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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巫师是自觉的行动者吗?

作者:美-EE埃文思-普里查德 当前章节:11506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27

欧洲巫术最为明显的特征之一是,巫师在没有压力的情况下有时会自愿承认自己是有罪的,并且会对他们的组织和罪行进行长篇的描述。似乎可以这样说,在巫术事实从未受到质疑的某个社团里,生活在其中的人们都会在某种程度上让自己相信自己拥有某种力量,而且别人也会因为他们拥有这种力量而信任他们。不管情况怎样,提出阿赞德人是否也承认自己是巫师这样的问题是颇为有趣的。我获取的承认自己是巫师的实例是一个叫基桑加的赞德人提供的。在我的信息提供人之中,他最聪明,但也可能最不可靠。在记录这些实例之前,我要先从别的角度探讨阿赞德人是否有意识地实施巫术这个问题。

对于我们来说,犯罪问题是自我显现的客观存在,然而对于阿赞德人情况就不是这样的。我曾解释过,只有具体的不幸才能引起阿赞德人对巫术的兴趣,而且只有在不幸持续的时候,他们的这种兴趣才会保持下去。令阿赞德人关注的巫师只有那个让他们遭受到不幸的巫师。一旦灾难结束,他们就不再把这个人看作巫师。我们已经知道,任何人都可能是巫师,但是赞德人只关心其巫术对自己来说有影响的巫师。此外,巫术是阿赞德人在不幸中要采取行动进行抗击的东西,这一点正是巫术对阿赞德人的主要意义。巫术是对特定情形的一种反应,而不是一个复杂的知识概念。所以当一个赞德人被指控为有巫术时往往很震惊,因为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巫术。对他而言,巫术是在自己遭受不幸的时候用来回击别人的反应方式,因此当别人遭到不幸,而自己成为抗击对象的时候,他很难理解这个概念。实际上,本章节将要比其他章节更为清楚地揭示出 曼古这个词的心理意义和社会意义。尽管大部分的阿赞德人都会在某个时候被披露为巫师,他们的这种经历本可以促使他们提出这样的问题,即人们是否有意使用巫术,并且针对这个问题形成他们自己的看法,但是阿赞德人几乎就没有把这个主题上升为一个需要理性思考的问题。

既然巫术存在于想象中,而且一个人也可能不是巫师,那我们可以假设:当某人在被指控杀死了另外一个人,或者致使另外一个人生病时,他会驳斥这种指控。如果当着神谕的面进行驳斥很困难,他至少会私下申辩自己根本没有吞噬邻居的灵身(psychical body),也没有吓跑邻居狩猎区域里的动物。

这是一个很棘手的问题。一方面巫师使用巫术的行为已经被证实,而另外一方面巫师却申辩不知道自己使用过巫术,并且声称巫师完全可能在没有意识的状态下行动,这两个方面产生了冲突。有一些非洲民族好像意欲解决这个矛盾,承认巫师是在有意识的状态下行使巫术,然而赞德人并不准备接受这个看法。如果直接询问任何一位赞德人:人们是否知道自己是巫师?在向别人实施巫术的时候巫师是否完全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他的回答会是:巫师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状况,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对别人造成的伤害。无论是在听赞德人回答这个问题时,还是在多次目睹人们就巫术问题请教神谕时,或者看见有人把鸡翅拿给被毒药神谕揭露的人时,我都从未听到过有人说,某个人可能不知道自己是巫师,或者某个人是无意识地使用了自己的巫术力量。阿赞德人认为巫师们过着隐秘的生活,他们只和其他巫师分享秘密,与其他巫师一起为自己的恶行开怀大笑,彼此吹嘘报复仇人的成果。库阿格比阿鲁说巫师一定能够十分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恶行,因为仇恨首先在胸中滋生,然后才下行到腹部激活巫术。

