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有些读者也许会认为阿赞德人的巫术概念和我们的运气概念类似。尽管一个人具备常识,技艺娴熟,也没有粗心大意,但是他还是会遭遇挫折,这个时候我们会说这是他的运气不好,而赞德人则会说他受到了巫术的作用。我们头脑中的“坏运气”和他们的“被施了巫术”这两个概念产生的背景是相似的。如果不幸已经发生而且也结束了,阿赞德人就会认为是巫术导致了不幸,不再有其他的想法,这好比我们会笃信是坏运气导致了失败。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的态度和他们的态度没有大的区别。但是如果是正处于遭受不幸的过程中,例如在生病时或者预料不幸将发生时,我们的反应就不同于他们的反应。我们会通过了解导致不幸的客观原因,尽力排除或者避开不幸。这个时候阿赞德人采取行动的方式和我们的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是既然他们相信任何不幸的首要原因一定是巫术,他们会把精力集中在这个最重要的因素上。他们和我们都用理性的方式来控制产生不幸的条件,但是我们和他们对这些条件的理解各有不同。
既然阿赞德人相信巫师可以在任何时候使他们生病或者死亡,所以他们渴望和这些邪恶的势力建立并且保持联系,通过对巫师施加反作用来控制自己的命运。尽管他们在任何时候都有可能受到巫术的袭击,但是他们并不绝望,也毫不悲观。所有观察过阿赞德人的人都认为他们是一个乐观的民族,他们总生活在欢乐和玩笑之中。他们没有必要长时间地生活在对巫术的恐惧之中,因为他们能够和巫术建立联系,从而通过神谕和魔法控制它。神谕能够预示出巫术对将来的安排,这样阿赞德人在事情发展之前就能改变这些未来的计划。通过魔法,他们能够抵御并破坏巫术。
赞德巫医既是先知又是魔法师,作为先知,他们披露谁是巫师,作为魔法师,他们打败巫师,但是他们首先是先知。他们的先知身份经常被人称作 伊拉阿武勒(ira avure),即阿武勒的拥有者。阿武勒还出现在词组“do avure”中,即“跳阿武勒舞”,这个词组说的是巫医的舞蹈,或者从广义上讲,巫医表演的整个降神会。当他们是魔法医师(leech)的时候,被称作宾扎(binza)。在指称他们的先知功能的时候,宾扎和伊拉阿武勒可以替换使用,但是宾扎可以单独指代他们的魔法医术。在这两个身份中他们执行的都是同样的任务——对抗巫术。作为先知,他们发现巫术所在的位置,作为魔法医师,他们修复巫术造成的破坏。
虽然阿赞德人一般不把巫医称作神谕,但是他们认为巫医是众多神谕中的一种。他们认为巫医作出的预言和启示与摩擦木板神谕的揭示有着同样的价值,但是和毒药神谕、白蚁神谕相比,其可靠性则要差一些。我已经描述过病人或者病人亲属是如何请教不同神谕的,他们最后都是让毒药神谕来决定是病人的哪个仇人正在对病人实施巫术。阿赞德人不会根据摩擦木板神谕的判定就开始进行一系列的治疗活动,而是会叫来一个或者几个巫医为病人或者所遭受的经济损失占卜。尽管阿赞德人很看重巫医的判断,但是巫医的判定没有法律价值。如果一个人没有毒药神谕的判定作为佐证,而只是凭借某个巫医的断言就按传统的程序去和巫师接触,他会被认为是不明智的。
二
赞德巫医是一个专门的行业,因为医学知识给这个团体带来了利益,他们严格控制这些知识传出巫医圈子之外,所以外人不太容易观察到巫医的活动。我对巫医进行考察的方法,必须不同于前面章节所依据的收集材料的办法。为了使读者能够更好地了解本章节,我首先简短描述一下自己是如何收集本章信息的。
在研究巫医社团的时候,需要把考察领域分成两个部分,我在不同部分采用了不同的考察方法。第一个部分包含了他们与赞德社会的其他领域相关的活动,即巫医在社区生活中扮演的角色;他们在民族习俗中所处的地位;他们和亲王的关系以及在公众的意识中和巫医有关的通行的信仰和故事。记录巫医这部分生活是比较容易的,这是因为巫医的公共活动向所有来访者开放,外人对这部分进行观察没有什么困难。至于在仪式中那些深奥难懂的部分,同样很容易就能从固定的信息提供人和随意选择的仪式旁观者那里获得相关看法。对这部分内容我们可以采用田野调查的常用方法——对行为进行直接反复地观察和通过反诘的方式向当地人提出问题。这两种方法都可以用在仪式环境中,当时他们的注意力完全在表演上,而要收集的正是与表演有关的信息。这两种方法也可以用在帐篷和小屋内的随意交谈中、记录文本时、甚至是民族志学者自己参与的一些当地的活动中。
整版图片十三
卡曼加在吹魔法哨(摆出的姿势)。
