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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对幸福的追求(1932—1936).3

作者:英-奥兰多·费吉斯 当前章节:15418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22

以懒惰、欺骗、偷窃、谋杀为生的人群,我一直饶有兴趣。我也一直关注他们的再教育。说老实话,一开始,我很表怀疑。猜想这个著名的“重新做人”,只是囚犯冀望获得自由或奖金的伪装。但我必须说,我错了。我这次[白海运河之旅]看到了真正的“重新做人”,看到了建筑工人身上的真正自豪,看到了许多同志(他们现在的称号)心理上的确凿变化。(327)

高尔基也是一名信徒。他从未到过白海运河,但并不妨碍他对国家政治保卫总局负责的那本书赞不绝口(茫然不知也阻挡不了外国社会主义者的赞扬,例如西德尼和比阿特丽斯·韦伯夫妇。他们在1935年称之为“一项伟大的工程壮举……一次人类再生的胜利”)。高尔基的20世纪20年代是在西方度过的,1928年夏天他第一次回到苏联,之后又有数次在夏季回国,直到1931年开始永久定居。这位“伟大的苏联作家”获得交口称赞,莫斯科著名的里亚布申斯基豪宅配给他作住所,另外还有两座宽敞的乡间别墅、仆人(其实是国家政治保卫总局的间谍)和警察部门的特殊食品。向斯大林提供特殊食品的,也是这同一警察部门。因此,也许这并不奇怪,高尔基看不到五年计划“伟大成就”背后的巨大牺牲。1929年夏天,高尔基在他的国家政治保卫总局向导的引领下,参观了索洛韦茨基劳改营,所看到的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他写了一篇文章,声称许多囚犯通过劳动得到了改造,非常热爱自己的工作,以至于刑期满了之后仍想留在岛上。高尔基写道:“对我来说,结论是显而易见的,我们需要更多像索洛韦茨基那样的劳改营。”(328)

另有一些作家出于好奇而参加了这个运河之旅,如米尔斯基。还有人担心,如果拒绝参与这一项目,可能会遭到报复,如作家米哈伊尔·布尔加科夫。文学理论家兼小说家维克托·什克洛夫斯基(他哥哥也被关在劳改营),虽没有参加集体运河之旅,但是自己单独去了。他在国家政治保卫总局组织撰写的那本书以及他的其他几部作品中,拔高了“重新做人”的理念。他甚至还写了关于白海运河的宣传影片的剧本。什克洛夫斯基的写作,似乎不大可能出于真心。(他去白海运河时,国家政治保卫总局的一位官员问他的感觉如何,他反讽道:“就像一只鲜活的银狐,走进了皮草店。”)在他女儿看来,这只是他“为救哥哥而付出的代价”。他哥哥1933年获释,但1937年再次被捕,且永远消失于古拉格。(329)

追求职业发展的动机也在发挥作用,阿夫杰延科就肯定与此有关。他出身于无产阶级,参加运河之旅时仍是一个无名小卒。两年后的1935年,他的第一部 小说在苏联媒体中获得赞誉。阿夫杰延科后来承认:“此行帮助我攀上顶端,我的生活从此腾飞。我曾是一名工人突击手,投身于文学!一下子,我在苏维埃神庙中跻身享有盛誉的作家行列。”阿夫杰延科经常向《重新做人》投稿——那是国家政治保卫总局内部的白海运河劳改营杂志——称赞劳役是重新做人的好途径。(330)

康斯坦丁·西蒙诺夫是另一位借助白海运河而一举成名的“无产阶级作家”。1933年,他在国际工人救灾电影厂充任技师——是鲍里斯·巴别茨基手下数百名技师之一。午休时间,西蒙诺夫和其他技师去看普多夫金和戈洛夫尼亚一起拍摄的电影《逃兵》(他声称这一经验激活了他对艺术的兴趣)。西蒙诺夫回忆:“那些年里,我没接受过正规的教育,但读了很多书,尤其是历史书籍。我还尝试写作,这是我人生的第一次。”白海运河的宣传启发了西蒙诺夫,他在笔记本里写下不少关于劳役者重新做人的“歪诗”,不知何故竟引起了国家出版社(Goslitizdat)和国家政治保卫总局的注意。这些诗篇中的精粹《白海运河》,被收入1933年苏联青年作家的诗歌集。1934年4月,西蒙诺夫借这一次成功的东风,向国家出版社申请许可,让他访问运河,收集劳役者重新做人的原材料,以创作赞颂劳改营的诗歌集。国家出版社予以批准,并支付他一个月的花费,在白海运河的梅德韦热戈尔斯克劳改营,担任《重新做人》杂志的记者。囚犯们与他同住一个营房,并不把这位年仅19岁的诗人当做一回事(“当我告诉他们,我在写关于白海运河的诗,他们只是笑笑”)。出于这个原因,在西蒙诺夫看来,囚犯们“与我的关系还算自然”。(331)

到1934年的初夏,白海运河的建设已大体完成。西蒙诺夫所观察的劳役者只是在修建道路和相关设施——与1931至1933年挖掘主渠、数万人累死的体力劳动相比,仅属相对轻松的任务。随着工程的结束,劳改营行政部门向劳役者颁发奖金、荣誉、奖牌,并向部分轻罪囚犯宣布提前释放的命令。这些奖励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兑现“重新做人”的神话,让囚犯努力工作以改造自己(至少给人以改造成功的印象),争取获释或物质上的好处。西蒙诺夫年少天真,易于轻信。他在回忆录中回忆,从白海运河回来,“就准备畅写通过劳动重新做人的新诗”:

虽然待的时间不长,但我相信,亲眼看到了重新做人的实际发生——如我所相信的——在我们这样的社会,除了劳动,还有什么可以救赎个人罪孽呢?