但是阿赞德人对这件事情的态度往往前后矛盾。他们会坚定地认为别人使用巫术是触犯了道德,但是一旦自己被指控使用了巫术,他们就会解释自己是无辜的,即便不解释自己的巫术行为是无辜的——因为这在公众场合很难成功做到——他们至少要解释自己不是有意识这样做的。他们在谈论自己的时候就否认意志力在起作用,而在谈论别人的时候就坚持意志力在起作用,在外人看来,这显然是互相矛盾的。然而在赞德人的多种信条中到底是哪一个在起作用则由他当时所处的具体环境决定,而且即使这个起作用的信条和他的一贯的想法有冲突也不会使他感到不安。就像我们认为罪犯要对自己的罪行负责,阿赞德人认为巫师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如果他自己被指控使用了巫术,那不过是一个特别的情形而已。

我们必须要谨记赞德人只以个人的经验作为判断的依据,他们不和朋友讨论这类和巫术相关的事情。公众舆论认为巫师是一个有意识的行动者,但是在具体的情形中,例如毒药神谕控告某人实施了巫术,这个人会觉得自己并没有实施巫术的动机。他认为自己从未造访过据说是他伤害的那位病人的家,因此他被迫得出这样的结论:要么一定是哪里出了错,要么就是他无意识地伤害了别人。但是他确信自己的情况是例外,而别人则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赞德人一向的观点是:巫师会策划他们的攻击行为,尽管他自己的巫术行为不是有意识的,但是不能据此假设别人的巫术行为也是无意识的。实际上,处在这种情境中的人必然会觉得如果自己果真是巫师,一定也不会是一般的巫师,因为巫师彼此之间是能够认出来的,在做事的时候也有合作,而从来没有其他巫师来和他秘密沟通或者来找他帮忙。

为了更好地理解阿赞德人如何面对此类问题,我先介绍一下在巫医中出现的相似情形。阿赞德人的传统观念认为巫医应该有能力实践奇迹,即使某个巫医自己不能实践奇迹,他也不会因此认为所有其他的巫医同样不能实践奇迹。也许很多巫医都能够实践奇迹,如果这不是事实,他的祖辈就不可能得出这个结论。即使他自己不能实践奇迹,也只不过表明他不具备别的巫医所具有的魔法。当个别人的经验与已广为接受的观点发生矛盾的时候,个人经验并不能证实被大众接受的观点就是错误的,它只能说明个人的经验本身是异常的、不充分的。

我们还必须记住,阿赞德人不是在任何情形下都会联想起同一传统的信条,在某些情形中它会被忘记,而在其他一些情形中它又被强调,为了满足同一个人在不同时候的要求,它的意思是可能变化的。在谈论他们相信巫术物质的生理遗传性的时候,在谈论他们相信不祥的野兽和鸟类的时候,在谈论原因和责任的观念的时候,以及在谈论其他情况的时候,我都描述过这种情况。

根据阿赞德朋友的行动而不是言语,我经常发现,在自己被指控伤害了别人和指控别人伤害了自己的两种不同情况中,阿赞德人的态度很不一样。此外,对于巫师是否知道自己的状况以及伤害别人是否是出于自己的意志这样的问题,在我直接提问下他们给出的答案与他们在没有被明确告知提问的情况下主动提供的信息是大有不同的。如果他们意识到自己被询问,他们在说话的时候就会受到影响,并且会粉饰自己的观点。只要我观察到他们这种有选择地回答问题的情形,我都会给出相关描述。

前文已经解释过,我发现如果不加掩饰地向阿赞德人提问,他们的回答总是:巫师是恶毒的,他们因为嫉妒而恶意谋划伤害邻居。但是在讨论其他的主题的过程中,我有时候也发现信息提供人会承认,有些巫师有时候在某些特定的环境下可能并不知道自己的状况。一般来说,年幼的巫师和被指控仅使用过一两次巫术的成年巫师不知道自己的状况是能够被接受的。还有,当一个人的巫术如阿赞德人所说的,处于“冷却”状态,也如我们所说的,处于不发作时期,他也很有可能不知道自己的状况。

