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们已经了解了阿赞德人如何通过固定的方式表达不幸,我们也了解到阿赞德人认为不幸是人造成的。因为不幸,人们采取仪式行为,而且经常是不得不采取仪式行为反击制造不幸的人。贯穿这种仪式行为的赞德人的情感也会受到习俗的影响。和赞德巫术概念一致的习俗使人产生的是愤怒而不是恐惧,是怨恨而不是无奈。我们还了解到,他们认为某些情感状态正是所有巫术行为后面的动机。
阿赞德人的不幸多半很快就能通过巫术表达出来,他们不用思索痛苦的原因,因为事先就知道原因,他们的信仰预先就确定了什么是原因。如果他们遭受疾病和不幸,他们一概认定是巫术造成的,除非他们确信还有例外的原因。如果某个人遭到不幸,在他自己看来,这就是受到巫术作用的证据。
即使没有发生不幸,但是如果神谕告诉他他受到了巫术的作用,赞德人就会确信自己是受到了巫术的作用,因此即使不幸还没有发生,但是从某种意义上讲它已经存在了,这一点将在第三部 分给予解释。不好的梦不仅是感知巫术作用的一个过程,而且能够预示即将发生的不幸。现在我想探讨的就是能够证实巫术存在的梦境。
把赞德人的梦记录下来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是更困难的是获取做梦时的背景。我在不同场合访谈了许多阿赞德人,向他们询问梦的种类和梦境的意思,从而获得了本章节的部分内容。我依据与我关系较为亲密的信息提供人的口述记录了一些详细的梦境,但是我极少能够获得做梦者醒来后的即时描述,我听到的大部分的梦境都发生在很久以前。因为这些梦具有戏剧性的特征,而且和做梦者的重要事件有关联,所以做梦者都还记得。因此这些梦具有高度的选择性,而且做梦与叙述的时间间隔之长足以使叙述者改变和添加一些内容。这种梦境内容在叙述中可能发生的偏离程度可以通过卡曼加的例子来说明。他先后两次重述了同一个梦,两次叙述间隔了很长的时间,但是这两个故事的价值并没有因此而降低,因为它们清楚地展现了阿赞德人所认为的典型的梦境,也展示了他们的文化对梦的总体阐释和个别阐释。读者会发现我所记录的梦都有约定俗成的解释,但是当和具体情景相联系起来的时候,这些解释就被赋予了具体的含义。同一个梦有时候有好几个不同的固定的解释。与本书别处描述的情形一样,在此处我们还应该注意到赞德人会从大量的解释中选取适合他自身情况的解释,并且会改变约定俗成的解释来满足他的特殊需要。
在本章节中,我只记录那些阿赞德人认为是巫术经历的梦,在第三部 分的 第五章 ,我将记录那些预示未来的梦。与亡灵相关的梦以及乱伦的梦不属于本书要描述的内容。
阿赞德人把梦分为巫术梦和神谕梦,我顺着他们的思维方式,对二者分开进行描述,尽管二者时有重叠。此外,梦后发生的事情可能会改变赞德人对某个梦的诠释,这样会出现他曾经认为某个梦是一种类型,而后来可能发现它是另外一种类型。阿赞德人的区分大概是这样的:不好的梦,即噩梦,一般就是巫术梦,而令人愉快的梦往往就是神谕梦。其实所有的梦在某种意义上讲都像神谕,因为在不好的梦中某人受到巫术的作用,那么就预示不幸可能发生。再者,阿赞德人把巫术与预示不幸的神谕梦联系在一起,梦和不幸同为巫术作用的结果。巫术在造成事件之前——从某种意义上讲不幸已经出现,只是做梦者在做梦的时候还不知道——会通过梦给人以暗示。