西蒙诺夫听到有关一名工程师的故事,留下了特别深刻的印象。该工程师与临时政府有密切的联系(实际上是冬宫最后一位指挥官)——

根据第58条规定,他就算没被判上10年,至少也判个8年。他在白海运河担任工程师,工作非常努力,因此服刑3年就获释。然后,他自愿担任莫斯科―伏尔加运河某建筑工地的首席工程师。我在旅途当中获得的印象,也佐证了这样的故事。[8]

事实上,确有某些专家获释后愿意继续在古拉格系统中工作,但很少是改造的结果。但西蒙诺夫认为,他在白海运河所看到的,符合他所听说的以及在苏联媒体中读到的。西蒙诺夫在回忆录中表示:“在我看来,白海运河工程不只是在建造一条运河,而是一座人道主义学校,使坏人变成好人,使普通罪犯变成五年计划的建设者。”(332)

就西蒙诺夫而言——他原是一名贵族,自觉参与重建自己的身份,希望变成“无产阶级作家”——重新做人的想法颇能激起他特别的共鸣。西蒙诺夫在回忆录中讲述了自己的感受,“富农和资产阶级破坏者”的重新做人,“对整个社会来说大有希望”,他自己也大受激励,因为它显示了“埋葬过去、走上新路的可行”。1934年,在苏共十七大(胜利者的代表大会)上,前反对派获得重新做人的机会。在他眼中,这也是一大鼓舞。作为一名青年作家,他正在党严密监控的艺术领域努力开创自己的事业。在这次大会上,一直反对斯大林极端政策的党领导人(布哈林、加米涅夫、季诺维也夫、李可夫、托姆斯基、皮亚特科夫等)被允许发言,他们收回了自己的旧有立场,以党内团结的名义,对斯大林歌功颂德。从他们被接受的方式来看,党领导已让他们改过自新。西蒙诺夫看到如此的榜样,心里感到非常舒坦。在他看来,接受悔改的反对派就是一个证明,像他那样的人,即使有不光彩的过去,也会得到党的宽恕。西蒙诺夫明白,自己的重新做人将取决于自己政治人格的重建。他像前反对派一样,必须背弃过去,表明自己是个当之无愧的共产主义者。他有关白海运河的著作,就是为达到这一目标的手段。从运河回来之后,西蒙诺夫第二次申请加入共青团。上一次,由于继父在1931年被捕,他被要求自行撤回申请。这一次,他是应邀申请的,在他眼中,接受他入团真是“一大宽慰”。他在回忆录中记录,1934年是他对未来充满希望的一年:

我不能代表同龄的其他人,但对我来说,1934年是我青年时期最充满希望的一年。一般认为,国家已经度过困难时期,虽然仍有问题,但无论是精神上还是物质上,生活都将变得更加容易。我很高兴能参与建设这一个新生活……在我眼中,斯大林的正确似乎是不容置疑的——他正在领导我国的工业化,并取得巨大的成功。在我看来,他与对手争辩,指出他们的错误,这都是正确的态度。(333)

西蒙诺夫,1936年

1934年夏天,西蒙诺夫从白海运河回来不久就写了《地平线》一诗,描述刑事犯在劳改营的重新做人。这首诗受到大刀阔斧的编改——编改者来自国家政治保卫总局所属的文化教育厅,他们认为这首诗非常糟糕(自命不凡、笨拙、喧闹、机械、伤感),但仍有宣传价值,值得发表。(334)西蒙诺夫将之收回重写,到1938年易名为《帕维尔·丘尔尼》(Pavel Chyorhy)予以发表。后来,西蒙诺夫看到这首诗会有“恐怖的感受”,坚持将之排斥在他的“作品全集”之外。(335)但这首诗对他的职业生涯大有裨益,显示他有能力创作有助于斯大林政权的诗歌。西蒙诺夫受到鼓励,申请就读高尔基文学院。他在国家出版社和政治保卫总局文化教育厅的政治担保人,还愿意为他推荐。(336)

高尔基文学院成立于1933年,坐落在特维尔大街上的前赫尔岑宫殿,旨在培养工人阶级自己的作家(直到1936年,仍被称为“工人夜间文学大学”)。上课是在晚上,这就允许西蒙诺夫在国际工人救灾电影厂继续上班挣钱,作为他200卢布助学金的补充。文学院的大多数学生并不是真正的工人阶级出身,他们像西蒙诺夫一样,出生于贵族或资产阶级家庭,先读工厂技校,或在工厂上班,以此取得入学资格。学生中一半是共青团员和共产党员,来自27个不同民族,可算是一个世界大杂烩。(337)在众多的犹太学生中,有两名年轻女子先后嫁给了西蒙诺夫:纳塔利娅·季波特是剧院名人之女,1935年与西蒙诺夫结婚;遭殃的新经济政策人塞缪尔·拉斯金的小女儿热尼娅·拉斯金娜1936年入学,1939年与西蒙诺夫结婚。

