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已经描述了阿赞德人所表达的巫术思想,也分析了包含在这些思想之中的因果关系。由于巫术既是一种行为模式又是一种思维模式,现在我们必须以一种更加客观的方式来评价它。读者自然也会提出一些问题:当赞德人受到巫术作用的时候,他会做些什么?他如何发现是谁在对他实施巫术?他如何表达他的愤恨和确保自己的安全?有什么样的控制体系可以约束报复性的暴力行为?
我已经阐述了我的观点,即当赞德人遭受到由巫术造成的不幸时,他的情感反应一般是从烦恼到发怒,而不是从害怕到恐惧。梅杰·拉肯对此也有相似的看法, [16] 这也许使我的这个观点更为可信。
只有当不幸事件是死亡的时候,阿赞德人才会坚持要求为巫术造成的损失进行报仇和赔偿。对于其他没有造成死亡的损失,他们只是披露应对损失负责任的巫师,并劝说他收回有害的影响。因此如果一个人遭受了不可挽救的损失,继续追究这个事情是没有用的,他既不能因为损失而获得赔偿,巫师也不能收回他已经做过的事情。遇到这种情况,赞德人只会悲叹自己的不幸遭遇,泛泛地责怪巫术,但是不会采取措施来确定谁是巫师,因为被确认为巫师的人要么会否认这是他的责任,要么说没有意识到自己对别人造成了伤害,要么说如果他做了如此愚蠢的事情,他为此感到歉意。在以上任何一种情形中,受损者的处境都不会有所改观。
但是如果不幸只是刚刚出现,阿赞德人就有充分的理由马上确定谁是造成不幸的巫师,因为还有可能在事情恶化之前劝说巫师收回巫术。如果狩猎季节快要结束了,捕到的猎物却很少,在这个时候找出吓跑了猎物的巫师根本是于事无补,然而在狩猎旺季,找出了巫师就有可能获得大批的猎物。如果某人被毒蛇咬伤了,他可能迅速痊愈,也可能死亡。他如果在康复之后再请教神谕,向它询问使自己被毒蛇咬的那位巫师是谁,就已经不会有什么作用。如果某人病了,而且病情可能出现恶化并持续一段时间,这时他的亲属会去找使他生病的巫师,希望因此能够加大病人痊愈的可能性而降低死亡的风险。
实践神谕的方式将在第三部 分讲解,此处只简单谈一谈神谕判决,它是对付巫术的社会机制的一部分。很显然,巫术一旦被神谕披露,就会出现充满危机的情形,因为受害者及其亲属对邻居公然冒犯他们的尊严、损害他们的利益感到愤怒。没有人能够若无其事地接受他人因怨恨和嫉妒而破坏自己的狩猎或者健康,如果某个巫师被证实正在伤害别人,而被害者的愤恨情绪又没有被导入政治权威支持的惯常渠道,被害者肯定会攻击巫师。
我必须强调在此我们并不关注那些可以上诉到法庭并判刑的罪行,也不关注可以通过法律诉讼索要赔偿的民事犯罪,如果巫师没有真正地杀死人,人们就不可能在亲王的法庭上对他采取法律措施。大部分的阿赞德人告诉我,只有杀人者才会受到惩处。我也没有记下由于造成他人损失而受处罚的案例,然而上了年纪的人告诉过我,过去偶尔也有在法庭上得势的人曾通过劝说亲王从而使自己因火或者病而造成的全部谷物损失得到赔偿。库阿格比阿鲁说他知道这样的案例,我把他的话作了以下记录:
“一个人用锄头整理耕地,然后把锄下的草和砍下的树枝搁了几天,晾干后就把它们烧掉了,烧完后他打算播种,但是首先他要请教摩擦木板神谕,他对神谕说:‘我要播种黍子,如果我的庄稼没有收成,你就卡住不动。”如果神谕说庄稼没有收成,他会继续问:“我若与巫师谈一谈以后就有收成,你就卡住不动。” 摩擦木板卡住的方向对着某个人的家,他和这家主人商谈这件事情:‘当我问到黍子收成时,摩擦木板卡住了,卡住的方向正对着你的家,它叫我来和你说说这件事情,如果我的庄稼不结黍子,我知道原因是什么,如果我的庄稼不结黍子,我不会吃别人家的黍子。’
说完这些,他开始播种黍子,如果种下之后不结实,他会请教毒药神谕。如果毒药神谕告诉他某个人正在破坏他的庄稼,庄稼的主人就提一只鸡到亲王那里对他说:‘我来说说我的黍子,就这件事情我曾问过毒药神谕,毒药神谕告诉我是某某人正在搞破坏。大人,你就这件事请教一下毒药神谕,免得你认为我在说假话。’