不好的梦不仅证明了巫术的存在,而且是梦者对巫术的实际经历。在非睡眠状态下的人,只有在经历了作为巫术作用结果的不幸后或者通过神谕的显示才能知道自己受到了巫术的作用,但是在睡梦中人们能够看到巫师,甚至还能够和他交谈。一个人做了不好的梦,例如,梦到一个人头野兽在追赶他,他并不一定就要根据巫术思想来理解这个梦,然而他一旦把不好的梦有意识地记下来,它就带上了巫术信仰的色彩。梦并不是象征着巫术,而是对巫术的实际经历。我们可以说阿赞德人在梦中看见了巫术,而不说他们梦到了巫术。因此赞德人不会认为他会在睡梦中遭到巫师的袭击。因为他已经察觉到有人用巫术袭击自己,所以他对自己受到巫术袭击这一点确信无疑,这个时候唯一让他感到不安的问题是谁对他施加了巫术。
睡眠者的灵魂经历了巫术,这样说会更加符合赞德人的思维方式。阿赞德人发现在梦中对事物的感知不同于在非睡眠状态下对事物的感知。他们也意识到梦中对事物的感知在一定程度上很不连贯,因此形成理解上的难度。在谈论梦境的时候,他们显得不太自信,并且承认一个人不可能了解灵魂的一切冒险经历。
然而阿赞德人很确信:灵魂会在睡梦中脱离身体,自由自在地四处漫游,或是和其他幽灵(spirit)会面,或是进行冒险活动。他们还承认灵魂的经历也有神秘难解之处。同样他们很确信巫师可以在睡觉时派出自己的巫术灵魂吃掉受害者肉身的灵魂。因此巫师睡眠的几个小时是巫术对赞德人发起灵魂之战的合适时机。当赞德人和巫师睡觉的时候,赞德人的灵魂和巫术灵魂会自由地随处漫游,这个时候两个灵魂就可能打斗起来。
在睡眠状态中,一个人的灵魂会四处漫游。如果他的灵魂还在远处游荡,这个时候却被粗暴地叫醒,他会非常生气,所以在叫醒一个人的时候必须语调轻柔,这样睡眠者的灵魂在得到警告后才有足够的时间返回身体。阿赞德人还相信,一个人在晚上远行之前,他的灵魂会提前出发,探察在旅途中会发生什么,并且向将要远行的人警示所有将要出现的不幸。阿赞德人会说:“这个人的灵魂已经在前面走了,它到了那儿以后,这个人才会起程去追它。”如果在路途上有危险,他的灵魂就不会抵达目的地,而是返回家里。第二天当这个人即将起程的时候会出现一些不好的征兆,警示他有危险,例如,他的左脚踢在木桩上(然而右脚踢在木桩上却是好的兆头);或者看见山鸠或珍珠鸡从路上飞起,发出“卡鲁、卡鲁、卡鲁、卡鲁”或者“咯、咯、咯、咯”的叫声(然而鸟儿飞起但不发出声音却是好兆头);或者看见一只乌龟或者蜥蜴在路边。如果一个人得到这些危险警示,他会马上返回家中,并且对自己说:“哦,我的灵魂没有到达那儿。只有我的灵魂能够到那儿,我才能够到那儿。”
下文将描述阿赞德人对噩梦的信仰,以此来说明阿赞德人把噩梦当作真实的经历,而不只是幻觉,虽然梦中的经历并不同于白日的经历。
“人们说巫术在晚间忙于它的工作,睡梦中的人们梦到被矛刺伤或者被人追击,阿赞德人相信这是巫术在晚间来伤害他们。所有的阿赞德人都相信,在这些情景中巫术本身就在场,因为当他们就巫师的名字请教摩擦木板神谕的时候,木板卡住不动(即回答“是”)。他们在议论一个人人都知道的巫师的时候说,如果巫术在晚上去伤害人的时候,这个巫师能够看见这个巫术。某人在晚上派出巫术,找到你,然后在你家中对你进行袭击,接着它会在梦中对你开始进行骚扰。还有一种情况,巫术根本不会在梦中追随你,所以你对它一无所知。它先伤害你,然后天明时分你就会突然生病。如果这个巫术和另一个巫师的巫术相遇,它们就会打斗起来,如果这个巫术很强壮,它会赶走另外那个巫术。”