西蒙诺夫承认,自己并不特别钟爱文学,只是由于他的出身欠佳,才变成了他的职业。他告诉纳塔利娅:“如果不是因为贵族出身,我才不会对文学发生兴趣,我真正喜欢的是政治和历史。”(338)他在文学院中不是最有才华的(1936年,他在优秀学生名单上排名第七,排在榜首的是诗人玛格丽塔·奥列格),但以自觉出名,并且组织有方(他精心安排花在工作、阅读乃至社交上的时间),准时完成任务。同学给他的绰号是“铁屁股”,因为他学习非常努力,持之以恒。诗人叶夫根尼·多尔马托夫斯基(优秀学生名单上排名第二)回忆道:“他就坐在那里,写个不停。”奥列格记得,西蒙诺夫一开始就像个干部,通常穿皮夹克,像内战中的布尔什维克;或穿夹克和衬衫,还系上领带。对文学院其他学生的波希米亚文化,西蒙诺夫保持一定的距离,他的业余时间都花在共青团活动上,或撰写书评,而不是用来玩台球。理所当然,文学院的行政部门对他非常重视,把他当做党的忠实信徒,给他布置了许多任务(1937年,他在揭发文学院“反苏维埃分子”的运动中发挥了重要作用)。西蒙诺夫既严肃,又挑剔,与其说像一位年轻诗人,毋宁说像一名文化官僚。他在1945年回忆:

我没有写出自己的作品,却写了不少对其他人作品的评论。我非常苛刻、急躁。这显示,写出最粗暴、最负面的评论的人,往往是尚没写出或无法写出这样一本书的人。(339)

西蒙诺夫是文学院的诗人,正在摸索如何写作才能取悦于自己的政治上级。重新做人的主题,在20世纪30年代已成社会主义现实主义传统的常客,重复出现于他有关白海运河的早期诗歌。但五年计划的希望,以及体现于西班牙内战的英勇斗争,渐渐在他的诗歌中占据显著的地位。同时,西蒙诺夫深受诗歌老师弗拉基米尔·卢戈夫斯科伊(1901—1957)的影响。在文学院年轻诗人的眼中,卢戈夫斯科伊颇有魅力。他的房间里摆满了刀枪,还有来自内战和1931年征伐巴斯玛奇穆斯林起义的纪念品。在《将军》那样的诗篇中,西蒙诺夫尝试探索阳刚、英勇的主题。匈牙利共产主义者马特·扎尔卡(又叫鲁卡契将军),在西班牙内战中遇难,赋予了《将军》一诗灵感。西蒙诺夫的基本价值观来自继父的军人精神,在他看来,像扎尔卡那样的勇敢和自我牺牲,在社会主义与法西斯主义进行殊死斗争的世界中,不但是“人类的美妙素质”,而且是“必需的第一美德”。西蒙诺夫1960年向外国记者解释:“任何人,如果想象我们未来的胜利轻而易举,无须流血,从而流露出沾沾自满,都会受到我们20世纪30年代年轻共产主义者的强烈憎恨。”那是沉浸在斗争观念中的一代——随时准备投入战争的一代。1973年,西蒙诺夫回顾自己的学生时代,为整个时代发言:

开设文学院的同一年,纳粹上了台。我们的学习年代一直笼罩在阴影之中,那就是即将发生的反法西斯战争。那些年头,在考虑文学和自己的前途时,一定会自然想到,我们迟早会被迫参加这一场隐隐逼近的反法西斯大战——尚未确定的只是手中握的是笔还是枪。

1936年1月1日,西蒙诺夫的第一首诗《新年祝酒》发表于《消息报》(Izvestiia)。这是青年诗人——当时只有20岁——将获党领导青睐的先兆。在诗中,西蒙诺夫想象一场光明与黑暗的最终搏斗:

朋友,我们今天提高警惕!

豺狼正在将共和国围困!

我们就此举起酒杯,

在默默祈愿中痛饮

为站在机枪旁边的人,

为只与步枪为友的人,

为懂得“战斗”这一动词的人,

一个悲哀的动词,必须承认。

为能够离开缄默房间

走进未知的大火的人……(340)

西蒙诺夫为职业生涯拼搏之时,他的三位奥博连斯基姨妈正在奥伦堡的流放地凋零。那是一个地处伏尔加草原东部的城市,在莫斯科的东南方,相距1500公里。她们在基洛夫遇刺之后的大规模镇压中,被逐出列宁格勒。西蒙诺夫喜欢三位姨妈,从小就定期给她们写信。他母亲的大姐柳德米拉,嫁给来自俄化家庭的德裔炮兵队长马克西米·泰德曼——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阵亡,留下柳德米拉和三个孩子,困守于炮兵团驻地梁赞。柳德米拉1922年回到彼得格勒,曾在残疾儿童学校担任教师。她1935年被捕时,三个孩子已经长大,两个跟她去了奥伦堡,长子留在列宁格勒——他在红三角厂担任经理,受到上级的高度重视,得以让自己免受逮捕的噩运。中间的姨妈是达丽娅,又叫“桃莉”,严重残疾,身体左侧畸形,部分瘫痪,使她走路颇不方便。个人的不幸,使她养成了古怪脾气,终身未嫁。她在宗教上很虔诚,几近教条,并不隐瞒自己对苏维埃政权的仇恨,坚持贵族的传统。1927年,桃莉到梁赞拜访亚历山德拉,两人在宗教事项上不断发生争执,西蒙诺夫因此而变成了无神论者(不过,他后来给姨妈写信,仍表达宗教上的情感)。西蒙诺夫在列宁格勒时,曾多次拜访桃莉,但他认为自己只是在尽职。他更喜欢小姨妈索尼娅,经常与她同住。索尼娅长得丰满,西蒙诺夫记得她“圆脸,笑得慈祥”,充分体现了“她的善良和开朗”。与桃莉不同,索尼娅尽量适应苏维埃制度,尽管她的举止、价值观、信仰,仍保有19世纪贵族文化的痕迹。她当初读的是师范学校,却当上图书馆员,在共用公寓里独住一间大房。她对自己的命运既不诉苦,也不抱怨。恰恰相反,西蒙诺夫记得,她是三位姨妈中最具活力、最有意思的。由于没有自己的孩子,她喜欢外甥和外甥女来与自己同住。她对康斯坦丁最为疼爱,因为他是她最年轻的外甥,他的读书热情也是她帮助培养的。她写信给西蒙诺夫:“我亲爱的宝贝基柳雄切克,我希望你长大后,成为我们的依靠和安慰,我们都非常爱你。我希望你永远有足够的食物,就像我们从前的岁月。”(341)

