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7年的孩子们受到鼓励,自觉地扮演革命家。苏维埃教育思想家受欧洲教育家的影响,例如弗里德里希·福禄贝尔和玛丽亚·蒙特梭利,也相信“寓教于戏”。他们把组织起来演戏当做受教育的过程,让孩子从中汲取苏维埃的集体价值观、社会参与和责任感。苏维埃学校的整个目的,不管是通过墙报和列宁角,还是通过理事会和委员会,都旨在灌输孩子是潜在革命者的观念:一旦有党的呼吁,随时准备奋起挑战——如有必要,甚至针对自己的父母。20世纪20年代,赖莎·贝格在列宁格勒知识分子家庭长大。她如此回忆学校朋友之间的同志友谊和战斗气氛:
伟大的友谊、信任、团队精神,使我们全班同学紧密团结起来。我们也喜欢老师,无一例外。但在同学和老师之间仍有不间断的斗争,那是一场真正的阶级斗争。我们不需要任何战略或阴谋,但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即我们同志之间的忠诚是最重要的。我们不可向父母作出任何透露,他们可能会向老师告发。(55)
20世纪20年代最流行的大院游戏之一是红军与白军的战斗,很像美国牛仔与印第安人的战斗。俄国内战的战事由孩子们重演,经常使用专为此类游戏而生产的气枪。扮演红军和白军的孩子常常陷入真正的打斗,因为所有男孩都想扮演列宁的角色。其中一人回忆:
我们都想扮演领袖。每个人都想当红军和布尔什维克,没人愿当白军、孟什维克。只有大人才能中止这一类的争吵——建议游戏开始时先不定下称呼,谁赢了,谁就是布尔什维克。
1930年代早期的维拉·米诺苏娃
另一个游戏是搜索与征用,其中一组(通常是男孩)扮演红军征用队,另一组(女孩)扮“资产阶级投机分子”,或藏匿粮食的“富农”。(56)
红军与白军、搜索与征用这类游戏,鼓励孩子接受苏维埃的世界两分法,一个是“好”,一个是“坏”。20世纪20年代,在苏维埃学校中进行的研究显示,孩子们总体上对近代历史的基本事实一无所知(很多学生不知道沙皇是谁);但苏维埃宣传品、书籍、电影中的旧政权支持者的邪恶形象,却给他们留下深刻影响。这些形象使众多孩子相信,“暗藏的敌人”继续存在。这种信念很容易挑起反对旧政权标志的非理性恐惧、歇斯底里、侵略性。一位年轻女学生问老师:“资产阶级吃小孩吗?”另有一人看到同学穿的衬衫的袖口上有皇冠图案,禁不住在班级上喊出:“瞧,他是沙皇支持者。”(57)
许多1917年的孩子在少年先锋队里第一次见识政治。少年先锋队建立于1922年,以童子军运动为蓝本。童子军是共产主义俄罗斯保留的最后的独立公共机构之一,它在1920年被苏维埃政府取缔。童子军的精神旨在敦促年轻成员,通过实践活动来培养自己的公共责任感。在20世纪20年代,这种精神继续存在于许多少先队组织(也存在于部分苏维埃精英学校)。到1925年,在10岁至14岁的苏维埃儿童中,约有五分之一加入了少先队。随后几年中,该比例逐渐上升。像童子军一样,少先队有自己的道德准则和礼仪,还有每一名队员都熟记于心的誓言(四分之三个世纪之后,很多人仍能回忆起来)。“我,一名苏联少先队员,当着我的同志们的面庄严宣誓:遵守列宁的戒律,坚决拥护我们的共产党和共产主义事业。”少先队员参与甚多的行军、唱歌、体操和体育活动。他们还有一个呼应口号(呼:少先队员,做好准备!应:时刻准备着!),源于红军。他们编成大队,拥有自己的条幅、旗帜、歌曲和制服(白色衬衫和红领巾)。这是队员感到无比自豪的源泉,似乎成了少先队主要的诱惑。一名少先队员回忆:“我不懂该运动的职责和义务,像其他人一样,只企盼红领巾。”1928年在彼尔姆加入少先队的维拉·米诺苏娃回忆:“我喜欢制服,特别是红领巾。我每天都熨,戴着去学校。这是我唯一漂亮整齐的服饰,每当穿戴起它们,我就自豪,感到自己长大了。”20世纪20年代在莫斯科上学的瓦莱里·福雷德,如此自豪于自己的红领巾,以至在加入少先队后好几天,每晚睡觉都要戴着它上床。(58)
苏维埃儿童通过少先队强烈感受到社会的包容和排斥,每个孩子都希望成为少先队员。加入少先队是光荣和令人兴奋的,红领巾是为社会所接受、享有平等地位的重要标记。不能加入少先队的孩子——其中许多人是因为自己的社会出身——感受到深深的羞愧和自卑。玛丽亚·德罗兹多娃被少先队开除了,因为她来自“富农”家庭。她想恢复队籍的愿望如此炽烈,以至在衬衫底下悄悄佩戴红领巾多年。波兰贵族的女儿索菲亚·奥热姆伯罗斯卡娅,上教堂被人发现,因而遭到少先队开除。她讲述了被开除时的情景,依然情难自抑:
