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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大恐怖(1937—1938).5

作者:英-奥兰多·费吉斯 当前章节:6164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22

1938年2月17日

昨晚,我想,已找到了解决方法,但不是自杀。由于我薄弱的意志和深刻的绝望,这原本是最简单最具吸引力的方法……现在改成这一种新的思路:孩子不是必要的,把沃尔卡交给国家,自己只为工作而活——持续不断地工作,停下来只是为了阅读,活得更贴近自然……冷漠以对任何人。这似乎是一个很好的方法——只投身于工作,再也没有会被带走的亲人。我为何要留住沃尔卡,于他何益?我已被埋在大山之下,无法享受正常人的生活,无法帮助沃尔卡。他想要活下去,想要朋友、阳光、温馨的家、有意义的生存,而我——只是反革命的妻子。(531)

朱莉娅一直在揣摩奥西普和伊戈尔被捕的原因。她不同于弗拉基米尔,无法把奥西普当做“人民公敌”,也恨不起来。她在日记中指出:“沃尔卡在折磨我,因为我无法憎恨皮亚特尼茨基。起初我还以为我终究会恨他的。但到头来,我还是有太多疑惑。”她尝试与弗拉基米尔讲道理,认为父亲“可能是无辜的,他们弄错了,父亲上了敌人的当”。(532)但朱莉娅相信“人民公敌”的存在,经常在日记中指出“可疑”人士,更对苏维埃法庭的公正深信不疑。她在布哈林公审时期坚信,枪毙“恶人”是很正确的。她在政治上很天真,要花费很长时间才能弄懂吞噬自己的现实。让布哈林充当摧毁她家的替罪羊,她欣然接受。布哈林和他的共同被告于1938年3月被处决,朱莉娅的评论是:“与党所承受的苦难相比,这些恶人所流的血实在是小小的代价。”

今天,他们会从地球上消失,但还不足以减轻我的仇恨。我愿给他们一个更为可怕的死法:在反革命分子博物馆里,为他们建立一个特殊的笼子,让大家来参观,怔怔地盯着他们……公民把他们当做动物一样围观,叫他们难以忍受。我们对他们的仇恨将永不休止。让他们看看,我们如何建设更美好的生活,如何联合起来,如何热爱我们的领袖,是那些不是叛徒的领袖。让他们看看,我们如何与法西斯主义作斗争,而他们什么也不做,只是养肥自己,像动物一样,根本不配“人”的称号。

朱莉娅想象未来的“美好生活,只有诚实人才可生活和工作下去”,由此看到些许的曙光:

也许,伊戈尔会回家。皮亚特尼茨基嘛,也有可能——如果他是诚实的,当然是说,他没有牵涉这么多敌人犯下的罪行,没有疏于职责,没有上这些爬行动物的当。如果他的意图是诚实的,当然会回家。我多么想知道!皮亚特尼茨基——你会有罪吗?你不赞同党的总路线吗?你是否反对过领导人,哪怕其中的一位?假如我知道真相,我的生活将变得多么容易。至于伊戈尔,我想起了他父亲的话——“真金不怕火炼,经不起考验的,我们也不需要”。(533)

朱莉娅决定寄希望于真金不怕火炼,如果奥西普是无辜的,他也能幸存于大恐怖。

皮亚特尼茨基被囚禁在布提尔基监狱,也是他儿子身陷其中的监狱。1938年4月初,列夫·拉兹贡在一个拥挤的牢房与他相遇(建造时定为可供关押25人,其时关押67人)。拉兹贡看到一名“消瘦、佝偻的老头[皮亚特尼茨基当时56岁],满脸创伤”。

他[皮亚特尼茨基]看到我在注视他的脸,便解释说,这些伤疤是审讯人的金属皮带扣所留下的。1937年的头几个月,我曾看到皮亚特尼茨基……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他,与我以前见过的相比,判若两人,完全无法辨认。只有眼睛,仍保持同样的明亮和活力,只是变得更加悲哀,暴露了他在精神上所承受的巨大煎熬。

皮亚特尼茨基询问了拉兹贡的案情,以及如何受到牵连的。接下来,拉兹贡反问了他的情况:

他先是沉默,然后称,对自己的命运不抱幻想。他的案件即将结束,他已做好准备。他还告诉我,他们在审讯中如何无尽无休,如何严刑折磨,如何以死相逼,如何屈打成招。但还没说完,他们又来找他了。(534)