亲王收下了鸡,然后请教毒药神谕,如果毒药神谕说正是那个人破坏了谷物,亲王就会派人把他叫来,对他说:‘毒药神谕针对你的名字杀死了一只鸡,并说你正在对某某人的庄稼搞破坏。’这时候庄稼的主人以亲王的名义发誓说:‘大人,以您的腿的名义,既然这个人破坏了我的庄稼,就应该让他赔我。’于是亲王对巫师说:‘你打算用什么来赔偿他的黍子?’这位巫师取来一枝矛,放在亲王的面前,说:‘人不能看见别人的身体里面,既然事情已经这样,让报信的人先拿走这枝矛,我会就这事从家里拿来更多的矛给你。’庄稼的主人说:‘这些矛远远不够,我想让他给我一满仓黍子。’亲王回答说:‘他说的是对的,是你让他挨饿,你给他他要求的那么多黍子。’巫师说:‘哎呀,大人,现在正是饥荒的时候,他的话不合适,我没有黍子给他,让他把这个女孩带走吧。’于是这个人用自己的女儿偿付庄稼主人的黍子损失。亲王说:‘这样可以,带走这个女孩,她可以为你锄地,然后你可以吃上那块土地上产出的黍子。如果她为你生孩子,也是你的好福气。但是你得给送信人一个礼物,这件事情是他为你跑的腿。’庄稼的主人把报酬付给送信人以后,他和这个女孩一同回家,并为她安排一个宅子。如果这个女孩为他生了孩子,他会因为孩子的缘故送给女孩娘家亲戚一些矛。”
如果遭受不幸,你不能打击报复造成不幸的巫师,因为除了损失了全部谷物庄稼这种特殊情况外,法律唯一认可的处罚巫师的理由就是用巫术杀人。谋杀罪必须通过亲王的毒药神谕的裁决来确定,然后亲王一个人就能批准被害人进行复仇或者索要赔偿。所以本部分描述的是阿赞德人通常采用的程序,在这个过程之中不会出现复仇的行为。只要受伤害方和巫师都遵守正确的行为模式,他们在这个事件结束的时候既不会说难听的话,更不会发怒,双方关系决不会恶化。你有权力要求巫师不要干扰你的平静生活,甚至你可以去警告他,如果你的亲属死了,他会被指控为谋杀者;但是你不能侮辱他,也不能伤害他,因为巫师同样也是部落成员,只要他没有杀人,他就有权利让自己的生活不受干扰。但是巫师必须遵从习俗,如果巫术受害对象要求他收回巫术,他就应该收回。如果有人攻击某个巫师,这个人就会失去威信,最后导致自己在法庭上承担赔偿的责任,而且还会使这个巫师对他产生更多的仇恨。而这个习俗的目的就是息事宁人,通过礼貌的方式要求巫师停止对受害对象的骚扰,让巫师收回他的巫术。然而从另一方面来说,如果巫师拒绝遵从受害方按惯常方式提出的要求,他就会失去社会威信,到时他必须公开承认自己的罪过,并且要承受巨大的风险,因为他造成了受害者死亡从而无法逃避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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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赞德地区的第一个信息提供人——巴苏卡苏
二
读者千万不要产生这样的想法:对于每一疑问或者不幸,阿赞德人都会去请教毒药神谕或者其他更加经济、更加容易获得的神谕。人生短暂,阿赞德人不可能总是去请教神谕,而且这样做又有什么用处?巫术无时无处不在,你不可能把它从生活中清除掉。谁都会有对头,但是人们不可能因为敌人可能使用巫术就把所有的敌人都找出来。人们总要冒些风险,所以当赞德人说自己是由于巫术而遭受了损失,他不过是用在这种情形中常用的词句来表达他的失望,千万不要以为他的情绪会因此受到很大的干扰,会马上去查找给他带来损失的巫师,他十有八九不会采取任何行动。他们颇具哲学家的头脑,知道在生活中既要接受幸运也要接受不幸。