突然,他们在学校走廊的墙报上发布一条公告——快讯:“立刻集合!”孩子们跑出各自的教室,在操场上排成队列,我被要求站在整个大队面前,忍受羞辱。孩子们大声喊道:“看,她去教堂,给我们全大队带来耻辱!她不配佩戴红领巾!她没有资格佩戴红领巾!”他们朝我扔土块,然后试图扯下我的红领巾。我开始哭,并大声叫:“我不给!我不给!”我跪了下来,恳求他们不要拿走我的红领巾,但到最后,还是被拿走了。从那天起,我就不再是一名少先队员了。(59)
少先队的目标是向苏维埃儿童灌输共产党的价值和纪律,让他们接受党和共青团惯用的“工作计划和讨论制度”。心理学家和教育理论家扎尔金特,是党在人格的社会调整方面的主要发言人。他认为少先队运动的目标,是训练“革命的共产主义战士,彻底避免资产阶级意识形态的毒害”。克鲁普斯卡娅认为,少先队将取代家庭,成为影响苏维埃儿童的主要力量;它将教育少先队员学会勤劳和听话,以达到思想和行动上的纯洁。米诺苏娃回忆:“通过少先队,我变得聪明整洁,按时完成任务,做任何事都非常自律。之后,这一切成为我一生奉行的准则。”(60)
少先队员又是积极分子,参与各式俱乐部活动——组织示威游行、编辑墙报、从事义务劳动[5]、参加戏剧和音乐会——以培养自己的社会积极性和领导才能。瓦西里·罗马什金1914年出生于莫斯科省的农家,他回顾自己在20世纪20年代的学习和少先队活动,还记得当时对公共活动的重视:
什么是“苏维埃人”呢?它意味着,遵循我们在学校和少先队中所学的,热爱苏维埃祖国,努力工作,树立好榜样。我把这些牢记在心。第三学年[ 1924年]时,我已是学校委员会的主席,后来又成为学校法庭的主席、学校审判中的公诉人、学校工会的副主席。我是一名积极的少先队员,通过少先队懂得了自己对学校和国家的爱,应超过对自己家人的爱。我喜欢我们村校的班主任,把她当做自己的母亲。(61)
并非所有的少先队员都像罗马什金一样投入。对许多儿童来说,少先队活动其实只是一种游戏。依达·斯拉温娜是一位著名苏维埃法学家的女儿,她回忆幼时在列宁格勒公寓街区组织自己的俱乐部:
我喜欢看儿童杂志《莫济尔卡》(Murzilka),其封面上的口号是:“妈妈!爸爸!我们将推翻你们的权威!”这杂志呼吁儿童建立新的生活方式,汇集大家的玩具,把大家组织成像少先队一样的俱乐部。我是我们这一层楼孩子里的头儿,我会大声朗读杂志上的文章,向俱乐部成员解说其中的道理。大楼管理部门让我们借用地下室来聚会,我们在地下室的墙上贴满革命英雄的照片,并在那里寄存所有的玩具。(62)
其他少先队员对政治活动更感兴趣。他们受到长辈的鼓励,模仿成年共产党人的行止,扮演官僚和警察的角色。这些早熟的积极分子,携带公文包前来出席“行政会议”,以党的口号发言,做正规的记录,并谴责涉嫌怀有反动思想的老师,甚至还有人在街上充当举报人,协助警方追捕“间谍”和“敌人”。(63)
到15岁,苏维埃儿童从少先队升至共青团,但不是所有孩子都够格。1925年,共青团有100万成员——约占共青团员合格年龄的4%(从15岁到23岁)——仅是少先队成员相应比率的五分之一。(64)加入共青团是加入共产党的前奏,很多工作职位和大学课程只对共青团员开放,或优先择取共青团员。尼娜·维什尼亚克娃记得,加入共青团是一件“头等大事”:
迄今[她写于1990年],我还记得共青团员手册中的每一句话——它激起我的万千思绪。我记得,我突然变成肩负重任的成年人……与加入之前相比,我似乎一下子变得能干许多。加入苏维埃的精英行列和取得巨大的成就,一直是我的梦想。现在这个梦想即将成真。(65)
诗人叶夫·多尔马托夫斯基1915年出生于莫斯科的律师家庭,1930年从少先队升入共青团。他参加申请入团的会议时迟到了,受到团书记的责备,指责他“显然不够成熟,尚不符合加入共青团的要求,申请加入只是想追求政治前途”。多尔马托夫斯基告诉父亲此事,他的满不在意受到了严厉的批评。父亲警告说:“他们都在看你,你必须证明,随时准备奉献自己。”下一次会议中,一名女孩追问多尔马托夫斯基,他是否“愿为苏维埃政权牺牲自己的生命”。(66)
加入共青团,就必须接受共产党的命令、规则、伦理。共青团员对革命的忠诚,应该高于对自己的家庭。他们不再是孩子,而是年轻的共产党人,要像党员一样全身心投入公共生活。共青团是党的后备军,都是年轻的积极分子,志愿为党工作,在反对腐败和滥权的斗争中,随时准备充当间谍和举报人。在20世纪20年代和30年代,这样的任务具有极其广泛的吸引力。革命和内战的理想,深深打动了苏维埃青年,所推崇的就是这样的行动和活力。许多年轻人加入共青团,不是因为信奉共产主义,而是因为身为积极分子,亟想有所作为,却没有施展抱负的其他渠道。(67)共青团员被要求在家长和教师中揭发“阶级敌人”,作为锻炼,还在学校和大学里参与对“反革命分子”的模拟审判。