巫师能以任何形式伤害他人,既然所有的噩梦都同样是巫术的袭击,所以巫师采用什么形式并不重要。一个人可能会梦到从高处摔了下来、被人刺杀、被蛇追击等等,但是这些形式产生的效果是等同的,因为所有这些都表示巫师在吞吃做梦者身体中的灵魂。
二
噩梦一般包括:被狮子、豹子或者大象追逐、被长着动物头的人袭击、被敌人掳走而且不能呼救、从高处掉下来不能落地。有人告诉我,有一次他从一棵高树上掉到地上,看见一个宅子被一些脸白得如同欧洲人的陌生人占用了。他知道这是一个不吉祥的梦,但是又不能说出这个梦预示了什么。有人有时候会梦到被蛇袭击,他奔跑着躲开了一条,却发现前面又有一条,后来蛇缠上了他的四肢。人们还在睡梦中看见奇怪的野兽,例如 万古(wangu)即彩虹蛇和 莫马艾姆(moma ime),即水豹。人们一般都是带着恐惧从这样的梦中惊醒。基桑加曾经梦到过彩虹蛇进入了他的家里,这是非常可怕的不吉祥的事情,那条蛇告诉他他要死了。像人们在噩梦中通常的反应一样,他企图大声叫喊,但就是发不出声音。基桑加不知道这个梦的确切含义,但是他认为这个梦就是巫术。
其他阿赞德人经常做的梦还有:
“有人梦到自己在路上走,这个时候有许多人来袭击他,他手握刀子,竭尽全力跑了很远也不觉得累。有人梦到自己掉进河流,或者发现自己就在河流中间,河里的水涨得很高,他在水中四处游,抓住了一些树梢,但是很快又落进了水中。他一直游啊游,最后到了一个小岛。在那个岛上他发现了房子,于是他知道自己得救了。有人梦到自己掉进了狩猎的陷阱里,他从陷阱的底部向上张望,据说经常做这种梦的人会死。有人梦到连续下了好几天的雨,水开始漫进他的屋内,后来他在惊恐中醒了过来。还有人梦到自己进入位于河流源头的漆黑的山洞中,在那个地方‘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地跳动着火一样的东西。他也在恐惧中醒了过来。”
鲁本做了这样一个梦:
“我梦到了豹子,这个梦一直烦扰着我。一只豹子离我很近,但是抓不住我。我的腿很无力,无法跑着逃离这个豹子,就只能用双膝爬行。有时候我会梦见自己像鸟儿一样飞翔。我梦见自己好像快要摔下去了,但是没有摔。我梦到了许许多多的事情,但是一醒过来,我什么也看不到了。另外一个会做的梦就是人们用刀子和矛相互刺杀,我感到非常惊恐,在他们刺杀的过程中我醒了过来。我以前梦见父亲追我,用矛刺我,我逃走了,藏了起来,他追了过来,发现了我藏身的地方,再次冲向我。我吓坏了,醒了过来。我做过许多这样的梦。”
基桑加还做了这样一个噩梦。一天晚上开始下倾盆大雨,当时他正坐在床上。雨就这样下了一段时间,然后停了。和他同住的两个女人出去赴宴了,只有基桑加和另外一个女孩留在家里。他们在屋里烧了火,铺好床,他们一个睡在靠火的这一边,一个睡在另一边。当他们刚睡着的时候,基桑加开始做梦,他梦到很多小石头如同雨点一样落在头上,他的身子很痛,就像有荆棘在扎他。他在睡梦中睁开眼睛,但就是不能从床上爬起来,这些石头落满他的全身,还落在了他的眼睛上。后来有一样东西把他从床上托起,并且把他搁在高高的树杈上。他从高处往下看,下面是一片恐怖的景象,他的手抓不紧树枝,后来他掉进了深深的池塘。他的内脏从身体的侧面冒了出来,他把它们拿在手里,这真是太可怕了。他从梦中一下惊醒过来,身子不停地发抖。这就是基桑加做的噩梦。