只有在健康受到影响的时候、或者有关较为严肃的社会和经济活动的时候,阿赞德人才会就巫术的问题请教神谕或者巫医。他们一般就将来可能发生的不幸请教神谕和巫医,他们急切地想知道的主要有:是否可以有充分的把握开始某些事业;在事业开始之前或者还只是被提议的时候,是否已经有巫术的威胁。例如,某人想送儿子去接受教育,这样他可以在王宫里当差,或是想去格布德威王国以北的邦戈(Bongo)人那里收集肉类和一种叫乳酪风车子的树产的油,如果有巫术的干扰,这两项事情都可能以灾难告终。这个人因此请教神谕,假如神谕告诉他,这些事情都有不祥之兆,都有巫术的威胁,他就会放弃自己的计划。不会有人因为他没有实施计划而谴责他,因为如果神谕作出了不利的裁定,人们仍然坚持实施他们的愿望的话,这会是一件毁灭性的事情。在这些案例中,他要么完全放弃计划,要么等上一两个月,再次请教神谕,如果这时候巫术不再威胁他要进行的事情,神谕也许会给出一个不同的裁定。再举一个例子,某人想重建住宅,或者播种谷物类的主食作物,或者挖一个狩猎的陷阱,他会针对地点的选取而请教神谕。他问:我应该把房子建在这个位置吗?我应该开垦这块土地播种谷类庄稼吗?我可以在这个地点挖个狩猎陷阱吗?如果毒药神谕否定了他提出的某个地点,他会就其他地点一直问下去,直到毒药神谕宣布其中的一个地点是吉利的,对他家人的健康和经济收入是没有危害的。如果在动手之前就已经知道在某地点建造一个宅子、清理灌木整出园圃或挖一个又宽又深的捕杀大象的陷阱不会成功,那么再花大量的功夫做这些事情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如果事先已经知道巫术会导致活动的失败,那么为何不另外选择一个可以劳有所获的地点?某人想和某个女孩结婚,于是请教毒药神谕,希望神谕预示这个婚姻能否成功,或者这个女孩是否会在婚后的最初几年死在他的家里。女孩不同于播种谷物的位置或者建房的地点,神谕给出的不祥裁定会牵涉到一个更为复杂的过程。这个人可以就不同的未开垦地点请教神谕,但是他不能针对很多的女孩请教神谕。这个时候此人必须找出对他未来的婚姻造成威胁的是哪些巫师,然后说服他们收回邪恶的意愿。在和那些巫师接洽以后,他会把事情搁置一段时间,然后第二次请教神谕,弄清楚是否还有危险,即通往婚姻的路途是否畅通。如果你事先知道某个女孩和你结婚后很快就会死去,那么和她结婚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还有一点应该指出来,当赞德人说某件事情正受到巫术作用的时候,他有时候是在撒谎。如果某人履行某个义务会招致灾难,别人就不会再期待他完成这个义务,因为没人希望他遭灾。因此如果你想逃避做某件事情,最容易的借口就是说:如果开始做这件事你就会死去。然而善意的信任有时候也会被人滥用。如果你不愿儿子去宫廷当差,或者不愿陪同朋友去邦戈地区,或者曾经答应把女儿嫁给某人,但是后来不愿履行诺言,或者你不希望妻子去看望她的父母,你会找借口说神谕预言这些事情会造成死亡。然而这些遁词只能让你推迟而不是永久地回避履行你的义务,因为你为之作这些解释的人,即你的国王、朋友、未来的女婿、岳父母,也会请教自己的神谕来检验你的说法。即使他们神谕的裁定和你谎称的神谕结果是一致的,他们也只会让你短时间内不必履行义务,相关人员会很快想办法找出那个影响并威胁你未来的巫师,如果他们已经说服他收回影响,而你还是不愿履行自己的义务,这时你就不得不再寻找新的借口。所以神谕常常被用作强制别人做某事的手段,同时人们也利用它的权威来躲避责任,我们将在专门讨论神谕的部分对此进行更全面的解释。但是赞德人不会更改神谕已给出的裁定。如果他想撒谎,就根本不会请教神谕,而是自己编造一个神谕判定。
三
在处理健康问题的时候,赞德人一般采用传统步骤请教神谕或者和巫师商量。病人的亲戚和家人会找出谁在给病人施加巫术,并要求这个巫师停止他的行为。但是许多身体健康的阿赞德人也会在月初的时候就自己在当月的健康状况请教某个神谕。我发现赞德人每次请教摩擦木板神谕的时候几乎都要问自己是否会在近期死去。如果神谕告诉他有人正在危害他的健康,不久他会死去,他就会很郁闷地回到家里,在这种情形中阿赞德人不会掩饰自己的感情。在我的赞德朋友中,即使是最为乐观的人,也只有在危害他们健康的巫师收回巫术之后他才会从忧虑中恢复过来。然而我怀疑是否有人会因为知道自己受到巫术的危害而会死亡或者长期地感到极度不安,我还从未碰到因这种心理而死亡的案例。
