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巫术概念不仅是不幸和人际关系的函数,而且还包含着道德评判。实际上,赞德道德规范与赞德巫术观念有着紧密联系,甚至可以说是前者包含了后者。赞德短语“那是巫术”经常被理解为“那是不好的”。我们已经了解到,实施巫术不是漫无目的的随意行为,它是一个人向仇人发起的有计划的攻击。巫师经过充满恶意的预谋后才采取行动。阿赞德人说,在仇恨、嫉妒、争风吃醋、背后诽谤、当面诋毁等等之后随之而来的就是巫术。一个人必然是先在内心仇恨敌人,然后才对敌人实施巫术。如果巫师没有真心悔恨,即使他喷水,也没有什么作用。赞德人的兴趣不在巫师本身,也就是说,不在于巫术持有者的静止状态,而是在于巫师的活动。这样就产生两个结果:第一,巫术往往被认为是导致巫术实施的各种情感的同义词,所以阿赞德人用巫术思想来思考仇恨、嫉妒和贪婪,同样又以巫术揭示的情感来思考巫术;第二,即使某人对别人实施了巫术,也只有在造成不幸的期间以及他和这些特殊情况有关联的时候他才被认为是巫师,事后他则不被视作巫师。对待诸如贵族一类的人,阿赞德人有明确的态度,但是对巫师,他们没有一个固定的看法。在他们看来,贵族永远是贵族,在任何情形下都要受到贵族的待遇,而巫师的社会个性则没有如此明晰,也没有如此的连贯性,巫师只有在某些特定的情境中才被认为是巫师。赞德巫术观念表达了在不幸的情境中人与人之间的动态关系。赞德巫术概念的意义在很大程度上依赖情境,而情境都是转瞬即逝的,一旦导致对某人进行指控的情境不复存在,这个人就极少还被看作是巫师。
阿赞德人不同意恨别人的人就是巫师,也不认为巫术与仇恨的意义相似。在他们对巫术的表述中,仇恨是一回事,巫术是另外一回事。任何人都可能对邻居产生敌对情绪,但是如果事实上他们的腹部不存在巫术,仅仅不喜欢仇人并不会造成任何伤害。
确实有老人会说某个年轻人病了是因为伊马阿巴孔巴(ima abakumba),意即某个老年人对这个年轻人很生气,但是阿赞德人认为老人的愤怒本身并不会造成太大的伤害,如果某个老人以这样的语气说话,他只是在婉转地表示:谁让他生气,他就对谁施加巫术。如果老人生气斥责的对象和他没有亲戚关系,这个人就不会受到伤害,除非这个老人是巫师或者妖术师。老人的恶意可能会导致轻微的不便,就如同我们在前面了解的患胆囊炎的人的情况。如果神谕没有得到警告,只被要求考虑事实上存在的巫术问题,神谕可能无法辨别不幸是由仇恨造成的还是由巫术造成的。
如果有人仅仅只是反感某人或者对某人出言不善都不能对反感对象或者说话对象造成严重的伤害,除非他们之间存在某种确定的社会关系。一个没有亲戚关系的人对你的诅咒不会伤害到你,但是父母亲或者叔伯、姨姑母的诅咒(motiwa)比什么都可怕。即使不是通过仪式说出诅咒的言语,父亲只是生气和抱怨就能给儿子带去不幸。据说还有这样一种说法,如果亲王一直为侍臣的背叛感到愤怒和伤心,那么这个侍臣就会出事(motiwa gbia)。一位提供信息的人还告诉我,如果一个女人违背丈夫的意愿远行,而在身后追她的丈夫因为生气而面容憔悴,那么这个女人在旅途中就有可能出事。