实际上我认为这样理解阿赞德人对这个问题的看法是恰如其分的:一个人如果是巫师,他也很无奈;他的腹部生来就有巫术,这不是他的过错。他可能不知道自己就是巫师,也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巫术行为。在这种无意识的状态中,他可能无意中伤害了别人,然而他被毒药神谕披露过几次之后,他就会知道自己的巫术力量,并开始恶意地使用它们。 [17]

如果某人病了,或者他的家人、亲戚病了,他都会非常烦恼。神谕披露了那个导致疾病的人的名字,为了理解这个人对导致疾病的恶人应负的道德责任的看法,我们必须要考虑到,他放在神谕前面的名字都是他最不喜欢的人,所以被确定为巫师的人可能就是某个和他关系恶劣的人。既然是旧仇加上新恨,那么与这个人谈论此巫师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巫术是完全没有意义的,他不会愿意考虑这种可能性,因为他知道那人对他一直怀有敌意,一心想伤害他。在这种情况下巫医应负的道德责任是假定的,并没有经过核查。就在确定巫师和控告巫师的过程中人们已经认为巫师要负道德责任,而且根本没有必要把这说出来。

当人们成为被害人的时候,他们会坚持认为别人是有敌意的、别人是有意识地伤害自己,但是当他们自己成为鸡翅的接收者的时候,他们就会以截然不同的方式说话,因此我经常有机会观察到同一个人在两种不同的情形中的表现。以上探讨了阿赞德人对巫师应付责任的惯常观点以及以强硬的方式表现出来的责任观念是如何从他们对伤害的反应中衍生出来的。接下来,我们可以看看巫师对控告是如何反应的。

如果巫师脾气暴躁,他会在信使把鸡翅放在他面前的时候大发脾气。他会要求信使把鸡翅拿走,或者诅咒派信使送鸡翅的人,说这些人在恶意地羞辱他。尽管这样的情形并不多见,我还是目睹过也知道几个这样的事例,而且人们都知道还有打伤信使的事情。做出这种举动的人不仅违背了风俗,而且侮辱了让信使把鸡翅放在他面前的长官代理人。他会被看作是不知礼仪规矩的乡巴佬而受到众人的嘲笑。他可能会被认为是一个冷酷无情的巫师,有这种名声的巫师在巫术被发现的时候总是发脾气,他发脾气正说明他是有巫术的。他应该做的是口中喷水,然后说:“即使我的腹中有巫术,我也不知道;但愿它冷下来,所以我喷出水来。”

当赞德人收到鸡翅时,人们很难从他在公众前的行为来判断他的真实情感,因为即使他确认自己是无辜的,也要进行这个简单的仪式,这样做才是合乎传统的绅士行为。不仅习俗规定他必须用嘴喷水,而且要求他用来表达悔悟的词句也是固定的,甚至他说这些词句时认真而歉意的语调都有传统的要求。

只要有机会,我就在送鸡翅的仪式结束之后尽快和被指控的人交谈,以便清楚地了解他的看法。被指控的人经常是我的仆人、信息提供人、或者是朋友,所以我可以私下探询他们的看法而不致让他们感到窘迫。我发现他们要么宣称这样的指控是愚蠢的,甚至认为是恶毒的,要么无奈地接受指控。对指控感到愤愤不平的人会说,指控他们的人根本就没有请教过神谕,只不过是杀死了鸡,然后把鸡翅戳在棍子上而已;或者说即使指控他们的人请教了毒药神谕,也一定是巫术影响了神谕的判决或者有人违背了禁忌,从而使神谕出了差错。但是所有这些意见都不会公开说出来。有人会私下补充说,他以前从未被指控使用了巫术,既然他以前从未对别人施加过巫术,因此现在也不可能开始对别人实施巫术。像梅卡纳这样的年轻人会说,他的几个近亲做了死后尸检,然而他们的腹部都没有巫术物质,他引证这些例子是为了说明他几乎不可能是巫师。但是被指控的人也会为了息事宁人,避免不愉快而向鸡翅喷水。这样的人事后对我说:“即使我是巫师,我对此什么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想伤害别人?但是既然他们给了我鸡翅,我就往上面喷了水,表明我没有恶意。”