无论是生病的赞德人还是已经被神谕告知将要得病的赞德人,他总有许多办法处理这种情形。某个人身体健康,但是他知道,如果不对巫术采取抵抗措施就将生病。让我们来看看他的情况。他既不召集魔法医师,也不吃药,但是他采取的仪式行为与他得了病时采取的仪式行为一模一样。他首先去某个有神谕毒药的亲戚或者朋友那里,要他代表自己请教毒药神谕。弄到几只鸡以后,他和朋友在清晨悄悄来到树林里,找到一块清静的地方,在那里他们举行请教神谕的降神会。这个健康受到威胁的人带去了那只预示本月不祥的鸡翅膀,并把这只翅膀放在神谕的前面,向神谕详细说明他们将提出的是什么样的问题。他们对毒药神谕说,希望它描述一下未来,而且希望这个描述要比先前给予的那个描述更为详细。他们还告诉神谕,他们已经把一些人的名字放在它的前面,并且想知道在这些人中谁企图伤害提问者的健康。他们针对一个人名拿起一只鸡,把毒药灌进鸡的喉咙,然后问毒药神谕这个人是否是巫师。如果神谕说这个人和询问者的健康没有关系,他们会针对另外一个人名再拿起一只鸡,重复这个测试。如果神谕就某个人名杀死了鸡,那就是说,正是这个人在本月将使提问者生病。接着他们又问神谕,是否只有这个巫师威胁提问者的健康,是否还有其他人参与这件正在酝酿之中的事情。如果神谕说还有其他人,他们一定要把这些人找出来,直到神谕说,他们已经掌握了所有的要损害提问者健康的巫师的名字,人们才不必进一步追问了。因此一个完整的请教神谕的程序可能会一连持续好几天,一个人要花许多时间来准备与进行这一系列请教神谕的活动,但是赞德人并不认为这是在浪费时间,因为如果不这样做,他就会不可避免地遭受伤痛、不幸甚至是死亡,而这样做正是在阻挠这些事情的发生。而且请教神谕使他感到极为愉快,只要是在从事这件最为感兴趣的事情,他总是很容易赶走头脑中所有正在思考的问题。他带着一篮子鸡以及充足的毒药在树林里度过一个早晨,在那里他详细地询问自己和家人是否健康、自己所从事的事情是否吉利,再没有什么比这更能给他带来愉悦的了。
那些并非担忧未来是否生病而现在就疾病缠身的人,常常会隐居在丛林中的草屋里,躲避巫术的伤害。也就在这个隐秘的住所,病人开展自我防卫的工作。他约请一位近亲或者女婿或者其他可靠并且能够代表他请教神谕的人,向神谕询问在前文已经记录过的那些问题。当然有一点不同,他们问神谕是谁正在伤害这个病人,而不是谁将要伤害这个人。
我在前面提到过,有关他们请教毒药神谕的情况将在第三部 分作全面的解释,但是他们请教神谕的过程更有可能是从摩擦木板神谕开始的,由摩擦木板神谕从许多人中挑选出几个可能使人致病的巫师。如果某人很贫困,他就只会把摩擦木板神谕挑选出来的人名放在白蚁神谕前面进行判定,但是只要这个人有能力获取神谕毒药和鸡,他就会把摩擦木板神谕挑选出来的人的名字放在毒药神谕的前面。
四
在此我不想讨论有关神谕的复杂的细节,但是我认为,阿赞德人在请教神谕的过程中,先让摩擦木板神谕辨别出使人致病的巫师的名字,然后让毒药神谕来确定摩擦木板神谕的判断是否正确。如果毒药神谕和摩擦木板神谕都宣布是某一个人导致了疾病,人们也就获得了他们想要了解的信息。这个时候病人和他的亲戚面临两条行动的线路进行选择,我首先描述一下不常用的那条。我们必须记住,病人及其亲戚不能公开和巫师发生口角,因为这样做只会激怒巫师,甚至可能令他立即杀死病人,无论如何这将会把挑衅者卷入严重的社会甚至法律困境中。