西蒙诺夫最后一次看到索尼娅是在1933年秋天。他寄宿于她在列宁格勒的住所,在她房间里写下了他一生最初的几首诗。1935年2月,索尼娅、柳德米拉、桃莉被流放到奥伦堡。西蒙诺夫的母亲在莫斯科获悉“三姐妹和从小在圣彼得堡就认识的许多人,都被送去流放地”,西蒙诺夫回忆她当时的反应:

她坐在那里,手捧信件[她刚收到,来自奥伦堡的],眼泪哗哗流下。她突然说:“如果我当时与柳利娅[柳德米拉]一起从梁赞回到彼得格勒,现在我自然与她们一同受苦了。”我记得,她说话的方式使我震惊。她讲到,自己没与姐妹同住一个城市,所以逃脱了姐妹正在承受的厄运,语气中满含内疚。然后,她问继父:“也许,我们会被从这里送去流放地?”她说的“我们”,不是指我们一家,而是指她自己、她的出身,以及整个奥博连斯基家族。(342)

西蒙诺夫并没解释他为何感到震惊。也许,他惊讶于母亲的内疚,但还有其他原因。西蒙诺夫从小就把自己看作“苏维埃人”,继父的被捕丝毫没有动摇他的信念。恰恰相反,反而增强了他为自己塑立无产阶级身份的决心。他努力改造自己,先成为一名工程师,再充当一名“无产阶级作家”,更加强了他对苏维埃制度的认同。但母亲对姨妈被捕的反应——似乎是有史以来第一次,他听到她以苏维埃的语言把自己称作“异己分子”——迫使他面对现实。

西蒙诺夫的母亲和继父,每月向奥伦堡邮寄食品和衣服,他也拿出自己收入的一部分来作资助。1936年,亚历山德拉前去看望她的三个姐妹。西蒙诺夫回忆,她很害怕,担心去了再也回不来(许多人担心,如果看望流放的亲属,自己也会被捕)。总是很现实的继父认为最好还是别去,如果去了被捕,就更难向她们施以援手了。但亚历山德拉坚持要去,并宣称“如果不去,就不算是真正的自己了”。亚历山德拉从奥伦堡回来,西蒙诺夫记得:“漫长的旅途和当地可怕的情景,使她筋疲力尽、悲凉凄楚、身心交瘁。但她并没有放弃希望……因为她认为,不会有更坏的遭遇了。”(343)

然而,更坏的事还是发生了。1937年,索尼娅和桃莉在奥伦堡遭到囚禁,索尼娅被枪决,桃莉后来死在劳改营,存活的只剩柳德米拉一人。西蒙诺夫在人生的最后一年回顾这些事件,还忆起自己对最喜爱的姨妈之死的反应:

我发现,她已被关押,之后就杳无音信。然后,他们告诉我们,她已死去——但不讲明死于何处和如何死去。我记得,当时之所以感到这种强烈且痛苦的不公,全与她[索尼娅]有关,或主要与她有关。这一感觉永远伴随我的灵魂——我不怕这样说出——这是国家和苏维埃政权对我本人的严重不公,它将永远留存于我的记忆之中。这一感觉让人特别痛苦,因为我知道,如果索尼娅还活着,一旦我能有所作为,第一个想帮的就是她。

西蒙诺夫的遗憾是基于他以后获得的认知——他一直在与摧残自己姨妈的迫害制度携手合作。他在回忆录中承认,当初获悉她们被捕时的反应是不同的。他为姨妈感到惋惜,但设法找出理由,使她们的遭遇变得合理,甚至合法:

我已不记得当时[1937年]的想法,不记得如何判断和自我说服的……但我知道,我不可能无动于衷,因为我非常热爱其中的一位[索尼娅]……也许我心想:“不磕破鸡蛋是无法煎蛋的。”与当初的感觉相比,这一托词在今天听来,更具讽刺意味。其时,大革命和打破旧社会,仍萦绕在人们的心头;大家交谈时,不用这一熟语的人犹如凤毛麟角。(344)