如果你不能确定厌恶你的人只是恨你还是正在对你实施巫术,为了停止他们的巫术行为,你可以询问毒药神谕或者次要一些的神谕。你提醒神谕不要把注意力放在恶意的情感上面,只需要关注巫术问题。你告诉它你不想知道是否有人恨你,只想知道是否有人正在对你施加巫术。例如,你对摩擦木板神谕说:“如果你看到的是诋毁,就把它放在一边;如果你看到的是仇恨,把它放到一边;如果你看到了嫉妒,也把它放到一边;要考虑的只有真正的巫术。如果它要谋害我,摩擦木板神谕就卡住不动(回答为‘是’)。”
此外,根据赞德思想,一个人不一定仅仅因为他是巫师就伤害别人。如我在前文所述,某人生下来就是巫师,但是他的巫术物质可能保持“冷却”。根据阿赞德人对巫术的认识,它的意思是,尽管这个人是个巫师,但是如果他是一位正派的人,既不怨恨邻居,也不嫉妒邻居的幸福,这样的人仍是一位好的公民。对赞德人来说,好公民的品行包括愉快地履行你的义务并且对邻居总是充满友善。一位好人既要有好的秉性,又得慷慨大方;既应是孝顺的儿子、体贴的丈夫,又应是慈爱的父亲;而且还要对亲王忠心耿耿;在和同胞打交道的时候应该公平正直;忠实履行和别人达成的协议;他不仅自己守法,而且还应调解矛盾;他对通奸深恶痛绝;谈起邻居总是言辞和善;一般说来他应该是好脾气而且谦恭有礼;不过不要要求他爱敌人、宽容那些伤害他家人和亲戚的人或者和他的妻子通奸的人。这种人被认为是平静、和蔼可亲的人,但是没有突出的个性。阿赞德人崇尚严厉、易冲动的性格,有这种性格的人在受到不公正待遇的时候容易激怒并进行报复。但是如果一个人没有受到不公正待遇时,他就不应该对别人表示敌意。在阿赞德文化中亲王之间、巫医之间、歌唱者之间的对抗或竞争是允许的,除此之外,嫉妒都是邪恶的。
整版图片十
一位赞德女孩
二
如果某人的行为和赞德观念中的正统标准发生了冲突,即使行为本身并没有巫术的参与,但是巫术是这个行为的推动力,这种违背行为标准者都会是最为经常被披露为巫师的人。如果考虑到那些使人联想到巫术概念的情形以及人们采用的确认巫师的办法,我们马上就会知道巫术的概念还包含了被人的意志操纵的特点以及道德特点。对巫术的道德谴责是预先决定的,如果一个人遭到了不幸,他就会暗自思考他的烦恼,琢磨邻居中有谁对他表示了他不应该受到的敌意,谁对他怀有不公正的怨愤。因为这些人伤害了他并希望他倒霉,所以他认为就是这些人对自己实施了巫术,因为一个人是不会对自己毫不怨恨的人施加巫术的。
在区分善恶行为方面,赞德道德观念和我们的道德观念没有太大的不同,但是由于他们的道德观念不是用有神论的术语加以表达的,所以赞德道德观念与著名宗教阐释行为的准则之间的相似性不是显而易见的。死者的亡灵不能用作道德的仲裁者和行为的制裁者,因为亡灵是一个由亲戚组成的团体内的成员。亡灵只在这样的团体内行使权威,因为他们在活着的时候就是对这些人行使权威。最高神对阿赞德人的影响不是很明显,阿赞德人没有把最高神推崇为道德法则的守护神,并不认为因为由最高神创造了道德法则,他们因此就必须遵守这些道德法则。阿赞德人正是在巫术习俗中表达了他们的道德原则,而这些道德原则大多存在于刑法和民法之外。他们说“因为巫术,所以嫉妒不好,一个心怀嫉妒的人可能会杀害别人。”在谈到其他反社会的情绪时,他们也说诸如此类的话。