从我在这些阿赞德人收到鸡翅后与他们进行的私人交谈来判断,我认为主要是性情的差异决定了他们对巫术指控有不同的情绪反应。然而在公众场合,每个人的反应方式则很相似,因为不管个人有可能多么地不满,他都应该以标准化的顺从态度行事。

我曾经听到昂戈西针对这件事情对他儿子所作的一些忠告。邻居不时给他儿子送来鸡翅,这个年轻人认为这是对他的侮辱,除了强烈抗议,他没有别的表示。昂戈西告诉儿子,这些指控确实荒谬,因为几个亲戚都做过尸检,在他们的腹部没有发现巫术物质,然而即使如此,给鸡翅喷喷水也没有坏处。他说既然有人提出喷水的要求,喷水不仅是礼貌行为,也表示对别人没有敌意,而对别人不怀敌意应该说是一个好公民的基本素质。为了把这一点讲清楚,他还给儿子讲了一个故事:他有一个亲戚,多年来这个亲戚的一个邻居月月给他送鸡翅,每次鸡翅放在这个亲戚面前的时候,他为自己无辜只进行无声的抗议,并且一直给鸡翅喷水,以表示他的心意是善良的。在这许多年里,这个仪式经常进行,后来这位长年受到邻居指控的亲戚死了,令人震惊的是,亲王的毒药神谕竟然判定出他正是由那位指控他的邻居用巫术杀死的。因此昂戈西告诉儿子:怀有恶意的邻居送来鸡翅,不必过分担心,他们送鸡翅是为了掩藏自己的恶行,而清白的人最好按规矩得体行事。

尽管许多人私下宣称他们不是巫师,并且认为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他才被判定为巫师的,但是根据我的经验,当阿赞德人收到鸡翅的时候,其中一些人至少短时间内会认为自己也许就是巫师。对于一般不能检测的事物,例如对于巫术物质的具体性质,阿赞德人的巫术传统思想给出了明确的界定,然而对于那些可以证实是否具有真实性的东西,例如巫术的操作,其巫术传统思想则是很含糊的。至于巫师如何完成他们的事情,对阿赞德人来说是神秘的。既然他们在清醒的生活状态中不能获得可以支持行为的理论依据,便转而向超自然的灵魂思想寻找依据。我们将会了解到做梦在很大程度上是对巫术的感知,人们甚至可以在睡梦中看见巫师并与他们交谈。然而梦境对于赞德人是一个令人感到疑惑的模糊世界。因此我们可以理解,为什么被指控对别人施加了巫术的人可能不会断然否认对自己的指控,甚至也不会让自己哪怕短时间地确信这个指控有明显的不真实性。他知道当巫术物质的灵魂离开巫师身体对他人进行伤害的时候,巫师经常正处于睡眠状态。也许正因为他在睡觉,没有觉察到这种事情的发生,因而巫术活动是独立的。在这样的情形下,一个人很可能是巫师,但是他自己并不知道这一点。在赞德文化中,巫术是一件日常考虑的事情,是一个理所当然的普遍存在着的事情,所以人们很容易这样想:既然任何人都有可能是巫师,我自己也可能就是。

根据我的了解,没有一个赞德人承认自己有巫术。甚至那些经常被毒药神谕披露为巫师的人往往也这样回答我提出的有关巫师指控的问题:“我不是巫师。别人是因为嫉妒才说我是巫师的。因为他们对我心怀恶意,所以才说我是巫师。”

如果一个人能够逃脱偶尔出现的指控,那是他的幸运。但是如果某个人好几次被毒药神谕判为对别人实施了巫术,他可能就会思考自己是否真的没有巫术,因为“毒药神谕不会犯错”是每个赞德人的信条,而且赞德习俗和亲王的政治权力都十分维护毒药神谕的权威。此外,一个人向鸡翅喷水,公开表示忏悔自己的罪恶,也肯定会让别人对他产生怀疑,认为他的腹部有巫术物质。