与白海运河的际遇,让西蒙诺夫更靠近政权;但在其他一些人身上,却产生了决然相反的效果。曾是犹太复国主义者的伊利亚·斯拉温是一名重要的法学家,任职于莫斯科的苏维埃法学院。1929年,他被调到列宁格勒,以援建那里的共产主义学院法律系。在同年的清洗中,列宁格勒大学法律系被关闭,它的“资产阶级”学者被开除,取而代之的是共产主义学院法律系。它亟需值得信赖的如斯拉温那样的布尔什维克,以对抗苏维埃法律界的“资产阶级右翼分子”,后者在列宁格勒仍颇有影响。(345)斯拉温已成为苏维埃法律领域的领军人物,除了担任司法委员会的顾问,还参与编纂了1926年的《苏维埃刑法》,那是1917年刑法后的第一次重大修改。在列宁格勒,斯拉温家与另外一家分享一套大公寓,他家占了两间房(在莫斯科,他们的共用公寓有15户人家)。后来,他们又搬进一套三室公寓,位于列宁格勒的苏维埃大楼,那里住有很多政府行政官员、科学家、艺术家。伊利亚的女儿依达回忆:

相对来说,我们享有特权。兄嫂有自己的房间,父母也有自己的房间。同时,父亲又在自己房间内工作。我睡在餐厅,如有客人,就先去父母房间睡觉,等父母要上床了,再把我搬回餐厅的沙发床……但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奢华——绝对是斯巴达和几近清教徒的生活方式,完全遵循父亲的社会主义理想……我们与穷苦的朋友和亲戚分享额外的配给食品——父亲对此感到羞愧……书籍是我们唯一的奢侈品。(346)

1931年,列宁格勒共产主义学院法律系师生合影(满头白发的斯拉温坐在第二排左边第一位)

斯拉温受共产主义学院的委托,写书攻击苏维埃主要法学家的“资产阶级倾向”,从而为政治上司提供自己的贡献。1931年,苏维埃政权对法律学术界发起清洗运动。斯拉温所写的《对苏维埃刑法战线的破坏》(Sabotage on the Front of Soviet Criminal Law),只是其中一部分,篇幅虽短,却很恶毒。他选出几名重要的学者律师,将他们在20世纪20年代的文章与其在1917年之前的相互比较、逐一对照,以揭露他声称的确凿的“资产阶级”观点。斯拉温在政治上坚信旧法律思维必须被铲除,所以谴责这些法学家正企图颠覆苏维埃法制的基本原则。他挑出列宁格勒大学法律系,批评它一直在训练“昨日的神父和白军卫士”,却假扮成“今日的马克思主义者和明日的共产主义者”。受到斯拉温攻击的几名法学家,随即离开他们在列宁格勒和莫斯科的大学教职,被迫奔赴外省,寻找工作。(347)

斯拉温家庭档案中有一张伊利亚·斯拉温的照片,时间在1931年,他的周围都是共产主义学院的同事和学生,照片背面写着:“斯拉温同志!深切怀念你——布尔什维克卫队的坚定共产党人、我们的老师、思想战线上的坚强斗士、横扫学术界寄生虫的铁扫帚。”在依达的记忆中,父亲却是一名柔和温情的男子。这两个形象,确实很难调和在一起。也许,斯拉温太软弱,无法抗拒党的要求,被吸进了这个迫害制度。也许,他觉得曾卷入犹太复国主义运动,易受攻击,需要写书来证明自己仍属“布尔什维克卫队”。也许,如依达所认为的,他“陷入迷途”,受了自己的信仰的误导。

斯拉温相信“重新做人”,1917年之前就已在从事改造人的实验,为莫吉廖夫城地方监狱的囚犯设立工场和文化中心。其时,他只是一名法律助理,但与监狱长关系良好。改造人的想法,重现于他20世纪20年代和30年代的法律著述,特别是他关于同志法庭(tovarishcheskie sudy)的文章。他当时坚决主张,工作场所的法庭可迫使囚犯参与社区服务以改造自己。(348)

1933年,共产主义学院领导分配给了斯拉温新任务——写一本书,暂名为“劳役者的重新做人——以白海运河为例”。(349)事实上,他被要求为古拉格劳改营赋予法律和哲学上的正当性。也许,斯拉温先前关于“重新做人”的著作起了作用,为他赢得了这一份可怕的差事。但他被选中的主要原因,还是由于他撰写的《对苏维埃刑法战线的破坏》显示,他已做好准备,愿意寻找和构建法律上的论证,来支持现政权的压迫制度。

相信“重新做人”是一回事,目睹它的实际操作却是另一回事。从1932到1933年,斯拉温去了几趟白海运河和其他劳改营,包括莫斯科至伏尔加的运河、西伯利亚东北部的科雷马劳改营。他所看到的,反而摧毁了他对苏维埃“重新做人”的信念。依达还记得父亲出差回来时的“疲惫和沮丧——好几天哑口无言,好像处于休克状态”。斯拉温访问儿童劳教营时,尤其感到震惊,他看到那里的狱警使用残忍的纪律来“重新锻造儿童,以培养苏维埃精神”。斯拉温实在写不出关于白海运河的书,一推再推,延后数年。好几章的草稿被他撕得粉碎(其中有一章题为“重新做人政策中的法西斯畸变”),因为他渐渐明白,“重新做人”在劳改营中并不存在。