如果阿赞德人说某种行为不好或者某种情绪不好,他们的意思是这种行为或者情绪是肮脏的,并且是应受到公共舆论谴责的。因为它们会促使人使用巫术,而且多少会使运用巫术害人的人蒙羞,所以它们是很不可取的。此处我并不对赞德法律规则和道德准则进行透彻的探讨,然而我可以这样说:我们所谴责的情感和他们所谴责的情感是大体相同的,不仅赞德父母反复教育孩子们抵制这些情感,亲王也警告侍臣避开这些情感。你如果没有充分的原因就对邻居怀恨在心,那就是在表现性格中的弱点,人们会疏远你。如果你诋毁你的邻居,这会使你名声不好,人们会说你是撒谎的人,即使你把案子提交到亲王那里,他也不会相信你。如果你是一个贪婪的人,人们不会邀请你分享他们的食物,对于你的缺席,邻居往往会用隐晦的言语进行议论,当你不在场时,他们就拿你开玩笑,这样会使你蒙羞。同样如果某人很吝啬,他就会不受欢迎,并成为邻居打趣的对象。但是阿赞德人不喜欢这些行为或者性格缺点,主要因为它们既是巫术的根源,又是巫术的动因。如果你问赞德人为什么这些缺点不好,他会回答说它们不好是因为会导致巫术。
三
阿赞德人说:“死亡总是有原因的,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死去。”这句话的意思是死亡总是源于仇恨,因为仇恨,即使是最强壮的人也会死于巫术。于是阿赞德人还有这样的警言:“他们仇恨这头大象,所以它会死”,或“他们说这头大象的坏话,所以它会死去。”虽然是巫术杀死了人,然而不仁慈的意念才是推动巫师杀人的动机。
“阿赞德人说巫术就是嫉妒,一个人因为感到愤怒,所以实施巫术。心怀嫉妒的人无异于巫师。知道这种事情的人说巫术总伤害人是因为巫师的心灵充满对伤害对象的愤怒。”
同样,贪婪也可能是杀人的动机,人们害怕拒绝别人向自己索要礼物,担心索求者会对自己施加巫术。阿赞德人说:“老是向别人要求礼物的人就是巫师。”
阿赞德人认为那些说话总是拐弯抹角、不直率的人也是巫师。阿赞德人非常敏感,即使在明显不带恶意的交谈中,他们也会经常留心观察是否会有针对自己的不愉快的影射,人们在争吵中也经常会这样做,不过他们往往没有办法确定是说者在有意影射,还是听者自己这样感觉。例如,有一次一个人和众邻居坐在一起时说:“世上没有人会长生不老。”听到这样的话,在座的一位老人不以为然地发出嘟噜的声音,虽然说此话的人解释说自己谈论的是一个刚刚死去的老人,但是其他的人还是有可能认为他是希望在座的某个人死去。
以制造不幸威胁别人的人肯定会被怀疑持有巫术,而巫术也将降临到被威胁的人身上。某人愤怒地威胁他人说,“今年你将不会在世上行走。”随后不久,这个被威胁的人果真病了或者出了事故,并想起那个人在愤怒之中所说过的话,于是马上请教神谕,把说此话的人的名字作为怀疑名单上的第一位放在神谕的前面。
性情恶毒的人也会被人怀疑持有巫术。忧郁暴躁的人、身体有某种先天残疾的人以及那些后天致残的人都会因为性情不好而被怀疑有巫术。那些习惯龌龊的人,例如在别人的园地里大便的人、在公众场合小便的人,或者不洗手就吃东西的人以及那些吃乌龟、癞蛤蟆、老鼠等不好的食物的人,都很有可能对别人施加巫术。那些不征得同意就进入别人房子的人,看到食物和酒就难以掩饰贪欲的人,恶意中伤妻子和邻居、对他们进行侮辱和诅咒的人等等,都同样会被认为是粗鲁的。
