娘又在用这些了。”

几个瓶瓶罐罐被摆在御案上,李瑕一一拿起看了会,站起身来。

此时后宫之中,阎容正坐在铜镜前鼓捣着什么,听得外面“陛下万福”轻唤声响起,连忙收拾桌上的东西。

“在做什么?”

阎容连忙起身,双手藏在背后,抿嘴笑道:“陛下来了?昨日臣妾送的礼物陛下可喜欢?”

李瑕摇了摇头,走到她面前,往她背后看去。

阎容躲开,调笑道:“那王清惠生得貌美,更兼才情无双,我们请她来给诸皇子皇女教诗,她却每次听到陛下眼睛里便泛了水,不知陛下可有沉醉在她的水乡里?”

“朕没碰她,打发回去了,往后也别送这种礼物。”

阎容显然已将手里的东西放好,双手揽在李瑕脖子上,用身子推着他往屏风后几步,道:“陛下不必嫌弃她,这些年谁不知道赵禥宫里的美人们都与新的一样,陛下都不知道她有多想……”

“少搞这些无聊的事。”

“臣妾想让陛下开心嘛。”阎容踮起脚,贴在李瑕耳边,道:“等陛下让她知道能有多舒服了……岂不是比寻常女子有趣得多?”

“朕没什么不开心的。”

“但陛下就是不满足,臣妾感受得到。”阎容用手指在李瑕身上划着圈,道:“好像陛下心里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李瑕握住她的手,转身拉开她的抽屉,果然从里面拿出两个瓷瓶,一个是砒霜,一个是丹药。

“陛下……”

“你还敢吃这些。”

“臣妾就是不想长皱纹嘛。”

“朕给你的办法没有用吗?”

“一点点,但砒霜更有用,陛下你看臣妾……”

“你本来就没皱纹,怎就是砒霜有用?它只会害死你。”

“臣妾从不怕死,就不想变老变丑。”

也只有阎容敢在李瑕面前撒娇,但她其实知道李瑕很生气了,很快又软言求饶,贴着他蹭个不停。

“谁都能从容老去,你为何不能?”

李瑕推开她,收了药瓶,转身出了春华宫,那边妙岚领着宫娥迎上来。

“陛下。”

“将宁妃禁足,严禁她再采买物件,即使是皇后与赵衿也不许来看她。”

但就在这天夜里,李瑕忽然再次想起了自己失事前一段时间的所做所作。

他披衣而起,重新来到了春华宫。

推门而进,绕过屏风,只见阎容正趴在榻上轻泣,他不由叹了口气。

阎容回头看来,抹着泪道:“陛下嫌臣妾年老色衰,想将臣妾打入冷宫。”

“不用倒打一耙,你自己信吗?”

阎容眼中带泪,却已得意一笑,抚着自己妖艳的面容,道:“陛下今日生气却还肯回来,还是因为我美。若我真年老色衰了,陛下就不生气,也不会再回来了。”

李瑕长叹一声,坐在榻边,问道:“你就只信自己的美貌,不信我们多年感情,是吗?”

“臣妾一辈子的娇纵都是因为美貌,臣妾不知道没了它要怎么活?”

“我会陪你好好活。”

阎容已动了情,凑近了李瑕,妖娆的身段轻轻摆动,呢喃道:“我更想要你好好疼我。”

“……”

“陛下,陛下……臣妾还很美吧?”

阎容从来都喜欢以一种极致燃烧、绽放的方式迎合李瑕,许久,直到她终于力尽,满足地蜷成一团。

云鬓松散,落得满榻都是。

“臣妾好喜欢……陛下……冠军的意志。”阎容轻喘着,道:“我常常想,我宁愿死在这样的时候。陛下不懂我的,我宁愿死掉,也不想朱颜凋落……哪怕你说我是心理的病,是。可这就是我,是烟火不是枯花。”

李瑕的汗水浸在榻上,终于不再像之前那般生气。

阎容自顾自说着,道:“知道吗?如果不是陛下,臣妾在临安时已死过两次了。我的这些年华都是捡回来的,想尽情地美下去。”