斯拉温知道自己已陷入困境。基洛夫被刺杀之后,共产主义学院一半的工作人员遭到清洗,斯拉温一直担心下一个入狱的就是自己。依达记得,父母锁上房门:“彻夜不眠,坐着窃窃私语。”党的档案证实,斯拉温的名字在1934年12月被列入政治嫌疑犯名单(“未来的逮捕对象”)。榜上有名的人都曾属于其他党派,只是到后来才加入了布尔什维克。(350)

共产主义学院领导施加的压力越来越大,斯拉温无奈,只得呈上有关白海运河的几章草稿。他在这几章中,对古拉格系统的日常运作提出若干批评,却只字不提“重新做人”的政策,因为实在找不到证据。他曾命名为“重新做人政策中的法西斯畸变”的一章,此时改称“重新做人政策中的畸变”。这是很勇敢的举动,斯拉温因此在1935年5月受到共产主义学院编辑委员会的严厉批评,这是一个道德转折点。他深感自己的布尔什维克信念难以为继,与犹太复国主义者中的熟人恢复了联系——这是一个绝望的尝试,借用依达的话,他“想让时光倒流,并弥补他的政治错误”。但斯拉温一定知道,为时已晚。他身陷绝境,完成此书才有可能自救,但他在道义上无法做到,只好不断推诿,他心里很清楚,推迟得越久,入狱也就越近。1937年3月,斯拉温在共产主义学院的党员会议上说:“我完蛋了,我在政治上已经破产。”(351)

1931年,吉娜和帕维尔·维滕贝格在凯姆劳改营(白海运河)

20世纪30年代中期,古拉格人口急剧膨胀。集体化和饥荒的受害者,都被送入劳改营,成为苏维埃工业经济的一部分。从1932到1936年,劳改营、劳教营、“特殊定居地”的人口已达240万人(另有50万监狱人口)。(352)这批奴隶劳工在北极区的伐木、建筑、采矿中,发挥了尤其重要的作用,那里根本招收不到自由劳工。即使在古拉格系统内,也有职业生涯的上升通道:既有狱警和管理人员,又有一定数量的囚犯——前者凭借自己的尽职,在内务人民委员会的内部获得晋升;后者只要他们身怀古拉格所需要的技能,并承诺追随或愿意适应党的路线。

在苏维埃北极矿区的勘探中扮演重要角色的帕维尔·维滕贝格,被捕于1930年4月。他是科学院清洗出的数百位科学家之一,监禁于列宁格勒,因为忍受不了审讯和威胁而渐渐屈服,最终承认属于一个曾帮助组织1927年雅库茨克叛乱的保皇组织(维滕贝格曾赴西伯利亚东北部,勘探科雷马金矿)。审讯人当着他的面站起来打电话,下令逮捕帕维尔的妻子吉娜(季娜伊达),从而迫使他只得屈服。在帕维尔监禁时期,吉娜一直在担心自己会被捕,她与女儿被迫搬入奥尔戈诺度假区乡间别墅中的一个房间,其他房间则由一名政治警察举报人占用,负责张罗没收他们的财产。帕维尔的女儿叶夫根尼娅回忆,她每周陪同母亲前往列宁格勒戈罗霍娃街的政治保卫总局办事处,询问有关帕维尔的近况:

她会把我,一个年仅8岁的女孩,留在海军部花园的喷泉处(当时没在喷水),让我在原地等候。如果她一去不回,就意味着她也被捕了。我就应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小纸条,按上面的地址自行去找,塔吉娜·勒沃夫娜住在那里,会收留我的。

1931年2月,帕维尔被判处枪决,临到最后一刻又获缓刑,改判劳改10年。他在奥尔戈诺度假区的房子充公(变成政治保卫总局官员的乡间别墅)。他自己先被送去马伊―古帕伐木营,为白海运河提供木料;后来被送去白海运河北部入海处的劳改营——靠近凯姆镇,充当污水处理的工程师。同时,吉娜带上女儿叶夫根尼娅和瓦伦蒂娜,搬进列宁格勒一座共用公寓的单间(长女维罗尼卡已搬去达吉斯坦)。该共用公寓共住16人,其中有原主人——住在正房的一对老夫妇,还有他们充满“阶级仇恨”的前女仆,住在走廊的帷幕背后。到夏天,吉娜把两个女儿送去基辅亲戚家寄宿,自己前去凯姆镇的劳改营充当志愿医生,旨在靠近丈夫。(353)

1931年8月,吉娜刚刚回到列宁格勒,帕维尔就作为地质学家参加政治保卫总局的一支特别考察队,前往瓦伊加奇岛,评估在当地开采贵重矿产的可能。帕维尔很幸运,凭借自己的地质学专长而获得拯救。他虽是囚犯,仍可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发挥专长,为古拉格服务。率领瓦伊加奇岛考察队的是整个古拉格系统的主管费奥多尔·艾希曼斯,他1930年6月离开莫斯科,亲赴位于喀拉海的这个偏远北极岛,筹办第一个劳改营。1500名犯人中,近一半是地质学家、地形测绘员、工程师,虽然探测到了岛上丰富的锌和铅矿藏,却找不到艾希曼斯真正冀望的黄金和铂金。住在岛上的涅涅茨人(Nenets)为考察队提供运输服务,其古老传说中的“金女”应是一个纯金的图腾娃娃。劳改营条件很差,尤其是在营房建成之前的几个月,大家住在帐篷里,人工开采锌和铅,纪律非常严苛——稍有违规,便遭枪决——许多人死于严寒,该岛冬季的温度通常跌至摄氏零下40度。(354)

