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上一章节描述了阿赞德人在受到巫术作用的时候是如何行动的,既然他们的行为都要遵守传统规范,那么在每个具体的情况中,其行为大致都是一样的,我们只需要描述其惯常的步骤就可以了,而观察和调查这样的步骤并不困难。相比之下,较为困难的是描述阿赞德人在受到巫术作用时的感受,不过我们掌握了存在于神谕体系中的有关巫术心理的证据——受到巫术作用的人在选好名字后,会把它们放在神谕的前面,所以我们经常可以把他们所作的选择与他们的社会关系联系起来。
我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有过和阿赞德人相似的生活经历,这使我可以较好地理解遭受巫术伤害的阿赞德人的感受。我尽可能地适应阿赞德人的文化,只要条件允许,我都会像接待我的阿赞德人一样过日子,分享他们的希望和喜悦,落寞和哀愁。我的生活在很多方面都与他们的相似:我患上了他们常得的疾病,吃他们常吃的食物,尽可能地采用他们的行为模式,从而我与他们的关系是既有仇恨也有友谊。我在巫术领域“思黑人之所思”,或者更准确地说“感黑人之所感”,要比在阿赞德人生活的其他领域做得成功得多。我习惯按巫术的思想方式对不幸作出反应,甚至经常要做些努力才能使自己不陷入荒谬的思维方式。
在前面章节我们已经知道巫术在所有的不幸中是如何起作用的。当某人病了或者他做的事情遭到失败的时候,就会说帕尼纳格贝拉(pani nagbera),即“他的情况很糟糕”,意思是碰上了麻烦或者必定失败。某个人在睡醒的时候正在发烧,他会知道自己的帕(pa),即自己的“情况”不好。某人操作神谕,而神谕拒绝正常运作,这个人就可以从中看出是邪恶力量正在发挥作用。此时邪恶力量好像正缠绕着他,而他又把这种邪恶力量带到神谕中来并玷污神谕。某个人受到亲王的冷遇,他认为是巫术使他的“情况”不好;某人做了噩梦,也因此知道自己的“情况”不好。在这样一些情形中,“他的情况不好”意思都是巫术缠着他,使他交上了厄运,阿赞德人不只是针对真正的病痛和损失才说某人的“情况”不好。当然如果神谕告诉一个人他受到病痛和损失威胁的时候,意思也是他的“情况”不好。
处于这种状态中的人是很烦恼的,因为在他的邻居中,有人希望他生病,并且对他施加了巫术。对一个赞德人来说,不幸和巫术几乎是同一个意思,因为只有在遭受不幸,或者预感到不幸的时候,他们才会想起巫术的概念。从某种意义上,我们可以说巫术就是不幸,请教神谕以及给巫师送鸡翅是由社会规定的对不幸作出反应的方式,阿赞德人关于巫术活动的种种观念为他们对不幸作出既有逻辑性又有条理的反应提供了必不可少的思想背景。某人的花生枯萎了,他说什么?他会说“是巫术,是巫术毁坏了我的花生。”某人的妻子病了,他说什么?他会说“是巫术伤害了我的妻子。”毒药神谕告诉某人,他的旅途不顺,他说什么?他会说“是巫术破坏了我的旅途。”某人做了噩梦,他说什么?他会说“在梦中我受到了巫术的作用。”
现在当一个赞德人说巫术伤害了他,他的意思是说某个巫师伤害了他,然后他会找出巫师,以便向巫师说出自己的烦恼。而且他也希望和巫师接触上,送上鸡翅膀,制止正在对他或者将要对他实施的伤害。在这种时候,他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仇人。
二
巫师会因为仇恨、羡慕、嫉妒和贪婪而袭击别人。一般说来,他如果对某人没有敌意,就不会伤害这个人。因此赞德人在身遭不幸的时候会马上想到那些对他抱有恶意的人。他非常清楚某些人会因为他遭遇不幸和痛苦而感到高兴,也会因为他的好运气而感到不快。他知道如果他富裕了,贫穷的人就会恨他;如果他的社会地位上升了,地位较低的人就会嫉妒他的权力;如果他相貌英俊,不如他的人就会妒忌他的外表;如果他是一位有天赋的猎手、歌手、士兵或者致辞者,他就会招致平庸者的敌意;如果他受到亲王的器重和邻居的尊敬,他就会因为自己的声望和魅力而遭到嫉恨。