我的观点不只是建立在阿赞德人对指控通常表现出来的公开反应、他们对指控的默许以及他们诚恳表示出来的良好意愿,也不只是建立在我与被指控者之间的私人谈话之上。除此之外,还有很多的根据可以支持我的观点。

对于那些我十分了解的阿赞德人,我有时候会直接问:“你是巫师吗?”我以为他们会以受伤的语气断然否定,然而我常常听到的却是谦恭的回答:“唉,先生,即使我的肚子里有巫术物质,我对它也是一无所知。我绝不会是巫师,因为在我亲戚的肚子里没有发现巫术。”从这样的回答,更多的是从这些回答的语气和态度中,我觉得他们不能确定自己是否是巫师,但是如果我问他们是否是小偷,他们的语气和态度一定会很明确,而且很愤怒。

我曾记录过这样一件事情,一位老人在黎明进行晨浴前对最高神祈祷说:他没有偷窃别人的财产,没有和别人的妻子通奸,对别人没有恶意,只想和邻居仁爱相处。然后他接着说:“即使我的肚子里有巫术,我也不会损害任何人的园圃,但愿我的巫术之口处于冷却状态,但愿它把恶意发泄在灌木丛中的动物身上,这些动物整天在我亲戚的坟头上跳跃。”

一个探望病中朋友的人有下面这些行为是很平常的,甚至被认为是礼貌而友好的。他在朋友的屋子附近停下来,要朋友的妻子用瓢把水打来,并喝了一大口,在口中漱了漱,然后把水柱吐到地上说:“哦,姆博里(Mbori),这个人病了,如果是我用巫术在伤害他,请让他康复。”但是必须记住,这种讲话只是形式,表示对一种文化的认可,即有人可能在无意之中伤害了他人。如果认为讲这番话的人真的觉得自己在这个时候有巫术,那就错了。根据赞德人的思想,巫师肯定不会去拜访那些被他施加了巫术的人。

某人因为亲戚或者妻子病了而请教摩擦木板神谕时,他会把邻居一一列出,询问神谕是谁对病人施加了巫术。在把邻居的名字放在神谕那里之前,他有时候会问自己:“我要受到谴责吗?”这个问题在这里也表示说话者承认自己可能在无意识中使用了巫术。但是如果认为这个人问了这个问题就意味着他一时觉得可能是自己造成了病人生病则是毫无道理的。他问这个问题纯粹是一种形式,用来表现自己在请教神谕的时候很得体,毫无褊狭之心。他在这样做的时候不用担心摩擦木板神谕指控是他造成病人生病,因为操作摩擦木板神谕的人就是他自己或者他的朋友。虽然他会这样问摩擦木板神谕,但是他决不会向毒药神谕提出这个问题。

据说当某位男子去打仗时,他的妻子们用嘴把水喷在房屋中央亡灵龛位的脚下,说:“但愿他不要出什么事情,但愿我的巫术不对他发作。哦,诸位妻子,但愿我们的丈夫不会出什么事情,但愿你们的巫术不要对他发作。”