李瑕搂着她,道:“朕很遗憾,纵使富有天下,也不能帮你留住年华。”

阎容笑了起来,喃喃道:“陛下已经给了我最好的年华……”

说到这里,她眼中又有水意,支起早已无力的腰身,整理着云鬓,道:“臣妾来,臣妾想让陛下开心……”

……

建统四十年。

李瑕常常独自待在沙盘苑中。

那是宫城中新建的一个大园林,将世界的地图建成一个沙盘,有水池代表海,有草坪代表草原……需站在高处的亭子里,才能俯瞰全貌。

“陛下。”

高明月走到亭中,轻声唤了一句。

李瑕伸出手与她互相挽着,叹道:“朕称帝四十年,已将所预知的一切都描述给了世人。这是朕异于常人之处,抛开这些,朕并非一个卓越的政治家,因此到了传位给长宜的时候了啊。”

“早知会有这一天,可真到临头了,臣妾还是心中忐忑,陛下真能放心长宜吗?”

“放心不放心的,总得交出去,如今是最好的时机。朕曾答应过你,陪你再回大理,明年便可启程了。”

这一年,李瑕开始渐渐放下政务。

他在唐安安的住处找到了很多的画作,画的多是她们早年间的肖像,不论任何时候看,都还美若天仙。

亲手收拾着这些画作,他也颇为感慨。

“阎容故去之后没几年,世间便有了照相机,偏她不肯再等等。但其实,朕与她一样,还不知道怎么面对衰老。”

说话间,有宫娥匆匆赶来,道:“陛下,带方郡王快要不行了。”

“摆驾。”

……

自从东瀛平定、海贸渐盛之后,李昭成已回京居住,如今出任宗正寺卿。

事实上,国朝初立,宗正寺并没有太多要管的事情,若早个十余年,倒还有皇子皇女们做的略有些出格之事。如今调皮的皇子多已从征各国,李昭成便更闲了些。

这日,李瑕微服到了带方郡王府时,见到的却并不是个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垂死之人。

李昭成正在做菜,一转头见到李瑕过来,连忙赶出厨房……别家的厨房都是设在后罩院,唯独他家是设在前院。

“陛下,老臣斗胆,想邀陛下小酌几杯。”

话到这里,李昭成还补了一句,道:“陛下忙于国事,已四十余载未与老臣单独把酒闲聊了。”

李瑕笑了笑,道:“你也不怕犯欺君之罪,但也就是今年,朕算是得了空……”

桌上菜肴很多。

当最后一道菜摆上来,李瑕还难得愣了一下。

“陛下请看。”李昭成抚须道:“这‘螯虾’可是陛下多年前曾与臣说过的龙虾?”

“朕提过吗?”

“那年老臣陪陛下在长安农圃尝辣椒,陛下提过许多菜色,臣全都记得。”李昭成缓缓说到这里,又道:“对了,老臣还有桩隐秘的私事,京城的包氏酒楼,有两成股是老臣的。”

他年纪大了以后,不像以前那样害怕李瑕了。

“真有包氏子孙?”

李昭成笑道:“算是真有,只不过不是包忠邦一脉的。”

“难为你都还记得,这几十年,天下餐桌日渐丰盛,有你一份功劳。”李瑕夹起一只鳌虾看了一会,见它长得还是有些不同,问道:“何处来的?”

“新大洲那边的货船带回来的,老臣颇认识些各洲找物产的探险家,因此派人给老臣送了些。”

“年纪大了,你别什么都乱吃。”李瑕道:“现今有些东西能否入口,连朕也不确定。”

近年,他确实看到许多后世未曾见到的动植物,因胡乱吃东西而死掉的探险者也不在少数。

李昭成却是笑得很爽朗,道:“老臣近年在想,若是后人用饭时能偶尔提到老臣的名字,那老臣虽不如诸多开国功臣,也算是对后世有功劳。”

李瑕剥了一只鳌虾尝了,发了一会呆,最后道:“能吃到这一口,不容易。”

“是陛下熟悉的味道?”