库阿格比阿鲁还做了一个梦。他出去时看见发了洪水,水涨到昂扎里(Anzari)树的树顶,水没到他膝盖的时候,他蹚过水流。后来,水涨到他的脖子,他回到原地,准备再寻找一个他可以蹚过水流的地方,但是他怎么也找不到这样的地方,当感到这一切非常可怕的时候,他就醒了。
库阿格比阿鲁还做了一个梦。一些人准备打仗,他们来到库阿格比阿鲁的房屋,并且围着屋子驻守下来。有一个人进到屋里,抓住库阿格比阿鲁的手,把他拖倒在脚下,然后又推出屋外。那人一边在后面推,一边说:‘我们一起走。’另外一个人打断他的话,对库阿格比阿鲁说:‘你!你要去哪里?因为你,我们没法往前走。’库阿格比阿鲁回到家里,那些人上了路。天亮的时候,人们说:‘那边有个人死了。’巫师就是那些在晚上追杀别人的人。”
以下的梦由基桑加和库阿格比阿鲁口述,鲁本作的记录:
“基桑加梦到他在路上遇到很多人,他们袭击他,他也用矛刺杀这些人,把他们赶跑了,最终他活了下来。
他还梦到自己在路上行走,一个爬行植物绊住了他的脚,他倒在地上,使劲挣扎也没能把爬行植物弄断。就在他挣扎的时候,带着武器的人出现了,来追赶他。那人离他越来越近,马上要抓住他了,就在这个时候爬行植物断开了。他几乎是从追捕者的手下逃走的,并最终脱离了危险。
整版图片十二
基桑加正在制作凳子。
被洪水所困的梦不是好梦,它象征巫术。被抓的梦暗示巫师错入了库阿格比阿鲁的家,发现抓错后,他们把他放了,然后继续追捕他们要捕杀的对象。
下面的故事讲述了卡曼加的巫术经历:
“我今天做了这样一个梦:我和主人(本书的作者)一块儿出去,到了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大屋子那儿。这个屋子和区长官(District Commissioner)的房子很相像,门口有台阶。我们到达那儿的时候,人们说:‘狮子发怒了。’他们说这只狮子是家养的狮子。这些人找到这只狮子,抓住了它,把它带到我们呆着的那座房子。它扫视了一下我们这群人,看见我,就向我扑来并狂暴地追逐我。本来我是和你在一起的,但是不知道这个时候你去了什么地方。它在路边奔跑,跳到我的腿上,我虽然没死,但是受了重伤。我开始跑,跑进了一片大树林,一片很大的树林。我继续跑,来到树林中的一条大河前,然后站在河中间。这时我问自己你在哪儿,我不知道你去了哪儿。我转过身来,按原路折回。当我回到那座房子的门口时,我看见你从台阶上下来。我对你说:‘狮子差点杀了我,狮子差点杀了我。’ 我给你看狮子在我腿上留下的伤口,就在这个时候我从梦中醒来了。”
就像所有其他被野兽追逐的梦一样,这个梦表现了巫术。
我还听到其他有关巫术的梦,例如人们被野兽伤害或者人们进入一个洞(这个梦预示了死亡)。一天早上,梅卡纳告诉我,前一天晚上他梦见自己的母亲死了。他认为这是一个很不吉利的梦。
在被袭击的梦里,做梦者一般都看不见袭击者的脸,从而阿赞德人往往缺乏使他们果断判定谁是袭击者的具体证据。一个人可能在清醒的时候生病,但是即使他的身体感觉还好,他也最好能针对梦的意思去请教神谕,这样就可以提前知道这个梦预示了什么,然后在适当的时候进行预防。阿赞德人并不总是,甚至并不经常就不吉利的梦请教神谕。在大多数的情况下,他们会考虑一下梦的内容,如果做梦之后没有发生什么使他们马上联想到这个梦的不幸,这个梦不久就会被彻底忘记。我不止一次听到赞德人在提及某个不幸时这样解释:“啊!这就是为什么那天晚上我会做一个不好的梦。梦确实能够预告未来!”