但是,巫医社团有他们的秘密生活,未被接纳到这个社团的人都被排斥在外,这一点即是我们研究的第二部 分。这个行业使用的医学知识和技巧对外人都是秘而不宣的,社团内部社会生活的很大一部分以及它的许多信仰也不为外人所知。一般的调查方法在这里大多没有效果,一般的控制系统也不起作用。只有我自己成为了巫医,才有可能直接对它进行观察。这种方式在阿赞德人中间本来也是行得通的,但是我怀疑这样的方式是否有助于我们的调查,以前参加此类活动的经验让我觉得人类学工作者作为参与者强行进入仪式几乎得不到什么信息,因为一个欧洲人从来不会真正被看作秘密团体(esoteric group)的成员,所以他看不出来社团成员为了博得他的好感而把他们的实践活动作了多大程度的改动,他的在场会影响社团活动的设计以及参与者对仪式的心理感受。此外,当一个人实际参与了仪式,并且是某个团体中的积极分子的时候,就很难采用批评性调查的常用方法。一个欧洲人参与非洲巫医行业所碰到的许多实际困难也足以让这种调查方式难以进行,特别是在贵族阶层(Avongara)的成员决不会当巫医的情况下。
不过很快我还是想出了一个考察的办法,即先争取一个或两个巫医的好感,然后说服他们悄悄地透露巫医的秘密。我尝试了这种方法,并因此使考察工作取得了一些进展,但是后来我发现这种方法不能帮助我作很深入的考察。我的信息提供人愿意提供的信息从其他渠道也不难获得,而他们对巫医的主要秘密则保持沉默,甚至拒绝谈论。我认为用尽巧妙的办法最终总能套出他们的所有秘密,然而这意味着为了探听他们本想隐瞒的东西而对他们施加不适当的压力,所以我有好几个月的时间没有对赞德生活的这部分进行考察。后来我采用了一个最好的替代方法从而了解到了巫医的所有技巧,那就是我的仆人卡曼加加入了巫医社团,成为一位从业的巫医。他向我详细地描述了他事业的开始以及一步一步发展的全过程。
也许有人认为这不是一个好的考察方法,我在开始使用这一方法时也曾经怀疑过它的效果,但是它最终被证明是很成功的。当卡曼加逐渐被一位巫医从业者接纳的时候开始向我提供有关巫医之间的嫉妒和虚荣的信息,然后我利用这些信息使其他的巫医不再保持沉默。我完全信任卡曼加告诉我的他在学习过程中所了解的全部信息,我相信他获得的信息远比我亲自去考察多得多,然而我也深信如果我们直接对他的老师说卡曼加已把信息告诉了我,他的培训内容就会被删减。卡曼加的老师要对卡曼加撒谎是不容易的,因为这位老师也意识到自己的话要受到当地的其他巫医和其他地区巫医从业者的检验,但是从另外一个方面讲他可以很成功地隐瞒一些信息,这正是这位老师的做法。即使如此,从长远来看,一位民族学工作者在具有了某一问题的初步知识以后,仍然还对此问题保持浓厚的兴趣而且坚持努力,就没有什么能够阻碍他进行越来越深入的考察,直至最后获得成功。
这样的考察需要慢慢进行,如果调查者没有耐心长期等待有利条件的话,还是不能获得有价值的考察结果。不管卡曼加的老师巴多博如何拖延他们的活动,我从来没有干扰过卡曼加和老师之间的私人谈话。如果不是熟知卡曼加极容易受骗的话,巴多博的精明狡猾会更加令我吃惊。尽管平日我也观察到卡曼加对魔法师深信不疑,但是他的这种深信不疑的态度还是让我一直感到诧异。如果不是有一位著名的巫医从很远的地区来做专访,巴多博狡猾的拖延行为会让我把考察转向巫师技巧,这对研究其他人类学内容也是有帮助的。这位远道而来的叫博格沃朱的人对当地的巫医很傲慢,他对他们要么是蔑视要么是带有优越感地表示关心。巴多博已经习惯了别人的敬重,然而现在人们把对他的敬重转移到他的竞争对手的身上,所以他不能像其他的巫医那样忍受博格沃朱的自负。
于是这里出现了一个我可以马上抓住的机会,这样的机会也许仅此一次。我奉承博格沃朱引以自负的才能,建议由他来接管卡曼加的培训,并且向他承诺只要他把所知道的都教给卡曼加,他就能够得到丰厚的报酬。我向博格沃朱解释道,我厌倦了巴多博的花招和敲诈,并希望自己的慷慨能使卡曼加学到巫医圈内的人应该掌握的技巧。同时我在巴多博面前作出这样的解释:博格沃朱这位新巫医在专业上出类拔萃,无论是在附近以魔法著称的巴卡人(Baka people)中间,还是在阿赞德人中间,他都是一位合格的巫医,所以他可以传授卡曼加两种文化中的魔药(medicines),不过巴多博可以继续他的指导,领取属于他的那份劳务酬金。
当信息提供人们不和的时候,人类学工作者就获得了主动性。这两位从业巫医之间的竞争导致他们对对方产生了强烈的敌意。为了证明对手对魔药的无知和缺乏实践魔法仪式的能力,博格沃朱给我提供了有关魔药以及魔法仪式的信息。而巴多博也变得活跃起来,同样急切地向我和卡曼加展示他的魔法知识。他们相互竞争,都希望在当地从业巫医中间取得优势地位。我和卡曼加在这样的竞争之中,不仅从这两位对手身上,而且从当地的其他巫医,甚至是从对此感兴趣的外行人身上获取了大量的信息。在本部分后面的陈述中我将描述巫医组织内部的不和,为了说明这个问题,我还会再次提到这两个对手的竞争,所以在这里就不再作进一步的讨论,此处只是想让读者对我收集材料的背景情况有所了解。第三章 的信息,有的是我直接收集的,有的是通过卡曼加收集的,但往往是同时通过两个渠道收集上来的。那些在文本中读起来并不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魔药的名字以及小的仪式活动,还有那些因考虑到太多的土著语单词会使读者厌烦而没有收入本书的魔药名字和仪式,都是我几个月来耐心等待和辛勤调查的结果。