他们出生太晚(在1905年至1915年之间),没受到旧社会价值观的熏染;又太年轻,没参与血腥的内战。这些青年积极分子,对革命的“英雄时期”抱有极为浪漫的憧憬。罗马什金回忆:“我们渴望与父兄辈的革命家挂上钩,认同他们的斗争。我们穿得像他们一样,一身军服,模仿农村男孩从红军那里学来的军人口语。”积极分子热烈欢迎布尔什维克的斯巴达文化,他们从小生活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大革命、内战的贫瘠中,对刻苦节俭并不陌生。他们更以禁欲主义的激进,杜绝所有个人(“资产阶级”)的财富和快乐,以免革命斗争受损。有的自组公社,聚集大家的钱和财产,以“消灭个人主义”。他们在道德品质上也是绝对主义者,奋力挣脱古老的习俗。(68)
20世纪20年代的理想主义共青团员是一个特殊群体——他们将在斯大林政权中发挥重大作用。敖德萨地区的共青团积极分子米哈伊尔·巴伊塔尔斯基,与朋友们组成俱乐部,他在回忆录中谈及当时的主导精神:“人人都是纯真的,如有需要,时刻准备以生命捍卫共产主义。如有炫耀或抱怨,会被冠以‘臭知识分子’的帽子,这是最具侮辱性的标签之一,比它更糟的仅有‘自私自利者’。”在这圈子里,大家都愿把自己献给党的事业。譬如有报道称,某契卡(政治警察)为了革命需要而没收父亲的五金店,没有一人会为此感到震惊。大家都认为,追求个人幸福的思想是可耻的,应予以消灭。正如巴伊塔尔斯基所说的,革命需要我们为明天的美好生活牺牲今天的欢乐:
我们的希望都寄托于未来。能够亲自参与即将来临的世界革命,甘愿承担其中的全部责任,我们感到无比激动,做任何事,即便是很普通的,也会坚强无比。这好比在等待一列火车,把我们带去别处,投入辉煌的事业。我们愉快地竖起耳朵,寻觅远方火车的汽笛声……(69)
青年男女之间的亲密关系被视作一种分心,只会削弱对革命的集体热情,婚姻被斥为“资产阶级”的习俗。列宁格勒红色普蒂洛夫厂一名共青团积极分子在1926年宣布:“维持个人关系的想法是无法接受的,这种想法属于早已消失的年代——十月革命之前。”(70)巴伊塔尔斯基苦苦追求名叫叶娃的犹太女孩——她是当地的共青团书记,全身心投入工作,很少有浪漫的邂逅。他所盼望的,只是在共青团会议后陪她回家,牵她的手,偷一个吻。他们最终结了婚,生了一个儿子,起名叫弗伊(Vi),以纪念列宁(列宁名字弗拉基米尔·伊里奇的头两个字母)。托洛茨基在1927年被驱逐出党,巴伊塔尔斯基作为“托派反革命分子”也遭到开除。叶娃把对党的忠诚放在首位,她采信了丈夫犯了反革命罪行的认定,宣布与他断绝关系,将他驱出家门。巴伊塔尔斯基在1929年被捕。
巴伊塔尔斯基以20世纪70年代的眼光回顾过去,认为叶娃仍是好人,对党尽责使她在良心上委曲求全,党员的信仰预设了她对世界上“好坏”的反应。她让自己的个性和理性,屈从于党的“不容置疑”的集体权威。在布尔什维克中间有“成千上万”个叶娃,即使革命渐渐让位于斯大林专政,仍在无条件地接受党的裁判:
这些人没有变质,相反,他们几乎没有改变。他们的内心一如从前,对外部世界的变化视而不见。他们的不幸在于保守主义(我称之为“革命的保守主义”),体现在他们对革命初期的标准和定义……保持一成不变的奉献。这些人甚至接受劝服,为了革命心甘情愿自认是间谍。许多人相信,这样做是革命的需要,从而可以视死如归。(71)
三
斯大林在1924年说:“我们共产党人是具有特殊性格的人,我们是由特殊材料制成的……属于这支队伍非常光荣,再也没有比这更高的荣誉。”布尔什维克把自己看作美德和责任的载体,在社会上与众不同。阿隆·索尔茨在影响甚广的《政党伦理》(Party Ethics,1925年)中,把布尔什维克与沙皇时代的贵族作了比较。他写道:“今天,我们成了统治阶级……我们国家的习俗,将以我们如何居住、穿着、行事、重视何种关系为准。”布尔什维克是执政的无产阶级,与不同的社会阶层进行亲密的交往也是不可取的。索尔茨认为,布尔什维克娶无产阶级之外的女子为妻,就是“坏品味,就像上世纪伯爵娶女佣一样,必须受到相同的谴责”。(72)