维滕贝格抵达时,寻获黄金的前景已变得渺茫,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何叫他也来帮忙。帕维尔很快被委任为总地质师,完成了对瓦伊加奇岛的勘测,到1934年更开启了古拉格的采矿设施,成为北极圈内的第一个采矿区。他在政治保卫总局的内部期刊上发表了几篇有关考察队的文章,甚至为海岛的自然历史作了剪贴记录。尽管是一名囚犯,帕维尔享有特权,他领取特殊口粮,住在专家住宅,甚至有自己的办公室。1932年3月,他的家人获准来访,陪他在夏天勘探瓦伊加奇岛。1933年夏天,吉娜将瓦伦蒂娜托付给列宁格勒的朋友,带上叶夫根尼娅来与帕维尔同住。其时,已在1932年10月取代艾希曼斯的劳改营新指挥官阿列克谢·季茨克兰,允许专家的家人前来团聚。吉娜的家书描述了当时的情形:

瓦伊加奇岛。

1933年8月26日

我亲爱的小女儿,维罗尼切卡[维罗尼卡]和柳森卡[瓦伦蒂娜]:

24日夜深时,我们终于抵达爸爸的住地。路上一共花了6天,其中3天都遇上了彻骨的5级大风。古连卡[叶夫根尼娅]非常勇敢,要知道我们的四周大部分乘客都晕了船……爸爸上了我们的船,将行李搬上他的摩托艇。晚上11点,我们就到了家。爸爸看起来很棒,体重有所增加,脸色极好,没有一道皱纹。他的心情甚佳,充满活力,喜爱自己的工作,一如既往……我们的专家住宅很好,如果你停下来想一想这里已是北纬70度,那么确实算是相当不错。我们有两个赏心悦目的房间,每一间有3扇窗,虽然面向东北和西北,仍然光线充足。房内有一个巨大的炉灶,带烤箱的。所以,我必须改进我几乎全忘了的持家能耐。下一次航船,我会寄上爸爸的照片,你们将亲眼看到这里的条件多好、爸爸长得多壮……我们昨天晚上聚会,欢送返回大陆的[囚犯],欢迎新来定居的。会上的发言我们都很喜欢;劳动英雄普受好评。看来,瓦伊加奇岛考察队在全苏联社会主义竞赛中获得了第一名。这里有美好的“重新做人”:所有返回大陆的囚犯,都已成为有文化有觉悟的合格工人。真希望我们能有更多这样的“重新做人”……晚会的最后节目是“活墙报”[ 一种宣传鼓动] 和精彩的音乐会。这就是我在此地一天半的见闻……(355)

1934年,瓦伊加奇岛劳改营,帕维尔·维滕贝格在自己的办公室

在劳改营的樊篱之中,维滕贝格一家的生活渐渐回归正常家庭的作息。吉娜在劳改营的诊所当医生,叶夫根尼娅就读于专家和管理人员的子弟学校。叶夫根尼娅回忆:“我们的生活围绕着妈妈和爸爸的工作。”

每天早晨,不管气温如何,爸爸总是打上一盆冷水,在我们房间内洗身,吃完早饭后,就去地质部门上班。他下班回来之后,我们共进晚餐。然后,他又要埋首案前。妈妈下班回来总是很累,即使是傍晚的阅读,她都感到吃力。我放学后承担所有的家务,因为我的时间最多。我去食堂领晚餐(两份是志愿劳工的,一份是囚犯的),厨师都是中国人,非常称职,教我如何烘焙。一般来讲,与我们在列宁格勒时相比,这里的食物似乎太丰盛了。(356)

这种对古拉格的乐观,到底是真还是假?根据叶夫根尼娅所说,吉娜的乐观乃至对“重新做人”的信念,都是由衷的,不只是写给信件检查员看看的。(357)毫无疑问,家庭得以重新团聚,由此而生的幸福感发挥了效用。同样重要的是专家的相对特权,庇护了他们免受劳改营生活的最坏待遇。另一个可能是,他们沉浸于自己的工作,心甘情愿接受让他们维持现状、不致失眠的任何解说。

1934年,瓦伊加奇岛上发生叛乱,在岛另一端工作的一帮囚犯杀死狱警,发动起义。但他们无处可逃,最终不是被击毙,就是被抓回营地。吉娜是劳改营的医生,必须检查那些俘虏的伤口,以决定他们是否适合继续工作。她看到可怕的殴打的证据,但对“重新做人”的信念丝毫不曾动摇。同样丝毫未变的是她的积极配合,正如她在雇佣合约中所允诺的,她愿意减少囚犯的病假时间,去贯彻劳改营的劳动纪律。吉娜在叛乱善后工作中表现优异,因此获得“突击手”(udarnitsa)的光荣称号,还登上了劳改营的“红书”光荣榜。她帮助囚犯学习文化和一门手艺,认为这将有助于他们改造人格、成为新人、重返社会。她甚至参加党校学习,还写信告诉女儿,非常喜欢所学到的东西。(358)