有时候做了噩梦的人第二天会去结拜兄弟或者亲戚朋友那里,请他们为自己请教摩擦木板神谕,确认是否有巫术伤害了他,并且确认是谁在晚上把巫术派到他那里。如果他初步确定了巫师的名字,他会按通常的方式首先请教毒药神谕来证实,然后要长官代理人把毒药神谕的判决结果通知那位巫师。如果某人反复做同样一个梦,他也会就此请教神谕。如果亲王梦见了他们死去的父亲或者祖父,也会请教神谕。
如果一个人没有在梦中看清楚巫师的脸,他会根据以前的事情推测出那是谁。卡曼加曾告诉了我一个他在很久以前做过的梦。在梦中他躺在床上,有一个长着象头、象牙、象鼻,却是人身的东西向他走来。卡曼加吓坏了,他假装睡着,眯着眼看这个东西干些什么。这个巫师摇动他的大象头,好像在寻找他。过了一会儿这个巫师走出小屋,卡曼加则马上从床上跳下来,疯狂地冲出屋外,伸展他的双臂像鸟儿一样向临近的一棵树飞去,然后用腿和手臂环抱着这棵树。巫师看见他飞走了,但是不能确定他的藏身之处。卡曼加十分确切地告诉我那位袭击他的巫师是谁。我问他怎么会知道这个人,他回答说他是根据巫师的身体认出来的,而且这个被确定为巫师的人曾发誓要向他复仇,因为在一起婚事纠纷中卡曼加的行为有损这位巫师的利益。当卡曼加还是一个小男孩的时候,他的母亲去世了,当时他的妹妹虽然能够走路,但是仍然需要喂奶。他的姑姑愿意带走这个妹妹,给她喂奶。当他的姑姑带着这个女孩回到自己家的时候,碰到了这个在梦中袭击卡曼加的人,这个人一直想与他的姑姑结婚,于是利用这个机会强行向她求婚。在遭到他姑姑的拒绝之后,这个人一把抢走了小孩,抱着她直奔自己的家。这个时候卡曼加正在恩吉厄亲王的王宫当差,他向亲王申诉了这个人的行为。恩吉厄告诉卡曼加,卡曼加的几位兄长会去寻回这个孩子。卡曼加和兄长一共四人去要回孩子,在路上就碰到了那个人和他的两个儿子。当卡曼加抢过孩子跑开的时候,他的哥哥给他做掩护。因为卡曼加已经把这件事情告诉了亲王,这个人于是对他怀恨在心,在他睡觉的时候就对他发起袭击。卡曼加还说这个人在本地区是众所周知的巫师,这个人的邻居的园圃都长得不好。卡曼加不能确定如果这个象人抓住了他,会发生什么,但是有一点他能够肯定,那就是他会生一场重病。
把卡曼加对梦境所作的描述和几个月后他作的第二次描述作一个比较,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我把他的第二次描述按原话照录如下:
“我睡得很沉,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人扮成大象,开始袭击我。这只大象站在我的屋外,用象鼻弄穿一边屋顶,把我拖出了屋外。
这个人的下半身像人,但是长着大象的脑袋,头发像草一样,所以他的头看起来像老人。他一把我扔下,我就连忙跳起来,开始跑呀跑。他在后面追,我于是爬上了一棵树。他继续追我,并用头拱树,我就在他的背后的树上坐着。他走来走去,把象鼻一会儿伸向这边,一会儿伸向那边,到处找我,而我就在树上。他没有找到我,就离开了这棵树,站到树的后面用目光搜寻我。我在树上呆了好长的时间,后来从树上跳了下来。他四处张望,终于看见了我,于是愤怒地向我冲过来,再次想杀死我。他刚向我走来,我就醒了。”
这个年轻人还做了一个梦,它可以进一步说明赞德人如何把梦前梦后的事情和梦中的形象联系起来,以及做梦者如何因为自己的偏见而对人和事进行选择,从而影响他诠释自己的梦。在做这个梦之前的一个下午,我动员我家里的人去帮卡曼加盖房子。他们没有同意我的建议,我后来知道他们曾在厨房里谩骂过卡曼加,说打他一顿就解气了。卡曼加就是这样说的。第二天上午,卡曼加告诉我他的左下身很疼。他说他的同伴在半夜袭击了他,做了他们白天不敢做的事情——用拳头猛打他的左边。我继续问他,他说没有看见他们的脸,但是他知道他们一定就是和他一起干活的佣人。他补充说,尽管一个人的身体可以沉睡,但是灵魂却是清醒的。
我们很难了解到是否有巫师的灵魂在晚上对人施加巫术,也很难了解到巫师的灵魂是否和独立行动的巫术灵魂有所不同。我认为阿赞德人对此也并不清楚。