尽管这两个巫医从业者之间有竞争,同时我也很执着,但是他们俩都没有向卡曼加透露如何从病人身上取出东西,即在非洲由巫医操作的外科手术的方法。他们很清楚卡曼加就像一块海绵,他们放进去的信息水分,都会被我挤出来。我提到这个事实,是因为尽管我使用计谋控制了他们,并且通过营造尴尬的环境迫使他们透露行使骗术的传统模式,尽管我使用了这些调查方法,我的信息提供人却并没有把所有的知识直接甚至间接地告诉我,这表明他们还有一部分知识没有透露出来,情况可能就是这样的。因为事先我已经知道其他一些非洲民族是怎样做的,我相信迟早会知道赞德巫医是如何从病人的身上取走东西的,但是调查其他事情也有可能和调查巫医的基础不一样,巫医如果想有意识地隐瞒什么事情,一定会隐瞒得更加成功一些。这里谈到的是不是这种情形?我没有特别的理由确信它是,但是我已作出了最大努力核实本章节所用的材料。其中一部分是我在1926—1927年到苏丹作第一次考察的时候收集的,更大的一部分是我在1928—1929年作第二次考察的时候所取得的成果,当时我对这个专题予以了特别的关注。在1930年作第三次考察的时候,我多次参加了巫医的降神会,并且设法观察巫医在阿赞德人社会生活中的活动。以前我用心观察的是他们实践巫医术的种种细节,而在第三次我所采用的视角其实更好一些,结果却没有收集到什么新的材料。最后有一点我还想提到的是,由于卡曼加持续的兴趣和努力,我用土著文记录下了他的主要经历,从而积累了大量的资料。这项工作每周都进行,而且持续了很长的时间。由于我和他一直保持联系,我们能够在很放松的状态下随意谈论这些文本内容。我认为即使把许多与调查者不太熟的信息提供人的话汇集起来,其可靠性往往也比不上一位与调查者有亲密往来并且很了解的人提供的信息。
三
在赞德地区的欧洲人很可能是在降神会上首次见到巫医。降神会在公众场合举行,由鼓声宣告开始,而且在整个过程中一直伴有鼓声。巫医们在降神会上跳舞并且进行占卜。巫医的这种公开表演是当地的重要事情,住在邻近地区的人也认为降神会是有趣的场合,哪怕走一段路来观看也值得。实际上,小孩子也很注重参加这样的活动,在活动中他们既是观看者又是合唱队的成员。我们可以这样认为,参加这样的活动对于培养和发展孩子的巫术信仰起到了重要的作用。这是孩子表达巫术信仰的第一个场合,而且没有什么别的场合能够像降神会那样使他们的信仰得到如此公开而富有戏剧性的肯定。
巫医举行降神会的情况多种多样,但是总的来说是应那些遭受痛苦、恐惧和不幸的户主的邀请才举行的。举行的原因可能是这个户主或者他的妻子病了,或者他担心孩子会生病;也许是这个人打猎屡屡不顺,想知道在哪片丛林中能够找到猎物;也许枯萎病开始破坏他的落花生或者仅仅就因为不知道该选哪里播种谷物;也有可能是他的妻子没有生育;或者他觉得有人会在他岳父面前说他的坏话。
人们会在路上碰到巫医,他们三三两两向出事的家院走去,每个巫医的帽子上都装饰着羽毛,他们背着硕大的皮袋子,里面装着兽皮、兽角、魔法哨、腰带以及用各种野果和种子做成的脚镯和臂钏。在欧洲人执政之前的日子里,任何地区的聚会都只有两个或者三个巫医出席,但是如今在大部分的政府居住点,一次聚会上的巫医数目就可以达到六个,偶尔在一些很受欢迎的降神会上,或者当新魔法师被吸收进入这个团体的时候,参与协助的巫医可能会多达12个。
巫医到达目的地集合,他们先互相问候,然后低声讨论降神会的事宜,同时准备跳舞的场地。在这些交谈和准备工作中,处于领导地位的是一位有经验的魔法师,一般说来,与其他人相比,他从事巫医行业的时间要较长一些,而且可能已经吸收了许多从业者进入这个行业。然而他的权威性也并不是很大。
据我所知,统治阶层的成员从来不会成为巫医。如果一个贵族和普通人在一起分享魔药,或者在公开场合跳舞,那么他会即刻丧失威望。有一位平民头人只是偶尔参与了几次这类活动,我就听到了一些对他带有鄙视性的评论。评论者认为一位从亲王那里获得政治地位的人以这种方式降低身份是有失尊严的事情。他们认为这个人应该约束自己不去参与政治生活以外的事情,只是旁观这些降神会活动对他来说应该更为合适一些。他是亲王的代表,和拥戴他的人之间是有社会距离的,而参与巫医活动必然会缩短这种距离,这样将导致赞德社会生活的政治模式无法对巫医制度产生影响,而如果亲王亲自进入巫医团体,作为领导人他们肯定会导致这种结果。