还有一点我们必须记住:死人在被解剖之前,他的亲戚们会请教毒药神谕,以先确认他的肚子里没有巫术物质。

在此有必要就我先前讨论过的问题再说几句。有人会想,如果巫术是遗传的,那么赞德人就可以根据自己的父亲、叔伯以及祖父的情况判定自己是否是巫师。他一定会知道他们是否因为杀人而作过赔偿,是否收到过鸡翅,以及是否在尸检中查出了巫术物质。如果在某人亲戚的尸体内没有查出巫术,这个人肯定会用这样的事实吹嘘自己没有巫术。但是即使如此,如果一个人的祖先是巫师,这样的事实也并不被人们强调。这个事实甚至是鲜为人知,因为它对于这个巫师祖先的晚辈或者对于其他人都没有意义——没有人对某个人是否是巫师这个问题感兴趣。对于阿赞德人来说,这大概完全是一个他们不熟悉的理论问题。阿赞德人要了解的是是否有人在某个时候某个情景对他们进行伤害,所以尽管他们相信巫术是遗传的,但是这个信条几乎不影响他们判断某人是否有巫术。我们甚至可以说,阿赞德人在判断某人是否是巫师的时候,或者被指控者在判断自己是否是巫师的时候,他们所用的方式与我们的完全不同。确切地说,对于他们真正的问题是某人的巫术对你是否处于冷却状态,或者它是否在嫉妒的推动下对你进行伤害。这才是某人是否是巫师对于阿赞德人的意义。同样,当一个人收到鸡翅的时候,他也许不会像考虑“是我使这个人生了病吗?”这个具体问题那样考虑“我是巫师吗?”这个泛泛而论的问题。实际上,因为被指控用了巫术的人常常对我说:“嗨,我为什么要对他施加巫术?我是因为他对我做了坏事而对他如此仇恨吗?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朋友施加巫术。”

不必明确肯定谁有巫术,在英国人的规章里体现得就更加明显。英国人的规章不允许对巫师进行直接的报复,并且认为要求巫师为没有事实根据的罪行进行赔偿是不合法的。而以前当使用巫术作为犯罪行为被指控的时候,也就是说,当有人被杀死时,人们就会断定某某人一定是巫师。如果有人因为杀人的罪名被处死或者进行了赔偿,那么他肯定就是巫师,而这个所谓的巫师也一定会对自己的罪恶深信不疑。由于对这个巫师的制裁,他的亲属也一定会,至少在一段时间内,接受这个和自己联系在一起的耻辱,但是现在巫师不会被指控为犯罪。最坏的情况就是,有人告诉他是他的巫术正在伤害某人,而不说是他杀了这个人。根据毒药神谕披露某个人造成了另外一个人生病而认定是此人杀害了这个病人,这在当今看来是没有道理的事情,尽管这个人确实是死于同一病因,所以巫师和他的亲属对他杀人一事会完全不知情。死者的家属最终会用复仇的魔法杀死某人,但是公众以及被杀巫师的亲戚不会知道这个巫师的死因。他的亲属会认为他也是死于巫术,他们也会对某个巫师报仇。现在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不会被指控为用巫术杀了人,即不会因为亲王神谕给出这样的判决而受到指控,因此这个曾经让阿赞德人知道自己是否有巫术的途径就不存在了。

现在通过公开报复的行为把巫师揭露出来的途径也已经没有了,因此所有的一切都很不明朗。每一个小的亲属群体都私下采取行动,运用别人都不知道的魔法杀害巫师,只有亲王知道这些事情,而他又保持沉默。所以如果某人死了,在邻居的眼中仅仅就是死亡,少有别的意义,然而在这个死者亲戚的眼中,他的死就是巫术作用的结果,同时在其他死者的亲属眼中他的死就是他们魔法的作用。如果不是死亡,而是其他的不幸事件,一些人可能会指控说,他们的神谕披露了某个人对他们的一个亲戚施加了巫术;而被指控者的亲戚和朋友多半会否认这个污名,他们还会申辩说被指控者喷水只是个形式,因为他们不能确定神谕是否说了真话,而且由于指控者请教的又不是亲王的神谕,他们甚至不能确定指控者是否真的请教过神谕。正因为以上这些原因,我从未听到阿赞德人承认自己有巫术大概也不足为奇。