沙俄的公共生活以贵族的风貌为主。与此相应,党的风貌很快也在苏俄公共生活的方方面面,占据了主导地位。列宁本人曾把布尔什维克比作贵族。事实上,1917年后入党就像社会阶层的攀升,它能带来精英地位、特权、优先获得的官位,以及成为党国的一部分。内战结束时,布尔什维克已占据政府所有的主要职位。随着苏俄生活的各方面陷入国家的控制,官僚机构急剧膨胀。到1921年,苏维埃官僚人数是沙皇时的10倍,共有240万国家官员,超过俄罗斯产业工人的两倍,成了新政权的主要社会基础。
精英的态度很快在布尔什维克家庭扎根,并传染给他们的孩子。根据1925年在各校进行的控制游戏的研究,大多数苏维埃学生认为,党员的地位理所当然应高于社会其他成员。两个男孩发生纠纷,如果留给孩子们自己决定,他们通常支持父母是布尔什维克的男孩。该研究显示,苏维埃学校已在孩子身上造成价值观的重大变化,以新的等级制度,取代了曾在劳工阶层中奉行的公正和平等。党员的孩子滋长了明显的特权意识。在一次控制游戏中,孩子们在玩火车,男孩想要开车,不愿等待一个小女孩上车。那女孩却说:“火车会等我的,我丈夫在GPU[政治警察]工作,我也在那里上班。”她登上火车后,还要求获得免费车票。(73)
这个自封的精英阶层,其资格是“共产主义道德”。布尔什维克把自己定为政治和道德的先锋队,其救世主式的领导意识,要求其成员证明自己拥有这个资格。作为精英,每一名成员必须证明,自己的私人行为符合党的利益和信念。他还要显示,自己是共产主义的忠实信徒,拥有比群众更高的道德和政治的觉悟,诚实守纪,工作勤奋,无私奉献。这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道德体系。布尔什维克拒绝抽象的或基督教的道德理念,斥之为一种“资产阶级压迫”。相反,它要求一切相关的道德问题,必须服从于革命需求。一名党的理论家在1924年写道:“在阶级斗争中有助于无产阶级的就是道德,有害于无产阶级的就是不道德。”(74)
信仰是每一名“自觉的”布尔什维克的道德关键,使之有别于为私利而加入共产党的“野心家”,信仰又是问心无愧的代名词。党的清洗和做秀公审(show trails),被用来探索被告的灵魂深处,以揭露他或她的信仰真相(坦白被视为内心的真实暴露,所以非常重要)。此外,信仰是一个公共问题,并不属于私人。也许,这与东正教传统的公开忏悔有关,却与西方基督教的私下忏悔大相径庭。在西方概念中,良心是与自己内心的对话,但共产主义道德对此是不予承认的。1917年之后,这种意义上的俄语中的“良心”(sovest)一词,几乎从官方使用中全部消失,被soznatel’nost’所取代,表示有觉悟或能力,达到对世界的较高级别的道德判断和理解。它在布尔什维克的话语中还表明已经获得道德革命的较高逻辑,即马克思列宁主义思想。(75)
当然,并不能指望所有的布尔什维克都能详细了解党的思想。对普通党员来说,只要参与日常的实践仪式便已足够——誓言、歌曲、仪式、崇拜、行为准则——犹如组织起来的宗教的信徒,只需上教堂表述自己的信念。党的学说是所有追随者的信条,集体作出的判断就是终极的正义。如果领袖指出某党员有罪,后者只得悔改,向党下跪,欢迎党的判决。如果为自己辩护,无疑是对党的意志抱有异议,是罪上加罪。这解释了为何这么多布尔什维克,即使是无辜的,也在清洗中认命。布尔什维克领袖尤里·皮亚特科夫,1927年作为托派而遭开除。过后不久,他的朋友透露一次对话,对这类人的心态有所披露。皮亚特科夫为了能够重返党内,决定放弃许多他秉持已久的政治信仰。他的朋友指责他已变成一个懦夫。但皮亚特科夫辩解,这仅仅表明:
真正的布尔什维克,随时准备放弃自己多年信奉的思想。真正的布尔什维克,早已把自己的个性彻底融入“党”的集体之中,愿意作出必要的努力,抛弃自己的意见和信念……如果党有需要,他愿相信,黑是白的,白是黑的。(76)
皮亚特科夫改弦易辙得如此彻底,然而像其他“叛徒”一样,再也没赢得斯大林的完全信任。1936年,斯大林下令再次将他逮捕。
清洗的开始,远早于斯大林权力的崛起,其起源是在内战时期。其时,党的队伍迅速增长,领导人害怕中间充斥着野心家和“自私自利者”。早期清洗的对象是整个社会群体:“新生的资产阶级分子”、“富农”,等等。工人阶级出身的布尔什维克一般免查,除非有人在清洗会议中提出具体的指控。到20世纪20年代,清洗方式逐渐出现了转变,变得越来越重视个别布尔什维克的行为和信念。