当然,并不是每位表现出这些不良特征的人都必然被认为是巫师,然而这些情感和行为模式的确让人们怀疑他们有巫术。阿赞德人知道有这些情感和行为表现的人有施加巫术的欲望,即使他们不具备这样做的能力。因为正是这些特征使得邻居对表现出这些特征的人采取抵抗措施,所以当邻居病了,这些人的名字就会最经常地被放在神谕的前面,他们因此可能经常被指控为使用巫术,并落下巫师的名声。巫师往往是那些行为最不符合社会要求的人,尽管阿赞德人不会总认为对自己施加过一次或者两次巫术的邻居就是巫师,但是如果某些人经常被神谕揭示为巫师,他们使用巫术的名声就会长时间存在,即使在没有出现不幸的时候,也会被认为是巫师。那些我们称作好公民的人——当然是更富有、更有权势的社会成员——很少被指控使用了巫术,而那些让邻居讨厌的人以及弱势的人是最有可能被指控使用了巫术的人群。
实际上,我们可以这样说:如果某人处于弱势或者有仇恨、嫉妒的情绪就会导致别人指控他使用了巫术。任何在阿赞德人中长时间生活过的人都确信,阿赞德人反对针对有势力的人请教神谕,他们更愿意针对女人和那些在法庭中没有势力的男人询问神谕,换句话说,他们请神谕来判决的人不会轻易地因为巫术指控中所包含的侮辱而对他们进行报复,这一点在请巫医给出判决的时候比请教神谕的时候表现得更为明显,不过赞德人不会同意我的这一观点。确实有势力的人有时候也会因为巫术受到指控,而某些贫穷的人往往根本没有或者极少被指控使用了巫术,然而这不过是对事态趋势的一个总体描述,这个描述从某种程度上证实了我曾说过的,即巫术指控是同等地位的一个函数,因为只有当阿赞德人地位差别很大的时候,他们彼此之间才不会产生仇恨,从而也就避免了指控对方使用巫术。
赞德人的道德观念和我们的道德观念有着极大的不同,他们所认为的具有道德重要性的事情的范围比我们的大很多。对赞德人来说,几乎每件不幸的事情都要归咎于别人的恶劣性情。发生了对他有害的事情都意味着别人的道德败坏,换句话说,对他有害的事情都是邪恶的人造成的。任何不幸都会使赞德人心中生出伤人的念头和报复的欲望。阿赞德人相信所有的损失都是巫师造成的。在阿赞德人看来,不管是什么样的情形,死亡就是被人用巫术谋杀的结果而且人们需要为此报仇。对他们来说,无论人是死于疾病、野兽还是敌人的矛,真正重要的是死亡这一事件或者死亡情形本身,而不是死亡的直接原因。
而在我们的社会中,人们只认为某些不幸是由他人的道德败坏造成的,而且人们只在这有限的不幸中通过常规的渠道对造成不幸的人进行报复。我们不认为疾病和经济活动的失败是别人造成的。如果某人遭到袭击或者手表被偷,他会报复;然而如果他病了或者他的事业失败了,他不会报复任何人。而在赞德地区情况则不同,所有的不幸都被归因于巫术。所有的人都认为,只要有不幸发生,遭受损失的人就可以按规定的渠道进行报复,因为损失是某个人造成的。如果出现了偷窃、通奸或者暴力残杀这样的不幸事件,他们认为这些不幸一定是由某个人造成的,而这个人就是被报复的对象。如果人们已经知道这个人是谁,那么此人一定会被告到法庭,即使不能够确定造成损失的人是谁,那人也会受到惩罚性魔法的追击。如果这个人不存在,巫术概念会另外提供一个选择对象。总之,每一个不幸都意味着巫术的参与,每一种仇恨都指向实施巫术的人。
四
如果从上文提到的方面去观察,我们会比较容易理解:尽管阿赞德人承认任何人都可能是巫师,但是他们没有意识到也没有明确这样一个事实,即大多数的平民都是巫师。如果你说大多数的人都是巫师,阿赞德人会马上反驳你的这种说法。尽管如此,就我的经验,除了贵族阶级和朝廷中有权势有地位的平民,所有其他人都会一次或者多次被神谕披露对邻居实施了巫术,即被披露为巫师。事实必然会是这样的,因为所有的人都遭受不幸,而且每个人都可能是别人的仇敌。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别人讨厌的对象,如果有一天某个人病了或者遭到了损失,他就会请教神谕,针对那些他不喜欢的人进行询问。但是一般只有那些众多邻居都不喜欢的人才会经常被指控使用了巫术,他们因此也落下巫师的名声。