“也许吧。”

李昭成有些得意,但他牙都掉光了,吃不了太多。

“陛下,这数十年下来,老臣不信也得信了,陛下早已不是原来的二郎……可当老臣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

李瑕剥着鳌虾,始终没听到李昭成后面的话。

目光看去,只见李昭成已哭得泣不成声。

“朕懂你的意思。这么多年下来,是与不是的,早已成了家人。那年给老人封太上皇的时候,也是这般与他说的。”

“老臣无功而受爵,每每思来总觉惭愧。”

“活到这把年岁,许多事看得与过往不同了。”李瑕道:“我年轻时与人不亲近,能在这贫乏的世道里活得不孤独,多谢了你们。”

李昭成呆愣了一下,开怀大笑起来,用有些颤抖的手端起酒杯。

“老臣能听陛下这般说一句,死而无憾矣。”

李瑕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道:“敬我们到世间走一遭。”

这个院落,过去常有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的聚会,这日则是两个老者这般聊了几句……

……

泰和三年。

大理,洱海边。

落日把走在海边的两个人身影拉长,风吹来很舒服。

“走吧,文静她们还在等我打马吊呢。”高明月道。

“你先回去,我再坐会。”

高明月走了两步,却又回过头来,看了李瑕一会,在他身边坐下。

“问你一件事。”

“嗯?”

“你还有没实现的心愿吗?趁这几年我们还走得动就去做吧,免得留下遗憾。”

李瑕有些自傲道:“这样一辈子,哪还有什么遗憾?”

“但我们很早以前就一直觉得,你好像没有那么开心。”

“怎么会?”

“我们私下都在说,换作别人有你一半的功业,都不知狂成什么样子呢。”

李瑕望着海面上那些优雅的飞鸟,想了想,叹息道:“我曾经做了个很长的梦,有一辈子那么长。在那辈子活到最后几年时,我本来想去修仙的。”

“修仙?”

“嗯,追求一下长生不老。”

“像秦始皇、唐太宗?”

“比他们科学多了。”李瑕感慨道:“但愿望一样,这是人生实现世俗价值之后的最高追求吧。”

“可这些年来从未见你寻仙问药。”

“因为已经不可能了。”李瑕道:“上辈子我觉得有一线希望,我自诩是个自律、专注、富有毅力的人,于是当知道严格控制自己的身体数据就有万一的可能实现长生不老时,我非常兴奋,觉得那计划就是为我量身订制的一样。但在我准备放手去做的那一刻,梦醒了。”

高明月问道:“很遗憾吗?”

“以前阎容也总问我,那几年我想的还是‘这辈子再开疆扩土、促进科技,有些东西还是永远达不成,世人永远不知我失去了什么’。但后来这些年我想明白了许多事……我其实并不在意能否长生不老,事实上,那原本就是不可能成功的计划,我只是想要做些事能让我确信自己没有虚度光阴。这个愿望在这辈子达成了,我很确定我没有虚度光阴。”

“如果要做到这种地步的话,‘不虚度光阴’未免也太难了。”高明月低声道:“我就整天想着闲聊,打马吊。”

“看内心的满足感,有人志向高远,有人淡泊明志,人只要能让自己满足就好。”李瑕道:“于我而言,这辈子能做下这些事业,能有你们相伴,比长生不老还要让我满足。”

高明月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李瑕。

她能看到他眼角的皱纹,满头的白发。

仔细看他的眼,她才发现,他眼神里已没有了早年间那种淡淡的、与世隔离的疏离感。

高明月不由笑骂道:“你这老头子,越活越不正经。世间本就没有长生不老,让你这般一说,好似你放弃长生不老选择下凡一样。”

“说到‘下凡’倒是更准确些,我原本过的是比皇帝还舒服的神仙日子,不经意下凡来走了一遭。”

“你敢说,我就敢信。怕不怕?”

“真的。”李瑕道,“当年早与巧儿说了‘李哥哥是天上来的’。”

高明月不由收了笑意,想到数十年来那许多解释不通的事,心中愈信了几分。

她转念一想,反而悲伤起来,低声道:“所以我的夫君真是谪仙人。那,你一直以来都很难过吧?”

“不会。”

李瑕反而笑了起来,握住了高明月的手。

“凡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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