伴随这一转变出现的是一个愈益复杂的制度,即专门检查和控制党员的私生活。申请入党的人,必须证明自己坚信党的意识形态,重点放在何时投身于党的事业。只有那些在内战中与红军并肩作战的人,才被视为已经证明了自己的献身精神。党员在一生中,要定期上交简短的自述,或填写履历表,详细解说自己的社会背景、教育、职业,以及政治觉悟的演变。在本质上,这些文件是某种形式的公开招供,党员们以此来重申他们无愧于这个精英的称号。其关键是要显示,他们政治觉悟的提高全亏了革命和党的监护。(77)
列宁格勒矿业学院的悲惨事件,更力挺了党对党员私人生活的监督。1926年,有名女学生在学院宿舍里自杀,迫使她走上绝路的是她事实婚姻的丈夫的残忍。康斯坦丁·科连科夫并没被送上法庭,然而因为“对同志的自杀,负有道义上的责任”,他受到了共青团组织的排斥。但地区党组织的监察委员会——很像党的地区法院——推翻了这一决定,认为过于苛刻,代之以“严厉批评和警告”。数星期后,科连科夫和他弟弟抢劫了矿业学院的收银办公室,刺死收银员,刺伤其妻子。专管党的伦理和法律的是中央监察委员会,其资深委员索菲亚·斯米多维奇逮住这一案件,称之为一种“病”,主要症状在于对同志的道德和行为的漠不关心:
同志的私人生活用不着我的关心。科连科夫将他生病流血的妻子锁起来,学生们只是袖手旁观——好,这只是他的私人生活。他对她使用咒骂和侮辱的语言——也无人干涉。更重要的是,科连科夫的房间响起枪声,楼下房间的学生甚至觉得没有检查一下的必要,认为这也是私事。
斯米多维奇认为,集体的任务就是以监督和干预的方式,在成员私生活中强制执行道德标准。她主张,只有这样才能促进真正的集体主义和“共产党良心”。(78)
斯米多维奇设想的监督和举报的制度,不全是1917年革命的新发明。几个世纪以来,举报一直是俄罗斯统治的一部分。向沙皇请愿来对抗滥权官员,在沙皇制度中发挥了重要作用。这益加渲染了“沙皇即是公正”这个流行神话,只有沙皇(在没有法院或其他公共机构的情况下)在保护人民反对“邪恶的仆从”。在俄语词典中,举报(donos)被定义为一种公民美德(揭露非法行为),而不是自私或恶意的行为。该定义在整个20世纪20年代和30年代都得以保留沿用,(79)只不过在苏维埃制度下,举报的文化更披上了新生的含义和强度。苏维埃公民受到极大的鼓励,以举报邻居、同事、朋友甚至亲戚,警惕是每一名布尔什维克的首要职责。已晋升为中央监察委员会高级委员的谢尔盖·古谢夫主张:“列宁教导我们,每一名共产党员都应成为契卡。也就是说,他应该留心察看,积极汇报。”(80)如果认为自己的同志的思想或行为在威胁党的团结,党员也应予以举报。在工厂和兵营,党员候选人的名单张贴在党支部办公室门外,邀请大家写下对候选人的检举,指出他们各自的缺点(如酗酒或粗鲁),然后再到党员会议上讨论。尽管有些党领导人对此举的道德属性表示保留意见,汇报私人谈话愈益成为举报实践中的共同特点。苏共十四大在1925年作出决定,一般不鼓励有关私人谈话的汇报,除非有“威胁党内团结”的嫌疑。(81)
在发展于20世纪20年代的清洗文化中,应邀出席举报会议是一个关键。党和苏维埃的组织定期召开清洗会议,党员和干部要答复群众书面和口头的批评。正如年轻的艾莱娜·邦纳在共产国际的宿舍中所看到的,这些会议很容易演变成人身攻击:
他们打探人家的妻子,有时也会问到他们的小孩。原来有人殴打妻子,狂饮伏特加。巴塔尼娅[邦纳的祖母]会说,体面人不会问这样的问题。遭到整肃的人有时会说,他再也不会打妻子或酗酒了。还有很多人对于自己的所作所为表示“再也不会这么做了”,“什么都明白了”。接下来,很像你被叫进老师办公室时的情景:老师坐着数落你,你得站着,旁边的其他老师露出鄙视的微笑。你赶紧说:“我明白了,以后再也不会重犯。当然,这都是我的错。”但你只是在敷衍了事,只想快点离开,好去参加其他孩子的课间游戏。而这些人更为紧张,其中一些人几乎失声痛哭。看到他们这幅情景,叫人好不舒服。每次整肃都要持续很长时间,有时每晚对付三个人,有时只对付一个人。(82)
在布尔什维克的私人生活中,不受党领导关注和检举的日益减少。每一个成员都要向集体袒露内在的自我,此种公共文化是布尔什维克所独有的——纳粹或法西斯的运动没有如此的要求,纳粹党或法西斯运动中的个体,只要坚持党的规则和意识形态,仍可享有自己的私人生活——直到中国的“文化大革命”。布尔什维克明确拒绝私人生活和公共生活之间的差别。一名布尔什维克在1924年写道:“有同志说,我现在所做的只与私人生活有关,与社会毫不相干。但我们认为,那不正确。”(83)党员私人生活中的一切都是社会和政治的,他所做的直接影响到党的利益,这就是“党内团结”的含义——个人与党的公共生活的彻底融合。