极少有女人成为巫医。有一些女人有资格做魔法医师(leeches),偶尔会有某个女人在她的病人,一般是女病人中间取得很高的声誉,成为亲王妻妾指定的巫医。男人也拜访女魔法医师,请她们治疗病痛。虽然有一个女人出现在整版图片十六和整版图片十七的图2中,但是总体来说很少有女人参与巫医的舞蹈。在以上两幅图片中,这个女人穿着撕开的香蕉叶做成的裙子,因此很容易把她与穿着树皮衣服的男性舞者区分开来。女魔法医师不能参加巫医的集体会餐,她们也不能通过埋葬仪式而被巫医行业接纳为成员。女巫医和女魔法医师都是不再年轻的女人,她们往往是寡妇。未婚或者已婚的年轻女人从事这个行业有悖于赞德传统,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情况。女巫医会把她们的知识传授给其他女人,我还知道年轻的男子也向她们学习。
四
舞蹈的准备工作包括划出跳舞的场地和换服装,换衣服在划完场地后进行。随着鼓声的响起,有人开始在场地上画圈,沿着圆圈撒下的白灰使场地很显眼。预留给巫医跳舞的圆圈是不允许外人进入的,如果有人冒险这样做了,恼怒的魔法师会把一个黑槌子或者一块骨头向他身上掷去。巫医们从肩上取下皮袋子,从中拿出许多水羚、林羚、犬羚、邦戈羚羊以及其他动物的角,然后沿着有白灰标记的圆圈插在地上。这些角已被拉直,巫医往往会在其中一个的上面放上罐子,然后通过察看其中的水来观测巫术。在这些角中间穿插着一些带节瘤的魔法树桩,在这些树桩和角的上面有时候还会悬挂着魔法哨(整版图片十六)。巫医插了动物角的地方以及它们前面的空地都会被这个巫医视为个人的地盘,不允许其他巫医侵占。
这些在火上加热后被拉直或者弄弯的动物角插在地上,动物角里面填满了由灰、各种各样的草药和灌木的汁液以及油混合而成的膏状物,这些东西快用完或者要变干时,他们会不时地再添加一些。这些魔药很重要,掌握魔药的知识意味着掌握了巫医行业的知识。新成员加入巫医团体的仪式强调的是新入会者对树和草本植物的了解,而不是对咒语(magic words)和仪式程序的掌握。赞德巫医在本质上是这样一种人,他们知道什么样的植物和树含有魔药,在吃下它们以后他们能够用肉眼看见巫术,他们还知道巫术在什么位置,并且把巫术从它企图伤害的人那里赶走。赞德巫医能够发挥超自然的力量就是因为他们知道有效的魔药,并且能够正确地服用它们。他的灵感既不来自最高神也不来自亡灵,他的预言源自体内的魔法。当一个巫医身体向前靠,专心倾听,或者充满期待地注视着灌木丛或者园圃时,他不是在等待亡灵的指示或者亡灵的出现。他依靠魔药帮助他看见巫术,为他指明方向。我必须要强调这一点,因为在赞德社会中,有人通过和亡灵的交流来占卜,而巫医则通过魔药的作用而具有预言能力。 [1]
整版图片十四
一位巫医(注意他胸前的魔法哨,在中心位置是一个草编袋子。)
当跳舞的场地画出来以后,巫医就用专门的服装来装饰自己,其中有草帽,帽子的顶上饰有大把鹅毛、鹦鹉毛以及其他沼泽地鸟类和丛林鸟类的羽毛。还有成串的用特殊树木制作的魔法哨,人们把它们挂在胸前或者绕在手臂上。另外还有野猫、灵猫、麝香猫、薮猫以及其他食肉动物和小啮齿目动物的皮,还有猴子(特别是疣猴)的皮,人们把它们塞在腰绳的下面,形成流苏,所有阿赞德男性穿的树皮衣服都完全被这样的流苏盖住。在动物皮的外面挂有一串多莱布(doleib)棕榈树果实。一个木质的舌状物插在每个果实上,使它们成为声音沉闷的响铃,腰部稍有动作,它们就一起发出咚咚的声音。他们还把一串串的橘红色的种子缠绕在腿、脚踝,有时候是手臂上。他们手持拨浪鼓和装着木把的铁铃,在表演的时候上下摇动。当某个巫医跳舞的时候,他一个人身上的装饰物就构成一套完整的配器,这些装饰物随着鼓声的节奏发出咚咚和乒乒乓乓的碰撞声以及清脆响亮的铃声。整版图片十六和十七展现了在仪式上巫医的着装,其生动性是文字描述所不能及的。
五
除了巫医之外,还有其他人也会出席降神会,我们可以把这些人分为观众、鼓手和合唱男孩来分别描述。男人和男孩坐在离鼓很近的树上或谷仓下面,女人则离男人远远地坐在这户人家的另一边,在公众场合男人和女人从来不坐在一起。邻近地区有很多人来参加降神会,其中有的人是因为有问题向巫医求教,其他人则是想来听听当地的丑闻,看看跳舞。对于妇女来说,降神会是一个能让她们从单调的家庭生活中解脱出来的特别的机会,在平日里家务把她拴在家里,而丈夫的醋意也使她的活动只能局限在乏味的日常家庭琐事上。原则上,主办降神会的人家欢迎所有到场的人,观众的数目多对表演者和主人来说都是一种荣幸。
那些要向巫医问问题的人带着小礼物,如果他们想借用哪个巫医的神谕力量,他们就把礼物放在那个巫医的面前。礼物包括小刀、戒指、多个或者半个皮阿斯特 [2] ,但是最为常见的还是小堆的谷物、小捆玉米棒子和装在碗里的红薯。
插图1 巫医的手铃