梦见如卡曼加见到的人身象头以及如基桑加见到的人身狗面狒狒头这样的复合性动物(kodikodianya)并不少见。我还听说在阿赞德人的梦境出现过这样一些动物:长着人脸、鸟头、鸟嘴和鸟身以及蛇尾的动物;长着人脸、象牙、象耳、狗身以及老人腿的动物;长着人脸、燕子身、蝙蝠翅膀的动物。基桑加的妻子曾经在梦中断然拒绝了一个长着人脸豹身的叫博里的人的挑逗,这个人就打了她,后来她在梦中被这个豹人抓过的地方出现了很深的脓肿。
巫师具有大象、水牛或者水羚的一些外部特征是很常见的。赞德人在吸收了用于抵抗巫术的身体魔药(body-medicine)之后,会经常发现巫师在变为动物形状之前都是把自己掩饰在人的外形之下。我听说不仅是巫师以动物的形状出现在梦中,赞德人还会看见朋友变形出现在梦中。做梦者在梦醒之后对朋友说:“昨天晚上我梦见你了,你的头是个水牛的头。一定是哪个巫师让你以这个样子出现在我的面前的。”听到这些话,他的朋友说:“有这样的事?啊,如果是巫师干的,那可不是好事情。”在这样的情境中,友情使原有的巫术概念不复存在,如果这个有水牛头的人不是做梦者的朋友,做梦者肯定会认为他是巫师。
三
阿赞德人想方设法保护自己不做噩梦。在此我必须强调他们采取预防措施对付的噩梦不是我们所理解的噩梦,他们要抗击的是那些可能趁他们熟睡的时候发起袭击的巫师。人们吹魔法哨可以把巫师吓走,而且人们都有这种或者那种身体魔药(ngua kpoto),孩子生下来不久,父亲就把魔药嚼碎,然后把它吐在儿子身上,儿子长大之后,就自己往身上涂药,或者把皮肤割破,往伤口里面涂药。人们相信这些身体魔药一般都能够抵御巫术,特别是在睡觉的时候用于预防巫术袭击非常有效。魔法哨也许比涂魔药更有效,巫师会来你家里吞吃你的身体-灵魂,但是在路上时他就会像狗嗅东西一样闻到了药的气味,并且他会在听到魔法哨声后绊倒在木桩上,然后就返回家里。
“有一个涂了身体魔药的人做了一个梦,他梦见有人用巫术来袭击他,而他看不见这个巫师的面貌特征。这个巫师对他施加了巫术,使这个人很难受。他从梦中醒来,拿起矛,开始对矛念咒语:‘那个到过这儿的人已经跨过门槛,我要用矛扎这个门槛。我要让那个对我施加了巫术的人的灵魂今天不得安生;让邪恶跟随他,他来对我施加巫术,就让他也死。’然后他就用矛扎门槛,此后又躺下来继续睡觉。睡到天亮醒来,他对朋友讲起了这个梦:‘今天我做了一个梦,在梦中那个人确实对我施加了巫术;我从梦中醒来,拿起矛扎门槛。那个来对我施加巫术的人,不管他今天在哪里,他都会感到身体不舒服,因为我用矛刺伤了他的灵魂,也就是说,我扎了门槛,因为巫术就是从那儿进来的。’所以阿赞德人说,如果你做了噩梦,就拿起矛,对它念咒语,然后用它扎门槛。这样那个对你施加巫术的人会在那一天感到身体不适。”
有人告诉我:“人们沿着这个人走的路线念咒语,因为矛是危险的东西,这样他就不会很强壮。”
四
阿赞德人似乎不会就巫术做白日梦。我在问过许多赞德朋友后发现,就像我们一样,他们也会经常想象出他们担任主要角色的情景。尽管男人也会回忆过去并在想象中重温这些事情,但是他们告诉我他们的白日梦尤其与死亡、报仇以及性交有关。阿赞德人把白日梦中的形象与纯粹的预感或者期望区分开来,接下来的引文就说明了这种区别。对阿赞德人来讲,白日梦与真正的梦是不同的。白日梦是想象的结果,具有主观性。
“白天做的梦与晚上做的梦不一样。某人出了事,也许是杀了人,他为此万分恐惧,于是逃到丛林中藏了起来。他深陷恐惧与畏怯之中,好像人们就要来把他抓走。想到这里,他跳了起来,手中拿着矛,但是什么人也没有看见。所谓令人畏怯的事情就像做了非常对不起好朋友的事,然后感到害怕。做白日梦是很不一样的,一个人坐着时在头脑中思考很多事情,他觉得这些事情就像发生在梦中一样,就像在梦中一样看见了一些事情。一个人在后面追,并且用矛刺你,你往高处飞,他因此没有看见你。这是让人感到很畏怯的事情。”
五