4月10日,皮亚特尼茨基被转移到列福尔托沃监狱,从4月12日到7月底的公审,每天晚上都接受系统地拷问。主要审讯人否认使用刑罚,声称皮亚特尼茨基表现得“冷静而克制,但有一次,因某种原因而变得烦躁,要求喝水,拿起水壶后,却用它猛击自己的头部”。(535)7月17日,奥西普与137名其他囚犯一起,接受最高苏维埃军事法庭的公审。他被指控为法西斯间谍团伙的首犯之一,由托洛茨基分子和右派组成,潜伏在共产国际。叶若夫送交斯大林一份定罪人的名单,被克里姆林宫总统档案馆保存下来,名单顶端写有一行简短的手令:“枪毙所有的138人。约·斯[大林]。V. 莫洛托夫。”(536)

朱莉娅对此一无所知。她在布提尔基监狱外排队给儿子送包裹,甚至不知道皮亚特尼茨基也关押在此。越是听不到奥西普的消息,她就越难坚持他是无辜的。每个人都叫她忘记奥西普,只为自己和两个儿子着想。4月12日,即奥西普在列福尔托沃监狱开始重新受刑的那一夜,朱莉娅做了一个噩梦,梦见自己受到一只猫的折磨。她认为这个梦很重要,怀疑儿子伊戈尔是否在布提尔基监狱遭受刑罚(在监狱外排队时曾听到其他妇女讲起类似的传闻)。有关伊戈尔受苦的想法改变了朱莉娅对奥西普的情感,她在日记中记录:

我的生活已变成无止境地陷落的漩涡。我以耳语与自己对话,对皮亚特尼察[皮亚特尼茨基]和伊戈尔的命运感到彻底的绝望,尤其是我那可怜的孩子。他的第17个春天是在悲惨、黑暗、肮脏的牢房中,与陌生人一起度过的。他是无辜的,这最重要。皮亚特尼茨基已经有过自己的生活——他没有辨认出周围的敌人,或自甘堕落了,这并不让人震惊,因为是他自己要投入政治的。但伊戈尔……(537)

已经帮不了奥西普的想法使朱莉娅下定决心,要尽一切可能来帮助尚有很长生命旅程的伊戈尔。她接受了丈夫有罪的可能,但不愿接受16岁的儿子也参与了犯罪。朱莉娅决定背弃丈夫,希望以此挽救儿子。

她拜访莫斯科的检察官办公室,被告知皮亚特尼茨基已犯了反对国家的重罪,便回答:“如果真是这样,他对我来说已毫无意义。”检察官建议朱莉娅开始新的生活。她回答,她很愿意为内务人民委员会工作。他鼓励她提出正式申请,并允诺会提供支持。朱莉娅把检察官看作自己的同情者:

我热情地握着他的手,也许流露了太多情感,这是我一直未能控制的——我感到,这个人还是可亲近的。他的任务很艰巨,但又是必需的。作为一个同志,我想表达对他的尊重。对那些从党内铲除蠢猪的同志,我更想给予精神上的支持。我再次强调:尽管自己要忍受痛苦,尽管无辜者可能被牺牲(希望我的伊戈尔不是其中之一),我一定要坚持原则,一定要维护纪律、保持耐心,一定要——绝对必须——找到做出积极贡献的途径。否则,人民中间便没有我的位置。

朱莉娅一旦决定抛弃丈夫,便开始想到他的坏,她在4月16日的日记中写道:

哦,我实在无法理解!如果真是这样,我就鄙视他,我恨他卑劣、懦弱的灵魂,我实在是无法理解!……哦,他扮演得多好!现在我才明白,他为何让自己陶醉于这些间谍、挑衅者、官僚的“温暖友情”之中。他肯定没有真正的朋友,基本上是个悲观者,从没向我敞开心扉……也许,他从不爱党,从未把党的利益放在心上?但我们呢,我和孩子,他到底在想什么啊?(538)

3个星期之后,伊戈尔被拽上三人特别法庭,被控以组织反革命学生组织——如此荒谬,以致特别法庭都不予受理,但还是以反苏维埃煽动的含糊不清的罪名,判处伊戈尔5年劳改。[6]朱莉娅在5月27日被告知儿子的判决结果,顿时变得歇斯底里,要求检察院逮捕自己:“如果他有罪,那么我也有罪。”当晚,朱莉娅反思一连串事件,探索对大恐怖的理解:

皮亚特尼茨基也许真是坏人,我们将因此变成他的陪葬品。但是,我既不知道皮亚特尼茨基到底是什么人,也不明白伊戈尔究竟犯了什么罪,真是死不瞑目啊。伊戈尔没做什么错事,为什么会被抓走?也许,他只是一名潜在的罪犯,因为他是人民公敌的儿子……也许,这只是对部分居民的强制征调,他们是国家不予信任的,却又能充作劳动力?我不懂,但听起来合乎逻辑。如果确是这样,伊戈尔和其同类再也不会回来。他们将为国家发挥有价值的作用,但不会回归正常生活。不管如何,遭到遗弃是非常可怕的——只得等待,不知所以。(539)

朱莉娅本人被捕于1938年10月27日,时年39岁。警方实施逮捕时,没收了她的日记,把它当做她和丈夫同谋反对政府的定罪证据。她被送去偏远的坎达拉克夏劳改营,位于摩尔曼斯克的远北地区。弗拉基米尔随她同行,事实上,他病得厉害,刚刚动过手术,是从病床上给带走的。在坎达拉克夏劳改营,朱莉娅出工,帮助建造附近的尼瓦-GES水电站;弗拉基米尔留在营房,由内务人民委员会一名狱警照看,每天喂食两次。过后不久,弗拉基米尔设法逃脱,溜回莫斯科。他借宿于学校朋友的住所,包括叶夫根尼·洛吉诺夫——其父亲在斯大林私人秘书处任职。早先,洛吉诺夫一家鄙弃皮亚特尼茨基一家,但现在有所改变,兴许是良心发现。弗拉基米尔在洛吉诺夫家待了3个月,有一天晚上,他偷听到洛吉诺夫家人的交谈,才知道叶夫根尼的父亲因收留自己而惹上了麻烦。弗拉基米尔不愿让他们为难,主动去莫斯科苏维埃投案,碰上的官员恰好是皮亚特尼茨基1917年10月的老战友,他先叫了三明治招待弗拉基米尔,之后才去报警。弗拉基米尔被带到内务人民委员会的拘留中心,位于古老的达尼洛夫修道院,“人民公敌”的孩子都是从那里被发配去苏联各地的孤儿院。(540)

1939年3月,朱莉娅受到3名尼瓦-GES的同事的举报。他们声称她曾说:丈夫的被捕是错误的,丈夫是无辜的,只是认为斯大林不宜担任无产阶级领袖。朱莉娅被裁定犯了反苏维埃煽动罪,判刑5年,被送去哈萨克斯坦的卡拉干达劳改营。伊戈尔正巧也在同一劳改营,隶属于另一个工业部门。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朱莉娅得以与他见面。伊戈尔回忆:“我们一起度过了十分美好却又异常悲伤的一天。”最后,她只得悻悻而回[妇女营地]。朱莉娅体力不支,精神失常,根本承受不了劳改营的艰辛。她依然美丽,引起营地指挥官的垂涎(这也许可以解释她何以被允许探访伊戈尔),但她予以拒绝。指挥官恼羞成怒,把她送去大坝建设工地,充当体力劳动者,以示惩罚。她必须站在齐腰深的冷水中,每天挖泥16小时。她因此病倒,死于1940年冬天一个无法确定的时辰。

伊戈尔从劳改营获释后,在1958年接待了家庭老熟人吉娜。她也是卡拉干达劳改营的囚犯,在那里见过他的母亲。吉娜告诉伊戈尔,朱莉娅已死于劳改营医院,葬身于一个万人坑。1986年,已是80岁的吉娜再次来访,告诉伊戈尔,她上一次的消息并不全部属实,因为去世前的朱莉娅要她承诺,不得透露她临死的可怕细节(吉娜现在承认,当时自己也不敢袒露真相)。但最近,吉娜梦见了朱莉娅——在梦中问询伊戈尔的消息——视之为一个启示:她应将朱莉娅的最后遭遇告诉伊戈尔,她并没死于医院。1940年12月,吉娜去卡拉干达劳改营看望朱莉娅,但没人愿意透露她在哪里。最终,有个妇人手指草原上的羊圈,叫她去那里找。吉娜走进羊圈,羊群当中,躺在冰冻地面上的就是朱莉娅:

她快死了,浑身烧得发烫,颤抖不已。羊群站在她身边,像是在作警卫,但仍挡不住寒风和飞雪。我在她身边蹲下,她试图抬起身子,但没有力气。我拉起她的手,试图以我的呼吸给她些许的温暖。

她问:“你是谁?”我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她,只说是你叫我来的,你让我帮忙找到她……

她一下振作起来:“伊戈尔——我的儿子。”她挪动冻僵的嘴唇,低声说道:“我的小男孩,帮他一把。我求求你,帮他活下去。”我让她冷静下来,满口答应我会照顾你,仿佛你的生死全掌握在我的手中。朱莉娅低声说:“请答应我……不要告诉他,他母亲是怎么死的,答应我……”

她已经神志不清,我蹲在她身旁,也一口答应。

然后,身后传来狱警的喝问:“你从哪里来的?怎么跑到这里?”那个狱警一把抓住我,将我双手反绑在身后,押出羊圈:“你是谁?”

我解释,我是工具车间的小组长,只是路过,意外发现这名女子。但我仍被扣留,他们告诉我,不许透露我所看到的:“闭上你的嘴,不准说一个字!”

朱莉娅死于羊圈。她病倒后被扔在那里,不许任何人探望,后来就葬在她去世的地方。(541)

[1]没有皮亚特尼茨基讲话记录,6月全体会议的速记没能保存下来。但有证据显示,皮亚特尼茨基所说的,已被从记录中抹去(中央委员会档案馆的惯例),以免鼓励其他的持不同政见者。最后一次会议在6月29日闭幕,斯大林最后宣布:“就皮亚特尼茨基而言,调查仍在进行,将在未来几天内完成。”该页底部有斯大林秘书的笔迹:“这一段落是斯大林同志划掉的,因为它不应存入速记机。”(RGASPI, f. 17, op. 2, d. 622, l. 220)在封存的档案(如克里姆林宫的总统档案馆)中,可能还有该事件的其他记录。在相关证据披露之前,皮亚特尼茨基反对老布尔什维克大批被捕的立场的唯一记录,来自他的儿子弗拉基米尔。他声称,根据他父亲在俄罗斯联邦安全局(FSB)的个人文件、其他档案馆的零碎证据以及卡冈诺维奇所称的回忆录,他已重新确立了6月全体会议的具体事件。该回忆录的内容是卡冈诺维奇的秘书处主管塞缪尔·古贝尔曼转述给他的。[《反对斯大林的阴谋》(Zagovor),59—70页;对弗拉基米尔·皮亚特尼茨基的采访,圣彼得堡,2005年9月。支持皮亚特尼茨基说法的还有B. Starkov的《老党卫军的自卫》(Ar’ergardnye boi staroi partiinoi gvardii),载于Oni ne molchali,莫斯科,1991年,215—225页]

[2]斯大林很可能涉及谋杀基洛夫。这位列宁格勒党领导很受欢迎,要比斯大林温和得多。斯大林有充分的理由担心,基洛夫有可能成为自己强劲的竞争对手。至于斯大林是否在谋杀中扮演角色,还没发现确凿的证据。但斯大林肯定利用了这一谋杀,坚持对内部威胁的强迫妄想,迫害自己的“敌人”。

[3]阿瑟·库斯勒的小说《正午的黑暗》(Darkness at Noon,1940年)里的老革命鲁巴肖夫可视为这类人的缩影。由于仍想为国家服务,他在审讯中愿意承认受控的叛国罪——而他明明知道自己是无辜的。

[4]1935年12月,在党员和联合收割机手的会议上,一位年轻的联合收割机手表示,尽管自己是“富农”的儿子,但也要为社会主义的胜利而奋斗。斯大林回答:“儿子无须为父亲负责。”记者抓住了这一条虚伪口号,慢慢又演变成了斯大林的“指示”。

[5]伊琳娜从未得知他的死讯,她继续寻找,向苏维埃当局写了上百封信,直到自己1974年去世。1956年之后,伊琳娜受邀重新入党,但她拒绝了。

[6]1941年,伊戈尔再一次遭指控与其他“人民公敌”的孩子策划了“反革命阴谋”,他的刑期因此延长5年。他在1948年回到列宁格勒,很快又被捕,罪名为“反革命煽动”,判处5年,被送进诺里尔斯克劳教营,实际上服刑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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