主人家需要提供锣和鼓,因为只有通过四处打听才能找到备有这些工具的人家,所以可以肯定,这位举办降神会的主人从邻居家借锣和鼓,然后把它们搬回自己的住处要花去他上午的很多时间。为了迎接巫医的到来,主人还必须督察落实各种家庭事务的安排。如果只有一个或者两个魔法师,慷慨的主人会准备一顿饭招待他们,并且还可能邀请几个有脸面的观看者一同用餐。下午的活动结束时,主人必须要为巫医准备小礼物作为酬谢。下午大部分的时间他都用来陪着客人坐。
鼓手不是专门邀请的,而是当场从年轻人和男孩中间叫出来的。如果带有一点挑选性质的话,鼓手是依据打鼓的能力选出来的,但是在一般情况下鼓手不经过挑选,谁先拿到鼓,谁就是鼓手。经常有许多年轻人和男孩争着当鼓手,有时候难免因此发生争执。只有当某个鼓手累了或者鼓打得不好的时候才让别人接替他,除了这两种情况以外,经常还有一种情况是鼓手愿意与自己的朋友轮换值班。按阿赞德人的说法,年轻人如此热切地争做这件事情,一部分是因为和鼓点节奏的近距离接触会产生一种感官的快感,还有一部分是因为在公众场合以及当着心爱的姑娘的面展示他们的技巧让他们感到满足。为了酬谢他们的付出,巫医会免费为他们提供一个或者两个神灵启示。
降神会上用的鼓是普通的跳舞用的鼓(见整版图片十四),而锣虽然和跳舞用的普通锣的形状一样,但是要小得多。跳舞的时候锣声需要传得很远,而在降神会上,巫医所使用的小锣的声音传出的范围有限,它们发出的声音清晰,但节奏不连贯。通常的情况是两个男孩用棍状物一起敲锣,他们俩坐在锣的两侧的地上。为了保护锣的外沿,一般使用木薯的枝条而不是较硬的木材,但是锣的边沿还是会因为经常使用而很快裂开。为舞蹈伴奏的大锣的中间部位虽然最终也会受损,但是相对来说较容易保存一些,因为敲锣棒的前端缠有皮带子,它不会直接接触大锣的这个部位。
在开始跳舞和唱歌之前,巫医吩咐所有的小男孩从观众群中出来,让他们在鼓的旁边排成队,为巫医的歌声伴唱。人群中的每一位观众都会在一定程度上随着表演者的歌声伴唱,但是这些小男孩是为了伴唱的目的而特别组织起来的,因而在人们眼中他们是一个专门的合唱团。巫医可以清楚地观察他们的表现,如果他们唱得不够卖力,就会受到巫医的警告。如果某个魔法师对他们生气了,他会把一块骨头或者黑色的虫子(black-beetle)投向其中的一个男孩,然后再把它取回来,他的这个举动是为了让那些男孩知道,如果他们的懈怠真的让他生气了,他会怎样做。
有几个表演者参加的降神会的布局
六
降神会的活动包括一个巫医或者众巫医在鼓声和锣声的伴奏下跳舞、唱歌以及回答观众提出的问题。巫医需要一段时间的预热,然后慢慢开始庄重的单足跳跃,然后逐渐加大幅度,进行敏捷而有力的跳跃和旋转。由于穿着厚重的衣服而且有太阳的暴晒,他们往往会汗水如注。跳了一小会儿,其中一个巫医跑到鼓的位置,舞动手铃示意鼓声停下。鼓声停了下来,他给鼓手训话,要他们把鼓打得更好一些。鼓手们再次开始,一时间鼓声锣声回荡,手铃发出 威阿威阿的声音,扎在腰间的木铃发出撞击的声音,脚镯发出喀嚓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但都合着同一节奏,因为跳舞者是随着锣鼓的节奏在舞动手和腿,晃动躯体。后来一个巫医走到鼓手那里,命令他们停下来。他面向人群,愤怒地训斥他们,特别是合唱队的小男孩:“你们为什么不好好地随着我的歌声唱,每个人都要一起唱。如果我看见谁不卖力,我就要用魔法处罚他,我要把他当作巫师抓起来。好了,你们都听清楚我的话了吗?”在巫医开始展示隐秘的东西之前,都会有这样的程序作为序幕。
降神会上的人又继续开始唱歌跳舞,一个魔法师在鼓的前面表演,竭尽全力跳跃转体,而其他的巫师在他后面排成一行,舞蹈的幅度小一些,并会随着前面那位舞者的歌声一同唱。有时候两三个巫医会一起走到鼓前,共同表演。如果有观众想问问题,他或者她会对其中某个巫医提问,这个巫医就会随着鼓点独舞,进行一段生动热烈的个人表演以示回应。当他气喘吁吁,不能继续跳下去的时候,就会摇动手铃,示意鼓手停下来。他弯着身子歇口气,或者跌跌撞撞地,好像喝醉了一样,就在这个时候,他会对观众提出的问题给出类似神谕的答案。这个巫医一般会用一种仿佛来自很遥远的地方的声音,颤抖着开始回答问题,那些话好像是从外面什么地方传到他那里的,他先是费劲地听,然后又吃力地把它们传达出来。慢慢地,这个巫医会开始停止半梦半醒的样子,最后用肯定的语气,甚至是粗暴的语气说出他的启示(revelation)。巫医说完他必须说的,又开始接着跳舞,这样他可以获取对所提问题的更多信息,仅仅一段舞蹈可能不会使他们得到对某个问题的全部信息。如果他认为自己已经为第一个问题提供了满意的答案,他会继续为第二个问题跳舞。