在日常的生活中人与人之间经常会产生摩擦。在家里丈夫和妻子之间常常心生怨愤,妻子与妻子之间也会由于劳动分工不同或者争风吃醋而心怀不满。每个人在邻居之中都有明地里的或者暗地里的敌人,人们还会为耕地或者打猎区域而发生口角,有人会被怀疑对别人的妻子心存企图,人们在跳舞的时候会竞争舞艺的高低。有人会出言不慎,而他的话又被传了出去。有人会认为某首歌谣是针对他的。人们还有可能在法庭上遭到侮辱或者打击,也可能在亲王那里争宠。所有不友善的言辞、恶意的行为以及含沙射影的话都会留在人们的记忆里,埋下报复的种子。如果亲王只对一位侍臣表示宠爱,如果丈夫只宠幸某一个妻子,那么其他的臣子或者妻子就会怨恨亲王或者丈夫。我多次发现,如果我只对某一位邻居慷慨大方或者比较友好,那么这位邻居马上就会担心受到巫术的伤害,并且他一旦碰到不顺的事情就会认为这是邻居嫉妒他和我友好关系的结果。赞德人认为他的同胞不能容忍某人只对他很慷慨,或者公开对他表示偏爱。住在赞德地区的人必须为可能会遭到别人的怨恨而作好准备,因为善意的行为会遭到恶意的猜想。赞德人自己都说“阿赞德人是个邪恶的民族,人与人之间不厚道。”
在考察期间,我曾经一度全身心都投入到赞德思想和感情中,那时我写下了下面一段文字:
“与亲王和欧洲人关系亲密的阿赞德人会成为别人嫉妒、怨恨和苛评的对象。亲王之间没有爱心可言,他们害怕魔药,也害怕兄弟对他们的领土进行蚕食。侍臣在亲王面前争宠,相互之间很嫉妒。年轻人害怕并嫉妒老年人,而老年人也害怕并嫉妒年轻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仇人,他对仇人也是长期耿耿于怀,他确信肯定有人在危害他。一家之中妻子之间、兄弟之间、姐妹之间常常相互嫉恨,虽然这种嫉恨可能不为人知。妻子经常怨恨、戏弄丈夫,而丈夫则总是提防甚至欺侮妻子。孩子们害怕,有时候甚至是仇视父亲。如果某人的庄稼丰收了、成群地捕获了白蚁,或者他的猎网捕到很多猎物,他就确信自己会成为邻居嫉妒的对象,邻居将会使用巫术来伤害他。如果他的庄稼歉收、白蚁不能成群涌现、猎网一无所获,他就知道心怀嫉妒的邻居在用巫术破坏他做的事情。别人的不幸令赞德人多高兴啊,没有什么比看到别人遭到厄运更使赞德人感到愉快、放心,没有什么比这件事更让他的自尊心感到满足的了。某人不再受到亲王的宠爱并为此深受打击,他的朋友们也会给他很多安慰,但是其中很少有真正的同情。对于别人谈话中的每个评论和暗指,阿赞德人几乎都是病态的敏感,认为其中暗藏着攻击和怨愤。如果恶意、诽谤、流言飞语、吃醋和嫉妒的背后就是巫术,那么赞德人肯定会害怕他的邻居,并为邻居对自己的种种敌意感到生气,因为这必然使他遭到不幸。”
这些恶意的情感是如何表现出来的?它们有时会在公共场合爆发。人们相互谩骂,大打出手,拔刀相残,也许还会动用长矛,众人积聚起来,站在各自的亲戚一方,场面一片混乱。我目睹过许多这样的场合,并帮助人们平息过一些这样的争端,因为他们给予我亲王一般的地位。有亲王在场的时候,阿赞德人不会争吵。更多的时候,恶意掩饰在外表之下,他们通过流言飞语、饶舌,或者晚上在火边、在屋里背人的地方、在丛林中与朋友面对面地私语,来表达心中的不满。有时候不满的情绪如同泉涌,难以抑制,他们会以这样或者那样的托词,在亲王的宫廷里抱怨一番。
然而尽管某人认为别人在嫉妒自己,但是他一般不会采取什么行动。他一如既往地对这些人以礼相待,保持友好的关系。但是一旦遭受不幸,他马上会认为是这些人中的一个对他实施了巫术。他把他们的名字放在毒药神谕的前面,以此来确定是谁造成了自己的不幸。因此请教神谕可以反映出这个人的人际关系是如何形成的,从原则上讲,放在神谕前面的名字只会是那些因为某些事情伤害过他的人,他认为正是这些事情引发了那些人的敌意。通过机敏的提问,往往可以让赞德人说出为什么要在神谕前面放上某人的名字,并追溯到以前发生的事情。
三
请教神谕的人认为他需要请神谕来判断的那个人可能正在运用巫术伤害他,在此我将用几个例子来说明这一促使赞德人请教神谕的原因。如果我去拜访某位亲王,在离开之前,他一般会非常礼貌地就我的幸福安康请教神谕。当得知我曾经住在甘古拉亲王的领地之后,他们从自己的感情角度猜测,甘古拉亲王不大可能希望在自己的领土上出现一位接受政府资助的人。如果神谕宣称,我将遭受不幸,他们就会经常就甘古拉亲王的名字请教神谕,因为如果我死了,大概没有人会像他那样感到痛快。在这种情形下,他们询问的不是巫术问题,而是妖术,不过两种罪恶都是出于同样的动机。我的男仆卡曼加,给我的厨子梅卡纳拿来了许多鸡翅,这两个年轻人相识很久,但是一直关系紧张。似乎很难有什么理由可以导致卡曼加把梅卡纳的名字如此经常地放在神谕前面,但是在厨房里不断出现的摩擦以及因为和我关系的远近而导致的嫉妒使他俩之间的敌意如同燃烧的火焰。我到达赞德地区不久,我住的那个居民点的亲王代理人格邦迪,一位可爱但没有能力的老人,被年轻而办事有效率的贝吉所取代。此后不长时间,贝吉遭到了不幸。一个晚上,他派信使带着鸡翅到格邦迪家里,要他在上面喷水,冷却他的巫术。人们都知道格邦迪对自己被免职公开表示过愤恨,格邦迪和贝吉还有过口角。派信使的事情发生过好几次,我曾经对他们说格邦迪不是一个心怀歹意的人,他不会伤害任何人,但是他们说他嫉妒贝吉,而嫉妒别人的人总是希望别人受到伤害。可怜的格邦迪!他的眼睛瞎了,儿子也得了精神病,我经常看见他眼中含着泪水。