他们也许会作一个 德库巴(de kuba),即公开声明,声称自己知道哪位巫师正在伤害他们的亲戚,但是他们不愿透露这个巫师的姓名,以免使他蒙羞。既然他们给了巫师面子,他们也希望巫师能够回报他们的恭敬,让他们的亲戚平平安安。如果这个巫师是一个他们不愿公开冒犯的有社会地位的人,或者他是一个在同胞中受到爱戴和尊敬的人,他们不愿意羞辱他,这种做法就尤其合适。而听了这一声明,巫师也清楚他们是在说他,但是其他的人却不知道他们指的是谁。这种声明在日落之后或者黎明时分进行,时间很短。我曾经三次听到过这样的致辞。发表致辞的人爬上白蚁堆或者树枝,然后发出尖利的喊叫“嗨!嗨!嗨!嗨!”,以吸引邻居的注意。因为人们在看见猎物或者发现带着武器的人潜伏在草丛中的时候,就发出这种喊叫,所以致辞人的喊叫马上就能吸引邻人的注意。他一连喊了好几次,然后告诉听众,他不是因为看见猎物才这样喊,而是想给他们讲一讲巫术问题。以下文字描述了所发生的情况:
“某个人病了,他的亲戚去请教摩擦木板神谕,神谕告诉他巫师在某个宅子里。他又问神谕是否应该去和这个巫师谈一谈他亲戚的病情,神谕说:‘不’。他又问是否应该派个人去巫师那里,神谕说:‘不’。然后他又问:‘我是病人的亲戚,我是否应该对大家说说这件事情。’摩擦木板神谕回答说:‘可以。晚上你自己对公众说说这件事情吧。’
夜幕降临,病人的这位亲戚攀上了一棵树,高声叫道:‘嗨!嗨!嗨!嗨!不是有野兽哦!不是有野兽哦!今天我去请教了摩擦木板神谕,它说谋害我亲戚的人就在附近,离这儿不远,是我的邻居正在谋害我的亲人。告诉你们,我不会说出他的名字(巫师的名字),这是给你们面子。我不会把他一个人挑出来,如果他长了耳朵,会听见我说的这些话。如果我的亲戚死了,我会实施魔法,另外就会有个人随之而死。因此如果我保持沉默,不作这样的公开声明,我的名声就会受到损害。如果我的亲戚病死了,我肯定要把那个人的名字说出来,让每个人都知道他,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和你们说这件事。我是你们的邻居,在任何人的家里我都没有过贪心的行为,对任何人我都没有恶意,我没有通奸行为,没有杀过别人的孩子,没有偷过别人的东西,所有这些让别人心生怨恨的事情我都没有做过。哦,格布德威的子民们,你们确实是心怀恶意的人!你们为什么要杀死我的亲人?如果是他做了恶事,你们本可以来对我说,‘你的亲戚自己招来别人对他复仇。’不要杀死我的亲戚。我就说这些,我已说得很多,他长着耳朵,哪怕只说几句话,他也能够听见。说完这些话之后,我便不会再费口舌,但是我会找出这个人,当面揭露他。你们所有的人都要听清楚我的话。我说完了。’”
前文已经解释过,阿赞德人不会拿着神谕提供的罪证直接面对巫师,而只是通过 库巴作一个总的声明,这样做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给巫师面子。下面的引文也将说明这一点。此外,以下这段文字还表明,当某个人还没有遭受任何不幸,只是受到不幸事件的威胁时,也可以通过 库巴发表公开声明。
“某个人修房子,他去请教摩擦木板神谕。如果摩擦木板神谕说他会死,他就继续问:‘如果我把情况告诉对我实施巫术的人,我还会死吗?’摩擦木板神谕说:‘是。’他又问神谕:‘如果我在公开声明中解释我的情况,我会得救吗?’神谕回答说:‘可以。’这个人离开请教神谕的地点回到家里。晚上的时候,他就自己的情况发表公开声明,他首先大叫两声:‘哇!哇!’人们安静下来后,他说:‘不是因为有野兽。你们都是我们的邻居,我必须说一说。你们马上就会听见我要说什么。我针对我和我妻子的情况请教过毒药神谕,它毫不犹豫预言了我们的不幸,所以我说我要把这件事情告诉你们,你们都会听见这件事情,因为有人死在家里是件不幸的事情。我说了,你们也听见了,那么就吐出口水吧(以示良好的愿望)。’他结束了公开声明。”
五