在集会中,表演者有时候会跳舞跳至疯狂的状态,用刀划开舌头和胸脯。我曾多次亲眼目睹过这样的场面,它们让我联想起“大声喊叫,以他们特有的方式用刀割伤自己,直到血涌满全身”的邪神祭司(priest of Baal)。我曾见过有人处于疯狂的激情之中,在令人激动的锣鼓、手铃和拨浪鼓的合奏音乐中沉醉,然后昂着头,用刀划开胸脯,直到血流如注,从身上淌下来。另外还有人割开舌头,血混着唾沫从嘴角流出来,一直淌到下巴,然后随着汗水流走。如果他们割开了舌头,就会在跳舞的时候把舌头伸出来,向观众展示他们的技艺。他们气势凶恶,睁大眼睛,张着嘴做出一幅怪相,好像只有因身体的紧张和疲惫而扭曲的外形还不够可怕。 [3]
赞德巫医的表演是我在非洲看到的为数很少的真正达到耸人听闻这个标准的活动。它怪诞而令人激动,从整体上看,它是一种生动的表演,只有对它进行解构,对各部分作出仔细的分析之后,我们才能够发现它的意义并揭示我们观察到的社会和心理问题。我首先关注的是在降神会上所提问题的类型,以及巫医在回答这些问题的过程中所作的启示,然后我还将探讨舞蹈本身和伴舞的歌曲。此外,所有那些愤怒而怪诞的表情又是什么意思呢?我还将尽力解释,为什么人们会信奉这些外表野蛮的人,他们在降神会上穿着奇怪的衣服,充满了预言家的热诚,然而在日常生活中,他们只是普通的邻居和朋友而已。我还要探讨人们对他们的信仰是完全的还是夹杂着怀疑。
七
举行降神会的原因是某户人家遭受了不幸。有人可能会问遭受不幸的人为什么要麻烦自己用较高的花费招来几个巫医进行公开表演,而不是私下请教某个神谕。而且我们还将在后面的部分看到,人们一般都认为其他神谕的启示比巫医的启示更加可靠,在按照巫医启示行动之前,他们无论如何都要请教其他神谕以确认巫医启示是否正确。他们愿意花较高的价钱请巫医的原因可能是这样的:一是公开的降神会能够提高举办者的社会威望;二是尽管人们认为巫医的启示比其他神谕容易出错,但是它有特别的社会价值,这种公开调查的方式在处理微妙人际关系方面具有特殊的优势。除此之外,在降神会上,巫医不仅是神谕的中介,而且是抵御巫术的人。巫医不仅告诉请教的人必须从什么方向寻找制造不幸的巫师、可以采取什么步骤抵抗巫术的影响,而且巫医可以通过跳舞马上开始和巫师搏斗,把巫师从病人身上立刻赶走。巫医会表示他已经觉察到某些人是巫师,而这些巫师就会害怕并从这户人家逃走。但是我认为在这些原因中,最为主要的是主人想通过开办公众娱乐活动来提高声誉。对于那些观看者来说,降神会是很好的娱乐节目,不仅具有观赏性,有时还令人很兴奋。降神会总是会为人们提供很多评论和闲谈的话题,事后可以议论很长时间。对于举办降神会的主人来说,降神会是一个帮助他发现谁在损害他利益的途径,同时降神会也是警告巫师的一个方式,主人通过降神会向大家示意他正在寻找巫师,而这个巫师可能就在现场。主人举办降神会,向乡邻开放他的宅院并雇请表演者,也是获取公众支持,让公众认可他的困难、尊严和名声的一种方式。
我已经提到过,人们可能会在以下情况下雇请巫医帮忙:生病、狩猎不成功、在进行农业活动的时候拿不定主意、妻子不育、遇到各种社会关系问题,特别是和配偶家的亲戚或者亲王之间的关系有问题。以上罗列的这些情形涉及当地人生活的各个方面。下文是拉吉阁下对一个典型的降神会作出的精彩描述,材料来自一位在他的帮助下皈依了基督教的人所作的记录。这个记载以惊人的方式展示了人们希望巫医解决的种种问题:
“他唱歌,其他人全心地跟着唱。后来他充满激情地跳起巫医舞蹈。跳了一会儿,他示意鼓声停下来,说:‘既然我今天来这里跳舞,就不会隐瞒让病人生病的那个巫师的名字。我一旦从你们这些人中间看到了他,我就会把他的名字说出来。’病人的亲属哀求这位巫医当天一定要说出巫师的名字,因为病人的病情让他们深感焦虑。这个巫医说:‘我是来治病的,病人肯定马上就会康复,给我一些礼物吧。’ 众亲属说,这位巫医说得很对,于是拿来一枝矛送给他,他们又拿来一把大斧头送给他。每个人还送给他小礼物。一个人在送礼物的时候说:‘你今天给我看一看,我今年会不会死。’另外一个人在送礼的时候说:‘给我看一看,我是否会生病。’还有一个人说:‘给我看看谷物,今年是否会大丰收。’还会有人说:‘给我看看今年的打猎情况,是否有巫术一直干扰我的打猎。’有人又说:‘看看我妻子的情况,她是否会按我送矛时提出的要求,给我生孩子。’ [4] 巫医示意鼓手重新开始击鼓。鼓手击鼓,他跳了一会儿舞,又让鼓手停下来,这时一片静寂。巫医拿出他的魔法哨吹起来,要鼓手击鼓,鼓手开始击鼓,他又开始跳舞。这时候巫医吃下的魔药开始在体内发生作用 [5] ,通过魔药的作用,他开始清楚地看见巫术。’” [6]
我曾经看过降神会,当天晚上回到家里后,也写了一个对降神会的描述,这个描述是从一个欧洲人的视角来描述所发生的事情,可以补充说明上面这个文本。