一位妇人的鸡接二连三地死去,她要一位亲戚代表她去请教摩擦木板神谕,她请神谕对那些帮助她酿制过啤酒而没有被请喝啤酒的女人进行判断。再例如,一个老人硬说某个男孩偷了他的玉米穗,就在后面追赶并用棍子打这个孩子,大概两个星期后,这个男孩病了,他的父亲请教了神谕,并派人给老人送去了鸡翅,并要求老人在鸡翅上喷水。
有一次,卡曼加病了,他针对多位邻居请教了摩擦木板神谕。他首先询问的是与他一起为我帮忙的梅卡纳。他第二个询问的是马法塔,据卡曼加说,马法塔曾经和他的妻子有过不正当关系。他问的第三个人是桑巴的妻子,她和卡曼加的妻子经常因为紧挨着的耕地发生摩擦。他问的第四个人是他妻兄的妻子博特里,他认为在很大程度上是她使自己的妻子不顺从,不忠实的。神谕宣布梅卡纳是清白的,而其他的三个人都在对卡曼加施加巫术。
卡曼加采用的这种叙说方式可以使在场的人明白:大部分放在神谕前面的名字之所以要请神谕判决是有充分理由的。我还有一些例子将在本书的第三部 分予以陈述。
四
病人为了确定放在神谕前面的人的名单,要在头脑中搜索那些可能正在伤害他的人。既然对巫术的指控源于人们之间的敌意,那么我们马上就会明白,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某些人不在被选之列。一般人不会指控贵族使用巫术,也极少指控有权势的平民,这是因为冒犯他们不仅是不明智的,而且普通人和这些人的社会交往完全局限于那些地位观念决定行为的场合。他们一般只和自己社会地位相当的人争吵,也只嫉妒和自己地位相当的人,贵族处在和平民完全不同的社会阶层,平民和贵族争吵就是叛逆行为。因此一般的情况是平民敌视平民,亲王仇恨亲王。同样的道理,富裕平民是穷困平民的保护人,他们之间很少产生敌意,因为很难有产生敌意的动机,产生敌意的机会也极少。富裕的平民只会嫉妒富裕的平民,而穷困的人只会嫉妒穷困的人。人们更容易用言语或者行为来冒犯地位同等的人,而不是比自己地位高或者地位低的人。同样,妇女除了丈夫和男性亲属,一般多和女人交往,所以她们在请教神谕时都是询问别的女人是否使用了巫术,因为男人和无亲戚关系的女人之间没有社会交往,他们之间很难产生怨恨。同样,就像我们所了解的那样,孩子不对成年人施加巫术,也就是说孩子除了父母和亲戚,一般不会和其他成年人有关系,正因为和父母及亲戚有关系,孩子的内心才有可能对父母及亲戚产生仇恨。如果成年人对小孩施加巫术,一般是由于与这个孩子的父亲有仇。地位大体相当而且日常接触多的户主之间最有可能出现争吵,只要其中一个户主或者其家庭成员病了,他就会把有敌对关系的户主放在神谕前面进行判断,他们是最经常彼此针对对方这样做的人。
但是阿赞德人首先是因为不幸才会想起巫术,而不完全是因为怨恨。赞德人一旦遭受不幸,他就知道自己受到了巫术的作用,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在头脑中搜索,企图找到是谁希望他病倒并且可能已经对他施加了巫术。如果想不起任何可能让别人恨他的事情,而且又没有确定的仇人,他仍然必须通过请教神谕来发现谁是巫师。因此,亲王有时甚至会指控平民使用了巫术,即使被他指控的人根本不是亲王的仇人,他这样做不过是由于他的不幸必须得有个解释而且要因此制止不幸对他的伤害。
前文说过,巫师只能伤害距离自己不远的人,被伤害对象离巫师越近,他们受到的伤害就越严重。究其原因,我们可以提出这样的观点:如果人们居住的地方相距甚远,就不会有很多的导致相互仇恨的社会交往;相反,如果人们彼此的家宅与耕地距离不远,就有很多产生摩擦的机会。人们最有可能和有密切社会交往的人争吵,尤其当这种交往没有亲戚之间的情感来润滑,也没有年龄、性别和阶级差异来缓解的时候。
在研究赞德巫术的时候,我们必须记住:巫术概念首先是与不幸情景联系在一起的,其次是与人际关系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