整版图片十一

一位赞德男孩

基桑加曾经告诉过我一些发生在很久以前的事情,虽然故事中的人没有直接承认自己是巫师,但是可以认为他们间接地承认了自己的巫师行为。他说他的叔叔有一座很好的宅子,娶了好几个妻子,在当地是一个颇有地位的人。他的一个妻子是巫师,曾两次杀人,作为丈夫他因此两次对死者的亲属进行了赔偿。但是他说宁可让复仇者把她杀死,也不愿意为她第三次作这样的赔偿。不久他的宅子起了火,另外一个妻子严重烧伤,于是他请教了毒药神谕。神谕告诉他,是那位巫师妻子造成了火灾,是她使另外那个妻子受伤。基桑加的叔叔担心万一受伤的妻子死了,他还要第三次赔偿,因此大声地抱怨起来。据说听到这些抱怨后,这位巫师妻子对其他的妻子说:“他真让我厌烦,说什么不愿意因为我进行赔偿,这是什么意思?即使我做了那些事情,他也不能够在我帮助他抵抗别人巫术的时候把我甩掉,他不知道我把那些正在威胁他的不幸都一一化解小了。”人们认为她这番话的意思是,这个女人是巫师,当别的巫师企图骚扰她丈夫的时候,她就用自己的巫术保护丈夫,因此她要求丈夫支持自己。巫师之间经常发生打斗,她声称如果丈夫没有她的保护可能就会死掉。与此相比,自己带给他的只是一些小麻烦而已。

基桑加还告诉了我一个关于他父亲迪里科韦的故事。迪里科韦打猎不成功,就认为是有人施加了巫术。他请来一位魔法师制造了最有效力的赞德魔药——巴格布杜马(bagbuduma)。他希望通过这样的方式杀死或者吓走巫师。不久迪里科韦的一位妻子得了重症,她暗示自己的病是因为迪里科韦请人实施的魔法引起的,只有停止魔法的作用她才不会死。听到这样的暗示,迪里科韦只是擦擦鼻子说:“哦!哦!哦!”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一天,生病的女人离开屋子去打柴,她跳起来去够一个高处的枯枝,但是没想到树枝在靠树杈的地方折断了,随着头上断下的树枝,她摔到地上,躺在那儿,不能动弹,后脑勺、背部以及腿部都剧痛难忍。有人发现了她,把她摔倒的消息告诉了迪里科韦。这个发现她摔伤的人家里正好有几位亲戚,他们一起把这个女人送回了家。女人的丈夫一看见她的状况,担心她会死去,于是派人给她的兄弟送了信,叫他马上来。与此同时,生病的女人向其他几位妻子承认了她的事故是魔法造成的。这几个妻子把她的话传给迪里科韦后,迪里科韦即刻派人去请实施魔法的人,给他10枝矛,让他解除魔法。此人很快赶到,并给这个女人使用了解毒剂,后来这个女人原本肿胀的肚子,慢慢地消减了下去,在吐出一口像烟一样的气之后,她完全康复了并且站了起来。此后不久,迪里科韦去打猎,捕杀了一头野牛,又过了不久,一头大象掉进了他的陷阱。这些都证明以前是他的妻子妨碍了他的狩猎活动,但自从她完全被疾病吓住后,就不再干扰他的事情了。基桑加告诉我,整个邻近地区都把这个女人看作巫师,所以他的父亲迪里科韦不得不对被她杀死的人的亲属进行赔偿。如果邻居中有人生病,她的名字会首先被放在毒药神谕的前面,而且经常有人给她送鸡翅。

此外,迪里科韦有一位姊妹嫁给了阿冯多氏族中一个名叫旺多的人。这个人坦率地承认自己是巫师,并且说他常常请教摩擦木板神谕,问将来某一天自己是不是会吃人肉。他还公开说在那一天晚上这个地区的巫师会敲鼓,然后在一棵巴古(bagu)树(非洲红木)里面开会。正因为他这样说,所以在每次大型狩猎活动之前,他都会被喊来向狩猎用的矛和网喷水。如果狩猎成功,人们就分给他一些肝,对他没有干扰狩猎表示报答。