一个巫医跳了一会儿舞后,走上前来,要求大家安静。他大喊一个观众的名字——“津格邦多,津格邦多,你岳父的死啊,听着,你岳父的死啊,穆加迪,穆加迪是死了,穆加迪确实死了,你听到了吗?”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好像处于昏睡状态,说得很吃力,而且不连贯。“穆加迪死了,他的女儿(也就是你的妻子)在你家里,她的母亲来和你们一起住。听着,她们一定不要到穆加迪的坟墓边上哀悼。如果她们继续这么做,你们中的一个就会死,听到了吗?” 津格邦多温顺地答道:“是的,大人,我听到了,情况就像你说的那样,你说出了实情。”(津格邦多非常高兴巫医做出这样的预言,他讨厌妻子经常借口哀悼父亲而不在家里待着,而这个借口他又不能拒绝。)
另外一个巫医走上前来,带着自信的微笑,因为他是一位有经验的巫医。他朝着一位叫班武鲁的头人说:“大人,你的同伴正在诋毁你,他们正在说你的坏话,想伤害你。你要经常针对这些人认真询问摩擦木板神谕。”这位头人没有答话,但是有人想拍头人的马屁,要表现出自己没有做背叛头人的事,于是喊道:“说出那些人的名字。”(这个要求比较难以做到,因为巫医希望能够回避对个人的指控,以免结仇。)巫医退身,说他要就这个问题继续跳舞。他向鼓手示意开始击鼓,他随着鼓点疯狂地舞蹈跳跃。与此同时,一个与他一同表演的人跑进人群,给他们作马卡马(makama)测试(参见第376页 [7] )。
当那个巫医的朋友在给观众作测试的时候,巫医正在做最后的劲舞,手铃 威阿威阿威阿地作响,腰间的多莱布果实发出相互撞击的声音,他和各位同伴疯狂喊叫,最后浑身上下大汗淋漓,喘气急促,精疲力竭。他踉跄地走向放鼓的地方,用手铃向下一触,鼓便静了下来。在刹那间的静寂中,他在那位头人的前面站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后来像晕过去一样瘫倒在地上,面向泥土,痛苦地扭动着身体,就像遭受了极大的疼痛。几分钟后,他突然恢复了正常,一跃而起,说出以下的启示:“那些用巫术伤害你的人,那些毁谤你的人,是某某”(他提到前任头人的名字),“还有某某”(他说出一个人的名字,最近这个人的女儿被现任头人许配给了别人)。他说“还有……”,然后停了下来,盯着脚下的地面,好像在寻找什么,所有的人都在等待他要揭发的下一个人。巫医的一个同伴走上前来帮忙,用确定的语气说:“……还有某某,他也在做损害你的事情,一共就这三个人。”他说的三个人包括前面已经被揭露的那两个人,再加上他刚刚揭露的那个。然而另外一个巫师打断他说:“不,一共有四个,还有某某在对你施加巫术。”(这个巫医提到的人是自己的仇敌,他为了达到个人的目的,要让自己的这个仇人在头人那里不受欢迎。其他的巫医很明白他的动机,但是巫师之间从来不会在降神会上公开地相互驳斥,他们会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团结一致。) [8]
那位头人听了这些话,什么也没有说。稍后他将把这四个名字放在毒药神谕前面,进一步了解真相。一个赞德人告诉我,这个头人认为这些巫医不会出错,因为他们本身就是巫师,应该了解他们自己母亲的儿子。 [9]
巫医为在场的头人 [10] 把神谕送了过来,舞蹈又重新开始,一个小时接着一个小时持续进行着。后来一位老人叫住了一位巫医,送给他一些玉米,这位老人想知道那一年的庄稼是否会丰收。这位巫医跑去朝药罐里面观看,他凝视了一会儿药水,然后向前一蹿,开始跳舞。他跳舞是因为巫医魔药在舞蹈中发挥了作用后才能使巫医自己看见隐匿的事情。舞蹈激发药性,所以当有人向巫医提问,巫医总是就所提的问题跳舞,而不是通过思索寻找问题的答案。被老人提问的那个巫医停止了跳舞,令鼓声静下来,然后走向提问者就座的地方,说:“你问了我庄稼的问题,问今年收成是否很好;那你把庄稼种在哪里了?”这人回答说:“先生,我把庄稼种在了巴戈莫罗小河的那一边。”巫医自言自语一番,然后说:“你把庄稼种在巴戈莫罗小河那一边,哼!哼!你有几个妻子?”“三个。”“我看到巫术在前面,前面有巫术,前面有巫术:小心,你的老婆将对你的庄稼施以巫术,大老婆,不是她,哼!不,不是大老婆。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大老婆不会。我能从我的肚子里看到这一点,我有很了不起的魔药。不是大老婆,不是大老婆,不是大老婆。你听到了吗?不是大老婆。”这时候巫医进入似睡非睡的状态,说话也困难,只能说单个的词以及不完整的句子。“大老婆,不是她。怨恨呀,怨恨呀,其他两个老婆嫉妒她,是怨恨,你听到了吗?是怨恨。你必须要保护自己,对她们采取措施。她们必须在你的庄稼上面喷水。听到了吗?让她们喷水,冷却她们的巫术。你听到了吗?嫉妒是很不好的事情。嫉妒是很不好的事情,是饥饿。你的庄稼会收成不好。你会因为饥饿焦虑。听到我的话了吗,饥饿?”