如果这样的公开声明没有说服巫师停止他的活动,病人的亲属就会采取其他办法,他们一般在毒药神谕确认了谁是巫师之后马上就实施这些办法。病人的亲属在实施之前不作公开声明,因为公开声明并不是经常进行的,只有在更为方便的情况下并且得到摩擦木板神谕的授权后才能够进行公开声明。其通常的步骤是把所有怀疑对象的名字都放在摩擦木板神谕前面,由它从中挑出那些害人生病的人。如果某人已是奄奄一息,他们会马上把摩擦木板神谕的判定公布于众,如果还没有到病危的程度,他们则把摩擦木板神谕选出的巫师名字放在毒药神谕前面,因为人们认为毒药神谕更为可靠,一般是依据它的判断确定谁是巫师。毒药神谕也许会发现多个巫师或者一个巫师正在害人生病,但是不管是多个还是一个,这个程序都是一样的。针对某个巫师名字的一只鸡死了,他们砍下这只鸡的一个翅膀,把它插在削尖了的小棍上,把羽毛展开,呈扇子状,然后在降神会结束的时候,把这个东西带回家。亲王不是总能够找到的,而且亲王确实也不愿意人们因为每件这样的小事都去打扰他,所以病人的一位亲戚会把这个鸡翅膀拿到亲王的代理人那里。对于别人偶尔请求自己处理这种事情,亲王代理人不会在意,而且还不收取费用,因为这种请求是对他的重要性的肯定,他很乐意答应他们。
这位送信的人把鸡翅膀放在亲王代理人的脚下,然后蹲下来向亲王代理人禀报鸡翅膀这件事。他以赞德方式起了个头,然后告诉代理人他的亲戚怎么生的病、摩擦木板神谕有什么判定,最后说出毒药神谕的判定。他要求代理人派人带着鸡翅膀通知那个巫师——毒药神谕已经告发了他——让巫师停止对他亲戚的迫害。如果不通过亲王代理人的调解,他们也可以直接和巫师接触,但是如果他们这样做,就要让摩擦木板神谕从呈给它的几个候选人名字中挑选出一位合适的信使,然后派到巫师那里。不过通过代理人调停要更为明智一些,因为代理人的官方地位能够对他们的行动起到附加的支持效果。信使向代理人禀报完之后,代理人派人把鸡翅膀送给巫师,派去的人要回来汇报巫师收到鸡翅时的反应。但是在进行这个步骤之前,代理人可能要请教摩擦木板神谕,由它决定谁最适于派出去。如果神谕没有说这样做会成功,最好就不要采取任何行动。如果亲王代理人得到摩擦木板神谕的确认——某人是位吉祥的信使,他就会派这个人带着鸡翅去巫师的家里。一抵达目的地,信使就把鸡翅放在巫师面前的地上,并说是亲王代理人因为某某人生病了派他把鸡翅送来。信使对巫师很尊重,这是习俗的要求,而且信使与此事也不相干。几乎所有的巫师都会彬彬有礼地回答说,他没有意识到自己伤害了别人,如果真是伤害了这个人,他感到非常抱歉,如果只是他一个人伤害了这个人,这个人肯定会痊愈,因为从内心深处,他是希望他健康幸福的,他愿意用嘴喷水以示良好的愿望。巫师叫人送上水来,他的妻子把水端上来,他饮了一口,在嘴里漱了漱,喷出小水柱撒在面前地上的鸡翅上。为了让信使不仅听到并且能够回去汇报他的话,他大声说道:即使他是巫师,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不是故意伤害这个病人的。他还说他要和腹中的巫术对话,恳求它处于凉的状态(不要发作),而且还说他是诚恳地作出这番要求的,不只是嘴上说说。
信使回到亲王代理人那里,汇报了自己的所为及所见,随后代理人通知病人的亲属他已经完成了自己接受的任务。信使没有什么报酬,他的服务是对代理人和病人亲属的一种恭敬的表示。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病人和他的亲朋焦急地等待着,希望能够看到把鸡翅送到巫师那里后产生的效果。如果病人有好转的迹象,他们会称赞毒药神谕,因为是它迅速地揭露了谁是巫师,这样人们才可能开始采取使病人痊愈的措施。然而从另外一个方面讲,如果病情没有缓解,他们会再次请教神谕,以便发现这个巫师是否只是表面上假装悔改,实际上一直心怀敌意,或者是否有其他巫师开始参与加害病人,使他的病情严重。无论是哪种情形,通过亲王代理人的斡旋而进行的正式呈送鸡翅膀的仪式还会继续。
尽管在过去亲王有时会采取极端的措施来确保自己的安全,但是赞德社会各个阶层的人在生病的时候,通常采用的都是前面描述过的措施。正因为这都是一些例行的措施,病人家庭和亲属采用激烈行为的概率也就大大降低了。既然这些做法是人们普遍接受的标准的行为模式,除了极少数的情形之外,人们一般想不到采用别的方式。
六