还有一个人也承认自己是巫师。我的信息提供人——阿班比尤罗氏族的基韦——认识他。有一次这个人和妻子争吵,吵得比平时都激烈,并用言语威胁妻子。就在同一天,妻子为煮东西出去弄些树皮,当她从一个树干上扯树皮的时候,木灰落进了她的眼睛里,从此她就瞎了。

但是我不相信有赞德人曾经说过“我是巫师”,或者将会这样说。我不能保证上文提到的细节是完全符合事实的,这不仅是因为这些事情都发生在很久以前,即使它们是在我居住于赞德地区的期间发生,而且就在我周围的地区发生,我几乎也不能够核实诸如此类的内容不太清晰的谈话。阿赞德人之间的那种关系模式有时候使他们在最单纯的言语中也能发现微妙之处,我很了解在这种时候他们之间是如何交谈以及如何理解别人的言语的,对他们的这种洞察使我很容易就知道这些人是如何自己承认是巫师的。在基桑加叔叔的例子中,他的妻子两次被证实有谋杀罪,所以毫无疑问她就是巫师。一个人一旦被称为巫师,他所说的任何东西都可能被歪曲理解,被别人强加一些隐晦的意思。即使在没有巫术问题的时候,阿赞德人也总是警觉地注意巫师是否在谈话中传达了双重意思。基桑加叔叔的妻子说的话——如果她确实说过这番话——完全就是坦率的话语,但是人们把自己的理解强加到了其中。

我很清楚在上文第二个例子中的情况可能是什么样的。迪里科韦为了杀死或者吓跑破坏他狩猎的巫师,请人实施了魔法,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的妻子得了重症。在这种情况下,她和其他一些人认为这两件事情有些联系也不足为奇。但是即使她注意到了实施魔法和自己生病之间的因果关系,也不能得出她承认自己是巫师这样一个结论,虽然别人很愿意把她的话作这样的理解。赞德魔法的概念以及赞德魔法起作用的方式都非常复杂,这可能造成不同的人对魔法有自己不同的判断,因此下面的一些情况都是有可能的:事实上没有巫师破坏迪里科韦的狩猎;在实施魔法之前,他没有请教神谕;有人破了魔法的禁忌。在其中任何一种情况下,魔法都很容易指向与迪里科韦同住的某个人。

旺多的例子特别有趣,很难相信他真的说过那番人们认为是他说过的话,但是由此注意到阿赞德人很容易相信他说过这番话也是很重要的。不管这种例子是真的还是想象出来的,偶尔有人承认自己是巫师对维护巫术信仰大概也是必要的。旺多的故事印证了我在前面陈述的一个观点,即只要巫师不杀人,而且自己不是很敏感,他就不会因为自己的巫师名声受到伤害。巫师不会遭到社会的摈弃,他甚至可能因为自己的巫术能力而享有一定程度的尊敬。旺多的状况看起来就很不错。

被怀疑是巫师的人说的任何事情都会被人曲解,人们所理解的完全不同于他原本想表达的意义。至于为何这样理解,我想用一个老人的例子来说明一下。这个老人叫巴格比约,我有时会在里基塔省碰到他。所有的人都告诉我他是巫师,他收到的鸡翅数目之多可以被认为是个大笑话。我问他为什么总是被指控使用了巫术,他回答说,因为他用来保护自己园圃的魔法太强大了。只要有人用巫术来破坏他的庄稼,他的魔法就会杀死他们,这样他们的邻居就说是他造成了他们的死亡,不过他认为他们的巫术才是这些人死亡真正的原因。我的同伴把巴格比约的这个回答理解为他在毫不隐讳地承认罪过,对此我感到很惊异。在阿赞德人看来,他不可能说:“是的,你说的完全正确,我是个巫师”,但是只要他说“我的魔法杀了人”,就是用不同的方式表达了同样的意思,即“我的巫术杀了人”。赞德信条种类繁多,又具有很强的可塑性,所以赞德人总是能够从这些信条中发现某一点支持自己在某个具体情形中的利益。他并不否认这些信条都是正确的,但是在每个具体的情形中他只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因素,而排除其他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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