我主要通过引用文本记录描述了一些梦境,这些梦境从一个不同的角度向我们揭示了巫术概念如何与不幸和仇恨相关。当赞德人发生了不幸的时候,他会把这种不幸和以前做过的梦联系起来,而不幸和梦都是巫术的证据。梦是一种实际的巫术经历,梦后发生的不幸可以证明这一点,因此人们认为巫术梦预示灾祸。如果一个人已经遭到巫术的作用,他就注定要遭遇不幸,而且一个不好的梦就像神谕作出的不祥判定,这两种情形都预示着灾难,虽然当事人当时的身体还健康、心情也还好。实际上梦和神谕不只是预告某人将要遭受不幸,它们还表示不幸已经存在或者说是已经笼罩在未来的日子里,所以阿赞德人就要像将来必然有不幸发生那样,必须采取行动找出制造不幸的人,赶走罩在受害者头上的厄运。至于如何行动,前面已经描述过。
我们已经知道赞德人是通过把不幸归咎于仇人的密谋来解释不幸,我们也知道他是如何用同样的方式来诠释梦的经历的。赞德人或是在梦中就认出了仇人;或者虽然没有认出梦中人的面相,但是根据以前发生的事情,他能确认梦到的人就是诋毁他的人;如果他确实不能确定这些人是谁,他就把仇人的名字放在神谕的前面,从中发现谁是有罪的人。
* * *
[1] 赫尔曼·鲍曼(Hermann Baumann),“里孔杜,巫术的种类”(Likundu. Die Sektion der Zauberkraft),《民族学杂志》(Zeitschrift filr Ethnologie),1928。
[2] “居住在东加扎勒河的尼安尼安人和古厄人的与魔药和道德有关的部落习俗” (Some tribal customs in their relation to medicine and morals of the Nyam-nyam and Gour people inhabiting the Eastern Bahr-el-Ghazal),《有关韦科梅热带研究实验的第四次报道》(Fourth Report of the Wellcome Tropical Research Laboratories),B卷,第253页,1911。
[3] 《阿赞德人(尼安尼安人)》,第107页。
[4] 《阿赞德人》,第178页。
[5] 胡特罗 ,“有关比属刚果的某些人口的家庭生活和司法生活的记录”(Notes sur la vie familiale et juridique de quelques populations du Congo Belge),《比属刚果博物馆年鉴》(Annales du Musée du Congo Belge),1909,第27—28页。
[6] “对赞德人的描述”,《苏丹札记》,第48页。
[7] 梅杰·布罗克,“赞德部落”(The Zande Tribe),《苏丹札记》,1918,第260—261页。
[8] 《阿赞德人(尼安尼安人)》,第107—108页。
[9] 拉吉,《阿赞德人(尼安尼安人)》,第108页。
[10] 拉吉,《阿赞德人(尼安尼安人)》,第64—66页。
[11] J. E. T. 菲利普斯上尉,“对非洲赤道地区阿赞德人的宗教方面的观察”[Observations on some Aspects of Religion among the Azande (“Niam-Niam”) of Equatorial Africa],《皇家人类学协会期刊》,第lvi卷,1926,第183—187页。
[12] 阿赞德人虽然说“20枝矛”,但是它的意思是20个礼物,其中一些会是矛,而另外一些会是锄头、小刀、篮子装着的食物等等。
[13] A.胡特罗,“有关比属刚果的某些人口的家庭生活和司法生活的记录”,《比属刚果博物馆年鉴》,第30页。
[14] 梅杰·拉肯,“对赞德人的描述”,《苏丹札记》,第48—49页。
[15] “对赞德人的描述”,《苏丹札记》,第54页。
[16] “对赞德人的描述”,《苏丹札记》,第46页。
[17] 尽管我是在大量的事实和观点的基础上记录下来这个总体印象,但是我也注意到我在这个问题上下的结论和拉吉阁下的结论(《阿赞德人(尼安尼安人)》,第108页)非常相似。
第二部 分 巫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