当我们把视线锁定在巫术的动态意义,并且因此认识到巫术的普遍性的时候,我们将会更好地理解为什么巫师没有遭到排斥和迫害。如果某件事只是一时的思想状态导致的结果,而且对大多数人来说是很平常的事情,它就不可能受到严厉地对待。巫师与我们社会中的罪犯根本没有可比性,巫师不会生活在屈辱的阴影中,也没有被邻居鄙弃。我曾经的确以为自己会观察到下面的情况:阿赞德人都认为巫术非常可恶,即使是欧洲人的法规不允许阿赞德人杀害巫师,赞德社会本身也应该排斥巫师。然而我发现事实并非如此,相反,在方圆几英里被大家确认为巫师的人就像普通居民一样生活着。他们往往是受人尊重的父亲和丈夫,是受人欢迎的拜访者,是宴席上受人欢迎的宾客,有时甚至是亲王朝廷内阁中的重要成员。我的有些熟人就是众所周知的巫师。其中一个我比较了解,他是我的朋友,即来自阿莫增古氏族的图普瓦。他在甘古拉朝廷中是位重要人物。单从图普瓦在本地区的社会行为来观察,没有人会相信大家都知道他长期以来一直是一位巫师,并且在巫师团体内部享有很高的声誉。他既没有被社会排斥,也没有受到任何限制,他甚至没有因此受到冷落。没过多久,我开始听到一些关于图普瓦的事,并且非常吃惊——人们竟然认为如此一位性情平和的老人谋害了好几个邻居并给邻居带来了种种不幸。在他居住的政府居民点里面,有一部分房子都是空着的,就是因为没有人愿意冒险住在他的附近,这是一个大家都知道的玩笑话题。大家要么不让他了解将要进行的经济活动,要么在不能阻止他知道事情进展的时候,对他进行安抚,好让他不要阻碍活动的顺利进行,大家都认为这两种做法是明智的。因此人们离家去打猎,都不让图普瓦看见。如果我去打珍珠鸡,一般就会有人叫我绕道避开图普瓦的家,我的同伴会害怕他在看见了我们之后派巫术灵魂吓跑珍珠鸡。我们对图普瓦并没有恶意,避开他只是为了确保我们有吃的东西。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图普瓦肯定会知道有集体外出打猎的活动,一般在别人提出要求之前,他自己就公开向地上喷水,以此证实他的善意。为了避免人们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他在公众面前喷水的时候总让其他老人陪着。人们一般会要求老人们以这样的方式祝福将要进行的外出打猎活动,但是老人们则心照不宣,知道人们其实是在要求他们不要对狩猎施以巫术。为了赢得临近地区所有老人对大规模狩猎的支持,人们会在成功狩猎之后让老人们分享一些肉。
阿赞德人对图普瓦的强烈抗议偶尔也会打破我们生活的平静。当我去赞德地区进行第二次考察的时候,在抵达那里两个星期后,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情。当时我听到一行人走过我的屋子,于是出去看个究竟,只见阿沃汤博氏族的津格邦多正怒气冲天,大声说图普瓦在当年杀死了他的两个亲戚,他要为他们报仇。这个争吵与政府修路有关,另外一件事同样也是由为政府劳动而引起的,就像现在许多争吵都是因此造成的一样。