据叶夫根尼娅说,帕维尔也愿接受有关古拉格的官方观点。在她看来,他为科学而活,“对政治则兴趣索然。他感谢苏维埃政权让他有机会继续自己的专业,并让家人来瓦伊加奇岛与他团聚”。如果他相信“重新做人”,在女儿看来,那是因为“他天性非常真诚,也许有点天真,具浪漫性格”。在很大程度上,这兴许是真的;只不过这个见解来自深切怀念父亲的女儿。从不同角度看,帕维尔的行为可被视作一种道德上的委曲求全。他的事业显然在劳改营的环境中蒸蒸日上,他所需要的,在那里应有尽有。帕维尔在日记中写道:“在瓦伊加奇岛担任指挥官,该有多痛快。纪律是半军事化的,工人完全听从指挥。”1935年7月,帕维尔因自己的杰出贡献而获得提前释放,整整早了6年。但他希望完成对瓦伊加奇岛的地质研究,所以与行政当局签署了一份合约,以自愿性质继续这项工作。现在看来,这是很关键的转折点。他不再是一个被迫为古拉格工作的囚犯,已经变成了古拉格系统的合作者,以此推进自己的研究。

他完成瓦伊加奇岛的地质研究后,又去德米特罗夫劳改营,成为莫斯科至伏尔加的运河的地质学家。同时,吉娜和叶夫根尼娅返回列宁格勒,发现“生活变得较为舒适”。她们搬回曾住过的共用公寓——瓦伦蒂娜和维罗尼卡也来团聚,很快分到额外的一间房。在基洛夫遇刺之后的列宁格勒恐怖中,该共用公寓的原主人已经被捕。但她们无法取回自己的旧家具,因为内务人民委员会仍在使用她们在奥尔戈诺度假区的乡间别墅,但她们因此受邀前去内务人民委员会的仓库,自行挑选列宁格勒恐怖时没收来的家具。瓦伦蒂娜和维罗尼卡选了一对古董扶手椅、一张沙发床、一面镜子、一个书柜和一架三角钢琴。(359)

帕维尔1936年回到列宁格勒,在随后的两年当中,继续为古拉格的北冰洋行政部门工作,数次率队远征北地群岛地区。1936年,帕维尔写信给叶夫根尼娅说:“如何获得更多的生存空间,让我们作为一个紧密相连的家庭舒服地住在一起,似乎是我无法解决的难题。”他通过在古拉格的工作设法争到了特权地位,但在政治上仍感到不安全,担忧自己的家人。

你们曾经陪伴我一起受苦受难,理应得到一份舒适的生活。但我却无能为力,叫我情何以堪!我所能做的,就是自建一所小房子,但妈妈听也不愿听。可以帮我的强人,却将我拒之门外。何时我才能恢复1930年之前的影响力,哪怕是其中的十分之一?

帕维尔努力让自己苏维埃化,上课学习党史,衷心接受个中的“真理”。到1936年的年底,他已经照单全收有关“托派”和苏维埃政权其他“敌人”的教义。帕维尔在日记中写道:“这真是一个耻辱,我从不知道这种事情。要是我早一点知道,阅读历史可以拓宽视野,使自己正确理解党的总路线,也许我的生命便不至于卷入流放和监禁的舛途。我的生活遭到摧残,到底是为了什么?成千上万的人沦为迷途的羔羊,全怪那个混蛋托洛茨基!”(360)

帕维尔的故事提醒我们,古拉格远远超越监狱营地本身。它是苏维埃工业的主要驱动力之一,雇用了大批专家和技术员——工程师、地质学家、建筑师、研究员甚至飞机设计师——向他们提供独特的机会,让他们发展各自的事业。

帕维尔·德罗兹多夫1906年出生于切尔尼戈夫地区的农民家庭,父亲在1917年之前便积极参与马克思主义运动。父母都在内战中丧生后,帕维尔来到莫斯科,就读于莫斯科大学经济系,之后又接受电工培训(最后在负责首都电气化的发电站上班)。1925年,帕维尔因参加莫斯科大学的学生组织而被捕,判处3年徒刑,流放到克拉斯诺维舍尔斯克地区。他在那里的伐木营工作,附属于其时仍处设立初期的维舍拉。刑满前一年,即1927年,帕维尔即已获释,自愿选择留在原地,继续他的会计工作。他娶了劳改营邻近农村的女孩亚历山德拉,育有两个孩子,一起住在劳改营的管理员宿舍。1929年,“开明”的古拉格主管爱德华·别尔津抵达维舍拉,帕维尔的命运由此而发生巨变。别尔津大力提倡囚犯“重新做人”,他相信他在德罗兹多夫的身上找到了理想的实例。别尔津赏识帕维尔的才干,特别是他的过目不忘(别尔津喜欢说,帕维尔的脑袋里安有一台计算器)。他在劳改营管理系统中迅速提拔帕维尔,与维舍拉高级官员交谈时,经常提及这位前囚犯,视之为“重新做人”的典型。1929年,帕维尔变成伐木营的首席会计;1930年,又晋升为整个维舍拉的首席会计。之后,他作为亲信,跟随别尔津离开维舍拉,前往西伯利亚的东北部,帮助筹办远北建设托拉斯的劳改营网络。他在新的古拉格中心马加丹,成为远北建设托拉斯规划部门的首席会计,还须督察属下的各个劳改营。他晋升为内务人民委员会的中将,分得一套四室的公寓,大得足以容纳自己一家再加上妹妹一家。他还在莫斯科获得一套公寓,亚历山德拉和孩子可去那里过冬。这家人享有特权,能使用专为斯大林精英保留的特殊商店和疗养院,遇上苏维埃节日时,还可以领到远北建设托拉斯制造的礼物。(361)要知道几年前,他还是古拉格一名普通囚犯,现在已是天壤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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