索尔茨在《政党伦理》一书中,把党设想成一个自我警戒的集体,每一名布尔什维克都在审议和批评其战友的私人动机和行为。他想象,这样身体力行的布尔什维克,方能借助党的眼睛来认识自我。然而在现实中,这种相互监督的效果适得其反。它鼓励人们展示自己处处符合苏维埃理想,却把真实的自我藏匿在私人领域的暗处。苏维埃制度要求忠诚,惩罚异议,于是这种虚伪变得日益普遍。20世纪30年代的恐怖时期,对几乎每一个苏联人来说,保密和欺骗已成了不可或缺的生存策略,全新的人格和社会因此浮现。就苏联人口的大部分而言,这种双重生活在20世纪20年代已是现实,特别是生活在公众视野中的党员家庭,还有因社会背景或信仰而易受迫害的家庭。人们学会了戴上面具,扮演苏维埃忠诚公民的角色,回到家中再偷偷遵循自己的生活准则。
在这个社会中,谈话是危机四伏的,家中的闲聊如在家庭之外重复,可能招致逮捕和监禁。孩子们是危险的主要来源,他们天性爱说话,太年轻,又不懂偷听来的谈话中的政治含意,操场便成了举报人的温床。萨拉托夫一名中层布尔什维克官员的女儿回忆:“我们弄懂了祸从口出的道理,家里的事不会告诉任何外人。”
听和说都有一定的规矩,我们小孩子必须学会。如果偷听到大人的耳语,或是背着我们的悄悄话,我们都很清楚,绝不能转述给任何外人。甚至让大人知道我们已听到他们的悄悄话,都会有麻烦。有时,大人脱口说了什么,然后告诉我们“隔壁有耳”,或“小心你的舌头”,或其他的表述……在大多数情况下,我们凭本能学会了这些规矩。没人向我们解释这些话在政治上是很危险的。不知何故,我们总能猜着。(84)
尼娜·雅科夫列娃在默默反抗苏维埃政权的氛围中长大。母亲来自科斯特罗马城的贵族家庭,在内战中躲避了布尔什维克;父亲是社会革命党人[6],1921年参与了在坦波夫州爆发的反布尔什维克的农民大起义,之后遭到监禁(他成功越狱,逃至列宁格勒,1926年再次被捕,被判处5年监禁,囚在苏兹达尔的特殊隔离监狱)。尼娜成长于20世纪20年代,她凭本能懂得,不能在学校谈及自己的父亲。她回忆:“母亲在政治方面有意缄默,宣称对政治不感兴趣。”从这种沉默中,尼娜学会了闭嘴。“虽然没人定下说话规矩,但有一种感受,即家里的气氛明确提醒我们,要避而不谈父亲。”尼娜也学会了对直系亲属之外的人不予信任,她1926年写信给父亲说:“我不爱其他任何人,只爱妈妈、爸爸和柳芭姨妈。在我心里,只有家人,没有任何其他人。”(85)
捷丘耶夫一家(4岁的柳博芙坐在中间),1927年摄于切尔登小镇
加林娜·阿达西斯卡娅1921年出生于活跃反对派的家庭。父亲是社会革命党人,母亲和外婆是孟什维克(三人都在1929年被捕)。20世纪20年代,前社会革命党人和孟什维克仍有可能在苏维埃政府工作,加林娜的父母过着双重生活。父亲在新经济政策推动的合作社管理部门工作,母亲在贸易部供职。但在私下里,他们仍保留旧的政治观念。加林娜受到刻意的保护,不碰这个秘密的政治领域,被培养成为“苏维埃孩子”(她加入了少先队和共青团)。“政治是父母上班从事的,或用来写作的。但在家里,他们从不谈政治……把政治视作肮脏的行径。”(86)
尼娜和加林娜所处的家庭可能有点极端,但她们凭本能学到的沉默规则,却是众多家庭所遵循的。出生于波兰贵族家庭、因上教堂而被少先队开除的索菲亚·奥热姆伯罗斯卡娅,与家人生活在明斯克附近的一个村庄,住在一栋木房子的前半部。她回忆:“在家里,我们从不谈论政治或类似的话题。父亲总说‘隔墙有耳’。有一次,他甚至为我们演示,透过墙上的玻璃隔板,可以听到邻居的谈话。我们懂了,自那以后也开始害怕邻居。”(87)
柳博芙(柳芭)·捷丘耶娃1923年出生于乌拉尔地区的切尔登小镇。父亲亚历山大是东正教神父,被捕于1922年,关在监狱里将近一年。出狱后,国家政治保卫总局(OGPU,政治警察)向他施压,要他成为举报人,汇报自己教民的活动,但遭到他的拒绝。为此,切尔登苏维埃政府剥夺了他们的公民权利,并在1929年实行配给制度后拒发配给卡给他们。[7]亚历山大的教堂又被宗教改革者夺走,后者寻求东正教礼仪的简化,获得苏维埃政权的支持。不久,亚历山大二度被捕,因为宗教改革者举报他在信徒中散播不和言论(指责他拒绝加入宗教改革者的行列)。柳博芙的母亲原在切尔登博物馆从事图书目录的工作,也被辞退;两个兄弟中年龄大的那个,也被学校和共青团开除。他们家的经济来源全靠柳博芙当教师的姐姐。柳博芙回忆她在20世纪20年代的童年:
父母如果要谈论重要事项,总是去屋外窃窃私语。有时,他们会与祖母在院子里交谈,但从不在孩子们面前——从来没有……他们从不争论或批评苏维埃政权——尽管他们满腹牢骚——但我们从没听到过,哪怕是一次。母亲老是跟我们说:“你们不要参与闲聊,不要多嘴,听到的越少越好。”我们长大的地方,满屋子都是耳语者。(88)
四
巴塔尼娅·邦纳与三个孙儿(左起:佐里娅、艾莱娜、叶戈尔卡),1929年摄于莫斯科
许多家庭在20世纪20年代经历了日益加剧的代沟:旧社会的风俗习惯在私人家庭中仍保持优势,论资排辈仍然行得通;但年轻人通过学校、少先队、共青团,越来越接受苏维埃宣传的影响。对老一辈来说,这种情况构成了道德困境。他们一方面希望将家庭的传统和信仰传给子孙,另一方面又想把他们培养成苏维埃公民。
在大多数家庭中,祖父母是传统价值的主要传承者。尤其是祖母,如果父母是双职工,祖母就在养育子女和管理家务上承担主要责任;如果母亲只是兼职,祖母就承担辅助责任。用诗人弗拉基米尔·科尔尼洛夫的话,就是“在我们的年代,似乎没有母亲,只有祖母”。(89)祖母的影响是多方面的,她们通过管理家务,直接影响了孩子的礼貌和习惯。她们向孩子讲述一些陈年往事(1917年之前的),以后既可作为苏维埃历史的参考或抗衡,又促使孩子对学校灌输的宣传生疑。她们为孩子朗读在苏维埃学校很少学到的革命前的俄罗斯文学,或带孩子去剧院、画廊、音乐厅,从而传承了19世纪的文化价值。(90)
艾莱娜·邦纳是外祖母带大的。她后来写道:“我生活的中心是巴塔尼娅,而非妈妈。”她父母是党的积极分子,常常不在家。艾莱娜在与外祖母的相处中,找到了她渴望但从父母那里又得不到的爱和亲情。巴塔尼娅提供了道义上的平衡力,以抵消来自父母的苏维埃影响。即使是个孩子,艾莱娜仍能意识到,祖母——一位丰满且“美得惊人,既冷静,又不卑不亢”的女性——所处的世界,不同于父母所处的苏维埃世界。
巴塔尼娅的朋友和熟人很少来访,我们楼中的居民只有她和小孩子们不是党员,但我经常陪她去拜访别人。我看到她们不同的生活——吃不同的菜,使用不同的家具。(在我家,只有巴塔尼娅一人使用正常家具和一些精致摆设……)她们的谈论也迥然不同,我觉得(这个印象肯定来自父母)她们应属于不同种类,我说不出到底是更糟,还是更好。
巴塔尼娅保守的道德观,植根于俄罗斯犹太资产阶级的世界。她勤劳、严格、富有爱心,全身心投入家庭。20世纪20年代,巴塔尼娅曾是列宁格勒海关办事处的“特殊人才”——“资产阶级”专家和技术员虽受到很多嘲笑,却很有必要——她在那里担任会计,赚的比艾莱娜父母的“党的最高限额”多。巴塔尼娅保存了节俭持家的老习惯,与艾莱娜父母带入家中的“苏维埃方式”老是发生摩擦。她读很多书,却“顽固地拒读当代文学”,并在原则上不看电影,显示了她对现代世界的不屑。她对新秩序看不上眼,以鄙视的口吻谈论党的领导人,为布尔什维克专政的过分而责怪她的女儿。她真生气时,会用这句话开头:“让我提醒你,在你们那个革命之前……”苏维埃政府禁止东正教中最丰富多彩的忏悔节之后,惋惜旧习俗的巴塔尼娅对外孙女说:“嘿,这都是拜你们的妈妈、爸爸所赐。”毫不奇怪,艾莱娜困惑于家中价值观的冲突。她在接受采访时回忆:“我们孩子的教育问题引起了极大的争执。”
外祖母从金色儿童图书馆为我借来书籍,包括各种蠢事笑话。妈妈很不以为然,鼓起了嘴,但不敢对外祖母说什么。妈妈也带书籍回来,但决然不同,如写保尔·柯察金的,[8]还是手稿,我也照读,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喜欢哪一种。
艾莱娜热爱的外祖母,是这个世界上她最尊敬的人。但不奇怪,她仍认可父母和他们的世界:“我总认为爸妈的朋友是我的同类,而巴塔尼娅的却是陌路人。从本质上讲,我已经属于党。”(91)
20世纪20年代和30年代,阿纳托利·戈洛夫尼亚在弗谢沃洛德·普多夫金的大多数电影中担任摄影师。在他莫斯科的家中,母亲利季娅·伊万诺夫娜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她出生于敖德萨的希腊商人家庭,在斯莫尔尼学院接受教育,学到了俄罗斯贵族优雅的风度和习惯。她将这些习性带进戈洛夫尼亚家庭,以“俄罗斯维多利亚式”的严酷纪律,掌管一切家事。阿纳托利的妻子柳芭是一名异常漂亮的电影演员,来自车里雅宾斯克的贫农家庭。利季娅瞧不起柳芭的“粗俗”举止,还认为她对昂贵衣服和家具的酷爱,恰恰体现了“苏维埃新资产阶级”(那些加官晋爵的工农)的物质占有欲。柳芭在一次疯狂购物后回家,与利季娅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利季娅告诉她,她代表了“革命的丑陋面”。利季娅自己仅有简朴的生活习惯,总穿同样的黑色长礼服,深口袋里只有粉盒和带柄眼镜。她在内战末期席卷俄国东南部和乌克兰的大饥荒中幸存下来,尽管阿纳托利的收入应付家用绰绰有余,她仍生活在饥饿的阴影之中。这家人还包括柳芭的妹妹和柳芭的女儿奥克萨娜。利季娅用小笔记本,规划出每一餐需要的食物的确切数量。她有自己中意的商店,如精致的菲利波夫斯基面包店和特韦尔斯卡娅大街上的叶利谢耶夫店,“她会在那里稍稍享受一下奢侈:喝一杯冰镇番茄汁”。回顾童年,奥克萨娜在1985年写道:
祖母非常谦虚,严守纪律,俨然是个道德家,更可说是个教育家。她总想去做“正确的事”。我记得,她喜欢这样告诉她坚定的布尔什维克儿子:“如果你照我说的做,可能早已建成共产主义了。”她说起话来无所畏惧,从不隐瞒她的所思所为。她坚信,思想应大声说出来、讲清楚,不需要幌子、欺骗、恐惧。她常对我说:“不要交头接耳,这是一种无礼!”[9]现在我才知道,她这样做,是为了给她孙女树立一个道德榜样——为我示范正确的举止。谢谢你,祖母!(92)
祖母又是宗教信仰主要的实践者和监护人。苏维埃儿童的洗礼几乎都是她们组织的,有时父母既不知情,也没同意。她们带孩子上教堂,把宗教习俗和信仰传承下去。苏维埃儿童的父母,纵然自己保有宗教信仰,也不太可能将之传给孩子,部分原因是恐惧,万一曝光,譬如说在学校,就有可能给家庭带来灾难。来自工人家庭的弗拉基米尔·福明,出生于列宁格勒附近的科尔皮诺。他回忆:“尽管有父母的强烈反对,祖母仍带我去洗礼,在一个乡村教堂里秘密举行。父母担心如果人家发现我受洗,他们将失去工厂的工作。”(93)
祖母的宗教信仰,会使孩子与苏维埃学校的意识形态发生冲突。叶夫根尼娅·叶万古洛娃,1918年出生于第比利斯富裕的工程师家庭,大部分童年都与祖父母在雷宾斯克度过。父亲帕维尔是苏维埃矿业理事会的总工程师,经常出差去西伯利亚;而母亲尼娜仍在莫斯科上学,无法承担幼儿的照料工作。祖母是商人的妻子,守旧且虔诚,对叶夫根尼娅的成长影响甚巨。她上学的第一天,祖母给了她一个小十字架,藏在上衣里面,结果被一伙男生发现,并遭到取笑。他们用手指着她大喊——“她信上帝!”给叶夫根尼娅带来极大的创伤。她变得内向,即使受邀加入少先队,她也拒绝了。在她那个年龄,这实在是罕见的抗议行动。后来,她也拒绝加入共青团。(94)鲍里斯·加夫里洛夫出生于1921年,父亲是资深党员,担任列宁格勒郊区一家工厂的经理,母亲是一名教师。鲍里斯由外祖母——象牙富商的遗孀——带大,她的宗教信仰给他留下了深远的影响:
外祖母有自己的房间——我们共有5间——墙上布满了宗教人物和带有许愿灯的圣像,这是家里父亲允许圣像存在的唯一房间。外祖母去教堂,没告诉父亲就把我带上了。我喜欢复活节仪式,只是嫌时间太长……这座教堂是她唯一的快乐所在——她不去剧院或电影院。她只读宗教书籍,也是我最早学着读的书。母亲也信教,但不去教堂。她没有时间,再说父亲也不会答应。学校教我成为无神论者,但我喜欢教堂的美丽。外祖母去世时,父母已离婚[1934年],母亲鼓励我继续上教堂。我有时甚至领受圣餐,参与忏悔,一直佩戴十字架,但并不认为自己特别虔诚。当然,在学校里,以及参军[1941年]后,我从不谈及自己的宗教。那样的事必须藏掖起来。(95)
家庭与学校之间的意见分歧制造了很多冲突。父母说的和老师教的常有矛盾,孩子们因此而感到困惑。一名小男生在1926年写道:“回家听到一种讲法,在学校里又是另外一种,我不知道谁是对的。”宗教问题特别令人迷茫。一位女生感到“两股力量的争夺”:学校教她“上帝是不存在的,但祖母在家里又说确有上帝”。宗教问题分裂了年轻人和老年人,尤其是在农村,那里的老师鼓励儿童挑战老一辈的信仰和权威。一名农村男生在1926年写道:“喝茶时,我与母亲争论上帝的存在。她说,苏维埃政权打击宗教和神父是错的。但我向她保证:‘不,妈妈,你是错的,苏维埃政权是对的,神父是个骗子。’”孩子一旦加入少先队,便信心倍增,自觉成为移风易俗运动的一员。一名少先队员写道:“四旬斋期间的一天,我从学校回家,祖母只给我土豆和茶水。我抱怨,但祖母说:‘别生气,四旬斋还没完。’我回答:‘对你来说,可能有道理,因为你是老人。而我们是少先队员,没有义务遵循这些仪式。’”到了共青团,这种自信更加显著,激进的无神论是“先进”政治觉悟的标志,几乎是入团的先决条件。(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