如果双方善良的行为完全出于习惯,而且具有习惯性行为的一切规定性的特点,那么这种情况会有助于消除人与人之间的不和。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因素也有助于缓解紧张的人际关系,例如:人们对毒药神谕判定的反抗是毫无用处的,从而毒药神谕具有很高的权威;邀请中间人在当事人双方之间进行调停,因此在处理事件的整个过程中当事人双方没有必要见面;因为亲王代理人具有一定的社会地位,所以对他的信使的侮辱就是对亲王本人的侮辱;此外,赞德人的巫术观念使当事人双方都认为采取前面描述过的措施是对自己有利的事情。
如果毒药神谕的判定所具有的权威确实足以预先消除所有的否定和反对意见,那么能够出示有效的神谕判决就变得很有必要。如果某人指控另一个人使用了巫术,然而他的指控没有以毒药神谕或者至少是白蚁神谕的判决为根据,即使他没有因此遭人痛打,他的不幸也会受到别人的嘲笑。正因为如此,病人的亲属在就病人的疾病请教毒药神谕的时候,一般会邀请一位外人出席,这样他们就能够确定地说,他们不仅确实请教过神谕,而且在请教的时候采用的是正确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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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一位老年赞德男人
(右)一位赞德女人
而且当事人双方不会因为指控一事彼此疏远关系,这样做对双方都有好处,事过之后他们还要以邻居相处,在社区生活中他们还要相互合作。考虑到更直接更迫切的因素,他们会避免任何气愤和敌意的表现,这对双方也是有好处的。这样做的全部意义在于,对巫师采取恭敬的态度会使巫师有一个良好的情绪。而巫师一方也应该感激他人用如此礼貌的态度警示他所处的危险。我们必须记住,既然巫术不是确实存在的实体,即使某个人意识到自己对他人怀有恶意,这个人也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对别人施加了巫术。但是同时赞德人又十分确信巫术的存在,确信毒药神谕的准确性,如果神谕说他正在用巫术杀人,他可能很感激这个及时的警告,因为如果他的谋害行为没有被制止,而他自己又始终不知道自己的行为,那么最终肯定会遭到报复。病者的亲属很有礼节地向使人生病的巫师告知神谕的判定,病人和巫师的性命都会因此获救。于是有这样一句赞德格言——“喷水的人不会死。”
这句格言指的是,亲王代理人把鸡翅膀放在巫师的脚边后,巫师向鸡翅膀吐出一柱水。巫师吐水表示他是在“冷却”自己的巫术。他进行这个简单的仪式是为了确保病人能够康复而自己又免遭报复。但是阿赞德人确信,如果巫师不是发自内心地希望病人康复,喷水行为本身也没有什么作用。他们坚持巫术的道德和意志特性,他们说“人们不只是从嘴里,还必须是从心里喷水”,“只从嘴里喷水不能解决问题,但是从腹部喷出来的水却能冷却内心,这才是真正的喷水。”
以上描述的对付巫术的措施一般用于生病或者神谕预测出某个健康人将会出现问题的时候。此外这些措施还用于以下情况:打猎或者其他一些经济活动不成功的时候,或者还没有失败的迹象,但是神谕预测了失败,即还处于预知阶段的时候。不过大部分呈给巫师鸡翅膀是因为疾病,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只要病人还活着,他的亲人就要竭尽全力,很有礼节地劝说损害病人健康的巫师停止夜间伤人的行为。到这个阶段为止,尚未发生法律认定的伤害行为,然而一旦病者死了,整个情形就会发生变化,这个时候死者的亲属必然要报仇,他们会马上终止和巫师的所有谈判并即刻开始实施复仇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