以上是我根据某个降神会之后马上作的记录,这些记录重现了这个降神会的情况,但是我并没有打算把那个下午提出的所有问题和答案都写下来,一是内容太多,我无法全部记录,此外,在会上常常有两个巫师同时在工作,因此根本不可能把巫医在会上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录下来,而且当提出的问题不止一个的时候,记录速度也很难跟得上。再说,即使会上只有一个巫医,如果我不清楚所提问题的确切性质,也就难以明白巫医在说什么,因为他的回答冗长啰唆,散乱芜杂,既不简洁也不直接。巫医在没有被要求的情况下,也会给观众中的某些人启示,这种现象很常见,他们往往会就将来发生的不幸给别人提供免费的信息。
巫医在宫廷中的表演与在平民家里的表演多少会有些不同之处。一般来说亲王一个人坐在那里,在他的身边也许有年幼的儿子以及听差坐在地上,而代理人、武士头目(leaders of companies)和一些那时正好也在宫廷里的其他有社会地位的人,坐在亲王对面有一定距离的地方(参见整版图片十五)。宫廷中的表演既没有妇女出席,也没有专门的男孩合唱队,除了亲王本人之外,观众有时候也会给巫医低声伴唱,但是一般都是巫医独唱。我从来在宫廷中见到的都是一个巫医的表演。在亲王的臣民中总有一个或者两个行业巫医为他效劳,当他需要巫医方面的专业服务的时候,他就把他们招来。宫廷里的降神会是钦点的表演,出席的每个人的行为举止都要按王宫的规矩表现得安静和得体。巫医为亲王的事情跳舞,如果他发现了巫师或者背叛者,就会走到亲王面前,在他的耳边低声说出这个人的名字。前面我描述过,巫医在普通人家表演的时候会吹嘘、夸示自己,然而在宫廷中他们完全没有这样的表现。在和普通人说话的时候,他们经常使用飞扬跋扈的语气,但是在宫廷中他们也不会这样。根据我的观察,亲王的侍臣不会就自己的私事向巫医提问,不过侍臣为了表现自己对亲王的忠诚,会大声鼓励巫医。如果巫医发现有人正在危害亲王利益,侍臣会经常大声要求巫医说出这些人的名字。被招到宫廷进行占卜是巫医莫大的荣幸,在宫廷表演过的巫医在整个地区都会受到尊敬,他的启示也因此会被认为具有很高的可信性。
但是本章节主要描述的是在普通人家举行的降神会,在描述完这些降神会后所作的分析针对的也只是在宫廷外巫医及其观众的行为。
八
在此我想着重探讨一下巫医启示的模式和内容。因为在讨论阿赞德人整个信仰领域和巫医行为之间关系的时候,我还要再次提到巫医的活动,所以此处要对巫医作宣告的方式给予特别的重视。巫医有两种主要的说话方式,而且这两种方式都和平日的言语方式很不一样。第一种是野蛮粗暴型。他们对观众盛气凌人,非常无理,如果是在平时的生活中,这样的态度会马上惹起众人的怒气。巫医们会用过于傲慢的方式显示自己的权威,对击鼓人、参与合唱的男孩以及观众声色俱厉,要他们不要说话,命令他们坐下来,严厉地警告他们注意等等。而在场的人都会接受他们的这种方式,认为它是降神会的一部分。在其他场合,这样的态度会被认为是十分无礼而且不可原谅,而在降神会上不会有人为此而生气。巫医的言语充满了极为明显的自信,说话的时候伴有各种戏剧性的手势和夸张的姿势,完全不是正常的说话样子,他们的语气也充满了自夸。作为拥有神奇魔法的占卜者,他们根据魔法所说的话是不容置疑的。他们会使用肯定的语气和重复的手段以使自己的启示给听者留下深刻印象。