阿科威氏族的巴多博是我的一位老朋友,他对在居民点周围清扫政府公路的朋友们说,他发现了绊到了图普瓦的树桩。几天前的一个深夜,图普瓦从啤酒宴上回来,在路上被绊倒并受了伤。巴多博又对朋友说他们必须把路面打扫干净,因为如果他们可以防止事故的发生,却还让像图普瓦这么重要的人物绊倒是不对的。图普瓦的一个儿子听到了这番话,把它转告给父亲,图普瓦声称自己从这些话中理解到了双重意思,而且他还说自己发现巴多博的整个行为都含有微妙的讽刺意味。图普瓦向一位有社会地位的邻居指控巴多博,而这位邻居则认为巴多博的话没有什么恶意(然而巴多博自己却让我确信他的话不是没有恶意),于是作出了一个有利于巴多博的判决。随后图普瓦走到巴多博身边,在他的脚边吐了一大口巫术唾沫。很多阿赞德人都对图普瓦的这个行为感到生气,所以巴多博的朋友对他表示关心说:“哎呀,巴多博不会好了,图普瓦对他做了可怕的事情,他不可能逃脱死亡啦。”然而巴多博还是逃脱了死亡,这可能由于他自己就是巫师,因为此事不久,一位临终者的亲戚发现巴多博向一只葫芦里吐口水,然后走到丛林中把它藏起来,显然是为继续他的犯罪行为作准备。图普瓦在巴多博前吐唾沫本是想明确地表示善意,但是因为他的巫术名声,这个行为反而被别人从不好的方面理解了。
图普瓦有嗜好啤酒的毛病,每当我要给仆人或者邻居赠送一两坛子啤酒时,他似乎总能知道这种消息。虽然没有受到邀请,但是他总会出席聚会,对此我很恼火,因而严禁在场的人给他酒喝,但是我的禁令没有人执行。在我询问之后,他们告诉我,没有人愿意在传递酒瓢的时候冒险避开图普瓦。因为他是巫师,所以如果有人如此侮辱他,他一定会报复的。虽然图普瓦有巫师的名声,然而除了在极度愤怒的情况下,人们不称他巫师,对他进行侮辱,也没人在他朋友面前这样说他。
实际上巫师会因为他的巫术能力而享有一定的影响力,因为别人都会小心地不去冒犯他,没有人会故意惹祸上身,人们给图普瓦啤酒喝正是这个原因。同样也是这个原因,收获猎物的户主会送一些肉给住在附近的老人。如果某个巫师没有分得肉,他就会阻止这个猎人获取更多的猎物,不过如果得到了他的那一份,他就会希望这个猎人收获更多的猎物,自然也就不会去干扰猎人的狩猎。同样男人会小心避免无故让妻子们生气,如果某个妻子是巫师,而丈夫对她发一通脾气,这样就有可能使不幸降临在丈夫头上。男人会把肉公平地分给妻子们,以免其中某位因为所分得的份额比别人的小而生气,从而阻挠他捕获更多的猎物。
信仰巫术是克制邪恶念头的一剂良药,因为显露坏脾气、吝啬或者敌意都会导致严重的结果。由于阿赞德人不知道谁是巫师,从而他们会认为所有的邻居都是巫师,并因此小心谨慎,不会没有缘由地伤害到其中某位。巫术观念发挥作用的方式有两种,举例如下:第一,一位心怀嫉妒的人被他的嫉妒对象怀疑有巫术,那么他就要通过遏止嫉妒心来避免这种怀疑;第二,他的嫉妒对象可能是巫师,他们可能会用巫术来回应他的嫉妒。因为害怕受到巫术的伤害,他必须要抑制自己的嫉妒心。
阿赞德人说你无法确认某人没有巫术,所以他们还说:“就巫术请教神谕时,没有人能被排除在外。”意思是人们最好针对每个人请教神谕,不要有例外。阿赞德人有句格言“没有人能够像看穿多孔篮子那样看清别人”,意思是人们不可能看清人体内的巫术,所以最好不要让别人对自己怀有敌意,因为仇恨是所有巫术行为的动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